第24章 训犬
自那日两人约定好合作意向,并签订契约后,许世安便返回了太学,留下立雪协助周袅袅。
立雪当然是很乐意的,主要是许世安每次回到书院,他都只能自己一人呆在许府偏院中,着实有些无聊。如今虽有了踏雪,可兰姐儿隔三差五就要把踏雪接去正院,都快将踏雪养成她的猫了。所以一听到五哥儿给的新差事,立雪当即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对听周娘子调遣,将五哥儿交代的事情办得妥帖。
多了个帮手,周袅袅自然也很开心,在她的规划里,拿到钱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物色店铺,若能有一处沿河的铺面,哪怕如陈娘子的绣庄般小巧,也能开始向高端市场发展了。所以她第一时间将这件事拜托给了立雪,同时自己也于州桥店宅务处打听起店铺的租赁情况。没多时,便淘到了三处宅子。
第一处是庄宅牙人推荐的,就在州桥夜市内,是龙泽桥边的一处民宅,临蔡河而建。此处日常车马往来频繁,正是城中喧闹之所。又兼院落宽大,分前后两进,若真能赁来,前院待客后院住人,是个极佳的选择。唯一的缺憾是距离内城还有一小段距离,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宣传也需要成本。周袅袅沉吟许久,决定作为备选。
第二处是买了她家牵引绳的簪花郎君介绍的,那日他将自家霸王带至夜市炫耀,便同周袅袅认识了。簪花郎君其实名叫姜显,家住内城南通一巷,那里是汴京著名的瓦子一条街,周袅袅慕名已久,还未去逛过。
听闻周娘子要赁店铺,正巧他父亲的一位老友有个宅子,就在内城的马行街上,那里原做的是药材生意,但老友的儿子外任做官,老两口便想着随他一同赴任,故这个院子便空出来了。马行街可是汴京内城有名的一条商业街,马行街夜市甚至比州桥夜市还要繁华,街边的店铺更是鳞次栉比花样繁多。周袅袅自然心动不已,但只一个缺点便将她的热情打消了,价格太贵,每月竟要二十贯。手中的钱还有更大的用处,她还是放弃了这个选项。
第三处是立雪找来的,又或者可以说,是许五郎的功劳。他虽一直待在在太学书院内,却也得知了周娘子要找房之事,于是便从太学同窗处打听到了这样一处宅院。这是一座两进的宅子,同样临蔡河而建,就坐落于龙津桥东侧的小南门附近。小南门是勋贵们常走的一道内城门,距离国子监、太学都很近,国子监的官员与监生们常从此处过,两侧皆是营业的脚店,专供学子们外出打牙祭。
一听到这样的条件,周袅袅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边将手边刚做
好的滴酥鲍螺向立雪方向推了推,边问道:“这样好的地点,为何空着?可是有甚忌讳之处?”
“唔有唔有,”立雪将一颗滴酥鲍螺塞入口中,嘴上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这点心太香了,感觉比上回五哥儿带他吃过的左记糕点铺的甜糕还好吃,没想到周娘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点心也做得甜香四溢,让他与祺哥儿两人吃到撑也舍不得放下。
好容易将口中的点心咽下去,立雪才继续解释:“五哥儿说,这是他隔壁宿舍黄七郎家的宅子,本是他娘亲的嫁妆,前些年也是一直租出去收租的,去年租约到期便想着空出来自己家做些生意,却没成想他娘年初突发恶疾,人就没了。这宅子也就一直空着,若不是五哥儿提起,他或许一时也想不到要再租出去。”好容易说完一大段话,他赶忙又塞了个滴酥鲍螺进嘴。
五哥儿有些可怜,竟还没吃过周娘子家的点心和饭菜,他定然不知自己究竟错过了多少。
立雪原来也不知道周娘子的厨艺,还是前几日来她家里帮五哥儿送信时,被周娘子留下吃饭才发现的。周家的饭菜特别好吃,那日他们吃的是糖饼与算条子,糖饼入口酥脆香甜,算条子里用了猪肉与牛肉两种肉,每口下去都有不同的风味,他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出来便已吃光了。自那日起,立雪便总借着汇报进展来周家蹭饭。
立雪的这番操作,其实也是周袅袅有意引导的。这不,自从知道了自家饭菜可口,立雪干活儿的积极性就上来了,据说还多次催促过许五郎,于是这座太学附近的宅子就这样让她得知了消息。
听了立雪的解释,周袅袅才不再担心:“原来如此,那这黄七郎要价多少,若太贵我们可赁不起。”
“五哥儿说了,若周娘子满意此处,付每月五贯即可,他已与黄七郎说好了。”
“还请告知许郎君,我想这几日便去瞧瞧,若宅子合适,立即便能定下来。”
“好,我一会儿就去找五哥儿!”
立雪塞完最后一颗滴酥鲍螺,向桌下围了一圈的幼犬们展示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得意地哈哈大笑。
祺哥儿在旁边不赞同地看着他,趁着阿姊不注意,悄悄将点心掰碎,手伸向桌下喂狗。幼犬们见这边有吃的,便都从立雪身边转移到祺哥儿这边,一个个热情地向前突击,差点将祺哥儿的椅子撞翻。
“坐下!不准!停止!”周袅袅对着幼犬们连发了三道命令,声音严厉,表情肃然。狗群瞬间噤声,有五只幼犬立即坐了下来,另外三只则似是没听懂,依旧向祺哥儿的方向发力。
周袅袅起身从厨房拿出准备好的狗零食,分给了五只听话的幼犬,并用手摸了下他们的头,柔声道:“你们真棒,这是奖励哦,吃了就去顽吧!”然后才回过头蹲在三只嘴馋的幼犬前,严肃看着它们说:“看着我的手,要听从指令,不能捣乱,知道吗?现在,坐下!”
三只幼犬用清澈的眼神望向她,和她手中的零食,眼中都充满了渴望。其中一只犹豫了一会儿,缓慢坐了下来,周袅袅立即赞美道:“真乖,给你吃一块!”见此情景,又有一只坐下了,也同样获得了奖励。
只剩下最后一只幼犬,看到同伴们都吃到零食,只有自己没有,着急地围着周袅袅团团转,但周娘子向来有原则,自然不会被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小讨好轻易征服,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下达着命令。
立雪在旁看得目瞪口呆,讶然道:“周娘子,你这能成吗?我看它不是很聪明,是不是听不懂呀?”
周袅袅默然,片刻后才道:“我只是要它形成肌肉记忆,只要训练的次数够多够久,它定然会学会的。”话音未落,她只感觉有东西在她腿上攀爬,低头一瞧,正看见那只不聪明的幼犬两只前爪攀住她的右腿,整只狗站立起来抬头望向她,在对视瞬间,竟将前爪悬空,做出了“拜拜”的动作。
立雪在旁被逗得大笑:“哈哈哈,周娘子,这幼犬对着你作揖呢!”周袅袅也呆住了,她还没教过这个动作,这只狗竟自学成才了!
听见笑声,祺哥儿也凑了过来,正见到这只作揖犬,顿时开心,抢过周袅袅手中的那块零食,塞入它口中,还一脸高兴地问:“阿姊,这只咱们留在家里好不好,它看起来好喜欢你啊!”作揖犬得到了零食,顿时将尾巴摇地像风车一般,开始自己原地转圈圈。
周袅袅无奈地望着自家的傻弟弟,试图解释:“它只是嘴馋。”她才不想收下这只傻狗,看来这些天要用心训练了,争取早日让厢军领走。若厢军不要,给隔壁于大娘家的湖哥儿也行,毕竟看起来它还挺会讨人欢心的。
自那日她从庞家村领回八只幼犬后,周袅袅便每日见缝插针地训犬。现在幼犬们已学会跟手、握手、坐下、躺下、打滚、定点排泄等基础行为,不过进度有快有慢,参差不齐。像面前这只作揖犬便是差生,总沉溺于撒娇,忘记刚学会的动作。
训犬是一件令人有成就感又开心地事情,不单祺哥儿,就连向大娘这几天都学会了随时随地对幼犬下达命令。周袅袅曾不止一次看到她将放在厨房桌上的狗零食拿走,小声偷偷说着“坐下”“握手”等指令。周袅袅自是不会拆穿向大娘,反而装作没看见,任由她小心翼翼地同狗顽。祺哥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家中的变化,昨日悄悄同她讲:“阿娘这几日笑的好多呀!”
祺哥儿此时见立雪很感兴趣,立即叫来训练的最好的幼犬,将一整套动作都炫耀了一遍。立雪果然被惊住了,咋舌道:“周娘子,你竟然真的会训犬!到底还有多少绝活没展示出来?”
周袅袅也没谦虚,得意一笑:“怎么样,跟我合作,许郎君定然不会吃亏吧?”
立雪自是连连点头,对周娘子交予自己的工作更加上心,立即便要告辞去太学等五哥儿下课。
第25章 祺哥儿可爱极了
送走立雪后,周袅袅走入鸡棚开始打扫。如今两只大脑袋母鸡已然恢复健康,每日每鸡几乎都能产出一颗蛋,鸡也肉眼可见精神了很多,走路都器宇轩昂起来。捡蛋的工作自然交给了祺哥儿,向大娘则忙碌于缝制牵引绳,日常鸡棚的打扫还得她亲自出马才行。
刚进入鸡棚,几只小鸡便围了上来。拿着扫帚,将每个角落的鸡粪都清扫出来,堆在一起。又将小鸡们挨个拎起来查看一遍,确认身体健康,才收手出了鸡棚。
刚来家里时,小鸡们才一个巴掌大小,如今羽翼渐丰,力气和食量自然也大了不少。每日清晨,负责喂鸡的向大娘会将鸡食倒入鸡食盆中,近两天中午还要加餐一次。这让她没少感叹,家里多了这许多张嘴,花销可真是不少。
“袅袅,今日再买两匹锦回来,家里的不够用了。我昨日便让你买,结果你说忘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如此马虎?莫不是感觉自己有钱了,不在意我们缝的牵引绳了?”周袅袅刚想出门挑水,便听到正房内传出的向大娘抱怨声。
此时向大娘正同孙绣娘、孙绣娘拉来的牛绣娘一同缝制牵引绳。这几日牵引绳在汴京真的出名了,预订单已近三百,有那富贵人家要买上五条十条备用,还有些想要款式定制的,周袅袅均来者不拒。订单一多,两个人自然忙不过来,于是在孙绣娘的介绍下,将之前绣庄陈娘子说过的牛绣娘也请来了。
三人各有分工,牛绣娘手艺好,专做定制款与高端缎锦款,每件拿走五文钱;孙绣娘下手稳,便做简单耐用款与普通款,每件拿走四文钱;向大娘多是做些打下手的工作,如库存管理、货物整理、材料配备,周袅袅也给她开了每日五十文的工钱。
向大娘开始自然不要,但周袅袅每次都将钱直接放入她日常存钱的储物盒中,也半推半就地收了。但自从收了钱,她便总觉有些拿人手短,连教训自家女儿的次数都有所减少,甚至好几次于张口前硬生生将骂人的话咽了下去。一想到此处,向大娘就觉胸口憋闷,这不,趁着高端款布料不足的契机,大声骂了两句。
周袅袅听了,也觉自己最近忙于训犬、租房,的确对家中之事有些疏忽。虽每日仍准备好猫饭狗饭,带着做好的牵引绳去夜市铺席售卖,却忙到将牵引绳的材料购买之事忘记了。即使不是什么大事,可目前每日都能为她带来收益的只有这牵引绳,若因材料不齐影响了出货,便是舍本逐末了。想到此处,她立即端正态度:“知道了,我这就去!”
“顺便带杯胡娘子家新出的饮子来,好久没喝了。”牛绣娘从不知什么叫客气,听见她要出门,立刻大声要起了外卖,引得向大娘盯着她看了好久,她却浑不在意:“向大娘,可别只觉我吃了你家喝了你家,怎不说我每日帮你家赚多少钱哩?要我说,孙娘子也该要上一杯,那胡娘子手艺极好,今年更有新茶,那滋味,你喝一口便要想一年!”
孙绣娘只笑笑,并不接话。她没有牛绣娘的本事,也不似她那般能说会道,自觉只要能拿到契约定下的工钱就好,其他并不多求。再者每日在周家吃的甚好,怎还能让主家多出钱买甚么茶饮。
向大娘见状,赞许地望了孙绣娘一眼,心中更觉牛绣娘无理。见无人回应,牛绣娘也觉无趣,也熄了继续聊天的想法,三人又埋头苦干起来。
周袅袅不知正房内的小风波,迅速将水缸担满,便带着祺哥儿一同出了门。原本是不想带着他的,但此时正值正午,八只幼犬与粉鼻都贴在一起睡着了,鸡棚又刚填满了鸡食,自是不用照顾。锁好厨房门,不让猫犬跑走,转身时正看到祺哥儿眼巴巴地望过来,一副可怜相。
“你怎不去睡午觉?”
“阿姊,我也想跟你去买布!”
“外面太晒,出去晒伤就不好了。若是睡不着,我领你去寻阿罗顽?”
“阿姊太辛苦,祺哥儿想去帮阿姊拿布!祺哥儿有力气的。”
看着祺哥儿红扑扑的小脸,正羞涩低垂的小脑袋,周袅袅的心顿时暖呼呼的。她缓和了下情绪,答应了祺哥儿的请求,特意为他重新梳了个总角头,两人才迈着轻快的步伐出门。
他们先来到陈娘子的如意绣庄。陈娘子正同以往一样,坐于柜边,垂头阅读着账本。听见有人进来,抬头望过来,见是周袅袅与祺哥儿,脸上当即泛起微笑:“我说谁顶着个大日头来呢,原是你们。若猜的没错,是不是家中的锦缎没了?”边说还边给祺哥儿倒了杯茶水,走了一路,祺哥儿已然被晒得出了汗,谢过陈娘子后,接过茶杯咕咚咕咚直接一饮而尽。
“被你猜着了,差点被我娘骂。”周袅袅抽出帕子来,帮祺哥儿擦着汗:“没想她们做的那样快,我本想着明日再来的。”
“噗,我想着你今日定然会来。我都听说了,你那牵引绳已有许多人预定。现在整个汴京城的养宠人都说,若手里没一根周娘子的牵引绳,都不敢带宠出门,免得被笑话。”陈娘子一脸戏谑。
这几日周袅袅总来绣庄买布,又兼孙绣娘与牛绣娘皆是她介绍去的,一来二去两人便熟了。刚认识时本以为陈娘子是个端庄千金,熟了以后才发现,其实她颇为捉狭,总会在不经意间调侃两句。这样的性格自然让周袅袅觉得亲切,便也有意亲近:“陈娘子可莫要笑话我了,这小本生意原也赚不来几个钱,若不是娘子救我,帮我介绍了两位好绣娘,如今定然会被别人将生意抢了去。”
“自家姐妹,不说他话。”陈娘子自然感受到了周袅袅的交好之意,含笑接了这友情之手,并适时提点道:“近日应有其他人也见了此商机,还有人来绣庄拿了你那牵引绳来问,想要一模一样的布料。”
“嗯,也该有人仿制了。”周袅袅点点头,却不见任何惊慌:“多谢陈娘子告知,我已料到会如此了。娘子也不必在意我,既然有生意,照做便是。”
见她面色如常,陈娘子也放下心来:“你心中清楚便好。”
周袅袅看了眼外面的天空,依旧是那样灼热,有些担忧地看着祺哥儿问道:“阿姊要去州桥寻陈行老帮忙,这日头太大,不若祺哥儿先在此处等我?”
陈娘子也赞同道:“莫要让孩子出去了,若中暑就不好了。祺哥儿便在我这儿等阿姊可好?陈娘子这里有茶水有果脯,你尽可吃去。”
祺哥儿连连摇头:“多谢陈娘子,我还是要跟着阿姊。”说着还主动牵起了阿姊的手,生怕她将自己落下。周袅袅见他坚持,也便遂了他的意,同陈娘子说好待会子再来取布料,又带着祺哥儿返回了太阳下。
没想刚走出如意绣庄,祺哥儿便担忧地发问:“阿姊,有其他人也做牵引绳怎么办?”
周袅袅见他面露忧色,觉得可爱,故作忧虑道:“那便只能将生意分与他们了,我们家能投的钱太少,定争不过其他人。”
祺哥儿一听着急了,停下脚步紧握住阿姊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我们找立雪说,让他去找那个五哥儿想办法!”
周袅袅噗嗤一笑,将手用力抽出,一把搂住弟弟的肩膀:“小孩子不要每日忧心忡忡,阿姊自有解决之道!咱们不能什么事都想着让别人来解决,放心吧,一切都在阿姊的预料之中,阿姊能处理好。”
祺哥儿用将信将疑的表情看着她,见她目光笃定,才便勉强点头,将身子从阿姊的臂弯下挤出来,依旧用手牵住了周袅袅。
两人一路行至州桥桥头,她一眼便看见陈行老正与人交谈,便拉着祺哥儿等在一旁。不多时,陈行老似是敲定了生意,将那人指引至屋内,由其他人与之继续详谈。随即他向周袅袅走来,热情地打着招呼:“这几日我可是听了好多回周娘子的大名了!恭喜娘子日进斗金。”
“行老莫要笑我,只是碰巧做了件可用之物罢了,不值如此夸赞。”周袅袅忙行礼问好,“这次也是要来麻烦行老的。”说着便将自家要新赁店铺的事情说与陈行老:“若位置定下来,还请行老帮忙请上次那位砖瓦匠李老汉来,整理下宅院。”
“我就说你定是日进斗金!”陈行老哈哈大笑,点头应了这个差事:“那李老汉定是想做这生意,等时间定下,我们便签订契约。那李老汉在我这做了多年砖瓦活计,他做活最是稳妥。请娘子放心,这件事必然办得妥妥当当。”
“自是信行老,才来麻烦你。”周袅袅恭维道,她有意与这位陈行老交好,若认识那李老汉,往后再有些修修补补,便有了熟人操办了。
敲定此事,祺哥儿已然又被晒到满脸通红,周袅袅连忙带着他返回如意绣庄,拿了预定的两匹锦缎,向家中走去。祺哥儿特意伸手抱了一匹,他其实想将两匹都拿来,却被阿姊阻止了。回家的一路,他都瞥向另外那匹布料,仿佛在想,究竟如何才能将它也拿过来。
殊不知旁边的阿姊也在看他,小小的人儿抱着一匹布料前行,眼睛几乎都看不到前方的道路,还有空觊觎她手中这匹,简直可爱极了。
第26章 黄七郎
拿着胡娘子家茶饮子回来的两人,受到了牛绣娘的热情欢迎。
她第一时间放下手里的活计,几步奔出门来,伸手接过香喷喷的桂花茶饮,直接灌了一口,才舒坦地长叹道:“哎呀,就是这个味儿!教我想了好几日!”又见周娘子不止买了一杯,忙转头朝房内示意:“孙娘子快来尝尝罢,周娘子应给你也买了。”
孙绣娘不好
意思出门喝茶,还是周袅袅亲自去请:“孙娘子千万莫要客气,这几日你甚是辛苦,合该放松放松。而且,若不是牛娘子,我还不知家门口不远便有这般好喝的茶饮呢!非是单独请你们二位,这院子里,人人皆有的。”
孙绣娘朝院中小桌上望去,果然看见三杯茶饮放在上面,而牛绣娘与祺哥儿两人已一人一杯端在手中喝上了。她悄悄瞥了一眼向大娘,只觉她面色不善,又不敢动了。
感受到身侧孙绣娘的不自在,向大娘想起自己要同她拉近些距离,勉强咧开嘴角,露出自认为和善的表情,轻声道:“既然袅袅都买了,你便去喝罢。我也来尝尝这喝一回想一年的仙饮子,到底是不是这般美味。”说着,先一步起身走出正房大门。
周袅袅笑盈盈地望向孙绣娘,让她不要在意,便也出门饮茶去了。
孙绣娘犹豫片刻,才将手中的针线放于一旁,挪动着身子下了榻,小步慢慢踱至桌前,小心地捧起这杯茶饮,轻啜了一口。桂花的香甜味道顺着这一口冲入鼻端,她只觉整个人都被馥郁的香气包裹住了,随即便感受到浓浓的奶味,她已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甜美的食物了。
孙绣娘突然感到有些小委屈,她低垂下脑袋,不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此时一只刚睡醒的小狗闻到了香味追了过来,没及时刹车,一屁股坐在孙绣娘的脚边,正被低着头的她看了正着,还未蔓延开来的低落情绪瞬间消散,她忽然悄悄地笑了出来。
牛绣娘一口喝了大半下去,见众人都喝到了,高举杯子开心问道:“我推荐的好不好?这是不是你们喝过的最美味的茶饮子?”
向大娘默默喝着桂花茶饮子,讲不出差评。孙绣娘也默不作声,只小口小口喝着。周袅袅同样沉默,她只觉这北宋奶茶味道与后世相似,不由心中生出些许怀念来。
还是祺哥儿第一个捧场,重重点着头:“对对对!太好喝了!”
听到他的声音,几只小狗都醒了,歪歪斜斜顺着声音和香味走来,围着祺哥儿挤挤挨挨坐成一团,有几只还跟随祺哥儿大叫了几声,惹得还在睡觉的粉鼻惊醒了,朝这边发出了警告的声音。一时间小院里热闹极了。
一顿下午茶过后,小院中的所有人都觉满足。
牛绣娘自觉是讲究人,第一个喝完,也第一个回到正房继续做活。孙绣娘见了,默默加快和茶饮子的速度,跟着她回去工作。向大娘这才感到舒心,狠狠瞪了自家女儿一眼,也返回了自己的位置。
※※※
太学上舍,乙字学斋宿舍。
立雪立于许世安桌前,吐沫横飞,神采飞扬地讲着周娘子的训犬技巧:“就见周娘子气定神闲地在院中站定,左手虚摆,气沉丹田,吐出两个字‘停下’!那八只幼犬立刻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其中几只还吓得就地翻滚,再不敢造次,祺哥儿这才获救。五哥儿,你是没见到那个场景,周娘子神气极了,就如同指挥军队的大将军般威武。”
许世安看似在读书,其实耳朵已然竖起,仔细听立雪的讲述。同时在脑海中勾勒出周娘子训犬的画面,顿觉有趣。索性不再装模作样,转回头望想立雪,好奇地问道:“那幼犬要如何训练?周娘子又为何要训犬?”
立雪就知道自家五哥儿一定感兴趣,他心中更是得意,嘻嘻笑了两声,才解释道:“它们现在能握手、打滚、坐下,还有一些基础动作,哦还有什么吃饭等待,我也不太懂,但祺哥儿都给我演示了一遍,特别听话!周娘子训出的狗真乖呀,有一只竟还会作揖呢!至于为何要训犬……”他犹豫着猜测道:“我只听周娘子说过一嘴,应是她想将这些犬卖做军犬,供与那守门的厢军营。”
许世安恍然大悟,一脸叹服:“原是这样。若厢军有了军犬,守门巡逻便轻松不少。听闻犬类嗅觉灵敏异常,若能加入军队,定有一番作为。”
“诶,是这样吗?我刚听到时,还以为周娘子是说笑呢,原来还有这般谋划。”
看着立雪仰着头念叨着什么,许世安无奈摇摇头,提醒道:“你今日特申请入斋,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若只为了炫耀他又看到了什么周娘子的新技能,便是将此次碰面的机会浪费了。
太学的管理极为严格,因是国子监外第一学院,足足容纳了三千多名学子,分了足有百斋。这些学子们每日只在太学范围内行动,日常上课、锻炼、休息都不允许出去,只有休沐或请假时能离开太学。而外人进斋又更加严格,需要提前申请、斋主同意后方可放行。
立雪当即反应过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谈。他立即将周娘子希望能去实地看房的消息告诉了五哥儿:“周娘子说,若宅子合适,立即便能定下来。听闻她今日已去找了砖瓦匠,定是极为满意了。五哥儿,你速去与黄七郎说一声,看何时方便,我带着周娘子一同过起去。”
“我想周娘子也应喜爱这太学旁的宅子,已提前与寄之说过此事,应过两日便可同去。”许世安在听到黄寄之介绍后便觉这个宅院相当合适,这才推荐给周娘子。
“好的,那我回去跟周娘子说一声。”下意识接了一句,立雪突然发觉五哥儿说的话有问题,忙问:“你说同去?五哥儿也去吗?”
“自然,我是与周娘子签了契的合伙人,当然要参与店铺选址。”许世安理所当然地说。
“是这样么?”立雪将信将疑道,但他也未继续深究,马上开始了下一个话题:“五哥儿,你还不知道吧,最近周娘子的牵引绳卖得太好了!她家中要三个绣娘一同缝制,还供不应求。现在走在街上,总能碰见牵猫牵狗的娘子郎君,昨日我竟还看见一个牵兔子的,那兔子一蹦一蹦的,差点被牵引绳绊倒了,太好笑了,真是哈哈哈哈……”
许世安也听得开心,嘴角泛笑,同样赞道:“周娘子想法新奇有趣,又正全了养宠人的心思,卖得再好也不奇怪。”
“是吧是吧,我就说周娘子一定行,五哥儿开始还不想投钱,幸好周娘子主动来寻你的帮助,不然这机会就错过了,那多可惜呀!”立雪只要一想到差点就没搭上周娘子这匹千里马,就后怕不已。
许世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也感骇然。的确如立雪所言,如今牵引绳卖得全汴京都出名了,若不是周娘子主动,就凭他手中那些钱,现下定然争抢不过他人。
立雪表情生动地唏嘘着,许世安却自顾自拿起课业来读。立雪见了,立即噤声不再言语。五哥儿的学业可是大事,万万不可打扰。
可还不到一刻钟,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立雪做着书童该做的事情,帮自家郎君拉开了房门。
一位面如冠玉的少年走入,看见立雪还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咦?九如兄,今日并非待客日,怎地家中就来人了?莫非是有急事?”
许世安起身相迎:“非是家中之事。寄之来得刚好,我正想去寻你。”说着,将他迎至桌前唯一的椅子上,命立雪倒茶。
这少年正是黄七郎黄寄之,就住在他隔壁。年纪尚小,学问却一点都不差,平日常与许世安混迹一处,刚刚也是听到他房中有声音,想着来凑个热闹。此时见许世安如此大张旗鼓,不禁有些惴惴不安,忙叫道:“九如兄莫要如此客气,不知有何事用得上小弟,直接吩咐便是。若还要如此,我便要两股战战了!”
见他说得有趣,立雪顿觉亲切,忙按照五哥儿的吩咐将茶水倒好,摸了摸杯子,感觉不是很烫,才小心递过去。黄七郎接过时还客气地与他道谢,立
雪更觉熨帖,脸上都带了几分憋不住的得意。
“上次你说与我的那栋宅子,现下还没有租出去罢?我那合伙之人想要到你家那栋宅子看看,寄之觉得哪日合适?”许世安直奔主题,并不客气。
黄寄之也习惯了他的风格,自然不在意:“你既问了我,我自然不会再租与他人。”他斟酌了下这几日的课程,随即道:“后日如何?只有于先生来讲《易》,我听闻好多人都要前来太学旁听,到时定然增加半日休沐。”
许世安有些惊讶:“寄之也要去吗?”他还以为黄七郎会吩咐仆从接待,没想他竟然要亲自前往。
黄七郎难得见他惊讶,此时也有些得意,大声道:“当然,我还想见见你那神秘的合伙人呢!”
第27章 两套合作方式
近几日,周家小院的午后总会出现奇怪的命令声与犬吠声,偶尔还有母鸡的鸣叫声,此起彼伏甚是喧嚣。
这是周袅袅的训犬声。
今日也不例外,喝完胡娘子茶饮子,原本要睡个午觉的向大娘,被吵到睡不着,向院中抱怨着,却丝毫不提其实她自己也想要趁着中午多缝制几件牵引绳。
“过段时间,便不用如此辛苦了”周袅袅暂停下训犬的工作,走来安慰起自家阿娘的情绪。她将向大娘喝空地药碗拿起,检查着到底是否喝干净。
“为何?”向大娘奇怪地问。牵引绳还有那许多预订单,为何就突然不忙了?
“听绣庄的陈娘子说,这些天已有人去问牵引绳所用的布料,想来很快便有人仿制。到时便不止我一家卖,客户分流出去,自然不用如此辛苦。”周袅袅见碗空了,很是满意,决定当下便拿出去洗了。
刚转身要走,忽的被向大娘拽住了衣袖:“怎地?还有那不要脸的贱人,要仿制咱家的牵引绳?不行,可不能让他们仿了去!”
旁边的牛绣娘与孙绣娘也同时将目光投向周袅袅,这件事她们虽隐隐有预料,乍一听来,却依旧惴惴不安。这几日虽辛苦,可按件收费,算下来赚的比往常出工多了不少。若没了这生意,她们又去哪里寻这样轻松又赚钱的活计?
周袅袅见向大娘言辞激烈,面露凶光,颇有些好笑道:“人家要仿制,还能绑住他们的手,不让做么?”
向大娘一时恼火,噌地从榻上直起身,好像有些起猛了,捂着胸口又歪了下去,嘴上“哎呦,哎呦”地叫唤个不停。周袅袅担忧地连忙靠近过去仔细查看,牛绣娘扔下手上的活计,两步蹿了过来,两人一起将向大娘扶起,一个端水一个把脉,好一阵,向大娘才缓过来。
牛绣娘大声劝道:“我说向大娘,你家还有其他营生,有院子有鸡有狗,周娘子还能干,有甚想不开?若只因牵引绳不做了,我与孙绣娘才应该昏过去才是。”
孙绣娘也不做声,只继续干着手中的活计,仿若没听过这个消息。
向大娘好一阵才气愤出声:“这是我家袅袅想的主意,现在他们瞧着赚钱了,便想拿去,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明儿我便出门,看见一家骂一家,不给他们骂到臊入地缝我便不姓向!”
“好了好了,阿娘莫要气了。也是我没早跟你说此事,乍一提便惊到了。”周袅袅为向大娘拍着背,安慰着她:“咱家生意已然做了半个汴京城,将大头赚到手了。况且现下都称这为‘周氏牵宠绳’,已然有了名气,那些想要买正宗货品的勋贵们,还是要来找我的。他们若学去,也是以低价取胜,赚不来几个钱。”
向大娘听了,暗暗觉得自家女儿说得有理,但心里还是难过。许久,叹气道:“这生意怎就不能谁想的归谁呢?”
周袅袅觉得自家阿娘的版权意识有些超前,千年后都没能规范的事情居然想在北宋实现,只能反向安慰道:“那宫中若仿制了,你也去骂?”
“哼!”向大娘不再多言,继续缝了起来,只不过她的速度似乎比之前更快了,似乎想在仿制品上市前,多抢占一些市场份额。
牛绣娘一屁股坐到周袅袅近前,直接发问:“周娘子,你瞧着这牵引绳还能做多少天,若很快便不做了,我得让陈娘子帮着张罗其他活计。”孙绣娘虽一直低着头,但也将耳朵竖起来听。
周袅袅笑道:“可莫要张罗着收工走人,我正要与你们详细讲,后面还得请两位娘子帮我才行。”
此话一出,两位绣娘都望了过来,牛绣娘只是疑惑,孙绣娘眼中已带着些希冀之色。
“你们应也知晓了,我家夜市的铺席将要改为店面,目前正寻着宅子呢。若还是在夜市做买卖,那品类贵精不贵多,只牵引绳这一样货品便能足够。可一旦扩张为店面,房租、税收、人工都是基本的成本,若还只是将牵引绳作为主要商品便不合适了。这几日我都在想,究竟在店铺中要卖什么。”周袅袅眼珠在两位绣娘身上打转,故作撒娇道:“想来想去,还得求两位织女帮忙才行。”
牛绣娘被勾起了兴趣,刚要开口询问,却被一直默不作声的孙绣娘抢了先,她急切问道:“周娘子有何打算,若还用得上我,直说便是。”
周袅袅也没想到孙绣娘竟如此主动,但她原本便是要将开店后的筹谋告知二人的,便没有犹豫,立即说:“我会将店铺布置成三个区域,其一是医药区,专门看治宠物疾病;其二为美容区,改猫犬或洗澡都可到此区域预约;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便是第三个区域,我将其命名为‘宠物用品区’,放些猫狗饭、牵引绳这类宠物用品,我们要合作的物品便可放在此处售卖。”
这回牛绣娘抢着先出声询问:“如何合作?还是做这牵引绳吗?依旧是按件计费?”
周袅袅笑着摇头,将手按在牛绣娘的手上,示意她莫要着急:“先说做什么,其实宠物商品中用得上绣工的可不仅仅是牵引绳,猫窝狗窝、宠物服装、宠物帽饰、宠物背包、宠物头巾、宠物鞋子都可做起来,不过刚开店的话,我想先从猫狗窝开始。”
牛绣娘与孙绣娘听得双目放光,她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宠物商品中有这许多品类能让她们发挥作用,一时不知先做什么才好,一心只想听周娘子继续说下去。
“至于如何合作,我想了两套合作方式,先说与两位娘子,可任选其一。第一套是我们依旧如此合作,按件收费,我提供产品的样式与要求,你们只须缝制即可,工钱可每日一结,若工作量过大,我会继续招人来做。第二套则是我将所有需要收工缝制的工作委托给二位,我只提出要求,如何实现、怎样实现、是否需要招聘新的绣娘等等工作都由你们自行决定,我不会干预,只要结果。”
说到这儿,周袅袅刻意停顿了一下,见两人脸上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才继续道:“第一套合作方式比较简单,你们只须按照我的要求缝制,不用承担任何风险。而第二套合作方式对你们要求较高,设计、购买布料、招聘等成本都是你们的,但若能做起来,赚的会比按件收费多得多。且不单我这里的生意,其他生意若做的过来也可接了。”
牛绣娘与孙绣娘听得心动不已,但一想到要冒的风险,和投入的本钱,又都偃旗息鼓了。
周袅袅说完便起身再次拿起刚刚放下的药碗,边出门边道:“我那店铺现下还没影子呢,你们可用心思量几日再来告诉我。现下还是先将这牵引绳制好,还不着急呢。”
两位绣娘连忙起身答应着,随后低头继续缝制起牵引绳来,只动作都放缓了不少。
刚走进院子,周袅袅看到祺哥儿正与一院子的幼犬玩儿着追逐战,先是他追着八只小狗跑,转回身小狗们又开始追他,来来回回跑了好几圈,中午刚消的汗水又快乐地从脸上淌下。
一见阿姊出来,祺哥儿紧急刹车
般停在院子中央,后面追过来的小狗们却没刹住,一个个东倒西歪撞做一团。祺哥儿眼睛一转,大声命令:“坐下!”
依旧是五只幼犬期期艾艾起身坐了下来,另外三只索性躺在地上,歪着头望向他。祺哥儿着急地再次大声命令道:“坐下!坐下!”
听见他的声音,橘猫粉鼻自房内探出头来,看了几眼后慢悠悠踱步走至祺哥身前,歪着脑袋看了看坐着的狗,又看了看躺着的狗,缓慢地骄傲地坐了下来,仿佛在给狗子们展示什么叫‘坐下’。
几只躺着的小狗却一点都没感受到粉鼻的傲然,反而像看到玩伴一般开心地翻身坐起,奋力向前,试图让粉鼻也参与他们的玩闹,却在刚靠近时被粉鼻伸出猫猫拳快速又用力地一顿乱敲,只得落荒而逃。
这下祺哥儿开心了,他看着逃跑的小狗们笑得捧腹,得意地一把抱起粉鼻来,将脸埋入粉鼻的肚皮上狠狠吸了一口,然后仰起头看向自家阿姊:“阿姊,粉鼻好厉害!”
周袅袅正舀起水缸中的水洗碗,看也没看院中的勾心斗角,听到弟弟的赞叹声才转回头看了一眼,随意问道:“祺哥儿,今日阿罗不是要来找小狗顽吗,你帮他挑一只如何?”
上次阿罗奶奶帮着劝架,临走时说也要一只小狗给阿罗养,这几日幼犬们已经过了初步训练,可以让他们来挑挑了。于是今早周袅袅特意去了趟阿罗家,阿罗奶奶说今日让阿罗自己来挑。
“阿罗跟我说,他想要一只能陪他打猎的狗。阿姊,哪只能打猎呀?”祺哥儿将粉鼻放下来,蹲在原地打量起几只小狗来,却根本分辨不出哪只适合打猎。
周袅袅听着好笑:“他有什么猎物可打呀?麻雀?老鼠?”
“阿罗说,往年秋天的时候,他都要跟着奶奶去郊外摘野菜。每次都能瞧见好多小孩子跟在打猎的队伍里,每人都牵着一只大狗,可威风了!阿姊,这几只小狗,哪个是猎犬啊?”
周袅袅闻言,也将目光投在几只幼犬身上,看了一阵才觉自己好笑。这几只小狗都是村中的细犬,哪个也长不高,如何能是猎犬的苗子呢?不过,培养猎犬似乎也是一条生财之路,虽现下不行,但等她寻到了渠道,也可以训练几只,应该有很多勋贵们喜欢吧?
第28章 挑狗
阿罗是个相当活泼热情的男孩,周家刚搬来时,便是他第一时间向祺哥儿伸出了友谊之手,让内向的祺哥儿有了在汴京的第一个朋友。住了这么久的老鸦巷,祺哥儿也跟在阿罗身后将这条巷子里里外外都踏了个遍,可以说对于此处的地形,孩子们比大人更清楚。
但同样,阿罗也是个可怜人。听隔壁于大娘说,他父母在几年前便病逝了,只留下他和奶奶相依为命。他的奶奶是个要强的妇人,没想着将孙子送出去做富家仆役,刚办完儿子儿媳的丧失就立了女户。仅凭自己养鸡的技术,竟一点点将日子撑了起来,甚至还想着送阿罗去念书。
仅凭这一点便让周袅袅敬服,故这次阿罗挑狗,她一点都没想着干预,哪怕将最适合做军犬的幼犬挑走,她也觉合该如此。
祺哥儿刚认清家中幼犬无法作猎犬的现实,阿罗便登门了。他穿得格外整洁,从里到外被奶奶收拾得整整齐齐,梳着两只总角头开开心心来敲门。他的敲门声特别大,八只幼犬在听到的瞬间猛地向后转,站在祺哥儿身后大声向门口狂吠起来。
“阿罗!快来看我家的狗!”祺哥儿开心地招呼着,迈开小腿噔噔噔来到门前,将阿罗拉起,一同跑进来。
阿罗边跑边向周袅袅裂开嘴,露出缺了一块的牙齿,笑容灿烂地问候了一声:“周家阿姊,我奶奶让我来挑狗。”
周袅袅洗完了碗,点点头就算打了招呼,随意道:“你自己在院中挑,让祺哥儿帮着你,这几日他整日与幼犬混在一起,熟得很。”说完就转身向厨房走去,只留下祺哥儿与阿罗在院中。晚饭还没准备呢,今日人多,就吃得好些罢。
阿罗一直等到看不到周袅袅的身影,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祺哥儿奇怪地望着他:“你怎如此小心?”
阿罗叹气道:“我也不知,只是每次见到周家阿姊,就觉得很害怕。”
祺哥儿撅起嘴不乐意了:“你胡说,我阿姊最好了,我最爱看见她了!”
阿罗抬起手使劲儿挠了挠脑袋,几下便将两个好好的总角挠乱了,他也不在意,着急解释道:“哎呀,我也不知道,就是每次见到你阿姊,便觉绝对不能在她面前犯错。”
祺哥儿这回有些明白了,点点头:“那不犯错就好了,祺哥儿从来不犯错!”
阿罗一时无话可说,索性不再去想,将注意力放在了围着他打量的八只幼犬身上,兴奋道:“祺哥儿,我随便挑哪只都行吗?快同我讲讲,他们到底有何不同?”
一提到此事,祺哥儿迫不及待地介绍起来:“这三只是细犬,我阿姊说它们长了四只大长腿,跑起来特别快。这个叫大嘴,它的嘴最大;这个叫圆眼,你看是不是眼睛特别圆?这个叫瘦子,它吃得最少,也最瘦。它们三个都是一个娘生的,原来肚子里都长了虫,已被我阿姊治好了,现在特别健康。”
他说完还特意转头看看阿罗是否在听,见对方听得认真,才满意地继续说:“剩下五只都是黄狗,我阿姊说,这种犬是咱们汴京附近最常见的犬种了,之前我们住在村里,家家都想有一只呢。这是长鼻,你看它鼻子最长;这个叫短尾巴,它的尾巴比其他狗都短一截;这只叫胖肚皮,它肚子上的肉最好摸了!它们俩一个是哈欠,一个叫哈喇,因为它们一个喜欢打哈欠,一个喜欢流口水,是不是很好玩?哈哈哈……”说着说着,还开始捧腹大笑了。
周袅袅在厨房偷听两个小儿对话,此时也惊奇不已,对祺哥儿有了新的认识,没想到他居然给所有的小狗都取了名字。之前给猫取名时还以为祺哥儿格外喜欢一撮毛与粉鼻,现下看来其他那三只应该也有自己的名字才对。
祺哥儿原是取名大师么,那是不是几只鸡也有名字?想到这儿,她不禁莞尔。
阿罗却不觉有任何奇怪,他仔细听着祺哥儿的介绍,跟随他的手指转动脑袋,祺哥儿刚说完他已记住了所有幼犬的名字,也越来越期待,催促道:“祺哥儿,我喜欢细犬,你帮我从大嘴和瘦子中挑一只罢!”
祺哥儿有些疑惑:“为何是这两只呀,我还以为你会想想要只黄狗呢,黄狗长得更像猎犬。”
阿罗却有自己的道理:“我奶奶说,家犬要不长得凶,要不吃得少。长得凶能看家护院,吃得少则节省粮食,我看这大嘴长得最凶,瘦子吃的最少,当然要从它们中间选。”
祺哥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阿罗说的也很有道理,俯身将大嘴与瘦子单独抱出来,给阿罗表演起它们的训练成果。
周袅袅在训练中发现,细犬们都是模范标兵,每只都有较高的服从性。所以院中自然出现了这样的场景:随着祺哥儿下达的命令,大嘴与瘦子一会儿坐下,一会儿打滚,一会儿又举起前爪握手,忙得不亦乐乎。
而在它们身后,剩下的六只幼犬有的也凑热闹般一起做规定动作,还有三只黄狗只顾着躺在地上伸出舌头散热,像看热闹般看着其他狗表演,仿佛自己也是观众。
阿罗都看呆住了,他从不知竟有这样的训练,只觉看中的两只都聪明极了,一时不知选哪个好。还是祺哥儿见他纠结,帮忙做了决定:“瘦子好,它虽吃得少,却也凶得很。”
阿罗当即点头,尝试着抱起瘦子,只觉比想象中还要重一些。瘦子并不挣扎,仿佛知道抱住自己的是新主人,任由阿罗搂在怀中,用小手轻轻抚摸着它的短毛。
祺哥儿也凑上去伸手摸了摸瘦子的后背,不舍地说:“阿罗,你一定要好好待它。”见阿罗认真答应了,才又转向瘦子:“瘦子,你去了阿罗家要认真看家,知道吗?”瘦子也将脑袋凑到他手边,热情地舔了舔祺哥儿的手指,将
他逗笑了。
就在此时,墙头上突然冒出个脑袋,只看了一眼便大叫起来:“哎呦,祺哥儿,你家那狗能挑了?”
这一嗓子出来,将阿罗与祺哥儿都吓了一跳,八只小狗也受惊般对着声音出现的方向犬吠起来。祺哥儿抬头望去,正看到于大妈呲着大牙看向他。他恍惚着点点头,于大妈的脑袋嗖地缩了回去,不一会儿,沉重的脚步声便哐哐哐由远及近,很快来到了院门口。
于大妈这回故意在门口停了停,先大声向院中喊着:“向大娘,周娘子,有人在家吗?我来挑狗了!”
周袅袅正将猪肉焯水呢,听到声音顺手盖上锅盖走出来。于大妈见了她,顺势推门而入,故作不经意地笑着说:“周娘子,我刚在家中歇觉,突听得你家狗叫,湖哥儿便等不及了,催着我赶紧过来挑狗。”
见周袅袅诧异的表情,又连忙道:“你别担心,于大妈我可不是那不讲究的,我就来提前看看,可不是催你!不过,若能现在就挑,那就更好了。”边说还边用眼睛撒摸起地上的几只幼犬,同时将嘴角翘起很大的弧度,似是想要体现自己的诚意。
瞥见她的眼神,阿罗立即将瘦子抱起,搂在怀中。匆匆同周袅袅与祺哥儿道别,一溜烟跑了。
于大妈使劲儿看了几眼他怀中的瘦子,想说点什么,却又忍住了。待到完全看不见阿罗的背影,她才讨好般道:“周娘子,你帮着介绍介绍,哪只最好,我给湖哥儿买了去。”
此时向大娘也听到了她的声音,生怕自家女儿吃亏,赶紧从正房中走出,皱眉质问:“于大妈,你又来作甚?”
于大妈一见向大娘,更加热情了:“这不是瞧着能挑狗了,我赶紧来给湖哥儿挑上一只。上回袅袅可告诉我了,这狗还得从小养才好,跟湖哥儿更亲。”
向大娘见于大妈似乎不是在找茬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但还是警告她:“你挑狗便挑狗,可不能来我家捣乱。”
“你看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于大妈当即喊冤,调门吊得老高,周围十里应该都能听见,“我已同袅袅讲好了,这狗训好了便要寻我来挑,我可是带着钱来的!”
周袅袅连忙上前安抚:“于大妈,你来得正好,我还想明日去寻你呢。这狗训得差不多了,正适合给湖哥儿选上一只。祺哥儿,你给于大妈演示一下,咱家这狗都学会了什么。”嘴上说着话,眼睛却使劲儿给向大娘使眼色,让她别多说。
向大娘轻哼了一声,径直回房,既无事,她才懒得管这卖狗之事。
于大妈饶有兴致得看祺哥儿与幼犬们表演,脸上的表情也由浮夸变为了真正的惊叹,嘴上不时飘出几个“真好”、“哎呀”、“嚯”之类的语气助词,直将祺哥儿哄得更加卖力。
待看完了一套标准动作,周袅袅才缓声道:“于大妈,这些狗都挺不错的,但既是湖哥儿的狗,那还是应该湖哥儿自己来挑才是。他与哪只有缘,也不是你我说了算,对吧?”
“这……”于大妈乍听此话,表情瞬间变得有些踟蹰,好一阵才像是下定决心般,使劲儿用左手锤了下右手:“你说得对,你等着,我这便去讲湖哥儿抓来,让他自己来挑这狗。”
抓……来……?
周袅袅都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于大妈已然风风火火跑远了。
第29章 湖哥儿
也就半盏茶的时间,隔壁已响起了于大妈催促的声音。
“湖哥儿,你不是昨儿还问小狗嘛?赶紧去挑一只回来……”
“我同你讲,今日若不是阿娘耳朵灵,听见阿罗去隔壁挑狗,可能轮到咱们的时候,就只剩下别人挑剩的了!什么,你怎又不想出门?那可不行,可不能要人家剩下的……”
“祖宗诶,你行行好吧,这狗是你要的,又不是我的。你就当可怜可怜阿娘,去挑一只回来?”
“去隔壁怎能叫出门呢?你每日在家晃悠晃悠都快晃悠到周家了,这哪里能叫出门?”
“不行,你必须跟我去!”
周袅袅与祺哥儿就等在院中,还没等他们听清隔壁的对话,一声巨大的哭叫声突然响彻天际,将两人都吓了一激灵。祺哥儿担忧地望向两家交汇的院墙,身子则害怕地向自家阿姊身边挪了挪,两只小臂膀环住了她的一条腿。
周袅袅理解他的害怕,用手臂环住了祺哥儿的肩膀,轻拍两下以示安慰:“湖哥儿应快来了,祺哥儿还未跟他说过话吧?”
祺哥儿点点头,小声说:“嗯,上回我跟着阿罗去他家门口叫他一起顽,他就在窗子那里说不去。阿罗说湖哥儿很少会出门的。”
两人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路从隔壁院子转移到自家门口,都将眼神投了过去。一眼就望见了于大妈正前趋身体,以自身重量为支撑,费力拖着一个肉球前行。那个肉球边走边大声叫嚷,并做出大哭的姿态,可周袅袅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
原来这就是湖哥儿啊,周家姐弟同时在心里想着。
不多时,湖哥儿便被于大妈拖了进来。离得远时还未看清晰,待到近处仔细观瞧才防线,这湖哥儿长得真是喜庆。圆圆的脸,圆圆的身子,圆圆的手,圆圆的胳臂与大腿,周袅袅来到北宋后,还没见过如此圆滚滚的小孩子呢,此时一见,竟倍感亲切。
周袅袅忙上前相迎,脸上带起哄小孩的笑容,柔声问:“湖哥儿,要不要看看我家的小狗,都很是亲人可爱,你挑一只回去养如何?”
肉球湖哥儿明显还未从撒泼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对周袅袅的话充耳不闻,依旧拖住于大妈的右手,使劲儿向后坐,直将于大妈拽了个趔趄。
几只幼犬明显没见过这样圆的人,都好奇地凑上去看热闹。周袅袅见了,怕幼犬们惊到湖哥儿,忙发出指令:“坐下!”
此时正巧于大娘一个没拽住,湖哥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周袅袅尴尬地笑了两声,轻声狡辩道:“我是让小狗们坐下,这是它们训练的科目,你看,都坐下了……”
湖哥儿双眼震惊地望向周袅袅,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祺哥儿站在阿姊身后,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最终还是祺哥儿将还未喝完的胡娘子茶饮子让出来,才让湖哥儿消了气。
情绪被打乱的湖哥儿同祺哥儿两个小儿排排坐在院中的椅子上,于大妈与周袅袅两人去厨房中交易了,只留他们二人在此处。湖哥儿边喝茶饮子边看小狗,边评价道:“胡娘子这新品明显比去岁的要好喝,应是加了紫苏罢。哎,我阿娘不让我多喝,每七日只肯买一杯来。”
祺哥儿也不知他说得对不对,只觉湖哥儿同他想象中不一样。他呆呆地看着湖哥儿,盯到湖哥儿都忍不住转头也望向他,想了一会儿,犹豫着将只剩个杯底的茶饮子递回去:“你……还要喝吗?”
祺哥儿摇头,湖哥儿见状赶忙将杯子又拿了回去,一口气喝光最后一口,才觉舒爽,将手臂支在自己的大腿上,用眼睛巡视起面前的几只狗来。
祺哥儿见他有了兴趣,忙介绍道:“这几只都是训练好的,我阿姊说能卖到军营去呢!你既要挑选,我给你演示一下好不好?”
湖哥儿连连摇头,脑袋像拨浪鼓一般晃动,脸上的肉也跟着一起颤抖:“不要!我要挑一只有眼缘的。”
祺哥儿这才作罢,但等了一阵,见对方只是用眼睛看,他还是没忍住,小声问:“湖哥儿,你喜欢什么样的幼犬,我可以帮你挑的。”
湖哥儿圆鼓鼓的脸转过来,认真盯着祺哥儿看了一阵,发现他
真的很认真,才叹了口气道:“哎,非是我喜欢狗,我是想着养了它,阿娘就有其他事情做,不用每日看着我了。”
“啊?”这显然是祺哥儿没想过的回答,他愣住了。
湖哥儿也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解释道:“阿娘每日只看着我吃饭、睡觉、读书,一点自由都没有。那日她回家便说要养只狗陪我,我便想着,若有只狗在,是不是她事情也多一些,看着我的时间就少了?至于你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嘛……”他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恍然道:“你选一只卖不出去的与我便是。”
“啊?”祺哥儿又不懂了。
“哎呀,你怎地这样笨!”湖哥儿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家这狗不是都要卖去军营吗?若我挑了好狗,那岂不是卖不上价钱?反正我也只是想多只狗陪阿娘,你只须将那卖不出去的与我,不就行了?”
“哦……”祺哥儿虽然似懂非懂,但还是按照湖哥儿的吩咐,将胖肚皮指给了他。这胖肚皮正是那只听不懂命令,只喜欢打滚撒娇的黄狗。在祺哥儿的想法里,它是绝对竞选不上军犬的,所以他毫不犹豫介绍道:“这是胖肚皮,最喜欢在地上打滚了,它吃得最多,跑的最少,是最最卖不出去的。”
湖哥儿听了点点头,越看越喜欢,想着茶饮子也喝完了,当即大声叫道:“娘!娘!我选好了!咱们快回家吧!”
于大妈正与周袅袅掰扯呢,要她看在邻居的份上少要点钱,此时听到儿子的呼喊,也不纠结了,将钱一股脑塞了过去,嘴上还说着:“嗨,我也是见你们娘仨过得苦,不然非得再讲下来十文不可。”身子却已转向院子,直奔湖哥儿而去。
“你选了哪只?”
“这个,叫胖肚皮。”
“这狗……看着有些懒吧……?”
“长大就好了。这可是你让我挑的,若不满意,下回别再让我出门了!”
“行行行,真是祖宗诶……”
周袅袅站在祺哥儿身旁,两姐弟将母子见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一直到他们离去归家,她才不确定地问:“祺哥儿,他们这是……把胖肚皮挑走了?”
“嗯。”祺哥儿回答的无比笃定。
此时,见院中没了外人,一直躲在猫窝的粉鼻缓慢而优雅地走了出来,踱步到疑惑的周袅袅身旁,娇滴滴地“喵”了一声。
“哎呀,我锅里还炖着肉呢!”周袅袅这才想起来,转身一个箭步跑回厨房。
祺哥儿俯身抱起粉鼻,亲昵地同它碰了碰鼻子,只觉鼻头湿漉漉的,他用手摸了摸,嘿嘿笑了起来。今天阿姊赚钱了,祺哥儿也帮了忙呢!
※※※
孙绣娘走在归家的路上,脑中不停地在想周娘子今日说的那件事。
她家破落后,父亲将原本在汴京内城的宅子卖掉,还掉欠款后,于城外租新了个农家院子,一家人便都搬到城外居住了。她家距离周娘子家足有十里,每日清晨出门,夜半方归,她又是缠足,走得更是辛苦。阿娘见如此奔波,有心不让她接这个活计,孙绣娘却一定要去。
她知道,她想去的。
不止是为了每日赚的那些个计件酬劳、同周家一同吃的晚餐,她更在意的,是周娘子身上那股子劲儿。听闻她们家也是刚刚搬入汴京城的农户,怎就能如此自在地做想做的事情,没有丝毫的犹豫与畏惧呢?
孙绣娘带着满身的疲惫走入了现在住的院子,此时已入夜,可院中依旧有道身影正对着月光做着针线,她见了连忙过去,劈手将对方手中的活计夺下,呵斥道:“眼睛还要不要?我说了多少次,夜了便不要再做。”
被夺走了绣样的女孩儿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她并不惊慌,反而期身向上,搂住了孙绣娘的腰,撒娇道:“知道了,阿姊!丽娘再不会了。丽娘今日只是想收个尾,阿姊莫要怪我了!”
“哎,”孙绣娘叹了口气,柔声道:“阿姊如今赚得银钱足够家里吃用,你还小呢,可不能就此坏了眼睛。”
丽娘讨好地撒娇了一阵,便张罗着给阿姊倒水洗漱。家中出事时她还未裹脚,所以现下跑得飞快,一下去厨房烧水,一下去母亲房间中端茶,一下又关心阿姊有没有吃饱,不一会儿便将一切张罗得井井有条。
孙绣娘边接过丽娘手中的帕子边又思量起周娘子来。她知道父亲手里还有一笔钱,准备应急使用,若是能说服他将这笔钱借与她,是否就可以开始考虑周娘子建议的第二套方案了?
“阿姊,娘说明日让你去惠民药局再开点上回吃的药来,她今日又咳了半日呢!”丽娘的声音在身侧传来,孙绣娘闻声望了过去。
看着妹妹天真无邪的表情,看着这个破落的院子,听着房间中母亲时不时低声咳嗽的声音,孙绣娘白日里燃起的那一团火一下子被浇灭,彻底凉了。
第30章 周娘子来了
“周娘子来了!周娘子来了!”
周袅袅还未走至自己铺席所在的位置,已有人在夜市门口大声通报了。片刻间,靠近州桥夜市尾部的区域,散落在各个铺席边的人都开始向周娘子的猫狗铺席靠近。
看着面前的人潮涌动,负责维持夜市秩序的街道司厢军王义如临大敌,双目圆瞪,一刻不敢眨眼地看着几十人在几名闲汉的张罗下顺利排成一排,方才敢喘气。这几日他已然熟悉了这样的场景,却依旧没有习惯。谁能想到,一个仅有一尺见方的小小铺席,竟能搅乱了州桥夜市的秩序。
见周娘子牵了几只幼犬缓缓行来,王义连忙上前,先一步将她拦下,作揖的同时,语气无比客气道:“周娘子,俺还是给你换个位子吧,你瞧瞧这阵仗,在此狭窄之处,一个不留心,实怕踩伤了人。”
生怕她不同意,王义用手狠狠拍了拍胸脯,没给周娘子插话的机会:“你放心,俺已与俺们队长说好了,就将你换到咱州桥夜市中心去,朱雀门附近,如何?”
王义可记得自家队长那严肃的表情,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们队长说了,州桥夜市过去一直比不过马行街夜市,导致他们队常年被马行街夜市的街道司队长笑话,已让他暗自愤恨许久。此次好不容易有一个周娘子出现,就应让她到朱雀桥附近去张罗个大铺席,也让马行街那帮孙子长长见识。
周袅袅可不知王义队长的小九九,她正边走边控制六只幼犬的走向,并试图让它们练习跟人技巧。幼犬们自然有优等生和差生的区别,两只细犬与两只黄狗做得好,剩下两只黄狗却总试图冲入人群,仿佛也要去凑排队的热闹,还好周袅袅每日挑水,有的是力气,牢牢将它们控制在原地。
此时再次听闻王义的建议,她依旧笑着摇头拒绝:“多谢王将军好意,实是大家已然知晓我在此处设铺席,若挪了位置恐有人找不到。况且这牵引绳一有人开始仿制了,说不得何日,此处铺席便无人光顾,若铺席小还好,我用猫狗饭与猫犬生意便能维持,可换去那大铺席,成本就已承担不起了。”
“什么,竟有人仿制周娘子的牵引绳?”王义大吃一惊,心脏顿时停了一拍,“是俺们夜市的吗?周娘子莫要怕,快讲与俺听听,王某定要为娘子讨个公道!若俺不行,还有俺们队长,还有整个街道司,定能为娘子做主。”
“嗨,哪里用这样兴师动众,”周袅袅听了忙拒绝:“将军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着实不是什么大事,牵引绳虽是我先缝制出来的,但雏形却早已有了,我又岂能独占这好处?”
王义听了这番话,顿感敬服。没想周娘子生意做得好,人长得美,胸怀还如此宽广。一想到如此美好的女子要遭受这样的困境,他更觉愤愤不平。
心里想着,脸上不由自主也流露出几分,让周袅袅看了个清楚。她不禁暗暗得意,只觉自己这招‘以退为进’使得甚是精彩,三言两语便帮自己找了个强力帮手。相信在王义的帮助下,至少在州桥夜市中,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出现第二家卖牵引绳铺席了。
“周娘子,队伍已排好了,你看是否现在就开始售卖?”一名闲汉来至近前,满脸笑容地请示着。
这些日子生意甚好,但秩序却相当混乱,光靠着街道司的两名厢军定是不成的,更何况她还想在厢军面前刷刷好感度,往后生意也好做些,自然不愿过多麻烦他们。于是在刘大娘的建议下,雇佣了五名闲汉,专门维持秩序。
果然,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闲汉们每日奔波于各个正店、脚店、铺席间,个个见多识广、办事利落,只一刻钟不到,便已将人分为了两队:一队是普通市民,专来凑热闹的;另一队是权贵衙内,正在互相攀比呢。
队伍这样一分,圈子便建起来了。普通市民们手中擎着二十文钱,来买那最普通的牵引绳,回家给自家的猫犬们一戴,就能到隔壁邻居处显摆了;权贵衙内们则根据各自不同的需求,提出定制化的要求来,待家家都购得后,自有人组起宠物集会,势必要评出个状元榜眼探花不可。
近日,这周娘子铺席前每日排队的景象也成了汴京市民的打卡点,队伍外不远处,人群已逐渐聚集起来,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对着两行队列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其中,有小娘子红着脸望向勋贵衙内们,同闺蜜或丫鬟说着悄悄话;有正攒钱的汴京市民,目光中充满了艳羡之色;还有已购得了定制款牵引绳的娘子郎君,特意将自家爱宠牵出,赶在人流量最大的时候巡回展示……
各色人等都在围观,令正在排队的众人不自觉便更加挺胸仰头,骄傲地将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
这有来有回、有观众有演员的排队大戏,每晚都于周娘子铺席前准时开演,周娘子之名也自然逐渐出现于汴京人民的茶余饭后,她如今已可以说是‘小有名气’了。
主角自然要最后一个出场,周娘子施施然道别街道司厢军王义,才在两名闲汉的护送下,牵着幼犬、挎着竹篮、背着满当当的牵引绳,出现在队伍最前方。
刘大娘见她到了,极为自然地站到周袅袅身侧,帮着她张罗起来。雇来的闲汉们也各司其职,有维持秩序的,有开口吆喝的,有记录预约名单的,有核对数量的。周袅袅只须在中央微笑寒暄、数钱收钱即可。但即便如此,当所有的牵引绳卖光时,她依旧累到瘫软在地上,浑身绵软,不想起身。
“周娘子,若无事我们就先走了。”闲汉们派了个代表来告辞,周袅袅强撑着站起身,将今日的工钱结清。拿了钱的闲汉格外开心,嘴巴咧地好大,还不忘给自己兄弟们拉生意:“若往后娘子又甚跑腿的活计,也可找我,汴京城已被我们逛遍了,熟得很。”
周袅袅自然答应下来,这几名闲汉都是一把子干活的好手,待开店后,免不了要同他们继续合作。
刘大娘也凑了过来,看向几名闲汉的背影,同她耳语:“这几日多亏他们帮忙,特别是那个张阿宣,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我瞧着是能帮你张罗店铺开张的人。”
周袅袅意味深长地看着刘大娘,直将她看得有些发毛,才问道:“我怎听闻,这张阿宣正与你家侄女相看呢?大娘莫不是要将自家亲戚推荐与我罢?”
刘大娘登时有些惊慌,脸瞬间红了:“我哪里会这样想!周娘子可千万莫要误会,我家七娘……”她停下来犹豫片刻,索性一狠心全都说了出来:“哎呀,我家七娘确与张阿宣正相看,但事情成不成还是未知,我荐他与你,自然是要帮你,当然也顺便帮他。你仔细想想,若他是那等躲懒之人,我定是万万看不上的,又哪里会找媒婆上门说项?”
见她急得头上都要冒出汗来,周袅袅一把拉住刘大娘的手,恳切道:“大娘莫急,刚说的是玩笑话,我怎会误解大娘的意思?这许多天都是你在帮我张罗,我给的那点银钱,不及大娘每日耽搁的时间之万一,又怎能不知刘大娘处处为我考虑呢?”
“你这孩子!”刘大娘嗔怪道,竟险些让她出糗,伸出手指隔空点了几下,才终于放下心来:“我就知你不会误会,谁想你竟要吓唬老娘!看我以后还帮不帮忙。”
“大娘,刘大娘……”周袅袅柔声哀求,顺势将手臂插在了刘大娘的臂弯处,两人便自然挽在了一起,“我再不敢了,这次就原谅我罢!”说完,还摇晃起身体,将刘大娘的身子也带着摇晃了起来。
刘大娘再绷不住严肃的表情,噗嗤笑了出来,左手伸出,用力打了下周袅袅的大臂,斜睨了一眼,方才作罢。“那你说说,这张阿宣到底如何?”
“大娘介绍的当然是最好的,其实我早就想好了,开店时要他联络几个相熟的闲汉,帮忙搭把手。大娘且放心,就算他没看上你家七娘,我也不会不用他的。”说着说着,周袅袅又开了句玩笑。
直将刘大娘气得一把甩开她的手臂,边嘟囔着‘可闭上你的嘴罢’边转身就走,她回自家的胭脂铺席去,可不留在这里受气。
周袅袅顿时笑得弯下了腰,脚边的六只幼犬都疑惑地抬起头,望着她的脸发呆。见她依旧笑个不停,哈欠也兴奋了起来,一个劲儿地原地起跳,尾巴甩成了风火轮。它这一动,其他小狗被传染了情绪,不由自主开始激动,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哎呀,哈欠不要乱跑,你快跑到王家水饭了!”
“圆眼和大嘴你们俩好好管教一下其他狗,别装作看不到!”
“哈喇你的口水不要蹭到我裤子上……”
“停止!坐下!坐下!坐下……”
周家的猫狗铺席,一时间热闹极了——
作者有话说:街道司厢军的名字被和谐了,改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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