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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喘息


    喘息,很妙的词。


    生理的,也是心理的。激烈的,也是宁静的。


    当它从医学书上跳到生活里,它就带上了温度、节奏,甚至画面感。


    若在奔波之后,重逢之时,在熟悉的温度里,便会更妙。


    一团在喘息。


    苏望月在喘息。


    言怀卿也在喘息。


    尚未抵达,过度本身,蓄力间隙所有人,都在用力地、真实地存在着。


    休整结束,团队在安城汇合,准备下一站演出。


    出发的前一天,苏望月来了。


    她在家狠狠补了几天大觉,睡得天昏地暗,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而活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言怀卿打电话。


    “——天又塌了。”


    门一开,她就闻到一股清淡的汤水香气,夹杂着墨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暖融融的甜腻气息。


    言怀卿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神色慵懒,眼波流转间是藏不住的温软与满足,整个人像是被细细熨帖过,从骨子里透出松弛的惬意。


    这种状态,苏望月太熟悉了——每次高强度演出后彻底放松下来,她就这样。


    但这次,似乎又格外不同些,眉梢眼角的春色


    呵,这俩人,比自己还不不知收敛。


    “天又塌了!言团长!”苏望月挤挤眼,不用招呼就熟门熟路地往里走,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没看到林知夏,“林妹妹呢?该不会还在用功吧?”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林知夏探出个头来,头发松松挽着,身上那件宽大的T恤一看就是言怀卿的。


    “苏老师来啦?”她声音有点哑,鼻音又重,像含了块糖。


    苏望月眼神多毒啊,一眼就瞧出林知夏那脖子侧后方若隐若现的红痕,再结合这空气中的味儿,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


    她咳了一声,假客气:“我没吵到你们吧?”


    “吵到了。回去吧。不送。”言怀卿头都没回径直坐在沙发里。


    苏望月被她堵得翻白眼,非但没走,反而大阔步在对面沙发瘫下来:“正事还没说,偏不走!”


    林知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捋捋头发,从书房走出来:“我炖了枇杷雪梨,还温着,给你倒点,慢慢说。”


    “好,还是林妹妹贴心。”苏望月笑嘻嘻冲她道谢,试图巴结。


    言怀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林知夏,平静问:“院里找你谈过了?”


    苏望月回看她,脸色骤然为难起来:“不算正式谈,就是昨天去院里拿快递碰到院长,她说的。”


    苏望月即兴演了一段:“望月啊,这次巡演辛苦了,表现非常出色。二团那边正是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去带动的时候,担子不轻,有没有信心啊。”


    演完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瘫回沙发里,长长叹了口气:“也不算谈话,但暗示的已经很明显了。”


    “你怎么想的。”言怀卿又问。


    “不去。我可以接受跟停云排戏,也接受你跟别人搭戏,但固定搭档只能咱俩,哪都不去。”苏望月想得很清楚,说得更清楚。


    林知夏端着两个杯子走来,一杯给苏望月,一杯给言怀卿:“这事,为什么是粉丝先知道的,好像一个月前就在传了。”


    言怀卿垂着眼皮没答话。


    苏望月捧着杯子皱眉:“谁知道她们消息怎么这么灵,我都是昨天才知道的。”


    除了“望言”cp粉,两家粉丝不少都支持苏望月去二团当团长,尤其苏望月唯粉,早就盼着自家能更近一步了。


    林知夏看言怀卿没有开口的意思,在她身边坐下,若有所思:“所以,院里明确有这个意向,希望你们被粉丝和舆论推着走,自行分开,而不是被她们强制拆搭档、带新人?”


    苏望月猛地抬头:“一针见血啊,林妹妹。”


    她一拍大腿,补充:“我说这事怎么这么别扭!院里既要……又要……,合着坏人都让粉丝和舆论当了,我们还得体体面面‘顾全大局’?”


    言怀卿轻轻吹开杯沿的热气,氤氲水雾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不然呢?院里直接下公告,强行拆开我们?那样舆论反弹只会更大。现在这样多好,顺水推舟,顺应民意,既维持了一团金字招牌的体面,又能让二团尽快站稳脚跟。”


    “真这样,你俩不和的传言可就坐实了。”林知夏操心地从旁补充:“言老师呢,就是咖位大不容人,挤走老搭档。苏老师呢,就是为个人前途利益,不惜翻脸一团。营销号分分钟能给你们编排一百个勾心斗角的狗血大戏出来。”


    苏望月倒抽一口凉气:“我就说我这眼皮怎么一直跳,原来这事这么不简单。还是我去找院长说清楚吧,这个团长谁爱当谁当。”


    言怀卿抬眼,目光里带着近乎残忍的清醒:“怎么说?说我们私交甚笃,舍不得分开?还是说二团配不上你,苏望月?”


    她放下杯子,声音很轻:“院里要的不是你的表态,是一个既成事实。”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炖盅偶尔发出的咕嘟声。


    林知夏看着两人凝重的神色,忽然开口:“其实,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苏望月立刻看向她:“你有办法?”


    “办法谈不上,”林知夏胳膊在言怀卿小臂上轻轻碰了一下,“就是觉得,大不了换院长呗。”


    噗——


    苏望月一口甜汤差点喷出来,边咳嗽边说:“林妹妹,你这……口气,你讲真的啊?”


    言怀卿微微侧首,看向林知夏,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说着玩呢。”林知夏眼睛微弯,憨笑一声:“巡演不是还有一半吗,她们能借粉丝的舆论推着你们分开,那你们就借更大的势,让院里分不开呗。”


    苏望月觉得巴结林妹妹这事可行,很受教地点点头:“你说说,我听听。”


    “我觉得尤其要借官方的势。”林知夏看向言怀卿,“这轮巡演不是一直都有跟当地政府联动吗,那你们就捆绑起来,最好能切实带动地方旅游、经济、文化宣传,成为被官方认可的演员团体。这样,院里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强拆吧?”


    言怀卿明白她的意思。


    苏望月也明白。


    可如何做呢?


    她看了看言怀卿,以及她边上的林知夏。


    虽然依旧困惑,但莫名觉得安心。


    有这两个人精在,叫人如何不安心呢。


    苏望月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枇杷雪梨,抹抹嘴:“我先回去了,不给你们裹乱了!”


    就这么,她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送走苏望月,林知夏关上门,一转身就看见言怀卿倚在玄关处看她。


    “怎么了?”林知夏走过去。


    言怀卿歪头:“换院长,好大的口气。”


    林知夏贴到她怀里蹭蹭,压着嗓音神神叨叨嘀咕:“言言,我学过六爻,前阵子你们团接连生病,我卜了一卦,‘火风鼎’,看卦相,你们院怕是要变天。”


    “卜卦?变天?”言怀卿低笑,“你还会这个?”


    “我们写小说的人,会的多着呢。”林知夏仰起脸,神秘兮兮。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定计解困局,还会卜卦断乾坤”言怀卿指尖一挑勾起她的下巴:“林老师,你还会什么?这么深藏不露吗?”


    林知夏被她勾的发痒,嘿嘿一笑:“我会的可多了,不然怎么配得上言团长呢?”


    “既然这样,那林老师能不能帮我也算算,”言怀卿目光如丝线,缠在她脸上,声音压得低低的,“看看我的命理如何?”


    林知夏被她看得心头狂跳,面上却故作高深,煞有介事地沉吟:“干我们这行有个忌讳,亲过嘴、缠绵入骨的人不能算……更何况,言团长现在红鸾星动厉害,算也算不准。”


    话音落,人已经被打横抱起。


    微妙的喘息,响起,再响起。


    喘息之后,巡演继续。


    或许是休整后状态回勇,或许天气渐渐转凉,接下来的演出节奏依旧紧凑,但氛围明显轻松许多。


    言怀卿在访谈中提及的「看见」,如同一个公开又隐秘的承诺,在后续的行程中,被戏迷们一次次捕捉、印证,而且,勾连着苏望月。


    在西南某站参观当地x非遗工坊时,面对琳琅满目的民族饰品,言怀卿拿起几枚编织精巧的藏式手绳,对着镜头一一展示:“这个好看,寓意也好,我打算买101个,送给来支持我的戏迷。”


    苏望月“宠粉狂魔”的称号已然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硬挤到镜头前面,扬言要送202个。


    一天时间,所有款式的手绳全部缺货。


    进入岭南地区,时常下雨,言怀卿牵着苏望月的手跑去微雨中和大家见面、握手、签名,雨水打湿了发梢和衣衫,两人浑然不觉。


    戏迷说,若是作秀,不必淋在雨里淋四十分钟。


    而没来这场的粉丝,大抵泪如雨下。


    巡演到在闽南古城站时,全团一起钻进巷子深处寻找老南音艺人,昏暗的阁楼里,八十岁的阿婆教她们弹奏千年古乐。


    言怀卿指尖被弦勒出红痕,苏望月蹲下来帮她调整拨片。


    三角梅的影子斜斜投在两人手上,这颗糖,是给望言cp粉的。


    终于,巡演来到压轴站——绍城。


    荣归故里,万众期待。


    许多没买到票的戏迷和粉丝也纷纷赶来,剧场前的广场和古街道上挤满了人。


    绍城文旅早从一个月前就接待了一波又一波提前打卡的游客,准备十分充足——剧场被被精心布置过,周边配套设施逐一升级。


    演出第一次走台,灯光调试的半小时里,言怀卿和苏望月肩并肩坐在舞台边缘,腿悬空轻轻晃着。


    眼神交汇的瞬间,言怀卿轻声唱起了一段很久没演的折子戏,苏望月自然接了下句。


    没有锣鼓配乐,只有彼此清朗的声线在空旷的剧场里缠绕、交融,像两缕穿过古老窗棂的清风。


    江景也跟来了,把两人的互动全程录了下来,一帧未剪上传后,戏迷都说,这段清唱比任何一次正式演出都动人。


    加演的呼声越来越高。


    演出前一天,官方安排的小型戏迷见面会在古戏台前的广场举行,来的人比预想的多出两倍。


    言怀卿依旧有预案。


    绍城文旅早早出面联系了院里,以惠民票的形式宣布加演一场。


    官方出票,窗口购买,一证一人,票价50—850。


    没有黄牛,没有锁票,1201个座位,平等地属于到场的每一个人。


    为热爱远道而来的粉丝和当地戏迷在售票窗口前排起的长龙蜿蜒过青石板路,绕过斑驳老墙,成了古城一道新的风景。


    队伍里有白发苍苍的老戏迷,有穿着时尚的年轻人,她们互相传递着矿泉水、聊着天,空气中弥漫着节日一般的期盼。


    半天,票售罄。


    为期三天的绍城站演出盛大开幕。


    剧场内座无虚席,剧场外盛况空前。


    言怀卿和苏望月状态极佳,唱念做打,淋漓尽致。


    而压轴场的氛围,在最后一天达到了顶峰,近乎是唱一句鼓一次掌的满堂彩。


    言怀卿依旧有预案。


    一团特意为这场演出,排演了新的谢幕。


    最后一场演出,大幕落下,鼓声却激昂响起,压过了所有掌声与欢呼,如同一声威严的号令,让沸腾的海洋暂时凝滞。


    大幕再次缓缓拉开。


    第一次谢幕:众星拱月,礼敬舞台。


    全体演员按角色依次上台,从龙套、配角到主要演员,整齐列队。


    她们换上最代表角色的戏服,在言怀卿与苏望月的带领下,面向观众,深深鞠躬。


    没有个人,只有集体。是越剧人对舞台的敬畏,对传统的敬重,也是对台下所有目光最郑重的感谢。


    掌声如潮,献给整个团队的付出与专业。


    第二次谢幕:花团锦簇,致敬搭档。


    大部分演员退至两侧,舞台中央只留下言怀卿与苏望月。


    灯光聚焦在她们身上,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默契、扶持,数月来的奔波与疲惫,都在这一眼中流转。


    她们向前一步,依照古礼向对方行了一个优雅的揖礼,致敬唯一的、无可替代的搭档。


    随即,她们转身,再次向观众躬身。


    这一幕,是艺术上的珠联璧合,也是情感上的坚不可摧。


    掌声瞬间变得更加热烈,夹杂着戏迷感动的呼喊与cp粉激动的尖叫。


    第三次谢幕:感念桑梓,情深意长。


    丝绒大幕拉开,言怀卿与苏望月便并肩走出,身后是全体演职人员。


    她们齐齐面向观众,以传统的戏曲最高礼仪致敬故乡,深深万福,万福深深。


    这一幕,是游子对故土的赤诚,是艺术对根源的叩拜。


    老戏迷先行喝彩,无数粉丝齐齐跟上。


    第四次谢幕:水袖轻扬,再献华彩。


    就在观众以为谢幕结束时,音乐声倏然一变,奏响了本次巡演中一出经典折子戏的华彩片段。


    言怀卿与苏望月心领神会,水袖一甩,褶子高踢,随着旋律翩然对戏。


    不是完整的表演,而是最精华、最考验功力的几十秒——


    这一幕,这是额外的馈赠,是演员对家乡、对戏迷最慷慨的回馈。


    台下许多人已然热泪盈眶,她们知道,这是艺术家能给出的最高敬意。


    第五次谢幕:荣光加身,故土为证。


    当所有演员再次簇拥着两人回到舞台上时,剧场顶部的灯光“唰”地全部亮起,将场内照得如同白昼。


    彩带纷飞,无数条幅沿着剧场四周倾泻而下,绍城文旅的负责人与院团领导一同上台,为她们献上花束。


    言怀卿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眼眶有些湿润,声音却依旧清亮:“回到绍城,站在这个台上,像做了一场很长、很美的梦。谢谢你们,让这个梦圆满。这座城,是莺声初啼的故土,台上台下你们,是魂梦所系的江南。此身,此心,永系越剧,永属舞台!”


    如此盛况,林知夏来了吗?


    来了。


    她没买到票,和江景的镜头一起,在演员的对面,在众人的身后,在剧场的最后方,红了眼圈——


    作者有话说:虽然言怀卿的路还长,但这应该是她在这本书里最正式、最隆重、最高规格的一次巡演,笔墨稍重,有意而为,不是水字数。


    本人听过绍城50元的惠民戏,三位梅花奖大咖演的。


    而且,这么多年,也只见过四次谢幕的。


    “火风鼎”,出自《周易》鼎卦。本章引用,纯属娱乐。


    第152章 彩带


    当剧场的热浪与喧嚣,隔着重重人海,传递到最后一排时,林知夏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看到满天飞舞的彩带、屏幕组成星海和许多大大小小的灯牌。


    看到无数像星星一样的人,汇聚在一起,为她们的偶像闪耀。


    看到言怀卿笼在万丈光芒里,目光一寸寸看向台下的每一份守望。


    看到鲜花、掌声、拥抱交织成一曲喧闹而又温暖的终章。


    看到一颗泪,缓缓淌进欢腾的海洋中。


    看到苏望月悄悄握了言怀卿的手。


    看到大幕终于在极致的绚烂后缓缓合拢。


    看到久久不愿离场的热爱。


    本该如此。


    与有荣焉。


    她逆流走向后台。


    言怀卿依旧被团团围住,同事、领导、家乡的戏曲前辈们纷纷道贺,她始终谦虚含笑,一一回应。


    林知夏没有上前,倚在门框边安静看她。


    隔着攒动的人头,目光在空中精准地相遇,一瞬而过。


    隔了好远,隔了许久。人一个个散去,林知夏一步步靠近。


    她看见言怀卿对萧骅低语了几句,随后朝着她的方向走来,脚步有些急,又在靠近时刻意放缓。


    她眼底那层谦逊礼貌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柔软的微光,像是跋涉了许久的旅人,近乡情怯。


    喧嚣,自动消音。


    一步之遥,站定。


    她额际还有细密的汗,妆束未卸,华服在身,周身萦绕着荣耀环身的气场。


    可当她弯起眼眸低笑时,气场化作了绕指柔。


    “什么时候来的?”


    “演出前一小时,怕打扰你,没去后台。”


    “看到了?”她又问。


    “嗯,看到了。”林知夏点头,“看到了演出,看到了谢幕,看到了言团长在万人中央,万丈光芒。”


    言怀卿低头笑笑,抬眸时,眸中情绪翻涌:“我带你回家。”


    林知夏心尖一颤,答得毫不犹豫:“好。”


    乡下的老宅早已被打扫干净,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木窗棂洒在青石板上,温暖而静谧。


    一进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下虫鸣和犬叫。


    言怀卿卸了妆换了衣服,褪去所有的从容与光环,疲惫悄然漫上眉眼。


    她坐在院子的石阶上,长舒一口气,轻轻阖了眼。


    台上极致的绚烂与台下极致的寂x静形成的对照,落差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林知夏凑过去,自头顶吻了吻她的眼皮,而后坐在她身边陪她:“是不是觉得失落?”


    言怀卿没睁眼,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嗯。不过你在,好很多。”


    “失落才正常。”林知夏伸手环住她的腰:“人在喧嚣之后,一时间不知道把过于饱满的情绪安放到哪儿,就会陷入短暂的迷茫。你失落,我也失落,戏迷也在失落,当失落羁绊在一起,就是另一种圆满。”


    言怀卿将她搂得更紧些,鼻尖埋在她的散发里,所有的情绪都被怀中这个人温柔地接住了。


    抱了一会,林知夏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然后神秘嘻嘻地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片金色彩带,那是她从剧场的热烈盛大中接到的。


    “言言,你还没给我签过名呢。”她将手在面前晃了晃。


    言怀卿睁开眼就看到她手里那抹迎风而动的金,而林知夏闪着期待的眼睛看她。


    是啊!


    盛大狂欢终将落幕,七色彩带会被清扫,但总有人,会为你接住一片喧嚣,妥帖收藏。


    心底因落幕而生的空茫,忽然折射出了光彩,言怀卿就着林知夏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彩带边缘:“没有笔。”


    林知夏凑近她,拱着鼻子笑了笑,变魔法一样自身后变出一支签字笔出来:“你没有,我有啊。”


    言怀卿接过笔,将彩带放在手机壳上,笔尖在彩带上悬停一瞬。


    “你要给我签什么?”林知夏半蹲在她面前期待。


    言怀卿看她一眼,拿手挡了挡,不给看。


    林知夏转了半圈从缝隙里偷瞄,她没有写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写任何华美的词句,简简单单地在那片象征着荣耀与喧嚣的金色上,画下了一个小小的麦穗。


    麦穗初齐,籽粒渐盈,是小满的意思。


    随后,她笔尖一勾,在角落里写了三个小小的字:「我爱你」


    是那晚她还未出口,被林知夏抢先了的告白。


    林知夏托着腮笑的像个被“嘬嘬嘬”了的小狗,趴在她腿边嘻嘻笑着说:“另一面,另一面也要。”


    言怀卿看着她眼底跳跃的期待,拿起彩带吹了吹,笔在指尖转了个圈,压在彩带背面。


    这一次她没有挡,但落笔很慢,林知夏秉着呼吸看她笔尖滑动,不一会儿就缓缓勾勒出两个小人儿——圆滚滚的特别可爱,互相依偎在一起,靠的特别紧。


    最后,她在小人的边上,写了几个更小的几个字:「卿卿」小爱心「小满」


    “好了。”言怀卿收笔。


    林知夏将彩带捧在手心,正反翻看。


    一面是沉甸甸的麦穗,承载着艺术生涯的丰盈与收获;一面是依偎的剪影,藏着私密的温柔与归处。


    言怀卿把最盛大的圆满留给了舞台,却把最柔软的归宿画给了她。


    剧场里的喧嚣、谢幕时的荣光、人群的欢呼……所有宏大的叙事都在这一刻坍缩,凝聚成掌心这一方小小的、滚烫的实物。


    林知夏希罕的很,恨不能当场装裱起来:“言言,你画画是什么时候学的呀,怎么画这么好?”


    言怀卿看着很受用,把掌心摊开,很委屈地说:“四五岁吧,和书法一起学的,学不好要打手心,特别疼。”


    林知夏捧着她的手吹了吹:“那以后你可要多画点儿,画我,画我们。等回去,我给你买个厚厚的本子,要画满满一本,不然小时候的打就白挨了。”


    “原来不是心疼我。”言怀卿收回手,不给吹了。


    动作太快,差点把彩带弄皱,林知夏赶忙护住,然后才笑嘻嘻凑过去用鼻尖蹭言怀卿的侧颈:“最心疼你了。小时候挨的打,到现在我还心疼呢。”


    言怀卿别开脸,“是心疼你的彩带吧。”


    酸溜溜的言怀卿特别可爱,林知夏将彩带放进手机壳里,伏在她膝头看她。


    也看星星和月牙,还有落在树梢的风。


    “言言,巡演结束了。”


    “嗯,结束了。”


    “我们今天睡在院子里好不好?可以看星星。”


    言怀卿抬头望了望天,眼底映着细碎的光,用超级浪漫的语气说:“夜色真美,可是我不想喂蚊子。”


    “那我们回屋睡觉吧。”林知夏起身将言怀卿从微凉的石阶上拉起来,一直拉进老宅内室。


    淅淅沥沥的水流声响过,屋檐上的鸟儿听到许多悄悄话。


    “就那么喜欢?”


    “当然,这可是言团长独一无二的签名,还是带画的。以后要是没钱了,可以拿出去拍卖……”


    “果然还是更喜欢画。”


    响起几声憨笑,而后是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言言,你累不累,要不要先睡会儿?”


    “还好。”


    “要关灯吗?”


    “不关…我想看着你。”


    “言言……”


    “嗯?”


    “你的手,在抖。”


    “太久没抱你,生疏了。”


    “需要我教你吗?”


    “告诉我就好。”


    “重吗?”


    “不重…像云一样。”


    黑暗中,呼吸交错,逐渐沉重。


    第二天,一直睡到中午才醒。


    林知夏煮了面,言怀卿做了两个小菜。


    吃饭的时候,林知夏问她:“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院里那边……”


    言怀卿沉吟片刻:“巡演结束,按理会有几天休假。至于别的……等通知吧。该做的我们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上面的考量。”


    面吃得差不多了,碗里还剩最后一口,林知夏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等通知的日子最难熬了,像等着宣判。”


    言怀卿看着她的小动作,“吃饱了?”


    “嗯,吃不下了。”林知夏放下筷子,托着腮看她吃。


    言怀卿慢条斯理吃完自己碗里的面,将空碗往她面前一推:“谁剩碗底谁洗碗。”


    “啊?”林知夏看着推到面前的空碗,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没反应过来。


    随即,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言团长,你耍赖!明明是我先吃完放筷子的!”


    言怀卿端起旁边的温水,慢悠悠喝了一口:“规矩就是规矩,只看碗底,不问先后。”


    “哪家的规矩?”林知夏佯装不满,却已经站了起来认命地开始收拾碗筷。


    “我家的。”言怀卿说得理所当然,也跟着起身,帮着将剩菜归拢。


    林知夏“哼”了她一声,乖乖去洗碗了。


    同时,言怀卿接到了院里的电话。


    是院长亲自打来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和蔼亲切,先是对巡演的成功表示了高度肯定和赞扬,尤其提到了绍城站的巨大社会反响和文化效益,并亲自告知了庆功宴的时间地点。


    接着,她才委婉地提起了团里接下来的安排。


    对方并未明确提及要苏望月任职二团团长一职的事,只说是“根据院团长远发展和人才梯队建设需要,经过慎重考虑,希望望月同志能承担更重要的责任,去更需要的岗位发光发热”,并强调“这只是初步意向,具体安排还需进一步商议,会参考一团的意向”。


    最后,院长还提到了《几重山》,排练推进的事一带而过,话脚最后落在了奖项申报和后续运作上,语气热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导向:“怀卿啊,你是院里中流砥柱,这部新戏是冲‘五个一工程’和‘梅花奖’的重点项目,意义非凡。评奖嘛,你也知道,不仅是艺术,更是……呵呵,院里会集中资源全力支持,但也需要主创团队尤其你这个主演,多多‘沟通’和‘理解’,多下点功夫。”


    电话讲了很久,言怀卿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表情平静无波。


    挂断时,指尖捏出了汗意。


    林知夏洗好碗,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到她坐在阴凉处,浑身上下透着无声的紧绷,缓步走近:“院里的电话?”


    “嗯。”言怀卿转过身,朝她伸出手:“是院长。”


    林知夏问得直接:“还是想让苏老师接手二团?”


    “意向很明显,虽然话说得漂亮。”言怀卿捏了下她的指尖,很抱歉的语气说:“《几重山》……也成了筹码,借着冲奖的由头,让我理解,让我配合。”


    林知夏立刻懂了。


    巡演成功的余温尚未散尽,更现实、也更骨感的博弈已经悄然开场。


    看似提拔苏望月的安排,以及对奖项的迫切,字里行间都透着院里追逐名利的私心——


    院里要的不仅仅是艺术上的成就,更是快速、可见的票房、政绩与光环。


    苏望月人情练达,却无心名利,最好掌控,自然是“更需要的岗位”上更“合适”的人选;


    而《几重山》x与其说是一部戏,不如说是一块精心雕琢、准备用来叩响名与利敲门砖。


    “那你呢?”林知夏看着言怀卿,“你打算怎么办?”


    言怀卿仰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明天,”她看向林知夏,眼神清亮,“陪我去看看老师吧。”——


    作者有话说:当别人说“你情绪好稳定啊”、“你脾气真好”,我就只知道,我演过了。


    第153章 老师


    老师住在绍城老城区一条更深的巷弄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墙头探出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小的白花。


    开门的是几十年来一直照顾她走南闯北的庄姨,见到言怀卿,脸上立刻绽开慈祥的笑容:“阿卿来啦?快进来,你老师知道你要来,都念叨你一早上了。”


    老一辈人都这样,热情随和了一辈子,见言怀卿身后还跟着个乖巧的小姑娘,庄姨笑吟吟上前拉住:“诶呦,这是阿卿的学生吧?时间过得真快啊,现在学生也有学生了。生得可真标致啊,以后一准也是个名角儿。”


    这话林知夏爱听,她做梦都想做言怀卿的关门徒,伸手拉了拉言怀卿的袖口暗示她将错就错。


    言怀卿会意,侧身将林知夏往前让了让,介绍:“阿姨,她叫林知夏,叫她的小名小满也行。”


    林知夏顶着言怀卿学生的身份,乖巧问好:“阿姨你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庄姨热情拉着林知夏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朝屋里喊,“阿卿来了,还带了学生过来,瞧这身段样貌可标志了~”


    屋子是老式的结构,厅堂宽敞,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靠墙的多宝格里摆着些瓷器和相框,记录着主人一生的艺术足迹。


    空气中处处弥漫着独属于老房子的安稳气息。


    老师年逾八十,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正坐在窗边的藤椅剪纸花,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她闻声抬起头,目光依旧有神,落在言怀卿身上时温和许多,随即又看向林知夏。


    “老师。”言怀卿恭敬地唤了一声。


    “老师,您好。”林知夏也跟着喊人,心里有些紧张。


    “进来坐。”老师开门见山夸奖起来,眼神里满是赞许,“巡演的录像你庄姨都拿给我看了,声势很大,绍城这一站,尤其好,谢幕也用了心思,不张扬,却把该有的礼数、情分都走到了。”


    “是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言怀卿态度谦逊。


    庄姨去倒茶,老师分别递了个橘子给两人,转而问林知夏:“跟着她学几年了?都学了哪几场?登过台吗?”


    林知夏看了言怀卿一眼,胆大包天回答说:“没学多久,只学了几句折子戏。”


    “哦?学的哪出?”老师似乎来了兴趣。


    “《红楼梦》里的一段,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林知夏手心微微握出汗意。


    真正的泰斗面前,她也敢张口就来?


    言怀卿心口紧了一下,将剥好的橘子一半递给老师,一半递给了林知夏。


    老师点点头,吃了一牙橘子,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喜欢戏文里的什么?”


    林知夏想了想,谨慎回答:“喜欢里面的至情至性。觉得戏台上把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都演出来了,含蓄又热烈。”


    这个回答让老师很满意,意味深长地说:“是个有灵气的。”


    言怀卿嘴角微弯。


    林知夏也暗暗的得意。


    不过该来的总归会来,老师放下橘子,坐直些:“你唱几句,我瞧瞧你这身段和唱腔。”


    眼看要露馅了,林知夏悄悄肘了言怀卿一下。


    言怀卿还没见过敢在老师面前大言不惭、信口胡诌的,也不搭理,慢条斯理剥橘子上白丝,等着看热闹。


    老师见林知夏迟迟不动,眼角的笑纹加深,却也不催,只端起旁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林知夏知道躲不过去了,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厅堂稍宽敞些的地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言怀卿坐在一边抿唇浅笑。


    老师放下茶杯,没点评唱腔和身段,反而问:“知道这句‘刚出岫’的‘岫’字,是什么意思吗?”


    林知夏怔了怔:“山的意思。”


    “这句的‘岫’,是指山穴,山洞。”老师缓缓解释,“轻云出岫,说的是林黛玉刚从幽深之处来,带着空灵之气,和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唱的人,心里得先有那座‘山’、那片‘幽’,才能带出那份‘轻’和‘灵’。”


    她目光温和地看向林知夏:“你心里有这座‘山’吗?”


    这


    还真没深究过。


    林知夏脸颊一红,耳尖滚烫,认错态度十分端正:“老师,我心里没有。我错了,我不是言老师的学生。不过她心里有‘山’,很高,很幽,我羡慕的很,所以才大言不惭、滥竽充数的。”


    “看出来了。”老师看向言怀卿,见后者正垂眸憋笑,也跟着笑了两声,“她一进来,我就看出来了,她看你的眼神,就不是学生看老师。小丫头想在你身边多待待,这点心思,我年轻时也见过。”


    她没再继续考校林知夏,对她摆摆手:“能看见别人心里的丘壑,也是造化。坐着吃你的橘子吧。”


    林知夏如蒙大赦,乖乖坐回言怀卿身边。言怀卿顺手把橘子重新送到她手里。


    庄姨端了茶来,大家围在一起聊起了家常,问了言怀卿家的老宅需不需要修缮,还有她肩膀的伤。


    言怀卿一一答了,语气是林知夏很少听到的,带着小辈的恭顺与依赖。


    庄姨还拉着林知夏的手问长问短,知道她是《几重山》的作者后,更是高兴,说自己也看过这本书,还让她签名,气氛渐渐融洽。


    茶过两巡,老师才缓缓切入正题:“这次回来,动静闹得不小。绍城文旅那边,很给你面子。”


    言怀卿捧着茶杯:“是大家捧场,也是…运气好。”


    老师哼笑一声,问得直接:“望月要去二团的事,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知道瞒不住,这不是来了吗?”言怀卿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很轻:“院里只是有意向,还没最终定论,我想着先看看情况。”


    “看看情况?”老师放下茶盏,声响清脆,“看看情况,就是由着外面风言风语拿捏你们?”


    “没有那么严重。”言怀卿起身给她续茶。


    等她坐下了老师才开口,目光如炬:“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心里那点弯弯绕绕,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这次巡演一站比一站声势大,搞出这么大动静,也没能影响院里的决策,想做什么就做去吧,不用顾忌我。什么师承,什么荣誉,你三十岁了,可以唱你自己的派,走你自己的路。”


    老师说着,目光掠过墙上那些泛黄的获奖证书,最终落回言怀卿身上,带着洞察世事的清明:“我年轻的时候,也被人拿‘气量’、‘重任’这些话架着走过。可一旦被架得太高,绑得太紧,就走不动了。”


    她微微前倾身子,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言怀卿的手背:“一团大了,不受控了。院里要名要利要政绩,少不了起冲突,现在容不下,以后的每一天,也都容不下,难不成处处受人辖制。”


    言怀卿望着老师清癯坚定的面容,点点头:“我明白,老师。”


    吃过午饭,听老师和庄姨讲了一下午从前,离开时已是夕阳西下。


    青石板路被染成温暖的橘色,载着游客的乌篷船穿梭在八字桥下。


    两人并肩走在悠长的巷弄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老师虽然退休多年,但院里的事心里跟明镜似的。”林知夏轻声开口,打破静谧。


    言怀卿点点头,回想起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老师年轻时路走得很坎坷,也经历过多次大起大落和人事变迁,所以比许多人都更通透。她艺术追求上极致,但生活和人性,看得很宽。”


    “还给了我一个下马威。”林知夏林知夏手指一勾弹了下她的手背。


    言怀卿侧首看她:“你还好意思说。大言不惭说自己学过戏,你怎么敢的?”


    “怎么不敢?”林知夏回头看了眼老师家的门楼:“老师很给我面子好不好,都没有直接拆穿我,庄姨也很喜欢我。”


    言怀卿故作严肃地睨她:“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要是换作以前,这么信口开河、态度不端的学生,早就被打手x心了。”


    “有没有可能,”林知夏微微歪头:“老师看出来是你在纵容我,所以才留了面子。”


    “纵容不至于,”言怀卿的脚步不疾不徐,裤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戏台上未唱完的尾音:“我就是想看看你会怎么表演。”


    林知夏故意撞了下她的肩膀:“所以,你就坐那儿慢条斯理地剥橘子,憋着笑看我的笑话。”


    言怀卿仰头回忆片刻,浅笑说:“某人一进门就默认自己师承言怀卿,却端了个小生的架子,唱了句尹派的腔。表演过于拙劣,没眼看,真心没眼看。”


    “是哦。刚唱的那句是苏老师教我的,我应该唱后面林妹妹那句的。”林知夏恍然大悟,后知后觉地难为情起来,拿手挡了挡脸:“这也太丢脸吧。”


    “倒也不算全无是处。”言怀卿指尖轻轻拂过巷边探出的白花,眼尾笑意掠过:“至少那句‘刚出岫’,你唱出了新解。”


    “什么新解?”林知夏好奇凑近。


    “旁人唱的是云出幽岫,”言怀卿低头,捻着小白花在指尖转圈,“你唱的——是小螃蟹出洞,横着就来了。”


    林知夏回想起自己刚才得同手同脚的模样,顿觉大囧,后退一步往路边一蹲,脸埋在胳膊里不走了。


    这脸,不丢则已,一丢就丢到宗师面前。


    也是没谁。


    言怀卿走出几步,发觉身侧无人跟上,回头就看见林知夏蹲在河边,整个人缩成个委屈的团子,只有耳尖蹭蹭窜着火苗。


    她折返回去,停在她面前,用影子覆住她。


    “蹲在这里,是打算生根发芽,做一朵刚出岫的……小蘑菇?”言怀卿忍着笑意说。


    林知夏将脸埋的更深,瓮声瓮气:“我在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并且单方面宣布,刚才在老师家那个人不是我。”


    言怀卿挑眉,配合着她:“我懂。刚才是林知夏的胞妹,林知秋,专门负责在她丢脸的时候出来顶包。”


    “你无情!”林知夏肩膀一扭,背向她:“你不替我解围,还寒酸我。”


    “不敢。”言怀卿挪到另一边蹲下,试图安慰,“老师确实是个严肃的人,但她看不上的是不诚和不专。你虽然胡闹,但心思是诚的,话也接得住。她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穿肺腑,她说你能看见别人心里的丘壑,是造化,这是夸奖,不算丢脸。而且,”


    她顿了顿,讲述说:“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小时候第一次唱这句,老师说我像只受惊的狸猫。某种意义上说,其实咱俩不相上下。”


    “真的?”林知夏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眼睛在夕阳下凝着怀疑的光。


    “真的,骗你是小狗。”言怀卿小声说。


    林知夏咧嘴笑了笑:“那你汪一声我听听。”


    言怀卿屈指,轻轻敲了下她的脑瓜:“得寸进尺。”


    最后,小狸猫带着小螃蟹走出了巷子,走到巷尾时,会爬树的豹子打来了电话。


    剧场的手续走完了。


    万事俱备,该回去吃庆功宴了——


    作者有话说:为了避免过于记实,老师就不实名了。


    至于言老师唱哪个派,也刻意没写。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为越剧《红楼梦》经典唱词。


    第154章 唱和


    状元楼,庆功宴,一扇雕花木门将繁华都市和清雅梨园分开两端。


    推杯换盏的恭维与笑声织成密不透风的网,言怀卿和苏望月立于网中央。


    “怀卿这次巡演,可是给咱们院挣足了面子!”某位领导拍着她的肩膀,声音洪亮。


    言怀卿微微欠身,酒杯略低,碰出一声清脆的响:“是院里支持,团队努力。”


    “望月也是,越来越有大将之风了!”另一位附和。


    苏望月笑容明媚,眼波流转:“都是老师们教得好,领导们带得好。”


    两位所谓的“功臣”全程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与上前道贺的每一个人碰杯,却默契地选择了三缄其口,主打一个热情,礼貌,一句三点头。


    再多问,就是领导指挥的好。


    林知夏和陆禹河一桌,处处被关照着,有的是闲情逸致耳听八方。


    “这次巡演,我跟着看了三站,”临壁桌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前辈呷了口黄酒,慢悠悠说,“绍城站的五次谢幕,心思巧,格局大。不像是院里那帮人能想出来的手笔,肯定是怀卿跟望月的主意。”


    另一位协会领导抚掌,“角儿大了,就得有自己的主意。老一辈艺术家哪个不是独当一面,自己趟出来的路。”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消息灵通的媒体人便接过了话头:“何止是谢幕有主意?我听说,巡演走到一半,团队累倒大半,是言团长出面,绍城文旅直接下场协调,才给了团队喘息之机。不然,哪来后面几站的满堂彩?”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另一人压低声音,“绍城那边可不是简单给协调了时间、场次,那是真当自家女儿的事来办的!托底、宣传、安保、惠民票……哪一样不是最高规格?听说文旅局的负责人亲自盯流程,就怕有半点闪失。”


    “不止绍城,沿线每一站都大有排面,两位年轻人影响力不容小觑啊。”协会领导环视桌上众人,意味深长。


    “这说明什么?”宴席上最不缺锦上添花的人:“戏好,是根本。但能让这么多城市、这么多观众心甘情愿地掏心掏肺,靠的就不只是台上的功夫了。怀卿和望月这次巡演,走出去的不仅是越剧,更是……人望和声望。”


    委蛇奉承的饭桌文化没什么新意,过一过耳都觉无趣。


    今天这一局,演得精彩的要属院领导。


    气氛正酣时,书记举杯,院长和几位主要领导随即附和:“来来来,我们一起敬一下我们的大功臣们,怀卿、望月还有一团的所有演员!这一轮巡演,打出了我们江省越剧院的威风!”


    众人纷纷举杯。


    院长示意大家坐下后,书记接着说:“尤其是怀卿啊,这次巡演的组织协调、艺术把关,事无巨辛,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展现了非凡的领导和业务能力!院里都看在眼里,一团交给你,我们是放心的!”


    话锋一转,悄然变换了重心:“望月呢,这次表现也是极其亮眼,艺术上进步飞速,观众缘更是没得说,是咱们院里不可多得的台柱子,未来的领军人物!”


    铺垫做足,真正的意图便顺着酒杯的弧度滑了出来:“咱们院啊,讲究的是百花齐放,两个团就像车之两轮、鸟之双翼,都得硬实,都得高飞!一团有怀卿掌舵,根基稳,方向正,我们放心。这二团嘛……潜力大,底子好,就是缺那么一股能彻底点燃舞台、带动全局的‘火’,望月有没有信心去点一把火啊。”


    这话说得委婉,但席间都是人精,谁听不出弦外之音。


    这轮巡演积累的声望和人望,是一团的,是言怀卿和苏望月的,院里既想借用,又恐两人抱团,尾大不掉,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分而治之。


    苏望月端着酒杯,表情纹丝未动,疏疏离离又十分稳重地说:“感谢院里的看重和栽培,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进步的地方。但无论院里如何安排,我都会跟怀卿一起,全力以赴把每一场戏演好,对得起观众的喜爱和院里的栽培。”


    听话听重点,而重点只有五个字——“跟怀卿一起”。


    院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加深了几分,哈哈一笑:“好!有望月这份心,我们就放心了!具体的工作,下来我们再详细沟通。”


    韩副院长今天额外低调,一直无话,直到此刻才开口:“今天是庆功宴,大家都准备了节目,开演吧。”


    既然是越剧团的庆功宴,自然少不了戏,这是戏曲圈聚会的常态,兴致到了,弦索一响,便能开锣唱戏。


    觥筹交错暂歇,众人的目光转向早就备好的小片舞台区域。


    率先登场的多是年轻演员,唱的是经典选段,虽略显青涩,却也朝气蓬勃,赢得阵阵鼓励的掌声。


    气氛逐渐热络,不少人的目光开始若有若无地飘向言怀卿和苏望月那桌。


    按惯例,这种场合,真正的“角儿”难免要被众人起哄,请出来亮一嗓,既是助兴,也是展示。


    陆禹河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林知夏,低语:“这么热闹,猜猜,今x天谁会先被架上去?”


    林知夏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正与韩副院长低声交谈的言怀卿身上,微微摇头:“不知道。”


    说话间,又一位年轻演员唱罢,几位与一团相熟的老演员便笑着高声道:“怀卿,望月!来一个!今天你们是主角,可不能藏着掖着!”


    “对对对!让咱们再听听‘官配’的现场版!”呼声越来越高,带着善意的促狭和真诚的期待。


    此时,院长亲自点了苏望月的将,目光自然都落在她身上,众人跟着起哄。


    被架的实在没办法,苏望月也不好推辞,走到台边跟弧弦老师讲了一句,开口便是《盘妻索妻》的经典唱段。


    一段快板质询,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引来满堂喝彩。


    唱罢,她径直走向言怀卿,拍了下她的肩膀:“言大团长,我都唱了,你这压轴的主角,不来一段说得过去吗?”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她聚焦在了言怀卿身上。


    她安然坐着,指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白瓷酒杯,闻言抬眼,对上苏望月的视线,唇角微弯。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清唱,而是将杯中残酒缓缓倾倒在桌面,以指蘸酒,就着光滑的漆面,寥寥数笔,勾出了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轮廓。


    桌面上,酒液勾勒的出两只蝴蝶,线条简洁,却栩栩如生。


    席间众人都围了过来,看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还有许多人特意凑前录像。


    不唱而画,以画代唱。


    这份意趣和风骨,比唱一段更显高明,也更契合她此刻的心境——不同台,我不唱。


    “好!怀卿这手‘意临梁祝’,妙啊!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一位前辈击节赞叹。


    苏望月怔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指着言怀卿:“你这……还是你会讨巧!”语气里却没有一较高低认真,只剩老友间的了然与叹服。


    这一唱一和,落在不同人眼里,自有不同的解读。


    ——苏望月的骂唱,意有所指。


    ——言怀卿的画,无声,却将答案写在了所有人的眼底。


    有心人看出的是苏望月的借题发挥,那一段《盘妻索妻》,骂的是戏中奸臣,刺的未必不是席间弄权客。


    而言怀卿笔下的蝴蝶,静默翩跹,不落言语窠臼,是超然,更是无声的宣言——梁祝化蝶,生死相随,其意坚,其情韧,外力岂能轻易拆解?


    两人一闹一静,不愿被随意拿捏的决心和外人难以介入的默契,在喝彩和欢声笑语中赫然昭昭。


    林知夏隔着人群看言怀卿,看她在一片喧嚣中独自安静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她知道,言怀卿画的不是蝴蝶,是破茧,要自在。


    你若问这场精彩纷呈大戏林知夏演了什么?她演了位置身事外的看客。


    实际上,苏望月那出骂戏是她的主意,拍着胸脯保证不管闹多大动静都会给她撑腰的人,也是她。


    至于言怀卿,没人猜到她有这一手——


    作者有话说:苏望月唱的那段折子戏我会发在抖群。


    不感兴趣也没事,反正我边写边听,听爽了,虽然耽误了半小时睡觉时间。


    《盘妻索妻》为越剧经典曲目。


    第155章 呸呸


    庆功宴散场时,夜色已深。


    楼外的霓虹将夜色切割成浮华的碎片,大家围在一起轰轰烈烈道别了半小时才算彻底散场。


    陆禹河还有应酬,先走了,林知夏早早等在了停车场。


    右侧后视镜里,言怀卿和苏望月一前一后走近,后面跟着个没什么参与感的赫喆。


    三人都没喝醉,但也都喝了不少,走的摇摇晃晃。


    苏望月兴奋地比划着什么,言怀卿则微微侧耳听着,唇角带着放松的浅笑。赫喆仿佛自带透明的结界,目光始终落在苏望月肩头上。


    林知夏打开车门下车,目光自然而然看向言怀卿,捕捉到她眼底酒意熏染下的流光。


    觉察到她的视线一般,言怀卿第一时间抬头,两人遥遥一望,相视而笑。


    苏望月也看到她了,扬起手打招呼,“诶,林妹妹等很久了吧,你家言团长马上摆驾回宫。”


    林知夏笑着迎了两步:“苏老师今夜折子唱得精彩,风头无两。”


    “你还说呢?”苏望月点了两下空气:“今天这事我可要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上车说。”林知夏后退两步拉开车门,“我没喝酒,我送你们回去。”


    “行,不跟你客气了。”苏望月率先钻进后座,舒服地叹了口气,赫喆紧随其后。


    林知夏搀着言怀卿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扶她坐进去,看着她系好安全带才回驾驶座。


    车门关上,将喧嚣隔绝在外。车子平稳滑入夜色之中,路灯的光影透过车窗,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林知夏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


    苏望月抱着手臂,一副“我等着听解释”的模样。


    赫喆则垂着眼眸,仿佛对什么都毫无兴趣,但微微侧着的身子泄露了她对某人的专注。


    “林妹妹,”苏望月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三分酒意、三分促狭,还有四分认真的探究:“今天庆功宴上,我那段《盘妻索妻》骂得可还过瘾?”


    林知夏被言怀卿调教过,开车熟练很多,从后视镜里对上她的眼睛,笑了笑:“何止过瘾,简直酣畅淋漓、振聋发聩,我看席间好几位领导,脸色都变了呢。”


    “是吧?”苏望月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臂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气息几乎要喷到言怀卿的耳廓,“我也觉得特应景!特解气!特痛快!”


    赫喆伸手把她往后拉了拉。


    言怀卿不动声色从旁观察车况,嘴角却微微一勾,等下文。


    苏望月撇开赫喆的手,话锋一转,盯着林知夏的后脑勺:“可是吧,我这痛快完了,回头咂摸咂摸味儿,忽然就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儿。”


    “有吗?哪不对劲啊?”林知夏手握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


    “林知夏。”苏望月第一次喊她的名字,随后伸手拍了下言怀卿的肩膀,“还有你言怀卿,你也跑不掉。”


    她坐直些,醉醺醺质询:“你们俩这两个人精,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待。说说吧,这一出,是不是你们早就设计好的?故意让我冲在前面去当那个捅破窗户纸的‘枪’,然后你们稳坐钓鱼台,当看客!”


    车内空气凝滞了一瞬。


    赫喆终于把目光从苏望月肩上收回来,默默看了一眼驾驶座,又看了一眼言怀卿。


    林知夏脸上全程带着笑,回答之前也先看了眼身旁的言怀卿。恰在此时,言怀卿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两人眼眸,将了然的笑意明晃晃暴露无疑。


    “苏老师,冤枉啊!我可是好人,我发誓我没有。”林知夏一脸无辜喊冤。


    “你还好人,就你鬼点子多!”苏望月愤愤不平,“昨天我给言言打电话,你拍着胸脯跟我说,想唱就唱,想骂就骂,天塌下来有你顶着。我是个天真的人,我信了你的话,二话没说就唱了。结果呢?你也没告诉我,你给你家言大团长设计的是岁月静好、画蝶咏志玩法啊!搞得我一个人在台上唱独角戏、当出头鸟。”


    苏望月说完眨眨眼看向身旁的赫喆,赫喆恍然小悟点了下头,再没别的了。


    苏望月认命了,眼睛一闭,别过脸。


    一青铜带着一块废铁,单挑两个王者。


    林知夏从后视镜里望向后座的两人,语气很真诚:“天塌了我肯定扛,但我发誓,我真不知道言老师会当场作画,这事真不能怨我。”


    苏望月半信半疑,伸出手指头戳了下言怀卿肩膀,将矛头对准正前方这个始终沉默的人:“言怀卿,该你了,说说吧,你那一手‘画蝶’是临时起意啊?还是早有预谋啊?不能总逮着我一个老实人坑吧,必须给我个交代。”


    赫喆从旁点头支持。


    言怀卿望着前方的夜色笑了笑:“临时起意的。你唱你的,我画我的,互不干涉。怎么,苏老师对自己的即兴发挥不满意,非要拉个垫背的?”


    “我呸!”苏望月被她这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噎了一下,更来气了,“你少来这套!你是谁?你可是言大团长~,你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还临时起意?你那蝴蝶画得跟活了一样,翅膀尖儿都带着钩子,指不定私底下练了几百几千遍呢!把我那段骂唱衬得像……像撒泼!”


    车内氛围没有因为苏望月的“控诉”而x变得紧张,反倒透出几分老友间独有的亲昵与松弛。


    赫喆依旧沉默,但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苏望月气鼓鼓的侧脸上,眼神仿佛在说——你撒泼的样子也很好。


    林知夏不敢出声,抿着唇憋笑,又怕苏望月看见了,拼命往下压嘴角。


    言怀卿酒意渐起,懒懒应付她:“我也是于好心,这么做不也是为了在领导面前‘突出’你吗?”


    “我呸呸呸呸呸!”苏望月一拳头垂在言怀卿的座椅,挫了挫牙,叹道:“你们俩,没一个好人,一个怂恿我去冲锋陷阵,一个悠然自得稳坐钓鱼台。回头院里琢磨起来,可不就我这个“极个别分子”最突出嘛!到时候拿来开刀的是我,被点名打板子的也是我。我现在脑门上就顶着两个大字,一个是鲁莽的‘鲁’,一个是鲁莽的‘莽’。”


    “哦,对了。”苏望月腰一软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死感:“我这胸口还插着一把暗箭,背后背着一口锅。”


    车内安静了两秒,随即响起言怀卿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被气笑了。


    她微微偏头,视线擦过后视镜,与林知夏的目光一碰即分。


    林知夏会意,清了清嗓子,语气软下来:“苏老师,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那段骂唱直抒胸臆、铿锵有力,大家听了都解气,谁敢说你鲁莽?要我说,你才是一团最有风骨的人。”


    苏望月闭着眼睛,靠在赫喆肩头,胸口起伏不定。


    言怀卿坐直些,微微侧身,目光越过座椅的间隙,落在苏望月脸上:“你记不记得,我们刚搭戏排《梁祝》‘十八相送’那场的时候。”


    苏望月眼皮动了动,没睁开,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场戏,祝英台一路借物喻情,山伯懵懂不解。老师当时怎么说我们的?她说,言怀卿,你唱的是机灵,是少女的慧黠,可你心里没真住进那个又爱又急的祝英台;苏望月,你演的是敦厚,是书生的诚挚,可你眼里没看见那个对你百般暗示的心上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回忆的微醺:“老师说,你们俩各唱各的,一个拼命‘给’,一个死活‘接不住’,这叫‘拆戏’。”


    “后来,”言怀卿看向她愈发真诚,“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改过来的吗?”


    苏望月撇撇嘴,嘟囔道:“还能怎么改,磨呗。你天天拉着我对戏,一个眼神一个转身地抠,非要找到那个……那个‘筋节儿’。”


    “对。”言怀卿点头,彻底面向后座,眼神清亮,穿透薄薄的酒意:“搭档之间没有独角戏。你的敦厚,得接住我的慧黠,我的焦急,得敲在你的懵懂上,那一下‘对了’,戏才立得住,情才通得了。今天,是同样的道理。”


    苏望月本来也没要真计较,她认为这件事本质上是她自己的事情,林知夏和言怀卿才是无端被她牵连进来的。


    她之所以想念叨念叨,无非是想给自己壮壮胆罢了。


    听到这里竟有些感动,她眼圈都热了,也就是一直闭着眼,才没有掉眼泪。


    “哼,”她依旧嘴硬,鼻音越来越浓,“就你会说。道理一套一套的,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合着我还得谢谢你配合我演出呗?”


    言怀卿慢悠悠转回身,指尖在车窗上轻轻一点,理所当然:“嗯,请吃饭就行,不必太破费。”


    “切,请你?请林妹妹我都不请你!”苏望月傲娇地把脸往赫喆颈窝深处埋了埋。


    说说笑笑间,这场小小的“算账”折子戏,在搭档的默契和坦诚中悄然落幕。


    不过还有一出戏没唱完呢。


    轮到林知夏了。


    送走苏望月和赫喆后,她憋着一口气把车开到江南里的停车位上。


    熄火,拉手刹,坐着不动。


    “不下车吗?”言怀卿刚解开安全带,一抬头就看到她气鼓鼓坐着。


    林知夏霸道地锁了车门:“不下,你也不许下。”


    “怎么了?”言怀卿不明所以。


    “也要算账。”林知夏紧绷着下颌线说。


    “你?算什么账?”言怀卿的声音放得很轻,藏着一丝笑意。


    林知夏故意不看她,装模作样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手指:“苏老师说的对,你就是一只老狐狸,凡事都留得一手。”


    哦,看来是戏瘾犯了。


    言怀卿也不打扰,静静看她演。


    林知夏顿了顿,终于转回头质问:“庆功宴上那手蝴蝶,事先半点风声都不透给我。怎么,怕我嘴不严,坏了你的‘临时起意’?”


    刻意板着脸,故意憋着的劲,看样子是想借题发挥,从她这里讨点什么。


    言怀卿故意压低声音问:“想怎样?”


    林知夏心尖一颤,面上却绷得更紧:“说清楚!为什么?”


    言怀卿视线落在林知夏搭在中控台的手背上,伸出指尖在她手边两寸处点了点:“有个人曾教过我,说人的威慑力来自她的底牌,做事要像下棋,手里永远留一手,这样,别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这


    拿自己的话堵自己的嘴。


    高啊。


    林知夏方寸大乱。


    言怀卿却更淡定了,指尖又往前一寸,点了两下:“她还送过我一块砖,说是,做人要像铺路的砖,露一面,藏一面,叫人看不出深浅。”


    “你说,”言怀卿停在她手边,隔着一层空气,“我该不该听呢?”


    输出的道理被人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拿捏不成,反被拿捏。


    你看这事儿闹的。


    林知夏憋了一路才攒起来的气,“咻”地一下散了,只剩下一片酥麻的酸软,还有一丝自作自受的……甜。


    她垂下视线看着近在咫尺的指尖,声音闷了下去,“该听……但不用全听。”


    “那你说,”言怀卿的四指尖在她手掌边缘极轻地点了一下,“哪些该听,哪些不该?”


    “对外人,要藏,要留一手,让她们看不清虚实。”她抬起眼,看向言怀卿,执拗又认真:“可对我……可略作变通……至少得让我摸个边儿吧。”


    “哦,双标。”言怀卿收回手,撑着下巴思考。


    林知夏虚张声势的架势彻底散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下的皮革纹路。


    “也……不算双标。”她试图找补,声音低了下去,“算是……内部优待吧。对,内部优待,懂吗?”


    言怀卿终于转过脸看她,缓缓总结:“要特权?”


    林知夏被她看得耳根发热,往前靠了靠:“可以吗?”


    “那要看……林老师想怎么定义‘特权’。”


    林知夏心尖一酥,借着车窗外昏暗的光线去捕捉她的表情:“比如……计划要提前跟我透露,惊喜要给我留缝儿,暗号不能只让我一个人猜,时不时什么都依着我,偶尔任我摆布。”


    她越说声音越小,手指悄悄蜷缩起来。


    呵。


    言怀卿冷笑一声,别过头。


    林知夏是谁,喝醉了都会给自己找台阶,何况今天没喝酒。


    她眼睛一亮,突然凑上前:“言怀卿,要不然你‘呸’我一下吧。”


    这又是什么招?


    言怀卿回头:“呸什么?”


    林知夏迅速点开手机找到视频举到她眼前:“这个这个!像这样,呸我一下!”


    视频里,是言怀卿的小徒弟在庆功宴上表演的一出折子戏——林妹妹又轻又糯“呸”了一声,咬得人耳朵发软。


    言怀卿看完,果断扭头:“不呸。”


    “为什么?”林知夏伸手抱住她胳膊晃啊晃啊晃,拖长了声音耍赖,“就呸一下,就呸一下,呸一下咱们就扯平了,又不会怎么着你。”


    “不呸。”言怀卿再次板过脸。


    “呸呸呸,就呸。”林知夏整个上半身缠上去,蛮横无理,“不呸,不让你下车。”


    话音未落,言怀卿猝不及防地“呸”了她一下,背过脸时耳尖腾地红了。


    林知夏捕捉到了,眼睛一亮,却还不满意,“太敷衍了!重来重来,要软软的呸,呸在我脸上那种!”


    这要求!


    言怀卿想打人,一把捏住林知夏的脸,“林知夏,你信不信我打你。”


    林知夏得寸进尺,撑着中控台往前拱了拱:“那你打吧,打完也要呸。”


    言怀卿气极,狠狠捏紧她的脸,猛然贴过去。


    没有吻。在她唇线了咬了一下。


    林知夏迅速探了舌尖。


    言怀卿松开手,微微侧脸,“呸”开她的口水。


    林知夏保持着被咬的姿势,眨了眨眼睛看向耳尖更红的言怀卿,缠得更紧些:“再来一下?”


    言怀卿胳膊一甩,将人扔进驾驶座上,只撂下两个字。


    “回家。”——


    作者有话说:回家挨打。


    第156章 你走


    庆功宴的余x温尚未在舌尖散尽,一杯敬未来的黄酒还在胃里微微烧着,现实冰凉刺骨的手指已经搭上了肩膀。


    在院里某些人眼中,庆功宴上的“一骂一画”,已然不是简单的助兴节目,而是两个台柱子公开的、默契的“抗命”与“示威”。


    一团,尤其是言怀卿与苏望月这对核心,越来越呈现出脱离掌控的势头,分而治之,从“意向”变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必须”。


    一周之后,院里分别找两人谈了两次话,苏望月明确拒绝,言怀卿没有表态。


    一团不可控了。摧毁一团凝聚力的手也渐渐现了形。


    风起于青萍之末。


    起初只是粉丝间零星的口角,像夏末河边恼人的蚊蚋,嗡嗡嘤嘤,挥之不去。


    可争论的焦点,渐渐从“苏望月是否该去二团”,滑向了更私密、也更险恶的领域。


    不知从何处开始,一些刻意剪辑、断章取义的视频和截图开始在各大平台小范围流传。


    焦点集中在巡演期间苏望月与言怀卿的互动上——


    某个后台花絮里,苏望月玩笑般推了言怀卿一下,被解读为“不耐烦”、“抢镜头”;


    某次谢幕,言怀卿先向一侧观众鞠躬,苏望月慢了半拍,便被放大成“心怀芥蒂”、“不愿同台”;


    甚至两人在绍城站演出前,坐在舞台边清唱的视频,也被恶意配上字幕:「最后的美好?即将分道扬镳前的惺惺作态?」


    更隐秘的,是一些打着“业内爆料”、“资深戏迷分析”旗号的帖子悄然出现。


    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直接唱衰一团或贬低唱功,而是用一种看似理性、惋惜的口吻,剖析“望言”组合的“局限性”。


    「平心而论,言怀卿艺术成就更高,但过于‘独’,个人风格强烈,某种程度上限制了搭档的发挥空间。」


    「苏望月灵气十足,可塑性强,继续留在言怀卿的‘阴影’下,是否真的有利于她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去二团独当一面,或许是破茧成蝶的契机。」


    「两位都是青年演员中的佼佼者,但艺术理念或许早已出现分歧。巡演中的‘和谐’,不过是职业素养和多年情分在支撑。强扭的瓜不甜,分开对彼此、对院团发展,未必是坏事。」


    这些言论,精准地挑拨着两家唯粉本就因“二团团长”传闻而敏感脆弱的神经。


    先前被巡演盛况和五次谢幕压下去的争执与猜疑,如同被浇了油的余烬,猛地复燃,且火势更旺。


    苏望月的粉丝先炸了锅。


    「抱走我们月月!兢兢业业演了这么多年,给一团当了多少年二番?现在好不容易凭自己本事得到认可,还要被某些人的粉丝倒打一耙说吸血?脸呢!」


    「言团长好大的威风!自己稳坐一团江山,搭档想谋求更好发展就是背叛?就得被你们泼脏水?凭什么!」


    言怀卿的粉丝自然不甘示弱。


    「笑话!没有言怀卿,苏望月病成那样连巡演都不一定能撑下来?现在巡演结束了,想单飞还反踩一脚?白眼狼也要有个限度!」


    「某些人吃相不要太难看!巡演成功是全团的功劳,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一个人的努力了?别忘了,你家病倒时,绍城站的底是谁兜的!文旅局认的是谁的面子!」


    CP粉在中间痛苦哀嚎,试图弥合,声音却被越撕越大的裂痕吞噬。


    「别吵了!她们那么好,怎么可能……」


    「求求了,看看她们彼此扶持走过的路吧!不要被带节奏!」


    粉丝间的互骂,从微博蔓延到各大论坛、短视频弹幕,甚至波及到一些戏曲相关的评论区。


    言辞激烈,互相指责对方正主“吸血”、“挡路”、“忘恩负义”。


    CP粉则在一片“拆CP天打雷劈”的悲鸣中,被双方唯粉共同视为“歪屁股”、“脑补过度”,腹背受敌。


    粉圈的混战,为院里的下一步动作,铺上了一层看似“民意汹涌”的底色。


    一个月后,更大的风波渐次涌起。


    《几重山》的排练刚提上议程,风评就出了问题。


    几乎是踩着粉圈骂战的余韵,关于新戏的“内部消息”开始泄露。


    最初是某个自称参与前期筹备的“工作人员”在匿名论坛爆料,称《几重山》角色设置“严重失衡”,几乎是“大女主独角戏”,言怀卿饰演的角色贯穿始终,戏份吃重,而其她角色,包括苏望月可能饰演的角色,都成了“功能性配角”,甚至是“背景板”。


    紧接着,更具体的“剧本片段”被截图流出——花团锦簇,绿叶甚少,核心的矛盾、高光时刻几乎全都集中在言怀卿和她的学生饰演的角色上。


    再次引发了新一轮的舆论风暴。


    苏望月的粉丝炸锅:「凭什么?这不是明摆着打压我们,给她抬轿吗?」


    赫喆的八百万粉丝大军也加入战团:「我们赫喆也是院里正儿八经的青年演员,难道就只配在戏里打酱油?传承呢?梯队培养呢?一团是不是成了某个人一枝独秀的后花园了?」


    争议迅速超出粉圈范畴,被一些关注戏曲传承的媒体和评论人接住,上升到了更宏观的层面:


    「一部新编戏,尤其是被寄予厚望、意图冲奖的戏,如果只突出一个主演,是否背离了‘戏保人、人保戏’的传统,陷入了‘明星制’的窠臼?」


    「戏曲传承讲究‘一棵菜’精神,红花也需绿叶扶。如此明显的资源倾斜,是否不利于院内其她优秀演员的成长?长此以往,一团的人才梯队会不会出现断层?」


    更有尖锐者,将矛头直指言怀卿本人和剧本改编:「《几重山》的编剧与言怀卿私人关系匪浅,此次改编是否掺杂了私人情感,导致艺术判断失衡?为了捧某人,不惜牺牲剧本的平衡与厚度,这是对艺术负责的态度吗?」


    “卖腐”的旧论调也被重新翻炒,但与之前不同,这次指向更具体:「强行突出女性角色间的互动,是否为了迎合某些特定受众,将严肃的艺术创作变成了‘CP定制剧’?」


    有文章旁征博引,从越剧男女合演的历史脉络,谈到行当平衡对一出戏结构的重要性,尖锐地指出:「《几重山》看似聚焦女性命运,立意高远,实则为了突出个别演员不惜阉割传统,将小生行当工具化。更令人警惕的是,在主要女性角色之间刻意营造的互动,充满了暧昧不明的‘卖腐’气息,以迎合当下某些不良市场趣味,实乃对严肃艺术创作的亵渎!」


    质疑声浪不小,院里却始终保持沉默,既未澄清,也未制止,仿佛在放任某种情绪的发酵。


    排练厅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苏望月虽然依旧准时到场,但和言怀卿的交流明显减少了,两人之间弥漫着刻意维持的低调与距离。


    林知夏去探班时,亲眼看到苏望月独自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窗外,背影寥落。赫喆则躲在道具箱后面,一遍遍默戏,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而言怀卿,站在排练厅中央,灯光打在她更加消瘦的脸上,她正耐心地跟身边的演员说戏,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清润,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与这方寸舞台无关。


    只有林知夏知道,她回到家后有多疲惫。


    压力,如同实质的铅云,沉沉地压向她身上,也压向每一个与她相关的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一场秋雨正在酝酿,而言怀卿,此刻正独自置身于风波之中。


    林知夏关掉一个又一个充斥着恶言的网页,指尖冰凉。


    她推开书房门,轻手轻脚走到沙发,言怀卿恰巧回头。


    一声苦笑之后,她说:“夏夏,马上要考试了,你去北京备考吧。”


    林知夏没动,只是站在沙发后静静看着她。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说什么”林知夏的声音很轻,破碎的厉害。


    言怀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说,马上要考试了,北京环境单纯些,更适合你静心备考。而且,有姥姥坐镇,你的复习效率肯定更高。”


    理由充分,安排妥当,语气平和。


    可林知夏听出了“保护”和“安排”的成分——安排她离开风暴眼,安排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就像处理一件可能被波及的贵重物品。


    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不尖锐,却闷闷地疼。


    她摇摇头,斩钉截铁:“我不走。”


    言怀卿提气。


    她没有试图用更多道理说服,只是走上前,抬手搭在林知夏肩膀上:“夏夏,我有一百个理由让你去北京,也有一百种方法逼你去,但我希望是你主动要去的。”


    她沉x下视线,语气果决起来:“因为,你要知道,过去、现在,以及将来会发生的所有事里,你的考试结果,是我唯一担不起的责任的一件。”


    林知夏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深藏的、几乎被疲惫掩盖的恳求。


    她不是在同她商量,她是在告诉她:这是底线,是她们之间,唯一不能有闪失、不能掺杂任何情绪与干扰的一件事。


    那句“我担不起”,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林知夏心脏最没有防备的地方。


    疼,但清醒。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保护”,这是明确的责任划分——我的战场,我的硝烟,不能影响你的前程;而你的战场,你的未来,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成为我的压力。”


    林知夏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嵌进掌心。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窜上来,让她在寻回了一丝清明。


    她抬起头,直视言怀卿:“我懂了。”


    声音很平静,没有哭腔,没有争辩,像秋雨落下前沉闷的空气。


    言怀卿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失落。


    她以为林知夏会闹,会像以前那样找一百种理由耍赖留下。


    她甚至准备好了更坚决的措辞——可林知夏只是点点头,说“我懂了”。


    “你真的……”她下意识想确认。


    “真懂了。”林知夏甚至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你的战场在排练厅,在剧场,在那些等着看你摔下去的人眼皮子底下。而我的战场,在考场,在笔尖,在我必须要登上的那张录取公告上。”


    她也向前一步,距离近到能看清言怀卿眼睑下淡淡的青黑,和瞳孔深处极力压抑的波澜。


    “发生这么多事,万一我笔试没过,少说也有一半的责任会被归结在谈恋爱分心的这件事上。我家又这么有权有势,想必你也不会解释。”林知夏声音压得很低,“我不能变成你的压力,更不能让你因为我备考的事挂心、烦心。”


    言怀卿很欣慰。但更失落了。


    她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抬手碰了碰林知夏的脸颊。


    “什么时候走?”林知夏仰着脸问她。


    “明天或者后天,越快越好。”


    “好。”


    “我来订机票,你跟家里沟通。”


    “好。”


    对话简短得像手术刀划过皮肤,精准,利落,留下看不见的切口。


    而异常安静的林知夏,让言怀卿有些害怕。


    好在没有害怕太久,因为眼前的人小声叫了她的全名,红着眼圈最后问她:“言怀卿,你不是要跟我分手吧?”


    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拧了一下。


    言怀卿突然没有那么失落了。


    她喜欢林知夏对她患得患失。


    她喜欢林知夏舍不得她、离不开她的样子。


    手臂收拢,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嵌进身体里。


    “不是。”言怀卿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震颤、压抑。


    “不是。”她又重复了一遍。


    林知夏瞬间松了口气,身体软软陷进她怀里,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到时候……”言怀卿停顿,吻在她耳侧:“我亲自去接你。”


    “好。”林知夏的回应落在言怀卿的吻里。


    水生潺潺,夜色渐深。


    秋雨落了一夜,林知夏的眼圈红了一次又一次——


    作者有话说:本人不喜欢大肆渲染苦难来塑造人物魅力、叠加故事冲突,所以写的时候会一笔带过。


    如果你有看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我,只要我看到,都会回答。


    第157章 毁神


    如果倾尽你的文采与浪漫,你会如何写一场离别前的性爱?


    林知夏会用白描。


    扣子,一颗,两颗。触碰,一下,两下。


    渴望哪里,就去哪里。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快一些,再快一些。


    用指尖,用舌尖,用唇间,用皮肤和潮湿的身体。


    言怀卿会用对仗。


    吻痕,一道,两道。凝望,一遍,两遍。


    给予什么,就回馈什么。索取多少,就取回多少。


    慢一些,再慢一些。


    用掌纹,用气息,用凝视,用心跳和缠绕的发梢。


    原来最烫的,是冰凉的鼻尖;最近的,是明晨八点的航班。


    飞机冲上云霄,林知夏靠在舷窗边,看着脚下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剧场、排练、流言蜚语,还有那个人,都被云层隔开,变得遥远。


    她打开手机壳,取出夹在里面的金色彩带,指尖捻着上头麦穗和依偎在一起的小人,闭了眼睛。


    “言怀卿,等我回来时,你可一定要把我的站在光的爱人还给我。”


    地面上,言怀卿在空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再三思量后,她拨通了陆禹河的电话,屏幕冷白的光映亮她毫无表情的脸,对话很简短:“开始吧。”


    就在林知夏抵达北京的一周后,《几重山》的争议愈演愈烈之际,又一把火,以近乎荒诞的方式点燃了——剧场的问题被曝了出来。


    官方给出的初步公告是:接到群众反映,该地块历史资料存在疑点,土地性质与规划用途可能需要重新厘清,且其毗重点景区的缓冲带,相关影响评估需进一步论证。


    原本越剧圈、饭圈的问题扩大为社会问题,一石激起千层浪,骇人听闻的议论层出不穷。


    「看吧,早就说剧场有问题!什么艺术殿堂,说不定底下埋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呢。」


    「重点景区缓冲带?那当初是怎么批下来的?查,必须一查到底,看看有多少人吃了好处。」


    支持者愤慨:「早不反应晚不反应,偏偏这个时候,分明是有人故意使绊子!」


    阴谋论甚嚣尘上:「言怀卿野心膨胀,不仅要在艺术上独占鳌头,还要打造自己的“王国”,排除异己,苏望月就是第一个牺牲品。」


    接着,关于言怀卿个人身份的争议也被提起。


    不少人发出质询:「言怀卿作为国家院团的在编演员、享受体制内待遇的艺术家,是否私下里从事着商业行为?如果有,是否符合相关规定?是否存在利益冲突?」


    “体制内演员经商”、“利用公职身份牟利”的帽子扣过来,虽未坐实,却已足够引发公众的疑虑和讨论。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半个月后,言怀卿的师姐盛焰秋也被卷入舆论漩涡。


    有自称是她“多年老粉”的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布长文:「十年前的坠落:盛焰秋事件再调查与“受益人”言怀卿的沉默」。


    文章以极其细腻、富有感染力的笔触,还原了十年前那场令人痛心的意外,并附上许多模糊的旧照和信件片段。


    文章巧妙地将“竞争对手”、“在场目击者”、“直接受益人”这几个身份与言怀卿勾连起来,再辅以对盛焰秋十年来悲惨处境的煽情描写,以及“据传盛焰秋及其家人多年来对事故原因心存疑虑,却申诉无门”的暗示,成功地编织出了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怀疑之网。


    如果之前的争议还停留在艺术、资源、规则层面,那么这条指控直接触及了法律。


    而之前所有关于戏份、粉丝互撕、剧场用地的争议,在这条指控面前,似乎都成了前奏和铺垫。


    舆论被引爆了。


    人最大的情绪宣泄口——造神,再看神崩塌。


    言怀卿巡演期间积累的“温柔”、“真诚”、“看见”等美好形象,与她此刻被指控的“残害同门”、“德行有亏”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原来之前的温柔都是人设?果然戏曲圈也是圈,没一个干净的!」


    「怪不得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心机手段了得啊,连师姐都下得去手。」


    「艺术成就再高,人品不行也白搭。这样的人配当团长?配代表传统艺术?」


    「之前那些为她吵架的粉丝,脸疼吗?你们捧的就是这么个个?」


    「要求彻查!如果属实,必须严惩!」


    质疑、谴责、嘲讽、失望、愤怒……排山倒海而来。


    营销号闻风而动,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满天飞。


    一团内斗、戏份不均、剧场违规、师姐疑云等等,此刻都被串联起来,编织成一个逻辑看似自洽的叙事。


    而言怀卿也成了善于经营人设、工于心计、排除异己、垄断资源、德不配位的“伪艺术家”。


    越剧院的官号、言怀卿的社交媒体账号下,瞬间涌入了大量负面评论。


    原本预定的一些采访和活动,主办方开始以各种理由委婉推迟或取消。


    院里终于不能装聋作哑了。


    在她们看来,饭圈文化可以,分化制衡可以,互相内x斗也可以,但剧院要运营,项目要推进,台柱子可以压制,但摇钱树绝对不能倒下。


    一旦一团和剧院名声有了裂痕,许多事便如履薄冰了。


    调查组进驻的消息,加上相关部门的“关切”电话,更是让院领导坐不住了。


    毕竟,身在高位者,谁经得起查?


    紧急会议一个接一个,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领导们面色凝重,唯有陈副院长气定神闲,她手指敲着桌面,嗒嗒质询:“一团的风波,闹得太大了。先是粉丝互撕,再是新戏争议,然后是剧场问题,现在好了,直接扯上人命官司和艺德指控了!这让外面怎么看我们?上级领导怎么信任我们的工作?观众还怎么信我们的舞台和演员?”


    无人应声。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言怀卿和苏望月是院里年轻一代最拿得出手的“招牌”,当这两块招牌真要沾上污点时,权衡就成了本能。


    玩大了,谁也兜不住。


    “舆论需要平息,调查必须进行。”院长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对言怀卿同志,我们当然要相信自己的演员,但既然群众有质疑,院里有责任澄清。为了对各方负责,也为了保护演员,我们成立调查组配合相关部门工作。”


    “至于言怀卿本人,”院长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先受点委屈,专心带着一团排练,在相关调查有明确结论前,一些对外宣传和演出活动暂停,院里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北京深秋的风已有凛意,卷着枯叶扑在车窗上。林知夏坐在去往某大院的车里,指尖冰凉地划过手机屏幕。


    #言怀卿盛焰秋#词条后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点进去,第一条就是那篇长文。


    字字如刀,剐得她眼睛生疼。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


    半个小时后,她握着拳头朝着姥姥的书房走去,静谧的沉香也压不住她胸腔里翻滚的怒火与寒意——


    作者有话说:先更一半吧。


    第158章 是谁


    “姥姥。”林知夏直挺挺地站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指尖抠着掌心。


    “坐不住了?”姥姥没抬头,却第一时间询问。


    林知夏向前两步,做到对面的椅子上:“不是,我就是想你了。”


    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极短痕迹,姥姥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看气色看着还行,没熬夜?”


    “没有,都是按作息时间复习的。”林知夏老老实实回答。


    “嗯,那就好。”姥姥拧上笔帽问:“为言怀卿来的吧?”


    话题转得直接,林知夏心头一凛,知道正题来了,“嗯,你都知道了?”


    姥姥没回答,反问她:“她叫你来的?”


    “不是。”林知夏摇头,“她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要来的。她的事……明显就是有人推波助澜。”


    “推波助澜?”姥姥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置于腹前,那是她倾听下属汇报时常有的姿态,“说说看,谁推的波?又是谁助的澜。”


    林知夏被问住了,这些天,她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


    “首先,应该不会是院里。”林知夏促着眉头,强迫自己跳出舆论的迷局。


    “院里那群人,要的是平衡,是可控。言怀卿是台柱子,是门面,压一压可以,敲打一下也行,但绝不会真把她往死里整——摇钱树倒了,谁都捞不着好。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巡演票房亮眼,国际交流的窗口刚打开,正是院里向上汇报成绩、争取更多资源的时候。自断臂膀?她们没这么蠢。万一真把事情闹大了,上头查起来,谁也经不起。”


    姥姥不置可否,只微微抬了下眼皮,示意她继续。


    “其次,也不可能是对家。”林知夏语气更笃定了些,甚至带上一点冷峭的讥诮,“那些所谓的‘竞争对手’,不管是其它剧团的,还是行业里看她不顺眼的人,手段翻来覆去无非那几样——抢资源、挖墙脚、专业上挑刺、舆论上抹黑。”


    “但这次不一样。”她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灼灼:“这次的火,烧得太刁钻,也太……系统。剧场用地,伤害同门,德不配位,违法乱纪这种莫须有的帽子是冲着毁掉一个人的职业生涯乃至人格去的。可毁了一个影响力极大的青年演员,对越剧行业整体是损失,对她们自己也没太大好处,不像同行竞争。”


    姥姥点点头,终于开口,带着引导的意味,“还有呢?”


    “更不会是粉丝。”林知夏几乎立刻摇头,“首先,粉丝不可能了解这么多细节,尤其用地审批这样的核心信息。她们是会为谁唱主角吵翻天,也因为偏爱某个演员而看另一个不顺眼……但那是基于对‘戏’本身的爱恨,纯粹,甚至有点可爱。”


    说完这三段分析,林知夏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书房里的空气似乎被抽空了。


    她抬头看姥姥,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交叠的双手,食指有节奏地相互敲击着。


    这是她审视思考时的习惯。


    林知夏知道,自己猜对了方向,但最核心的问题还没触及。


    “所以,”她交叠双手撑在下巴处,缓缓自问:“既不是院里内斗,也不是行业倾轧,更不是粉丝失控,还如此了解言怀卿的弱点,会是谁呢?又是冲着什么来的呢?”


    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进来,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划出一块块明亮的梯形,林知夏的思绪在光柱里跳格子。


    一下,两下,三下


    她眼皮一跳,看向姥姥。


    姥姥敲击的手指停了,问她:“剧场的手续走完了吗?”


    “早就走完了。”林知夏心口稍稍平静。


    “十年前盛焰秋出意外的事,与她有关吗?”姥姥又问。


    “绝对无关。”林知夏胸腔又剧烈一跳。


    姥姥缓缓拿起杯子抿了口茶,无甚语气说:“那就让调查组好好查吧,天塌不下来。”


    林知夏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一拨,骤然松了一瞬,随即却又拧得更紧。


    让调查组好好查?


    天塌不下来?


    她盯着姥姥的眼睛看,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担忧或愠怒,只有近乎冷酷的清明。


    电光石火间,几个散落的碎片在林知夏脑海里“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系统性的攻击,招招致命,却点不到真正的死穴——手续已清,旧事无关。


    盛焰秋的意外,骇人听闻,但说白了却是院里亏待演员——要补偿、该道歉的是那帮把人逼疯的人。


    而对行业规则和言怀卿个人轨迹了如指掌,又能精准拿捏舆论节奏的人


    一个名字,带着森冷的寒意和和煦的温柔,浮上心头。


    “是她?”这两个字从林知夏齿缝里挤出来,不重,却砸得她心口发颤。


    她猛地看向姥姥,想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否定或惊讶。


    但没有。


    姥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是在说——你终于想到了。


    “她——在借势。”林知夏的声音发颤,不是来时的愤怒,而是思维在飞速运转带来的眩晕。


    剧场的用地审批问题——真正的死穴,她早就补上了。


    盛焰秋的陈年旧伤疤——从始至终,都与她无关。


    而调查一旦启动,查的就不会只是言怀卿。


    查剧场,就会顺着项目启动链条一路查到院里,要怕的是那些真正在模糊地带动手脚、试图绑定她牟利的人;


    查盛焰秋的意外,就会把当年院里为了平息事端、掩盖自身管理失职而草草了结、亏待功臣的旧账翻出来;


    查所谓的‘排挤’和‘资源垄断’,就会把院里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利益输送晒在太阳底下!


    她不是在被动挨打,她是在‘请君入瓮’。


    先是和苏望月一唱一和,把暗处的对手都引到明处来。


    再用一场看似针对她个人的风暴,逼得上面不得不彻底清查。


    而她自己——站在风暴眼里,最危险,却最安全。


    因为,真正经得起查的,只有她和她带的一团。


    手续是补全的,旧事是清白的,艺术成就是实打实的。


    那些泼来的脏水,在官方的调查面前,只会反溅回去,污了泼水人自己。


    不愧是她!


    她这是——拿自己的声誉、事业,甚至安全在赌。


    赌调查的公正,赌对手的贪婪会留下痕迹,赌这潭浑浊的水能被彻底搅动、廓清。


    赌赢了x,扫清积弊,真正站稳。


    赌输了……


    林知夏回头,正看到姥姥在不紧不慢地饮茶。


    输不了一点!


    林知夏心口发紧,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堵在那里,有心疼,有畅快,有后怕,更有被爱人近乎冷酷的决绝和庞大格局所震撼的悸动。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可是,言怀卿为什么不告诉她?


    是怕她担心?怕她阻止?还是怕把她也卷入这凶险的棋局?


    又或者,在她的谋划里,连她林知夏此刻的反应,甚至她来找姥姥的举动,都是可以被预估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林知夏后背窜起一丝凉意,但紧接着,又被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覆盖——骄傲、心痛、以及彻底认命的深爱。


    她的爱人,从来就不是需要谁庇护的弱者。


    她是能在悬崖边起舞勇者,是能准确算计如何借风把自己送上青云的棋手。


    她是能主宰自己人生的大女主。


    了不起啊!言怀卿!


    手段了得啊!言老板!


    不对!


    还有一点不对!


    这场闹剧看着不小,但在高层眼里说大也不算大,怎么会这么快就有调查组进场?


    难道


    林知夏再次看向气定神闲饮茶的姥姥,不用想了,肯定是她的手笔。


    好一个推波!好一个助澜啊!


    怪不得!


    怪不得这两个月来风波不断,面前这位老太太,以及林澈、赵瑾初、还有那个改了名字的亲妈林镜——她们每一个人都表现的那么从容,不仅看不出一丁点担忧,甚至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呵!


    好!


    很好!


    非常好!


    合着,这个家里,所有人都是大灰狼!就她一个小白兔!


    言怀卿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她们都在岸上,只有她一个在海里漂着。


    伤自尊了。


    不想说话了。


    林知夏身子一软,无助地靠在桌子上,撑着额头,闭了眼。


    “现在明白了?”姥姥这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的这位小朋友,心性、手腕、格局,倒是样样不缺。就是这法子,太险,也太独。”


    她?小朋友?


    林知夏没睁眼,半死不活的语气回:“好了,别说了,你们都是大灰狼,我才是小朋友……”


    姥姥笑了笑,补充:“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也该是我们家的人。”


    林知夏能听出来,姥姥这是已经认可言怀卿了。


    她心里美得很,撇着嘴,语气更松弛些,心甘情愿给言怀卿做绿叶:“她没告诉我,我是这个家里最后一个知道的,我最不像我们家里的人,行了吧。”


    “她也是怕影响你复习。”姥姥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知夏撇着的嘴角上:“不过,你是该学学她的样子,看看自己手里有什么‘势’,能怎么‘借’?最重要的是,学学人家有后手、藏得住。”


    “呵!那明明都是我教她的。”林知夏憋着口气腹诽,面上却乖乖点点头:“知道了,学着呢。”


    “去吧。”姥姥重新拿起眼镜带上,“接下来的事你小姨会配合,安心复习去吧。”


    林知夏冲她龇牙笑笑:“谢谢姥姥,爱你呦。”


    走出书房,带上房门,林知夏掏出手机,点开对话框。


    「言怀卿你个大灰狼,你等着,看我回去不咬死你。」——


    作者有话说:最后这场冲突,会写的估计能拉扯个三五十章,虐的人肝疼。


    但我真是不擅长写虐,三五章就写完了,甚至一点情绪没有。


    可咋办吧。愁死个人。


    第159章 敬候


    言怀卿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女人。


    林知夏气汹汹发信息说:「言怀卿你个大灰狼,你等着,看我回去不咬死你。」


    言怀卿在半个小时后慢悠悠回复:「敬候」


    敬候?


    敬候!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林知夏狠狠将这个词念了两遍,仿佛咬碎一颗藏在舌尖的水果硬糖。


    一周后,调查组涉入调查,动静比预想中的更大。


    公示的联系电话几乎被打爆,电子邮箱塞满了各种匿名或实名的“举报”、“线索”、“陈情”。


    院里走廊里,穿着不同制服的人员步履匆匆,面色严肃。


    会议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谈话、询问、调阅资料……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院里上上下下,人心浮动。


    有人窃喜,以为言怀卿这次在劫难逃;


    有人担忧,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更多的人则是观望,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的言行举止。


    深夜35:01:微信。


    林知夏:[分享链接《熬夜的十大危害,看完我立刻放下手机》]


    言怀卿:「还没睡?」


    林知夏:「秒读!在等谁的信息?」


    言怀卿:[图片:一颗毛茸茸的牙齿抱枕]


    林知夏:「……」


    林知夏:「照片很好,下次拍点别的。」


    言怀卿:「比如?」


    林知夏:「比如」


    对方正在输入


    林知夏:「拍星星,拍月亮,拍耳边的风,拍头顶的云,拍沿途的花,拍涉过的水」


    林知夏:「最后看看腿」


    言怀卿:「晚安……」


    林知夏笑倒在床上打滚。


    《几重山》的排练并未叫停,但进度明显慢了下来。每个人都心不在焉,眼神飘忽,交流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


    苏望变得无比沉默,但偶尔会忍不住去找言怀卿瞎打听。


    赫喆的庞大粉丝群如今成了骂战的主力,她也变得更加瑟缩,几乎成了排练厅里的透明的影子。


    而言怀卿,依旧是那个言怀卿。


    她永远站在排练厅中央,眼神平静,脊背挺得笔直,每一个走位、每一句唱腔都精益求精。


    外界的一切嘈杂、指控、审视都与她无关,她只专注于眼前的戏,脚下的台。


    只有极偶尔的间隙,她会独自走到落地窗边,望向外面的秋雨,孤独镇定的背影,像一层薄冰,覆盖着深不见底的寒潭。


    北京,万里晴空。


    林知夏收到一个快递箱,打开,上下两层。


    上层:独立包装的炖汤材料,上头贴着手写标签:「补给。北京天气干燥,滋补润肺,一天一杯。」


    下层:手写的甜汤的秘方。


    林知夏想起言怀卿说过——秘方概不外传。


    她吸吸发酸的鼻子,把言怀卿的备注改成「言师卿」。


    点进对话框:「师卿在上,关门小徒林知夏再三拜谢。」


    那边回得很快:「嗯,乖。」


    自从跟姥姥谈话后,林知夏心神极稳,效率奇高。


    复习的闲暇时间,她会用近乎冷酷的平静,旁观这场风暴。


    她看到调查组发布的阶段性通报,用语严谨克制,只陈述“针对反映的XX问题正在依法依规核实中”,并未给出任何结论。


    她看到原本推迟的采访和活动,有几家颇具分量的官方媒体悄然恢复了,对言怀卿的采访聚焦艺术本身,对风波只字不提。


    她看到绍城文旅找言怀卿录了新的旅游宣传片,仅是一段撑伞的拍摄花絮,就已经美上了热搜。


    她看到一些此前上蹿下跳特别厉害的营销号,突然噤了声,或者删除了极端言论。


    她还看到,那个发长文暗指言怀卿害了盛焰秋的“老粉”,发了第二篇文章,将核心矛头对准了院里的处理失职以及亏待功臣。


    风,似乎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悄悄转了向。


    林知夏知道,这是水面下的较量开始显现成效了。


    言怀卿布的局,姥姥许的“势”,林澈暗中的配合,以及陆禹河忙前忙后的发力,正将那些恶意泼洒的污水,一点点滤清,堵回源头。


    但她更清楚,最核心的战场,不在舆论,而在调查组那间安静的会议室里,在那一摞摞冰冷的档案和证据链中。


    北京降温那天早晨,林知夏刚打开书本,手机震动了一下。


    言怀卿:「记得穿秋裤。」


    林知夏:「??」


    言怀卿:「我猜降温了。」


    第二天,安城预报有雨。


    林知夏:「记得带伞。」


    言怀卿:「??」


    林知夏:「我猜要下雨。」


    又过两小时,林知夏刚做完一套模拟题。


    言怀卿发来一张照片:「一把黑伞靠在排练厅门边,滴着水。伞柄上,挂着一只很小的、崭新的金色麦穗挂件——和庆功宴彩带上的一模一样。」


    林知夏放大图片仔细看了看,打字:「我是考生,给我一个。」


    三日后,林知夏收到金色麦穗吊坠。


    又过了两周,言怀卿的办公桌上也收到一个金色吊坠,是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小人儿。


    调查进入深水区。


    院x里的气氛更加诡异,几位平时颇为活跃的领导突然变得低调,称病请假的不在少数。


    在一次内部会议后,院长脸色铁青地摔门而出,据说在走廊里对着电话低吼了几句。


    坚守在工作岗位上的高层领导只剩陈副院长一人。


    而关于剧场用地,官方发了通报:「关于xxx剧场的调查结果公示:土地性质明确,审批流程合规,一应手续齐全,不存在违规操作。所谓的“景区缓冲带影响”,经专业部门复核,剧场建设并未对景区规划与运营造成任何影响。」


    关于盛焰秋事件,更有戏剧性的反转出现。


    言怀卿老师的挚友,院里早已退休多年、德高望重的道具老师,接受了官方媒体的调查采访。


    采访中,她详细回顾了当年事故发生的经过、院里的处理流程、以及对盛焰秋及其家属的后续安置,并承认院里的解决方案有不妥之处。


    她回忆说:“事发的前三天,言怀卿的外婆病了,她请了三天假回家探望。这三天,盛焰秋每天都在排戏,也每天都在使用出事时踏空的那张道具桌。言怀卿回来那天,已经很晚了,排练即将开始,她只是帮忙抬了一下桌子,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任何做手脚的可能。”


    她甚至直接指出了,院里某些领导对道具工作的敷衍,对盛焰秋的绝情,以及对舆论的不作为。


    这段采访如同一记重锤,砸碎的不仅是这两个月的疯狂,更刺破了笼在言怀卿头顶十年的厚重迷云。


    舆论的风向,开始真正逆转。


    先前沉默的支持者、理性的旁观者纷纷发声,谴责院里对演员的冷漠敷衍,并呼剧院要担起保护认真演戏的艺术家的责任。


    而被带偏节奏的媒体也开始转向,挖掘这场意外背后院防缺失的责任与担当。


    而处于风暴眼的言怀卿,依旧如常。


    没有趁机喊冤,也没有发声明,甚至没有在社交媒体上更新只言片语。


    她只是继续排她的戏,偶尔参加节目、演出,仿佛一切赞誉与诋毁,都无法再触及她的内核。


    只是,细心的戏迷发现,在一团最新流出的一段排练视频里,一向以冷静克制著称的言怀卿,在唱到某一句关于“坚守”与“破障”的唱词时,眼眶分明红了一瞬,虽很快压下,但那瞬间的动容,被镜头精准捕捉。


    此时无声胜有声。


    林知夏看到那段视频时,正在做最后的冲刺复习。


    她暂停了视频,久久凝视着屏幕上那双微红的的眼睛。


    她知道,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潮水正在退去,留下的将是更加坚实的大地。


    考试前一周,林知夏收到了一封厚厚的挂号信。


    打开,里面是《几重山》的唱词册子。


    手写版,精心装订。


    字迹是言怀卿的,铁画银钩,却又在转折处透着难得的柔婉。


    每一段唱词,都在角落处简笔勾画了角色的小人图。


    十分精美。


    林知夏摩挲着那熟悉的笔迹,仿佛能感受到写下它们时,那人指尖的温度和心头的重量。


    她将册子轻轻抱在怀里,所有的忐忑、纷扰,都在这一刻沉淀下来。


    考试前三天。


    安城风和日丽,言怀卿端坐于书桌上,面前摆着一支钢笔和几页稿纸。


    她闭着眼睛静坐了片刻,提笔一字一句书写。


    于此同时,林知夏独自开车去往北京的一家营业厅。


    天下着雨,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她将车停到稍远的停车场,撑着伞走过去。


    工作日,营业厅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很空旷。


    她依着流程取了单子,用早就备好的钢笔在长方形的格子里规规整整写下一行字,递给了柜台。


    考试前的最后一天。


    林知夏收到一个加密文件,拆开,里面是几页稿纸,字迹清峻,依旧是言怀卿的笔迹。


    《关于林知夏同志若干重要问题的参考答案(绝密版)》


    问:「言怀卿是否想念林知夏?」


    答:「每日。酌情递增。」


    问:「言怀卿何时接林知夏回家?」


    答:「十二月的某一天。建议林知夏同志提前做好埋伏,以便观察言怀卿是否心急如焚。」


    问:「林知夏同志回家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答:「由林知夏本人决定。(旁批:建议与“咬死”相关。)」


    问:「光里的爱人,是否还在?」


    答:「在。暂存于风雨中,完好无损,待签收。」


    ……


    最后一页,没有题,只有一句话:「有答案的孩子不会怕,金榜题名,缓缓归矣。」


    林知夏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最后把这几页纸安放在床头边。


    她知道,明天,她必须赢下自己的战场。


    不仅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独自穿越惊涛骇浪,却依旧为她书写温柔的人。


    翌日,考场肃静。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又如同静水深流。


    林知夏答得很稳。那些曾让她焦头烂额的难题,此刻思路格外清晰。


    她心无旁骛,但手里握着沉静而强大的力量,笔尖萦绕着透透时空祝福。


    交卷铃声响起,她平静地走出考场。


    而千里之外,言怀卿回到剧场,办公桌上静静候着一封邮送电报。


    她望了一眼放在柜子里的电台,想到一个人。


    在电报长达百年的历史里,它始终负责传递最紧急、最重要的消息。可如今,却已退出时代的舞台。


    谁还会发报?


    言怀卿取出裁纸刀,缓缓切开封条,再小心翼翼取出电文。


    这是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封电报,也将是永远独属于她一个人的——永不消逝的电波。


    电文只有两行字——


    「许久未见,想念言老师。」


    「林京电」


    想她,便是这世间最紧急,最重要的事。


    她抬头看了眼时间,十一月三十日,十八点。


    营业厅已下班。


    而次日,十二月一日,安城永久终止了历经三个世纪一百三十四年的民用电报业务。


    那个远在考场的人,仿佛算准了时间,永不给她回电的机会。


    这一口,咬得很疼……


    批注:


    为什么疼?


    你的爱人送你一个礼物,你回赠她一个,有来有往,没有遗憾。


    但电报业务终止了,永远回复不了,永远单向亏欠。


    我爱你,所以,我要你一辈子都欠我一样东西,永远还不清。


    而且,这份亏欠和一段历史一同终结,咬你一辈子,咬在恒久的历史长河中。


    以后,历史课上,每每有老师讲起电报这段历史,在宏大的叙事里,都夹杂着这一段微小的报复。


    你觉得疼,爱才真实——


    作者有话说:又是时间跨度很大的一章,不知道有没有写清楚。


    如果没有,先抱歉。慢慢修,不着急。


    明天是言老师的生日。


    她已经从风波中走出来了。


    大雪,干干净净。


    第160章 进京


    三日后,言怀卿进京。


    飞机落地时,北京恰巧落雪,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扑在接机大厅落地窗的玻璃上,似盐,似絮。


    林知夏看到,言怀卿单手推着行李箱走出闸口,携着一身风尘仆仆的静。


    她穿了深色西装,带着无框眼镜,长发低低束起,露出清瘦的颌线。


    这个天气!穿成这样!至于吗?北京到底有谁啊?


    林知夏脑中浮现一词——蛊惑众生。


    对视,一瞬而过。


    随后,言怀卿微微垂眸,调整了手臂上搭着的呢大衣,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然后,很自然地走向林知夏。


    接机大厅人群熙攘,她走来的时候,世界摇摇晃晃。


    就装吧!就不信你不冷!


    林知夏舌尖滚过一个词——斯文败类。


    两人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


    时间拉长,周围的一切声响退潮般远去,只剩下彼此瞳孔里映出的微小倒影。


    终于,言怀卿在她面前站定。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小步,脸上挂起标准的微笑,伸出手:“许久不见,言老师。一路辛苦,欢迎来北京。”


    哦~


    这是,演上了。


    装不熟。


    言怀卿嘴角上弯,配合她,“林老师,客气了,有劳你来接机。”


    视线在她伸出的手上停了半秒后,她才手轻轻握了上去。


    力道很轻,一触即分,礼节性十足。


    只是,在手指收回时,两人指尖均极快地从彼此掌心划过,留下转瞬即逝的痒。


    像两道破折号——连接着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思念、担忧、以及风暴过后沉甸甸的、亟待确认的安好。


    手分开。


    言怀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x镜,视线平静地移开,仿佛只是完成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接洽。


    林知夏指尖悄悄蜷缩起来,将残留的触感握进掌心。


    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车在外面,我们过去吧,言老师。”


    言怀卿微微颔首:“好,麻烦林老师带路。”


    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汇入机场涌动的人潮,衣角带起的微风,轻轻拂过彼此的手背。


    看背影,一个清冷挺拔,一个温静从容,就像工作中偶尔有交集、礼貌而疏离的旧识。


    都挺能演的。


    演到半道,林知夏侧头,看向言怀卿怀里的大衣:“冷吗?衣服要不要穿上。”


    言怀卿死扛着客气:“不冷,没事。”


    林知夏撇撇嘴,小声嘀咕:“你就装吧。”


    言怀卿回看她:“你说什么?”


    “没什么。”林知夏话题一转,转而问她:“还带了眼镜,为什么?”


    言怀卿指尖在镜框上轻轻一扶,眸光微闪:“无聊,飞机上看了会儿书。”


    看似合理的解释,其实是敷衍。


    林知夏扬眉,边回忆边问:“言老师是从哪一天开始喜欢穿西装的?”


    “工作需要。”言怀卿回答依旧简单,声音被机场广播模糊了边缘。


    林知夏“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两人并肩又走了一小段路,林知夏低头看向言怀卿的皮鞋尖:“你以前走路很快,现在,好像慢了很多。”


    言怀卿也低头看向林知夏的运动鞋尖:“以后还会更慢。”


    “嗯?”林知夏抬头看她。


    “因为,我要慢慢走向幕后了。”言怀卿意有所指地说。


    装!接着装!


    走出接机大厅,通往停车场的通道灌进初冬的寒风。


    林知夏缩了缩脖子,余光瞥见言怀卿依旧那身单薄西装,手臂上搭着的大衣纹丝未动。


    “言老师,”她故意把称呼咬得字正腔圆,“北京不比安城,这风是硬的。你……确定不冷?”


    言怀卿平静地扫过她裹紧的羽绒服:“还好,走吧。”


    林怀夏到底是怕她冻着,小跑两步,解锁车子,打开后备箱。


    言怀卿放好行李箱,转身拉开后排的车门俯身坐进去,大衣随手放在身侧。


    后排?


    后排!


    挺会啊,言怀卿!


    林知夏在车外停顿了两秒,深吸一口气,绕到另一侧,也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砰——


    世界瞬间被隔绝。


    言怀卿端坐着,鼻梁上的眼镜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冷的光,平添了几分难以触碰的禁欲感。


    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在与林知夏对视的瞬间,掀起了无声的海啸。


    车身晃了两下,林知夏一瞬间扑进她的怀里。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自己微缩的倒影,近到能捕捉到对方每一丝细微的呼吸变化。


    “眼镜,”林知夏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碍事。”


    言怀卿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然后抬起手摘了下来,随意搁置在身旁的大衣上。


    失去了镜片的隔阂,那双眼睛彻底裸露出来,深邃、沉静,却又翻涌着几乎要破闸而出的滚烫情绪。


    伪装卸去一层。


    林知夏视线下落,停在她一丝不苟系到最顶端的西装纽扣上,严谨的线条勒着修长的脖颈,透着拒人千里的矜持。


    “西装,”她继续说,语气更沉:“也碍事。”


    言怀卿喉头一抽,依言抬手,指尖落在了第一颗纽扣上。


    车厢内光线昏暗,原本灵活的手指,此刻动作却显出几分生涩的迟缓。


    冰冷的贝母纽扣滑出扣眼,发出轻微的“嗒”声,在寂静中清晰得惊心。


    一颗,两颗……


    严谨的阻隔被缓慢拆解,露出其下衬衫的领口和一小片冷白的肌肤。


    随着领口的松敞,被禁锢住的气息也随之逸散,极具侵略性的蛊惑感油然而生。


    林知夏始终看她,看她慢条斯理却又无比顺从的动作,看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看她因微微用力而凸起的腕骨。


    西装往两侧敞开,衬衫松了两粒纽扣,言怀卿终于停下动作,抬起眼,重新看向林知夏。


    四目相对。


    所有刻意拉开的距离,所有精心维持的平静,所有欲说还休的思念与担忧,都在这一眼里焚成了灰烬。


    林知夏近乎是扑上去的。


    吻前,言怀卿却捏她的下巴,制止:“不急。”


    “那什么急?”林怀夏下意识反问。


    “再问一遍。”言怀卿开口,身体朝林怀夏的方向微微倾过来。


    “问什么?”林知夏微微张了嘴呼吸。


    言怀卿缓缓松开她的下巴,沿着她脸颊的轮廓下滑,拖住她的脸颊:“刚刚的问题,再问一遍。”


    林知夏望进她的眼底,顺从地、一字一句地重复:“冷吗?衣服要不要穿上。”


    “冷。”言怀卿顿了顿,目光锁着她,“但不能穿。”


    林知夏:“为什么?”


    言怀卿的拇指抚过她的下唇,声音低而缓:“为了勾引你。”


    林知夏心尖一颤:“为什么带眼镜?”


    言怀卿视线描绘一遍她的眉眼:“为了蛊惑你。”


    林知夏吞咽了一下:“那,你是从哪一天开始喜欢穿西装的?”


    言怀卿眸光深暗,回答:“从你说我是苏一的那天起。”


    林知夏感到喉咙发紧:“你以前走路很快,现在慢了,为什么?”


    言怀卿托着她脸颊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带得更近:“因为你。”


    林知夏红了脸:“所以,你在装?”


    言怀卿笑笑,鼻尖扫过她的唇线:“装作没有那么喜欢你。”


    林知夏眼睛里笑出两颗星星:“为什么不装了。”


    言怀卿鼻尖移向她的眼角:“因为你从头到脚问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确认——我喜欢你,我在乎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吗?”


    她稍稍退开一点,看着林知夏的眼睛,“现在,确认了吗?”


    “你该亲我了。”林知夏下命令。


    言怀卿依旧没亲,凑在她嘴边,不问自答:“来之前刷了牙,飞机上没吃东西,只喝过几口水……”


    她顿了顿,将字句化为炙热的气息,钻入林知夏的耳蜗,“就是为了……来亲你。”


    终于吻到了。


    是她。真的是她。是真的她。


    活生生的、温热的、轻微发抖的她,就在怀里。


    一切被压制的情绪,在唇齿的纠缠间倾泻而出。


    林知夏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她敞开的西装外套。


    言怀卿原本托着她脸颊的手滑向她的后颈,指尖插入她脑后的发丝,另一只手则紧紧环住她的腰,将人牢牢锁进自己怀里。


    气息彻底交融,舌尖一次次划过上颚,身体一次次战栗,轻微的吮吸敲打着心脏。


    最终,吻从唇间移开,带着滚烫的湿意,烙在彼此的下颌、颈侧。


    林知夏更是在言怀卿的颈侧咬出齿痕。


    “言怀卿,你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看我干着急,风波平了,又穿成这样来勾引我,你不仅是大灰狼,你还是斯文败类。”


    回答之前,言怀卿收紧手臂,再次吻住她。


    许久许久,她才开口:“不及林老师万一。”


    又过许久,她气息不稳,嗓音酸楚:“永不消逝的电波,永不回复的思念。林知夏……你好手段,好狠心。”


    “彼此彼此。”


    “同一类人。”


    雪越下越密,渐覆盖了来时凌乱的脚印,铺就一条崭新而洁净的路。


    车子在半小时后,缓缓驶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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