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雪幡/暴风雪
弗里斯黑马像是一阵旋风跃过了身边, 趴伏在马背上的连乘眼睁睁看着李瑀超过自己。
他再趴低些降低重心,双腿一夹,跨下的骏马似乎感知到他心意, 加快马步迅速超过了前头的黑马。
连乘兴奋回头, 一头漂亮的优雅华贵的黑豹仿佛正向他奔来。
穷追不舍。
眼看又被追上, 他不服,驱驰马儿再次加速冲上去。
城堡上的人,看着底下一番你追我赶,纵横驰骋。
最终这场幼稚的比拼,在李瑀渐渐放缓的马步中消停。
连乘冲出去好大一段距离, 人和马一起得意洋洋倒回来找他, “你输了吧, 输了吧!”
马上的李瑀眯着眼看他,阿哈尔捷金马在一番活动后毛发光泽似乎更亮丽, 阳光一照, 连带人一起闪闪发亮。
“是你赢了, 想要什么?”
“不用不用, ”连乘见好就收, “嘿嘿,知道你让着我。”
李瑀再挑眉看过来时,他做了个无辜的表情。
想怪他开始为什么要装作不会骑马?
emm能说吗, 其实深山老林的护林员什么都要干,会骑马也很正常嘛。
—
入夜。
房间门口没有人站岗, 蓝予安敲敲门, 好久才听见里头有伺候的人过来开门看情况。
“Alex?”
他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衣冠整齐的李瑀。
结果是温馨台灯边,一个裹着睡袍闲倚床头,懒懒翻页看书的李瑀。
破天荒的画面。
更绝的是, 还有一个正从床尾爬过去他身边拿东西的连乘。
所以李瑀就是因为这样,才不方便在会客室见他吗?
“你们,是挺悠闲……”
这氛围未免太家常,他真是不适应。
连乘正想在床上蹦两下,妨碍李瑀看书,闻言抬头,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失智。
取过枕头,默默退回床尾。
李瑀看的还是机上那本《二十四史??夏书》,连乘偷偷摸摸搜索过目录,一共十三卷,相当有看头。
不管李瑀为什么突然要看又要抄写这书,总之,回去前他都看不完了,恭喜他不缺睡前读物。
“真是令人出其不意别开生面的会面。”蓝予安感叹。
李瑀眼也不抬的浏览完几行字:“我猜你没有重要的事过来。”
窝回沙发的连乘嫌弃地扫他眼。
傍晚骑马回来,管家过来请他们到楼下大厅享用晚餐,李瑀似乎不乐意跟那一大帮子人坐一桌,就是这样漫不经心的态度直接拒绝了。
这些人都是蓝予安的朋友,其中有些李瑀还认识。
不过显然比起交友广泛,家里从来少不了热闹的蓝予安,李瑀就缺乏合群意识多了。
蓝予安还比他大方。
“深夜过来,是因为有几个好孩子到了,邀你一起来评鉴,如果你的男孩愿意一起来,再好不过。”
连乘寒毛直竖。
半小时后,精密密码铁门缓缓打开,连乘看着一室精心保管收藏的枪械,半晌失语。
“你说是你的国语不好,还是我的外语不好?”
gun、guy傻傻分不清。
蓝予安说话本来就有口音,还不时掺杂些外语单词。
所以以为他们是变态色魔能怪他吗?
凭什么李瑀要用这种埋汰的眼光看他!?
而且李瑀肯定发现他误会了,故意不给他解释清楚,这心机男!
蓝予安回答他的满腔悲愤:“不,是我说的孩子就是指这些枪。”
连乘默然无语。
蓝予安:“吓到你了?看来我的话让你误会了,真是个单纯的好孩子。”
连乘一听孩子这词就PTSD。
蓝予安瞥眼李瑀,含笑看回他:“作为补偿,我也送你一个漂亮的孩子吧。”
也?李瑀也有份。
送他是补偿,那送李瑀是为什么?
蓝予安但笑不语。
李瑀略过门口的展柜,径直往里走,一眼看中中间台上的一款。
蓝予安详细给他介绍着其中两款突击步枪与乌兹冲锋枪的型号性能,射程与口径。
李瑀拿起一把半自动手枪,“那些人都是明天的参与者?”
蓝予安:“有些是,有些不是。这款是在□□92F型基础上改造的新型式,重0.96千克,后坐力更小,相应射程会减短,只有50米。”
“所以是你这个发起者找了些多余的人。”
“人生需要几个观众,虽然人多确实不代表有用。”
“一场注定不能尽兴的狩猎。”
“明天的捕猎会很精彩,大家都斗志昂扬。而且这次的‘孩子’真的很特别,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连乘扒着透明展台抬头瞥眼侧前方,李瑀忽然很久没再开口。
他收回视线,透过展台防盗玻璃仿佛看见白天大厅的那一幕,一个具象化的名利场如在眼前铺开。
可是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样一群人聚在此,不为弄权,不为谋利——
“想试试吗。”不知何时绕回到他身边的李瑀,声音切断他思绪。
连乘还没应,已经被他强行带到了射击区域。
“会用吗。”
这么问的人已经做好了指导他的装备,从背后抓过他的手,手指按在扳机口。
感受到后背的体温,连乘嗅了嗅鼻子,抬头奇怪看眼李瑀,“不用,我会。”
“也是你当护林员时学会的?”
不等他答,李瑀给出定论,“要么他技艺不精,要么你学得不认真。”
连乘刚要反驳,身后突然被一顶。
李瑀用鞋尖抵住他后跟,分开了他的双腿挤进,压着他的手指轻轻一扣。
子弹出膛,震响耳膜。
连乘郁闷地看着正中十环的靶子,胸腔不断起伏。
他自己射击时可没这个好成绩。
老周根本不给他多少机会用枪,那把老式98K破步枪也不好用。
“它是双排弹匣,容量15发。”
李瑀开口,意思他还可以继续练习。
这是看出人不高兴了。
蓝予安笑着补充:“这款的扳机护圈大,很便于戴手套射击的。”
李瑀敛眸扫他眼,没理会他言外之意的调侃。
连乘也听出来了,把枪一丢,故意嚷嚷着不好玩,他要走了。
李瑀伸手要拦,蓝予安走过来,“□□是适合他这样的菜鸟,不过最好的最合适你的孩子在这里,希望你没忘了正事。”
蓝予安拍拍手,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抱了箱子过来打开,里头的东西让李瑀眸光一闪。
雷明顿870,泵动□□,相当适合用在狩猎场合的利器。
可是蓝予安专门请他来看,绝不会就这么简单。
蓝予安脸上浮现一丝兴奋,“看来你也被迷惑了,Alex,这不是雷明顿,是我一个朋友最新设计出来的枪型,我一眼看到就觉得会很适合你。”
“这个‘孩子’结合了雷明顿与打击者□□的双方优良性能,左轮式12发弹鼓,连发火力领先,你知道后者是曾经一度被多国禁售的。????现在我们又给它加上了全球唯一的钨合金霰弹,最大射程达100米。我们给它命名ZeusBolt,意为宙斯的闪电,能击穿一切的雷霆,就是……”
蓝予安停顿稍息,“为了提升连发精度,它的后坐力缓冲系统稍稍有瑕疵。”
??但使用它的人是李瑀,蓝予安相信以他超越常人的强悍体质,承受这点冲击力绰绰有余。
轰——
隔着防护墙与降噪耳机,射击室外的人依然感受到雷明顿+打击者Plus版的威力。
连乘错愕回头,说要走的人纹丝不动没出去。
他本来就是不想被秀一脸,没想到还是被李瑀装到了。
枪玩得好了不起啊。
他脸都嫉妒得变形了。
“有的人用枪是防身,”蓝予安抱臂而笑,看他小表情可爱,不禁搭话,“有的人玩枪是暴力美学。”
也算回答了他为什么要送枪给李瑀的疑惑。
连乘:想夸李瑀就直说。
“嗯……这个味道,你也喜欢这款香水味吗?”蓝予安忽然凑近。
“有吗?”连乘揪起自己的衣领闻。
他从没喷过香水,倒是刚刚李瑀上床前在房间里焚燃了什么香料。
难道是那时候沾上的?
不对,正常他好像应该问,还有谁喜欢吗?
他放下衣领,对上那双蓝眼睛,“你也喜欢?”
“罗勒叶独特的清新绿意和微微辛香感,加上薄荷紫苏和一点点迷迭香的尾调,能有效镇静情绪、缓解压力、改善睡眠。”
蓝予安笑道:“如果我没有再搞出误会,准确来说,这是Alex让我专门为他特别调制的,全球独一无二,除我外,不会有第三个人喜欢。”
因为其他人根本没机会闻到。
连乘哑然一瞬,没忍住,“这不就是温泉山庄的香薰蜡烛味吗。”
真的有那么特别吗?
等等,所以他睡皇宫那几天闻到的熟悉气味不就是这个?!
他还记得李瑀大半夜跑他睡着的寝殿,往香炉里丢了什么东西,完事他睡得更死了。
原来安眠药不搁他水瓶,搁这等他呢。
想通前后,他脸色顿时怪起来。
蓝予安神色也不比他少的怪异,莫名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几眼。
“看来我又制造了一个误会,那就像你说的是吧,我果然还是更擅长研制香水,如果不是Alex催着要……”
他若有所思叹了叹气,随即恢复原来眼睛含笑的模样,“不管怎样,我那里还有些备份,既然你那么喜欢——”
“no,nonono我怎么可能会喜欢。”
生怕他真掏出来送自己似,连乘忙不迭走人。
“真是个嘴硬的别扭孩子。”蓝予安原地盯着离开的背影,头也不回对射击室门后走出来的男人问道。
“跟这样的孩子相处很难吧?”
“大概吧。”
蓝予安大笑,“我以为你会否认呢,从来没听过你说这种话。”
李瑀说出口的话,从来肯定准确。
“因为我还没找到正确的方式和他相处。”李瑀忽的开口,吐出一个清晰的理由。
蓝予安哑口无言。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还有李瑀不会做的事情。
还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么。
李瑀也会头疼了啊。
不知道李瑀真有物理性头疼的蓝予安,当下唯有感叹。
Alex的品味……嗯,变化很大。
不知道有人心底无意中蛐蛐了自己的连乘出了枪械室,疾步在长廊。
处于高纬度与高原上的城堡天空透明度高,空气稀薄,夜晚的雪山一望无垠。
一点寒意落到连乘手臂,眺眼一望,雪山半腰的卷云悬垂白色的丝丝缕缕,浑似诵经的圣洁旗幡。
飘雪了。
身后的俩人被甩落一大截,连乘脸色陡然难看,转身越走越快,一拳砸上立柱。
孩子孩子孩子,枪械是孩子,异兽是孩子!
他……也是。
—
一大早,连乘被热醒。
身上盖的还是昨天那床毛毯,但房间开了地暖。
难怪了,他热出一后背汗,有点费劲地放下自己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两条腿,麻了。
沙发还是短了,他要睡这里,要么蜷曲起来,要么腿长出一截掉下来。
李瑀知道解决保暖需求就不知道赏他张床睡!
突然就说次卧他的随从团队要用,不准他离开主卧。
啊呸。
咬咬牙,昨天没跟李扒皮理论,睡完一觉,越想越亏。
比他早醒的李瑀已经穿戴整齐,在做最后收尾,扎头发。
他扎了多久,连乘就盯了他后背多久,直到手机铃声响。
“喂,不开漫游不报旅行团,骚扰短信自己挂断,谢谢。”
“谢你大爷!”陈柠的声音几乎从手机里蹦出来,“要联系上你还要我们给你交费开通国际漫游,你真是出息了你大爷的!你是跑到地球哪个对跖点??了漫游套餐那么贵!”
“北、北俄?”大概是跟老家北面那个国家差不多的位置,就是名字稍稍换了下。
“这是重点吗你大爷的!”
所以还是心疼套餐费是吗……怕陈柠分贝再升一个度,连乘自觉咽回快到喉咙的话。
“长话短说死3X,我打过来没别的意思,我希望你跟和光和好。”
“果然还是心疼你几块钱一分钟的电话费!”有这么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的吗!
“闭嘴!”对面深呼吸下,努力平和,“他也是希望你以后做事不要那么冲动呃极端,或者说刚烈,那天才那么凶你——你知道的,他就这么面冷心热的性子!不管你有什么麻烦,3X,咱们慢慢计划一起面对解决嘛,你都不知道那天你那个样子多可怕,真的吓死我们了!”
“所以不要因为逃避我们、嫌和光烦,就跑那么远,赶紧回来吧,那房子我们已经买——”
“都说了我没有!”没有逃避,也不是故意躲!
“你不是你跑那么远这些日子还不回我们的群消息!?”
这不是他人身自由正受限吗。
懒得解释自己被强迫的事,连乘窝在沙发里,正要嘻嘻哈哈打个混过去,抬眼见李瑀朝他这边走过来,嘴上改了话口,“你跟他说,要是哪天他成了皇子大少爷什么的,我就听他的。”
话出口,远远就见李瑀蹙了眉,分明是听见了。
连乘也听见了,和光在手机那天隔着很远传过来的气愤声音。
“陈柠!不准给他打电话!挂了他的!”
好嘛,两个耳朵很好使的,都爱偷听别人打电话。
—
“各位,再给大家介绍两位朋友——”
楼下用早点时,蓝予安忽然领进两个不速之客。
为什么是不速之客,因为蓝予安自己都意外,池砚清和林苏寂的搭配出现。
前者由于跟李瑀的关系,他还见过几次面,后者纯纯陌生人的关系。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这座城堡都欢迎人来做客。
何况这次狩猎信息的发布者就是他蓝予安,人家先来这里找他亦属正常。
“坐你们旁边好吗,Alex,连乘?”
“唔问我?随便。”
多少人坐下都不耽误他嚼甜点,李瑀懒得理人,连乘摆摆手吭声算是跟这俩人打了招呼。
但他挺友好,林苏寂却没这意思,扫他眼,落座就开火:“你还真是每时每刻都在进食啊。”
不明白他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连乘笑呵呵:“吃啥补啥,多吃多益。”
林苏寂看他这副好脾气样就莫名来气,轻哧道:“那你缺的还真多。”
对他们这种阶层的人而言,口腹之欲是最不要紧的。
只有平民才需要随时补充碳水能量与高蛋白。
每一条都戳中连乘膝盖。
他恨不得有两个胃给他装下更多食物,这样他就能吸收更多,精力多多。
半晌一句嘟囔:“看破不说破,哼。”
林苏寂听到了,看着连乘赌气似转过去的背影,眼神兀的发直虚焦。
仅仅一息,他回过神,望向连乘转身后暴露出来的男人。
“李瑀!”
他迫不及待又有些激动,即使李瑀压根没问他为什么会在这,依旧解释,“我是接了猎人任务过来的,我受过专业训练,绝对不会拖你们后腿!”
李瑀垂睫一睨,目光似乎能洞穿他心底波动而皱眉。
林苏寂以为是为自己而皱,却见李瑀下一秒看向了池砚清。
池砚清掌心摊开向前,表示不接受指摘。
不论林苏寂是从别处打听到他猎人身份的,还是从他池砚清这得知。
“无所谓。”
李瑀在意的,不如说是林苏寂刚才看连乘的眼神。
放下用不太顺手的刀叉,他随手拿过随从呈上的新餐具,手腕一伸,出其不意而精准夹走连乘盘子里正要吃的第三块面包。
连乘不敢置信。
“你吃太多了。”
李瑀沉声,原本未想多言,连乘的眼神实在愤怒冒火。
夺人口食不可饶恕,“你……!”
李瑀命人送来的牛奶恰如其分端到连乘面前,连乘偃旗息鼓。
摸摸有些发胀的肚子,这才发现自己吃了两块牛排一盘意面三个煎蛋后,确实吃不下第三块面包了。
他这个胃接受不了外国的主食面包,感觉不顶饱,又习惯性想摄入一些碳水。
一顿味同嚼蜡的塞,都没发现自己陷入了暴饮暴食。
这还没算他吃下的餐前糕点。
李瑀命人把他面前的餐后甜品全部撤掉,连乘默默喝口牛奶,无声听话。
目睹全程的林苏寂:“……你什么眼神池砚清?”
池砚清幽幽:“别跟我说话,我现在不想理你呢。”
他现在比较关注连乘方才一副主人姿态,替李瑀社交的自然反应。
医院分开的这些天,这俩人关系貌似亲近不少?
都亲密到他们成了外人,插.入不进去他们俩的空间一样。
瞧瞧,他和林苏寂都成了什么角色,电灯泡?
林苏寂毫无这个自觉,环顾一圈,他找到主人。
“兰卡斯特伯爵您好,感谢招待,早餐十分完美。”蓝予安的贵族姓氏是Lancaster。
他正挨桌跟他的客人问候,骤然听林苏寂这么喊,他竟然还有些不适应。
“叫我蓝予安就好。”
“蓝予安,”林苏寂从容自然,一眼不想再看自己这桌,专注隔壁桌问,“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跟你一样的人。”
这不是什么都没说。
“开个玩笑,”蓝予安入座笑道,“他们都是狩猎爱好者,有些还是值得你请教的前辈。”
“届时也请你请多关照。”
“自然。”
“前辈啊,”池砚清饮下一杯玛格丽特,“不才辛苦了两三年,也才在去年通过B级资质考核。”
连乘咽着牛奶,顺口接话茬:“很难吗?”
“想认真干出成绩可得付出几分汗水。”
换句话说就是,他池砚清没为此额外动用过钱权手段。
也可以说,他本就对这事不上心,自然不必费心追求等级。
连乘看他的眼神,很像说他这都是挽尊之词。
池砚清噎住,转头干脆介绍起加入猎人协会的流程。
正常情况下,普通人很难有途径知道属于“猎人”的网站。
基本都是由前辈引荐后注册登记,上传种种资料后,经过审核评判资质,申请者才能领取到一个猎人编号,代表进入了这个独特的圈子。
而资质这种东西,其实就是指注册者是否有充裕的时间金钱还有良好的身体条件。
一切合格,就能登录网站,与其他猎人在线交流,以及按照等级获取部分异兽信息、领取与发布任务。
林苏寂能这么快“入编”,属于是池砚清帮忙走了关系。
为何要帮林苏寂,池砚清不会上赶着说,林苏寂也不屑跟他连乘解释。
池砚清说的这些林苏寂早就了解过,现在这话是说给连乘听的。
明面上他对这些一无所知。
还有猎兽需要的种种装备资料,他也无从得知。
林苏寂挑眉就问:“你准备好了吗?”
连乘不看他,捧着牛奶杯对池砚清道:“这个活动不危险吗?”
昨晚听蓝予安的意思,这次的目标猎物很不一般。
把林苏寂这样的新手带来参与真的好吗。
他这么想就这么说出来,却忘了论能力,他明面上还不如林苏寂。
后者短暂的培训也是培训,那叫一个专业。
他原本连枪都摸不着,半年前跟人学的更是野路子,当不得真。
池砚清笑:“你就不怕吗?”还有空担心别人。
林苏寂听出连乘言外之意,只是不觉得那是为他着想的担心。
分明是点他呢,小瞧人。
他冷笑一声。
连乘也不搭腔,他言尽于此。
林苏寂转而跟其他人聊起,此次任务的凶险和各自的精心准备。
一无所知,更毫无准备的连乘有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
但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嘛,连乘无所谓。
支着脑袋发呆,看看其他还没吃完早餐的几个,真是拖拖拉拉啊。
转眼就听林苏寂把话引到了李瑀身上。
“你可不要拖后腿李瑀,虽然你没问题,可……”
是想说他带了个拖后腿的吧。
李瑀凤眼微睨,微妙的一眼,“我只是为了带他来散心的。”
所以不用问,问就是他们在意的重要狩猎,他压根不在乎。
什么精心准备,假的。
很好,确信无疑,就是嫌他多嘴。
林苏寂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哎呀呀干嘛cue我。”连乘夸张的装模作样。
林苏寂这才发现,连李瑀嫌弃的一记白眼都是他自作多情。
李瑀根本不是回应他的。
果然随着连乘接茬,李瑀的无语再掩饰不住,皇室修养都阻止不了他再给连乘嫌弃的一眼。
连乘怎么不知道他这趟行程的目的,出门他就说过了。
就瞎闹。
又逗他,又逗林苏寂的。
林苏寂忍不住咬牙切齿:“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连乘笑嘻嘻:“你不说话也没人当你哑巴。”
这么经典的话,他早想说了。
但他真不是故意想跟林苏寂作对,以前哪次他不是让着他可以作证。
这不是皇储殿下为了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他不给李瑀一个情面多不好意思。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嘛。
果然李瑀打头,加上他的配合,成功让林苏寂闭了嘴,再不追问他们狩猎准备的事。
废话。
他又不是不识趣的傻蛋。
一桌人算是不欢而散,各自去收拾东西,整理出行装备。
池砚清找过来,突然问起连乘他的代号是什么。
见他茫然抬头,又问:“你注册登记了吗?”
怎么可能在一个要猎杀自个同类的网站上登记自己信息。
连乘翻个白眼,池砚清还不明所以。
他问的事,连乘其实都明白。
“猎人”们为了保护现实身份之类的隐私,狩猎活动中时大多数会用网站上的网名作代号,个别才会使用本名。
这些代号里,懒得想名字的比如李瑀,就简单用了自己外文名的首字母A。
骚包的就像蓝予安,暗夜伯爵英文版。
有内涵格调的就如池砚清,代号“墨梅”,取自他名字出处的古诗名。
林苏寂,不知道,无所谓。
“咱们池大少还有空关注我,真是受宠若惊。”
“别贫嘴,待会到了那边大家都戴上面具隐藏了身份,你连登记都没有,到时候有个意外都没人给你收尸,一定要跟紧在我……我们身边,别什么人都这么嬉皮笑脸油嘴滑舌地凑上去套近乎,那些人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会隐去真面目千里迢迢跑来猎兽的,内里的残忍凶暴可想而知。
“还有,别暴露你不是猎人的事,林苏寂那也别让他知道。”
猎人这个圈子都挺排外的。
连乘满脸混不在意,心想着他哪里有没脸没皮,看谁是大少就凑上去。
这么久以来,不都是他们没事来招惹他吗?
“行啊,那我就努力抱您大腿啦。”
他一开始没想到池砚清也是猎人,那个所谓的猎人排行榜,他看过有人黑进网站系统查到的真名目录,没见这人榜上有名。
连乘估摸着池砚清大概就是玩玩,跟古董艺术字画一样的玩。
不过说起来,这些人哪个不是来玩的。
非有钱有闲,不会来干这刀尖舔血的事。
“你这家伙,是认真的我的话……”
“喂别碰我头发——”
连乘死命护头,躲避池砚清的抓头发,不期然回头撞见李瑀沉暗的黑眸。
收拾装备的事不需要他,他一直在楼下大厅等李瑀下来。
谁想李瑀那么慢,池砚清反而缠上来了。
池砚清也看见了,却像没看见似闪身挡去他看李瑀的视线,“你这只眼睛……”
弯腰低头又凑近了更多,直勾勾凝视住他灰扑扑的右眼。
“疤痕快消了啊眼皮上的,可怎么就睁不开呢?”
瞳色也恢复了很多,没有之前那么死气沉沉。
凑近了还能看出,有点左眼珠那样的漂亮澄黄色。
可怎么就不完全睁开他的右眼呢。
是不是……就是不想看见他们这些人?
—
“乘!wait!”
连乘吓一跳,他刚不耐烦推开池砚清跑出大厅,蓝予安猝不及防出现叫住他。
他发誓要是这家伙也像姓池的那样,说些乱七八糟没头没脑的,他立马掏把泥塞蓝予安嘴巴里。
幸好蓝粉色系大帅哥没有紫色系不着调,人是要送他礼物。
蓝予安拿着装罗勒叶香薰仿制品的精美礼物盒,连乘盯着里面的香料丸及配套精致器具。
“收下吧,虽然是为Alex特制的,可我还没见过他用香水呢,Alex他啊,并不喜欢身上有其他气味。”
就像李瑀讨厌身上任何累赘的装饰物,他也不喜欢身边多出任何多余气体,香气等同异味。
连乘想到李瑀疑似高度敏感的感官,还真是。
他接下来,闻了闻味儿准备回来再处置,蓝予安又问:“怎么样,如何?”
“什么什么如何?”
“你觉得……咱们这位雄性的竞争力如何?”
自然界雄性求偶要展示华丽漂亮的羽毛,亦或强壮的身体、优秀的基因。
李瑀为了连乘而染上连乘喜爱的气味,难道不是跟毛头小子打扮自己吸引小姑娘,如此没有两样的表现?
连乘不是傻子,听他说得直白,有些不悦。
蓝予安轻笑。
一个内心纵使有欲望,却要用世俗规训来压抑自己。
一个内心其实毫不在意,又要表现得贴心热络。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连乘觉得毫无意思。
憋闷地发现自己又被骗了,姓蓝的又跟池砚清有什么两样。
都那么多嘴巴。
算了,蓝予安不姓蓝。
他甩开人就跑出大门,“李瑀!你怎么不等我!”
李瑀把他带这里来的,这会竟然想丢下他自己走,越野车都启动了!
李瑀坐在驾驶座,手把方向盘,凉凉扫来一眼,“你可以去抱别人的车。”
连乘犹有不忿爬上驾驶座,用力扯过安全带绑上,“你听力可以再好点。”
吃味不死你。
车子猛地启动,没坐稳的连乘甩出半截连忙掰回坐正。
“散散味,开个窗吧。”他故意这么说,可惜当事人完全没get。
他嗅到一股体香。
不知道是他鼻子出了问题,还是李瑀自己和其他人都没有发现,李瑀身体自带一种体香。
冷冽的,淡淡的清雅,很难借用具体实物形容出来。
第一次在酒店床上被李瑀摁着做.爱时,连乘就发现了。
只是那时他满心憋屈愤懑,没往脑子记。
后来在温泉山庄李瑀贴近睡着的他时,他又闻到了一点,依然没记住。
这才导致他睡在李瑀寝殿那几天,明明每天都有李瑀留下来的气息,他却没发现联系起来。
只记住了兰院里那股香薰的气味。
蓝予安的话让他灵光一闪,串联所有,明白了蓝予安的未尽之意。
李瑀一个不喜香的人,任何香水香薰在他这个感官灵敏的人闻来,都是异味。
从兰院那晚发觉他喜欢那里的香薰味道,便让蓝予安调制同款用在寝殿,甚至带在身上。
只因为他喜欢?
他揉着鼻子太久,惹来李瑀侧目。
连乘:“你自己真的没感觉吗?”
李瑀当事人可能真的发现不了,其他人也许要很靠近他才能闻到。
可又有谁能这样近距离接触李瑀呢。
突然不好直言。
他扭头闭上嘴,一路简直安静得乖顺。
李瑀单手把着方向盘,手指轻轻蜷缩舒展,转瞬用力攥紧,吐出一声气。
幸好他一贯贵人语迟,加之金口玉言甚少开口的风格,连乘不用像应付其他人一样绞尽脑汁,不想接着说下去的话,也不用被逼着说下去。
他无聊地眯了觉,睁开眼就发现李瑀驱车抵达了一座雪山别墅。
国内还没有入冬,这里因为高纬度早早银霜覆盖。
天空飘落的雪花还越来越大,地面积了厚厚一层,通向别墅的栈桥被压得摇摇欲坠。
这要再断个通讯就好玩了。
暴风雪,断桥,与世隔绝,妥妥的推理小说必备“孤岛模式”。
连乘乐出声,很快他就苦中作乐不出来了。
其他所谓的狩猎爱好者同盟已陆续抵达,无言的肃杀之气弥漫在屋里。
望着那一张张或精美或古朴的各异面具,连乘无端漫思猜着他们的身份。
他们可能是王子、元首后代、银行家、企业家、财团继承人……是人类精英中的精英,金字塔最顶间的那群人。
他们以一项名义上的滑雪项目爱好活动在这里相聚。
人类的野性,就在这纯粹的狩猎捕杀中显露无疑。
第42章 雪衣藻
砰!
伴随子弹出膛, 连乘轻呼出声,“喔哦,西瓜色的雪。”
“安静点。”旁边林苏寂盯着瞄准镜。
一身猎装的蓝予安身影, 正从三点钟方向包抄过来。
猎物已经陷入绝境, 还在试图逃窜。
它不知道, 背对捕食者逃跑的猎物,越易引起捕食者骨子里的猎杀本能。
蓝予安手持猎枪步步逼近,在下一声枪响后,猎物倒地抽搐。
雪垛后的连乘和林苏寂相继步出跑近。
蓝予安问:“刚才你们谁开的枪?”
连乘随身带的是李瑀前一晚给他选定的□□,蓝予安能认出伤中这只异兽爪子的子弹口径对不上。
那只能是林苏寂开的枪。
连乘掀了掀眼皮, 蓝予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移至旁边:“你要得到它吗, 林?”
林苏寂的代号定得也很简洁。
“让我试一试。”他眼神坚定。
猎人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谁的致命一击,猎物归属谁。
林苏寂想自己动手猎杀, 连乘没有意外, 反而被蓝予安惊到了。
他履行昨天“请多照顾”的承诺, 很绅士地教导林苏寂如何在减少出血量的情况下收割异兽生命。
林苏寂放下配枪, 果断拎着瑞士刀上去, 蓝予安从旁协助,他很快上手,完美割开异兽喉管。
猎人第二条潜规则, 千万不要随便争抢别人看中的猎物。
每一个猎人都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
林苏寂不可能不了解这些, 对蓝予安的谦让依然理所当然就接受了。
习惯了他人对自己偏爱的人, 甚至连客气的推辞都没有。
打破规矩也显得那么自然。
连乘不知道蓝予安为什么那么大方,扫了眼尸体,继续琢磨地上红绿混杂的“西瓜雪”。
让白雪变色的是一种叫雪衣藻的微型藻类。
林苏寂刚才能狙击成功, 多亏这玩意降低了雪地反射的阳光量,缓解了瞄准镜的反光。
“真搞不懂。”
完事的林苏寂背着枪跨过他,去跟车上的李瑀池砚清汇合。
正事不干,看这玩意。
林苏寂的腹诽也很大大方方表达出来。
连乘知道他点谁,当没听见,拍拍手起身追上去,“等等我!”
雪衣藻一般分布在南北极和高原岛屿等极端冰雪环境中。
要不是这次出国,他还不一定有机会亲眼看到呢。
挨两句嫌弃就嫌弃了,不痛不痒。
“都收拾好了?”留守车上的两个男人通过望远镜看清他们的狩猎行动。
池砚清特意下车迎接他们三。
林苏寂点头,猎杀完的异兽都要拍照上传网站,方便后续统计成绩。
之后也会有专业人员过来处理尸体。
这些细节蓝予安都提点了他。
蓝予安笑道:“你们怎么还不放心我?”
连乘和林苏寂是新手,他又不是。
“怎么敢,”池砚清随口接了句,看连乘没精打采落在后头,兴致缺缺的,凑过来耳语,“其实我也不喜欢这活动,艺术是创造。”
顿了顿:“不过欣赏毁灭也是种审美艺术。”
连乘没忍住冷哼了他声。
池砚清也不生气,还想继续凑近揽他肩膀,被车上的声音止住。
“走了。”降下车窗的李瑀冷冷扫来一眼。
池砚清收回的手摸摸鼻子,连乘立马自觉挤到李瑀副驾驶。
他们总共就开了两辆车过来。
林苏寂有傲气,李瑀没开口邀请,他是绝对不会主动坐李瑀车的。
池砚清也不会。
让皇储在前面开车,他坐后座,他回去还要不要混了?
于是这俩人都去坐蓝予安的车了。
这也代表,连乘将有很长一段安静的时间。
不用听林苏寂挤兑人,不用被池砚清骚扰。
唯一的小问题就是李瑀的气息在密闭的空间里越发明显。
本来他就当好闻的香水闻了,没想胸口越来越闷。
探出窗,望到雪山峰顶"灿若彤云"的景观。
说不清是因为这股冷香味,还是这盛景让他胃憋得难受。
又或者都不是原因。
“停车。”
李瑀才踩下刹车,连乘推门已奔了出去。
想吐又吐不出来,最后只能抱着树滑了下去,蔫了巴叽缓气。
李瑀踩着簌簌响的雪地过来,屈膝蹲下,“你没有发烧。”
连乘无语拿下覆上他额头的手:“不是所有的呕吐都是因为发烧。”
可他的脸很红。
此前他在皇宫天天吃吃喝喝养好的身体,肤色很快白了回来。
恢复冷白皮后,皮肤更容易泛红,这会难受时眼角渗出生理性泪水,眉眼间都透着酡红。
李瑀停了瞬,伸手捧起这张亲自养护出来的脸,“那你说为什么。”
连乘抬头怔怔,转眼别开脸,“……不知道。”
“那两个人,”疾驰在前的车上,林苏寂一脚踹上前面椅背,“你看!”
池砚清瞥眼后视镜,迅速打开车窗回头。
远远的雪地上,长发风衣的男人怀里托抱着青年迈出白桦林,一步一个脚印走回车边,小心将人放进车厢后座。
蓝予安打过去询问是否要继续狩猎的电话,毫不犹豫被对面驳回挂断。
没必要,趁早结束这小孩过家家的一天。
林苏寂听到车载通讯器传出来的沉冷声线,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一直到别墅下车,林苏寂脸色还难看着。
在后座趴了大半程才睡醒的连乘,都不懂自己怎么又被横了几眼,池砚清也很微妙瞥他眼。
蓝予安倒是一直随和温柔,没有异样。
一行人进了别墅,里头气氛比林苏寂脸色还臭。
原本加上他们四个,昨天一共到了二十名猎人,现在别墅多了两人。
一个戴着华丽金色面具,旁若无人喝着高度数的龙舌兰,明明慵懒随意得仿佛是自家客厅,却直观让连乘感受到危险。
很强这个男人。
另一个戴着同款面具,嗯,不用多看,直接让他挑眉。
“Z号,奥德修斯。”有人简单介绍俩人。
随即大厅内再无声音。
气氛压抑却不是因为多了两个人争夺猎物。
而是他们这么多人,甚至都是B级以上的高级猎人齐聚,却连目标猎物的影子都没看到,遑论踪迹。
一天了,有人一无所获,也有人猎得一两头其它异兽。
但若是只满足于这种货色级别的异兽,他们还不如去动物园里转一圈,那更多。
后者一样具备攻击性,顶多凶残值不够高。
林苏寂那只不算战果的异兽成果,一时也不好拿出来说了。
几个猎人围着蓝予安,让他提供更多有效信息。
蓝予安不是游戏NPC,只能无奈解释,他也是听当地人反应近期有可怕的野兽出没。
他试图抓捕过几次都无功而返,而且直接交手的机会不多。
再者他要是能掌握更多,也不必发布出来让其他猎人来了。
“呵,倒是狡猾。”一个戴黑色鹰隼面具的猎人冷笑。
在场的猎人每个都戴了形制各异的面具,有的简单到堪堪遮住一双眼。
纯属意思意思,走个形式。
反正没人会闲的没事干去窥探他们面具下的脸,那是自找没趣。
连乘看了一圈,跟李瑀说了声“我上去了”,却是溜去厨房拿了吃的,才准备上楼休息。
林苏寂在他后头过来。
“所谓的异兽和普通野兽也没什么区别么,会流血会怕死,一样轻易地倒在人类的热武器之下。”
“喂,你知道吗,为什么会有异兽这种存在?”
“啊?你问我?”连乘挑选着肉类,在牛排和鸡腿之间纠结。
林苏寂抱臂看他,“这里除了你还有第三个人吗?”
连乘:“……异时空穿越来的?”
林苏寂:“你真无趣。”
连乘不搭腔,林苏寂似笑非笑:“加油吃,多吃点。”
取了点沙拉走人,他看那些腥红的鲜肉就反胃。
不久前他问过池砚清类似的话,后者挑着唇角避重就轻回他一句,谁也不知道异兽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觉得自己被疏远了。
是在池砚清那些人眼里,他还没有资格接触他们那个世界的秘密的疏远。
可池砚清他们跟他有距离,是他们家世厚重,名门望族,连乘凭什么?
连乘来到这种场合,不说趁机热络结识一些人,见世面开眼界,反而就如温泉山庄表现的那般,他连最基本的好奇心都没有。
对这里的一切,他充满疏离感。
连乘端着一大盘吃的上楼,瞥到楼下,离开厨房的林苏寂坐回那一堆猎人之间,如鱼得水,轻松自然。
一点不见杀生后带来的恶心感。
他转头又望到旁边兴致乏乏的李瑀,眸色暗了暗。
李瑀还没出手。
这么久了,蓝予安池砚清那样的贵族少爷花花公子,都在这座雪山展现出了另一面残忍的本性。
皇储殿下不动手,自然不能是因为慈悲为怀。
所以得是什么品格的异兽,才配尊贵的皇储拿起枪呢。
连乘漫天胡思想着上到三楼,踏上步梯走廊一刻后的脚步纹丝不动。
几息,歪头望向绿植后。
“难得啊,你也会参与这种事?”
绿植花盆后步出的人肃着眉眼扫他眼,眼波都不带起伏的。
他自然不是作为猎人而来,想语言臊人的连乘找个没趣,开了房门进去。
楼下一看到人,他就认出了和光,按下不发是不想多事,谁料这家伙自己找上来,还不请自进。
“明天跟我离开这里。”
“做梦。”
他们什么时候关系和睦到可以跟人走的地步啦?
掩紧房门的和光肯定很想训斥他一句什么,比如你又要以身试险之类的,连乘揣测着。
结果对方硬是压下了脾气,循循善诱的和蔼口吻对他劝道。
“你没接触过这个世界的异兽,你不知道它们有多么凶猛危险,不能像对待普通野兽一样小瞧了它们,尤其是这次他们要狩猎的目标,据说危险等级是S级,此前很多猎人都试图……”
连乘撇撇嘴,又说这些,又不知不觉训导人的口气。
异兽这种玩意,谁说他没接触过,和光才什么都不了解呢。
估计他这些话还是从那个金毛那打听到的。
他打断:“谁说我是为它来的。”
和光语噎,连乘挠挠后脖子,有些不耐烦,“别听陈柠乱说,我可不是因为烦你才跑那么远躲国外的,我是来抓一个人。”
“……”和光沉默一瞬轻声,“你要这么容易被我说两句就被吓跑就好了。”
正要开动啃肉的连乘:“……”他都听见了啊!这做梦的嘟囔内容!
连乘清清嗓,预备用毒舌让他清醒清醒,一个别样的念头闪出,“你说有没有可能,我要抓的这个人就是这头异兽呢?”
“不可能,”和光知道他在想什么,毫不迟疑,“博士说过,只有我们几个异世来的经历特殊,导致基因异变,化形后尚能保存理智,还能恢复人形。可这个世界的人一旦被异兽感染,只会沦为毫无人性与理智的凶残野兽。这么多年以来,他都没听说过这个世界的人有我们这种能力的。”
“如果它就是和我们一起来的呢?”
和光眸色一变,连乘举手投降,“开玩笑的,瞎说,我瞎说。”
他们几个穿越大概率是因为地震,当时侥幸存活下来的人再流散各地,也是在夏国范围内,没的跑北国来。
再说那头异兽情况到底如何特殊,尚且不知,没的乱猜这些多想。
和光的责任感他是清楚的。
开不得玩笑。
—
餐盘里的食物不知不觉清空,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和光刚走不久,连乘没想到自己这一晚还能这么受欢迎,又有人找上门,拜访者还是个看他不起的黑子。
林苏寂迅速扫眼他房间,眼底复杂:“他们叫你下去。”
来了这雪山,他终于独立一个房间,颇有摆脱专制大家长管教的自由自在感。
一点不想悠闲独处的时间被打扰。
“谁啊?”要不是素养在,真想说找爷爷何干。
林苏寂也不解释清楚,把话带到了就疾步离开。
连乘想起来,他刚还没问和光知不知道Z号就是泽克瑞。
泽克瑞这个名字的开头字母就是Z,这么简单的关联不会不懂吧?
看眼转角的房间,又路过隔壁李瑀房间,都是紧闭,他径直下楼。
楼下,戴鹰隼面具的男人双手搭着沙发扶手,长腿交叠的放松又霸气姿态。
看到他下来,目光肆无忌惮落在他身上,“除了他,所有人的信息都对上了。”
蓝予安不悦的声音响起:“黑鹰,我说了,我可以为他担保。”
“担保?为一个非猎人的普通人担保?”
黑鹰嗤笑,另有人帮腔:“让一个外人混进我们的活动,暗夜,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池砚清轻笑一声,“说这些。”
顿感不对的连乘如芒在背走到他身边,幽灵一样的森冷声音忽然从楼梯口冒出。
“规矩就是,我带来的人不会有任何问题。”
连乘惊讶转身,吃惊看到李瑀半张面具下阴沉的脸色。
谁也不知道李瑀怎么下来了,他刚刚在楼下坐了会就在连乘离开不久后上去了。
楼下议题的中心转到连乘这个异类身上时,更没有人去叫他。
池砚清心底冷笑,这些人就是知道李瑀不好招惹,才不敢在他在场的时候找麻烦。
李瑀这些天把连乘带在身边,随身看在眼皮子底下,跟守着什么似的。
这不,他跟蓝予安都没通知人,李瑀自己就紧跟着找过来了。
李瑀缓步下阶,本就剑拔弩张的局面压迫顿生。
“说这些威风话没用。”死寂片刻,代号为黑鹰的男人露出一个充满挑衅的讥笑。
“现在这里多了一个人,这么久一无所获,定是我们中有内鬼,想让他洗清嫌疑,让他摘下面具不就一清二楚了。”
甭管逻辑成不成立,别墅内不知不觉混进不知名人士就够可怕了。
立刻大厅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对,让他摘下面具!”
“摘了面具!”
还真有不识趣的人,主动招惹会护犊子的家伙。
“呵。”黑鹰猎人宛如王者起身,下一秒,被子弹上膛声压回座位。
李瑀单手所持霰.弹枪,瞄准了他眉心。
蓝予安好心提醒:“枪口不要对着人,A。”
Z号懒洋洋附和:“小心走火。”
李瑀听见了,手臂依然无毫厘动摇,“想看我的人?”
他难得一个起伏强烈的上扬语调,另一只手微抬起朝连乘递出。
连乘竟然真的朝他走来了,这是令他都意外的。
连乘只是突然很期待李瑀会怎么做。
要当众摘掉他的面具吗?
那他刚好跟这些家伙打一架,自然李瑀也要在被他揍的范围内。
然后他就光明正大离开这个无聊烦闷,让他难受得窒息的鬼地方。
李瑀悬空的手微不可察一僵,随后很轻易掌箍住连乘脖颈。
掌心慢慢下移,滑过锁骨胸肌,迅速上移覆上连乘后脑勺,将人拉至身前。
连乘戴着整张面具,只露出一只左眼,虽然一愣,仍然看不出异样。
可很快,李瑀的触摸就让他忍不住异样了。
李瑀的手仿佛床笫间情人的暧昧抚摸,在他耳垂脸边发鬓间流连,留下无比清晰的酥麻触感。
煞风景的是这满室虎视眈眈,否则他还真能被摸出火来。
“喂……”在他抑制不住要出声制止时,李瑀的手停在他下颌,掐起他下巴,拇指抵住了面具边缘。
连乘闭上眼,没有感觉到面具被翘起,反而另有重量在他唇上落下。
隔着铁质面具,他神奇地发现,自己依然能感受到属于李瑀的唇形实感。
一定是他眼睛因为惊讶睁太大,把视角化为了触感。
而李瑀戴的面具只能遮住上半张脸,他唇瓣的形状弧度才会无比真实。
这种真实对他而言很漫长,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数秒。
数秒后,落下轻轻一吻的李瑀,松开他往背后揽,“想看我的人,你们不配。”
“你!”顿感被戏耍的黑鹰勃然大怒。
懵了下的连乘陡然正色:“血腥味,泥腥气,还有……”
李瑀:“一股腐烂的恶臭味。”
他目光一厉,锁定一处,落在其他猎人眼里是实打实的开战信号。
不必多言,直接动手。
除了枪械不用,各式各样的家伙招式都往彼此身上招呼。
连乘刚被李瑀扯到背后,就闻到别墅里多出来的一股只有野外才有的异味,隐约还混杂白天那片雪衣藻的臊气。
想提醒其他人,只有李瑀能接上。
想说小心身边的家伙,李瑀突然就开打了。
哦,是开大。
仗着体格彪悍,李瑀揍起人来几乎是在砸人。
先直袭主要敌人,五指覆上黑鹰面具就是抓住人脑袋,整个身体抡起往地上砸。
血迹溅射,回身肘击一人腹部,随即掌箍着痛得蜷缩起来的那人后脑勺,又是一个凶残脸砸地。
咔嚓,依稀是骨裂的声音。
连乘:“……”
这种反应力和肌肉爆发力,简直就是野兽。
那他之前在干嘛?
博览会那晚的废弃厂房外,他根本不需要替李瑀挡下那一击。
李瑀自己都可以躲开啊!
莫名的羞耻涌出,他这不是跟在狮王面前张牙舞爪的小猴子一样了吗。
说不定在李瑀眼里,还觉得他碍手碍脚,挡着了自己抓袭击者。
而他自以为是,他自作多情……
算了算了,这么厉害的招式,学起来学起来。
哦哦哦这一招漂亮。
李瑀的动作大开大合,霸气十足,看得他热血沸腾。
战斗进一步扩大,原本没想生事的几个猎人被激出血性似,一起加入这场混战。
可说是混战,其实所有的攻击都被李瑀一人挡下。
说是他一人群殴十几名猎人更合适。
在一片混乱中,只有林苏寂略有担心高喊:“我们不去帮忙!?”
蓝予安含笑不语,仿佛眼前是舞会,而他绅士地护着连乘,把一个撞过来快碰到连乘的猎人,轻巧一个格挡扔到一边。
池砚清姿态松弛,顺便带着一丝莫名酸味观赏眼前局面,“还有必要吗?”
他们帮忙是多余的。
除了他们几个站李瑀这边的,和三五个中间派置身事外,旁观不插手,余下十几名高级猎人不到五分钟,全部倒下。
满地痛苦呻吟,不是头破血流,就是断胳膊折腿的画面着实骇人。
偌大的一楼大厅遍地狼藉,入目全是迸射的殷红血迹,更是昭示出伤人者的凶残暴戾。
可李瑀脸颊沾染鲜血,扯掉沾满血的手套丢地,用丝质手帕擦拭脸时,又显得周遭莫名雅致。
“Good result!”蓝予安不合时宜的掌声响起。
正欲充当缓和气氛的角色,李瑀掠过他身边,捡起配枪雷霆,目光如炬锁定墙边酒架。
“该死的东西。”
皇储鲜见爆粗口,子弹上膛,雷霆首次发怒——
就是这个臭烘烘的家伙浑水摸鱼进来,让连乘给他背了锅。
如今这皮下的真面目也该露出来了!
砰!接连三响。
硝烟弥漫,一枪击中,两枪落空,是为轰倒墙体,将其逼入酒窖,瓮中捉鳖!
“蓝予安,捕兽网!”
蓝予安还没应,池砚清急色冲来质问:“李瑀!他呢!!”
这声“他”,是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代号。
李瑀推开俩人,几步迈过残墙断垣,瞳孔骤缩。
酒窖的墙角哪还有人,一摊衣服堆耸在角落,仿佛是个趴伏的人影。
李瑀抽出墙壁悬挂的古董藏剑一挑,露出外袍底下黑黝黝的大洞,几团灰黑兽毛。
蓝予安厉色:“这就是……那只异兽!”
地洞幽冷的风伴随臭气直冲李瑀而来。
李瑀提剑良久,无声僵硬,他竟然被自己信任的嗅觉欺骗了!——
作者有话说:皇储:看我秀一个,等会,我老婆呢!
ps:最近都是九点更新,提前一小时[爆哭]
第43章 雪崩
室外杂物间外, 连乘身体拼命顶着门。
里头的人一下一下接连撞门踹门,力气极大,他正觉顶不住, 偏偏这时还有个黑影袭来。
吼, 猛虎扑食, 一脚踹飞。
黑影嗷的凄厉一声,贴地翻滚躲开,避开别墅透出来的灯光,隐匿于黑暗中。
吼,再度扑袭。
见势不妙, 连乘急忙躲闪。
黑影撞在门上, 门内的人停了动静。
连乘狼狈爬起, 预备抵御再度的袭击,黑影忽然一瘸一拐换了方向戒备。
吼, 对着那个方向又是一声威慑似的吼叫, 四脚着地的黑影想也不想逃之夭夭。
连乘惊讶扭头, 看见从黑暗中走出的高大身影, “李瑀!”
才惊喜出声, 就被扑倒,下巴被大力掐住,恍惚如同野兽将他撕扯。
“你没事跑出来干什么!”
连乘抬头猝不及防撞进满眼的怒气。
这是一个暴怒的李瑀。
从来没见过的怒不可遏, 他甚至还想感慨,原来这个人还会有这么外露的情绪宣泄。
不过他更想说, 他一点不想被这只刚拧断过别人胳膊的手掐住脸。
“咳!窝、我来追人?”
口不择言的瞎用词更令李瑀怒气横生了。
他不能接受猎物无声无息逃窜, 更不能接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让连乘被劫走。
追出来发现连乘是自己跑出来的,他松了口气,可马上就看到连乘被异兽袭击——
李瑀这辈子的人生都没有如此波澜起伏。
“Alex冷静点, ”除了顺着血迹去追捕黑影的,留守的猎人中只有蓝予安还能胆敢上来劝阻一句,“你先听听他怎么说。”
“大家、大家关注都在楼下时,只有这个楼上的人往外跑,那不是很奇怪吗?我这才追出来,把这个人堵在里面的,说不定就是这家伙暗中打开门把那个奇怪家伙放进来的啊……”
连乘抓住机会就解释,口齿不清的,话语刚落,就见留守的几个猎人中有人迈出来。
“把里面的人让给我如何?”
猎人规则如此,被逼入绝境的猎物归属连乘,不经主人同意的抢夺视为树敌开战。
“你认识的?”连乘才被放开爬起来,下意识回头看身后的李瑀。
李瑀放开他脖子后还抓着他一边肩膀,除了几分急促沉重的呼吸,丁点看不出方才的失态。
迎上他的目光,李瑀垂睫一下。
连乘:“随便。”
那人是刚才少数几个没跟李瑀打起来的旁观者。
池砚清凑过来:“你很厉害么,一个人就把这么厉害的家伙堵在里面。”
刚才短暂的交手连乘其实没讨着好,纯天黑那人运气不好摔进杂物室里面,为了面子他硬回:“还行。”
池砚清又笑:“你又要发财了,这位是我们国内晏家的未来当家人晏修胤,他早发布过悬赏,高额酬谢提供‘朱迪斯’线索的人。你看你这都直接把人给他送上门了。”
看着跟人交代要独自踏进杂物室的男人,连乘混沌的脑子终于回神:“猎人捕猎猎人?”
“也不算吧额……”池砚清突然不好跟他解释。
除了他这个没编制的和那只伪装成人潜伏在他们之中的异兽,剩下近二十人都是有代号的猎人。
晏修胤将人当猎物狩猎确实有悖人伦。
连乘也不在乎了,里面那个朱迪斯只有亲身交过手才能知道有多厉害,姓晏的想抓住人可不容易。
说不定他们在外面筹谋如何抓住人的时候,人已经从后面的天窗逃跑了呢。
“说鬼鬼祟祟往外面跑的人奇怪,难道一个人脱离大部队追出来的人就不奇怪吗。谁是跟怪物一伙的人还不定呢!”
不知是为朱迪斯鸣不平,还是对他连乘意见,林苏寂突然插话进来。
连乘乐了。
林苏寂误打误撞的猜测还真被他挨到了一点边。
“是啊是啊,小心我也是怪物哦,等你们不注意嗷呜跳出来把你们都吃掉!”
“幼稚!”林苏寂被他凑近的气息激得不舒服,连连倒退好几步,想到什么遽然脸色大变。
双腿一软,他跌倒在雪地上。
一只冒充人的兽?
不,发现猎人聚集,它不躲进雪山,反而偷袭进别墅,会伪装,会使诈,这不是野兽的思维。
“异兽是……”
“这是、是……”
“它不是。”听懂他未尽之言,池砚清强调一遍。
只有兽性的动物,不是人。
连乘从他身边走过去,“你不知道它们是人变的吗,就敢来。”
林苏寂目光望到树林边缘,追捕的猎人们还没有回来。
恐怕又被那异兽逃了。
他抓起地上冷冰冰的雪,心底掀起波涛汹涌。
这种事情池砚清都没告诉他,说明肯定是世界机密。
连乘怎么会了解?
起初他只是知道世界上存在变异的野兽,就够震惊了。
再知道有人专门以此为乐,个别猎奇者甚至豢养做成私人猎场,更是不禁皱眉。
后来再知道猎兽已形成一个圈子内的地下产业,逐渐成体系,他已经不震惊。
直到现在,异兽,人……他想吐。
猎兽和杀人是两回事。
“不是所有的异兽都是,”其他人陆续散开各自忙活,蓝予安好心肠驻足解释,“人变成的异兽还是少见,大部分情况都是因为不幸被感染。”
“所以一定要小心不能被咬到哦。”
分明是善意的提醒,最后这句却让人毛骨悚然。
在门槛上坐下的连乘顺口接了句:“如果被挠伤爪子抓到呢?”
池砚清:“及时刮去伤口皮肉,或者截肢,大部分时候还是有救的。”
连乘笑了笑。
林苏寂不懂他为什么那么轻松,还能笑得出来,目光失神望李瑀。
这样情不自禁投向最信任依赖之人的目光,当真可怜可爱又可惜。
然而正主视而不见,不曾分一个眼神于他。
李瑀没耐心等剩下的人回来,一把揪住连乘后衣领,“回去睡觉。”
连乘意见很大:“还那么早!”
“你再说一遍!”
连乘没意见了:“睡就睡!”凶什么凶!
李瑀只是尾音微微扬高。
连乘早就犯困了,架不住就想跟他作对的逆反心理作祟。
李瑀知道他这个点早该上床睡着了,偏嘴上不服输,就要跟他呛两句,他也不惯着。
把人镇压回去,上了楼,连乘后衣领又被揪住。
连乘:“我的房间在那边!”
他瞪李瑀,情绪恢复如常的李瑀又开始懒得说话,无声回望着他。
“那我要睡床!”
“可以。”
还等在楼下的蓝予安扶额:“真是的,这两个疯子。”
疯子李瑀答应得过于爽快,连乘还以为他要使什么诈。
比如只许给他一半,甚至刚够一个身体的床位。
哪想李瑀真把整张床都让给了他,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一晚。
第二天,睡床的连乘因为翻来覆去睡不着而冒出黑眼圈,无精打采,李瑀精神矍铄,神态自若。
连乘:他很不平。
“你、你们一个房间?”林苏寂吃惊看着他从李瑀房间里出来,身后是束起高马尾的李瑀。
“有意见问他去。”连乘没睡好,心情很不爽。
他怎么知道李瑀又发哪门子疯,昨晚又剥夺了他享受独立空间的权利。
蓝予安笑而不语从他们身边下楼,随后招呼道:“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出去。”
“先下去。”一样跟林苏寂没在城堡入住过的池砚清使个眼色。
林苏寂憋屈地提起自己的滑雪装备。
看他装备高档齐全,连乘难得目露歆羡。
蓝予安这时候过来,“这个包是你的。”
连乘眼睛一亮,“大帅哥!你人真好!”
蓝予安笑睨他眼,“出发前Alex就让我要多准备一份,我也不知道是你,先试试尺寸合不合适。”
连乘语塞好久,憋出一句:“他也好。”
防雪服护甲,还有里面贴身的速干衣与裤袜全套上。
护臀护膝不要,连乘穿上滑雪鞋,踩上两块滑雪板,太激动往前趔趄一下。
一只手扶了他把,“你又会了。”
护林员还学滑雪?
听出讥诮的连乘龇牙:“怎样,有意见啊?”
墨黑护目镜下李瑀眉毛挑动一边,不等他松手放开,连乘雪杖一撑滑出去数米远。
回头放肆大笑:“我就会了!这么简单的东西还用人教吗!”
从昨天就萎靡的人精神抖擞起来,比谁都溜得飞起。
对于他这种运动神经极好的人而言,滑雪就是踩上滑板就能无师自通,迅速掌握技巧的小儿科。
李瑀盯着空中翻转飞天的身影,从昨晚冒出来的那股火逐渐熄灭。
风雪簌簌,一双滑板在他身边停下,池砚清摘下紫色护目镜道:“比一个吗,皇储殿下?”
李瑀压下唇角:“你没有资格。”
池砚清手指勾着护目镜拨拉额发,几乎挂不住脸。
另一边,林苏寂也在发出挑战:“看看谁先到终点?”
蹲踞在一块斜坡上的连乘:“不要。”
“喂!”
“我要自己玩。”
林苏寂气笑了:“你还是小孩子吗?”
连乘干脆给他做个鬼脸。
林苏寂气得更厉害了,嚷嚷着“今天必须给你个教训这么没礼貌的家伙”,忽然被一道清润的声音阻止。
“林先生,方便让我单独跟他聊聊吗。”
措辞听着和气,语气莫名生硬。
林苏寂面色不善回头,是跟Z号一起来的那个青年。
那个猎人榜第一的Z号,行事作风张扬不羁,目中无人,气势丝毫不弱于李瑀。
这个奥德修斯少言寡语,倒是挺没存在感。
可就是这样两个完全搭不到一起去的人,明明相处起来形同陌路,客客气气。
外人怎么看他们,都觉得关系不浅。
他们同款的面具,Z号明目张胆宣示主权的姿态,无一不让周围人把他们当做一体对待。
其他人敢把矛头对准连乘,都不敢拿这个奥德修斯说事。
林苏寂拉下脸,“那你可要好好教导他怎么说话了。”
其他猎人惧Z号,而敬奥德修斯,他却不乐意。
“您多言了,我一没教导他的义务,他二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不想跟您比赛而已。”
和光本来没想应他,见他咄咄逼人,干脆回驳回去。
林苏寂吃个憋脸色难堪,和光无视忽略他,抬头沉了声唤:“程橙辰。”
人不等他开口说完就滑走。
仿佛预料到他有这步,顷刻抬高的音量喝住他:“你敢跑,我马上举报揭穿你盗窃的事。”
树头噗通落下积雪,滑雪板顺着斜坡倒退滑回。
双板上,连乘背对着和光的那张脸,气得鼓起两边脸颊。
敢怒不敢言。
和光目不斜视掠过,往树底下放好雪杖,又摘了防风面巾。
这是准备长谈的架势了。
连乘郁闷。
“昨天你也看到了那只异兽,知道有多危险了,所以,不管是谁让你来这里的,赶紧离开回去,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谁多余啊!”连乘团起一把雪球扔过去。
和光被砸了一后背雪,转身冷脸肃色,“你不要冥顽不灵!”
“我固执?从小被说固执又犟的人可不是我!”
他的兴趣热情总是很短暂,之前更从未执着过什么。
大概什么目标都很容易达成,亦未受过什么挫,就很难对一个人、一样东西抑或一件事,维持长久的激情。
现在他好不容易有个目标要完成,和光这个自己人还总是不理解和妨碍他。
连乘登时想起昨晚和光没下楼的事,这么大动静都不出来关心一下,这不像他。
“你早就知道了,蓝予安他们要追捕的异兽是人?”
他试探的一问,惹来和光别扭移眼。
连乘蹬鼻子上脸:“你说我要抓的人有没有可能就是它?”
和光脸色瞬变,连乘摊手,“开个玩笑。”
和光一点不想听玩笑,走过来抓住他肩膀,“不要再管这些了,你只要安分守己待着,我一定会想到办法带你们回家!”
连乘毫无波动,“你又说这些。”
他就近盯着和光一顿琢磨,“哇,说起来你还真的……你不觉得你跟他很像吗,嗯都是扑克脸,那种一本正经气死人不偿命的感觉,真是劲劲的……”
“别岔开话。”
他本来想提一下那张全家福的事,却立刻遭到和光冷呵。
和光越说越激动的样子,“为了完成你所谓的任务,你是不是又要滥用你化形的能力?你知道你现在在我眼里成什么样子了吗?你在燃烧自己!”
连乘再不想提什么照片眼睛的事。
良久静默,和光几分不可置信退离:“你不会……不想回去了吧?”
“你不会以为,我们还能回去吧。”
连乘反问,低头仿佛自嘲又哑涩的声音。
和光看着他弯腰绑紧滑雪鞋固定器,那只灰蒙蒙的右眼垂眸一瞬间悲凉,又像是过来人的沧桑抬起,“你还是那么理想啊,李小啵。”
回家这种话,竟然那么轻易就说出来了。
和光哑口无言,心底生起陌生的感觉,好像这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经历了什么难过的事情。
让他连回家这种承诺都诱惑不了他。
“我是跟那个胆小鬼做了交易,”连乘站起来,抓过了他手臂,“可你又做了什么?你又答应了那个死老头什么?你看看你又在执着什么?”
“这都是我应该的!”和光拼命攥住衣袖,完全不愿聚焦在自己身上似,话题硬是掰回到他身上。
“你憎恨这个世界的一切,你对这里没有留恋,才会不顾一切飞蛾扑火也要去对抗它,总要做些危险的事!”
“可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你给我听好了,我们一定能回家,我一定会带你们回家!”
连乘想扯起他的衣袖,他却使劲抽回手臂,不让他看。
一通纠缠,他们撞上树干,雪淞落叶哗啦掉落一堆。
被冷意落一身的人愣了愣,先缓和语气松口,“不要管我了,程橙辰,我还是那句话,控制自己,我不希望看到我们中的任何人变得面目全非,看不出丁点原来的样子。”
“反弹。”
同样兜头落一身雪的连乘好似还未冷静下来,语气端的冰冷绝情,“原句奉还,既然知道你有你做的事,我有我的事,以后互不干涉。”
这样最好。
“还有,还想自由做你的事就戴好你的美瞳,臭冰山,死瞎子。”
—
他只是弱视,不是真目盲!
揉着气红了的眼睛,青年到底没再留下跟他吵起来。
忿忿离去,身影没入营地的滑雪大部队。
天空又飘起了云,雪山顶部乌云密布。
连乘仰头估摸了下时间,捡起雪杖迅速滑远。
不远处的黑影如影随形跟上。
连乘余光瞥到营地。
和光的五感除了视力不好,其余是都很敏锐。
可有一种属于同类的野兽气息,是只有他这种滥用化形的家伙才能闻得到的。
昨晚那只异兽,早早就埋伏在他们四周。
可笑他们一堆猎人借着滑雪分散搜寻它的踪迹,结果人家就隐匿在雪地里,他们的身边。
太近了。
他得引开它。
滑过雪道时有人喊他,连乘没理,一口气甩开所有人,直到彻底离开滑雪道范围,他一个急停转身。
“不对,你盯上的不是我,你的目标是……和光?”
结合昨晚和光的消失,加上今天和光过来它就出现,他很难不想到,是那个圣父作风的家伙早就找到了它,试图跟这玩意讲道理,拯救它。
但这丑东西可不是他这么善解人意,还能耐性听和光那些破论调——
“你盯着他不放是也嫌他烦,讨厌他?”
“还是……你是想吃掉他!”
想到和光被这种玩意盯上,连乘心底的无名火就直冲出来。
乌云拨散,爬出灌丛的黑影露了身形,赫然灰狼外形却更丑陋的模样。
超出普通野兽的超大体型,却从口中吐出含混人言。
“为什么……你能……”
沙哑声音淹没在风声里,飓风嗖的卷起连乘扔掉的面罩,飞上高空。
横跨两座山头之间的缆车徐徐行驶,雪花拍打车厢玻璃。
蓝予安纵览山景,长长喟叹:“很难想象吧,一只还能拥有人性的异兽,经过昨晚,我甚至怀疑他还保留着人的基本外形。”
要不然怎么能混进别墅,这么久不被他们发现。
池砚清略有异议:“昨晚看着不像的感觉,况且它藏身进我们之中,大费周章,有何目的?”
突然钻洞出去不逃跑,而去袭击连乘也很奇怪。
“坐这里真的能找到它吗?”林苏寂一点不想再听他们讨论那只异兽,只想赶紧结束狩猎离开。
“谁知道呢,登高望远也不错,”池砚清拿着单反相机拍得起劲。
这么多年都没有对这种异兽的记录,闻所未闻。
他们想成为抓捕到的第一个猎人,悬。
蓝予安也是这么想的,笑了笑移到李瑀身边说话,忽的凝色。
“怎么了Alex?”
李瑀独自靠坐一边座椅,俯瞰窗外,遽然推开他来到对面窗边,举目望去,凤目微敛。
脚下的雪场滑道,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形飞快穿梭,正以非比寻常的速度上演追逐战。
疾驰在前的红色滑雪服矫捷灵敏,宛如一簇火焰点燃山林,唰的在雪山中留下残影。
池砚清惊愕按下快门。
留下的镜头影像细看不是兽追人,倒像是人驱逐异兽。
“那不是连乘!?那个灰黑色的是……”
连乘全身上下整身装备都是李瑀亲自过目选定的,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底下的人是不是连乘。
池砚清下意识转头向他询问,却见满目刺骨寒霜,凛冽打来。
“立刻通知其他人过来!”
肃声刚落,山间砰的一声枪响,李瑀退后几步,一个助跑撞碎玻璃,跃出缆车。
寒风裹着霜雪,立刻侵袭而至。
紧随林苏寂一声惊呼,池砚清这才明白李瑀说的为什么是过来,而非过去。
李瑀竟然直接跳下去救连乘!
“蓝予安!”
“在联系底下营地的猎人了!”
蓝予安通了电话,一边抓住扶手,百忙中回问,一边还探出缆车边缘往下看。
幸好缆车刚启动不久,还未行驶到最高点。
即便如此,李瑀也是从几乎三楼的高度跃下。
一棵雪松和厚实的积雪做了缓冲,李瑀的身形矫健落地,安然无恙。
受惊不小的三人面面相觑,结果不到半分钟功夫,就见前面车厢的一道金发身影又是一跃而下。
疯了,都疯了。
根据缆车上蓝予安提供的方位,两个离得近的猎人火速赶至举起了枪。
崖边被瞄准的目标猎物眼里全然没有他们。
吐出一句人言的灰狼,似乎执着要得到一个答案,竟放弃追逐原定的人选,凶狠扑向连乘。
连乘闪身灵巧躲避,心里不断衡量彼此战力。
眼前的猩红竖瞳与耸立鬃毛,都证明着这家伙昨晚虽然挨了李瑀一枪,却比昨晚还要更暴戾凶残。
但他并不畏惧,反被激起嗜血欲.望似,灰黑的右眼连带左眼一起焕发金芒。
鬓边白色毛发隐生,手背青筋暴虬,十指转瞬锋利冒甲。
还不够,要有绝对杀死敌人的程度……
和光一眼看出跟异兽对峙中的人,是被同类唤醒了野兽基因,陷入失智边缘。
“不!不要开枪!住手!”
二者都是伏地蓄势待发的扑食进攻姿势,乍一眼看不出他们区别。
落在奔跑而来的和光眼里,更分不清两个猎人瞄准的是兽还是人。
他只能试图叫停,边跑边喊。
雪地难走,他跌跌撞撞闯入射击范围。
不能开枪——!
前面的山崖覆盖了大量积雪冰面,脆弱易碎。
再者远处山谷传来的隆隆声音正由远及近……
咻的接连几声,是安装了消音器的子弹掠风声。
他绝望地呼喊:“停下连乘!回来!程橙辰!!!”
破空气流划过耳边,射入脚下地面,连乘猛地惊醒回头,瞥到修长瘦削的身影被其后的男人一个飞扑,按倒在地。
眼前视野,随即被另一道从旁掠出的身形占据。
眸中金色退却,连乘恍然发觉脚下重心失衡,身子一轻,怔忡仰头:“李瑀……”
头顶紧攥藤蔓的右手勒出鲜血淋漓,滴落几滴,落在他脸边。
李瑀疾言厉色喝令:“不准松懈!不许放手!”
可是抓住他手腕的人是他,跟他说有什么用。
李瑀转瞬明白他想说的话。
他一只手拽着崖边藤蔓,一只手抓着下坠的连乘。
再欲开口,已经来不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垂落的那只手手里一空,握住的手腕消失。
世界那一刻仿佛在眼前停滞。
他错愕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吊在空中。
低头是茫茫峭壁,抬目是沉沉暗天,风云激荡。
是什么吹走了连乘,让他从自己手里离去。
是风啊。
是去年盛夏的微风吹落少年惊艳的满地桉树叶,掀起跨越栏杆时飞扬的衣角。
是一日日拂过宫殿角铃,四时轮转,无论多么喧嚣的风声,跨过朱门始终静寂。
直至,风摇动了大殿之上供奉的烛火,终化作这一刻山林狂啸的巨风,推着他、毫不犹豫、一跃而下——
“李瑀!!” “Alex!”
赶来的蓝予安三人不敢置信,看着山崖断裂,雪崩人消。
从看见李瑀跳下缆车的满腹惊骇,到现在亲眼看着他跳下山崖。
声嘶力竭也叫不住他奔赴一人。
林苏寂涌出的千言万语,终究浓缩成短短一句,“竟然就……这么跳下去了……”
轰隆隆的山谷轰鸣声回荡,盖过了他的呓语,为那宛如殉情的震撼一幕增添了更多冲击力。
池砚清恍然惊醒:“那是什么声音?!”
“雪崩——”背后有人轻轻回答,语气之冷淡,不难发现他似乎早已听见这股声音,也明白它的含义。
方才的未提醒,是一心记挂在一人身上。
如今提醒,不过是万念俱灰下仅存的一份良知还未泯灭。
“是……雪崩,快逃——”——
作者有话说:sorry,今天没来得及修文,所以晚了更新[求求你了]
虽然有存稿,但发表前还要从头检查一遍,有时候耗费的时间多,明天准时九点~
第44章 钻石尘
从远处峰顶滑落的雪体, 转瞬翻滚至眼前,淹没滑雪道与山谷里的一切。
目睹到这一幕的人,没有一个不受震撼。
直到转移至安全地带, 一干心有余悸的人才有空思考方才的事。
李瑀、连乘、异兽, 都掉落山崖, 加上这场雪崩,只怕……
“你早听见了雪崩的声音?”
冲到后头的青年面前,林苏寂崩溃:“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大家!”
如果他早一点说,提醒大家有危险,说不定……说不定李瑀就不会跳下去, 生死不明!
李瑀明明是那么理性的一个人!
舍身救人也就罢了, 既然明知救不回来, 又怎么会追随而去,自找死路。
那绝对是不得已的坠落!
“都是因为你, 你知道将有雪崩, 却只顾着连乘, 不管大家有没有危险, 你这种家伙真是自私自——!”
唰, 子弹惊险掠过脚边,和光身后的男人举枪语气冷森,“想死就再说两句。”
“你怎么敢……”林苏寂咬牙愤恨之极。
男人眼里透露的赤.裸.裸杀意, 令他余下的话戛然而止。
他眼神求助旁边俩人。
池砚清冷冷瞥他眼,一言不发。
蓝予安坐在地上一支一支抽着烟, 素来温柔的脸冷漠异常。
“够了Z, 不要再打架了。”最后竟是被他责问,一直面如死灰的人打破僵局。
只是照例无视他,跟其他人说话, “你们要怪要骂都随意,是非对错我无心解释,你们要走要留也随便,只要不要妨碍我找他……”
“说这种话!”难道他就不想去找李瑀吗!
林苏寂扭头看眼和光背后,生生压下嘴边怨怼。
他刚刚质问Z号怎么敢,可Z号确实敢,猎人榜第一的男人声名名副其实。
几乎每个踏入这圈子的猎人都要被告知,有关这个男人的残忍与狠戾。
这人兴致一来,从来不分同类异类,妨碍他猎杀的人多有死伤。
在场其他几个猎人,不是没有跟他林苏寂一样,对和光有意见的人,碍于Z号的面子,不敢得罪。
他们可都亲眼看到了,这一路都是Z号扛着和光回来的。
还有方才崖边,不是Z号果断扑倒和光,后者恐怕不是丧生猎人围射,就是……
如此偏袒和光的人,要杀他林苏寂,亦轻而易举。
他和其他人一样,含着怨气慢慢退离那俩人的位置。
远离射击范围。
“慢着。”蓝予安扔掉烟头站起。
出乎意料的,他这个举止最优雅,性格也最和气的人,这次提出一个最蛮横无理的要求。
“你们恐怕走不了,你们必须留下,留下一起寻找两个失踪者,谁都不能离开。”
有人欲语,蓝予安轻轻一眼,那人顿时噤声。
“我们的手机暂时没有信号,在恢复正常通讯,联系到专业救援队到来之前,还望大家不遗余力搜寻——”
“另外墨梅,别墅驻点那边剩下的人你去通知,尽快取些物资过来,这里的所有人,五分钟后等雪崩稍停,随我一起下山寻人。”
池砚清错愕:“伤残也要来帮忙搜救?”
蓝予安微笑:“是,有问题吗?”
池砚清:“……”
“Alex必须找回。”蓝予安就在这时面无表情强调,不见丝毫绅士温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即便是尸体我也要看到最热乎的。当然我相信Alex那种非人的存在绝不会那么轻易丧生。”
“但如果他不幸有个意外,尤其是因为我和各位的懈怠,导致错过最佳救援时间,那我就不能保证你们也能安全回家了。”
他冷冷提醒:“别忘了,这次的活动所有后勤都是我提供的。”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蓝予安口吻之郑重严肃,更不难想象,如果他们没帮忙找到人,他们也要一起被埋葬在这座雪山。
因为通讯即便恢复,掌握雪山进出所有渠道与交通的蓝予安伯爵,完全可以再断了他们的生路。
让这场本该放松的旅程变成……无人生还。
—
浩荡飘茫的天边,许久风消云散。
万籁俱寂中,一片白桦叶飘落坠地,地上匍匐的一团身形翻身惊醒。
四肢着地,四处狂嗅,被大雪掩埋的气息里,一丝冷香味若有若无钻入他鼻中。
他猛地扑向一处雪堆,疯狂刨洞,忘了兽爪早已退回了人的手,直被冻得通红。
直到从雪堆中刨出一具身体,他愣了愣,喉咙滚动低低吼音,贴身覆上,嗅闻揉摸,探出鼻息。
遽然一只手被握住,他抬头,对上一双睁开的漆黑眼眸。
黑眸慢慢聚焦,锁定了他眼底的倒影。
李瑀一睁眼,就看到连乘瞳孔放大的眼睛。
眼神惶惶不安,似惊恐,又像愤懑,直冲冲刺进他心里。
他无意识抓住的那只手奋力一甩,打掉了他的手。
“李瑀!!!”
他起身站直,人还没站稳,退开的人就扑了过来,一下扑倒他,对着他殴打拳击,用尽力气。
句句质问,撕心裂肺。
“你为什么要跳下来……”
“你为什么要来拉我!”
“你想让我欠你的对不对!!”
“啊……”李瑀吐出一口寒气,“如果你愿意这样想。”
也许比他自己思考出来的答案更好。
他重握住连乘一只手,将发疯的人禁锢在怀里。
后知后觉想起,这正是落崖时他拼命抓住却落空了的右手。
连乘还想说什么,李瑀眼底晦光聚深,忽然翻涌出怒气,直奔他来,“对,这是你应该的,你就是活该欠我的!”
如果连乘愿意抓住他,如果他不放开他,不避他如虎!他们不会一起掉下来!
一切都是连乘的错——
连乘突然被掀倒,抬头就是凤眸隐忍即发的危险眼神,唇角紧咬的下颌,绷起锋利弧度。
他不能应付这样的李瑀,想也不想挣脱束缚,爬起跑开。
回身盯着人,脚下连连倒退,踉踉跄跄。
“你休想得逞。”
扔下一句话,不管不顾,甩开李瑀就疯狂往前跑。
大雪深厚,踩进去就是一个深坑。
连乘跑得乱七八糟,几步一跌,抬步时暴露光裸的赤脚。
红色的毛袜在更近的雪地粘住,鞋子是早没有了的,他对上异兽时为了方便战斗就将滑雪鞋脱掉了。
李瑀捡起两只袜子,在一棵树下逮住人。
枝头扑棱棱落冰碴雪团,连乘气急败坏乱踢脚,“谁用你管我!”
李瑀照例无视他的发疯行径,专注从后背压着人,把弄干净的袜子往他脚上套好,又将它们捂在怀里暖热。
不妨被一脚踹中下巴,他恼了怒,紧闭的淡色唇终于被撬动。
他掐住他脸颊,压在地下,目光直视,“想让我看着拼上性命救回来的人再去死?绝不!”
连乘看着头顶隐忍的眼睛,听着耳边压抑的宣告,终于安静下来。
寒风突起,他们急需找到一处避风躲雪的地方,修整以待救援。
看人能正常对话了,李瑀松开桎梏,毫不犹豫下令,“跟上。”
他本想抓着连乘走,毫不意外被此刻极度抗拒他的人打掉手。
他冷然视眼人,亦不言语,迈步大步流星走在前。
雪地跋涉艰难,偶尔回头,身后的人并未掉队。
连乘发疯归发疯,人还不傻,踩着他留下的脚印走,减轻了不少跋涉难度。
可久了,还是跟不上。
连乘走得吃力,身体不知为什么虚弱得气喘吁吁。
李瑀回身立定,呼啸寒风凛冽刮过,他依然是挺拔如松的身姿,冷峻而庄重。
别扭的人还不肯面对他,隔着吹起的雪花遥遥相望。
视线一瞬间迷蒙。
李瑀转身欲继续行步,脑后发丝倏然被拽。
一只手扯下他的发带,紧攥手心,丝毫没有抓人发尾小辫子的歉意,还无声抬高了手腕。
李瑀抓过发带另一头,眉心微动眺了眼人。
让他牵着走,大概这就是连乘能接受的极致了。
天色还明亮,但大风扬积雪扑面,稍不留意就会遗失前人身影,迷失踪迹。
单靠脚印已不顶用,他们之间必须要有新的联系。
李瑀抬眼漫望前路,他的发带够长,俩人一前一后,维持将近半米的距离继续赶路。
他没再回头,唯有食指微动,将发带屈指缠绕几圈。
发带另一头的人浑然不知距离被缩短,闷头跋涉。
渐渐的,离既定的目标山头越来越近,黑色的丝绸发带始终横亘在他们之间。
但发带从被手抓握,不知不觉变成系绑在了他们手指与手腕。
距离只剩下咫尺。
连乘听着呜呜的风声,抹了把脸,忍着没跺脚。
“喂,你为什么不紧张?”
“有吗。”
连乘板着脸:“你有。”
他甚至能感觉到李瑀也不害怕,明明身处险阱,李瑀看起来却几乎是高兴的程度。
可他们掉落山崖,侥幸有积雪缓冲没摔死,也没有倒霉到在雪堆中长眠不醒。
这一切,都不代表他们接下来还会有好运气。
没有食物、水和任何防寒装备,要在雪崩后的深山中平安等到救援。
他们去买彩票中一千万更快。
李瑀大概从他要骂人似的死鱼眼里,品出处境之糟糕,深思熟虑片刻,扬了扬唇角,“可能是我才发现……”
发现在这个荒无人烟的绝境,连乘心里抗拒他,却不得不靠近依赖他的感觉,着实令人着迷。
连乘盯着他:“……变态。”
刚才一句话不解释,就让他跟着往这个方向走。
他就是想借机问问李瑀,你的方向感真的靠谱吗?
你要不要那么自信,这路线真不是越走,他们离别墅和滑雪场那边的营地就越远吗?
结果李瑀不知道想哪里去了,看他的眼神危险得像要马上犯罪,一看就没安心。
“哼,要走还不快点。”趁天气好还能多赶段路,等下暴风雪来了他们连路都看不清。
手指略过发带,他抓过旁边的手腕扯了把人,没扯动。
还留在原地的李瑀怔忡一瞬,凝望他背后的方向。
“?”连乘后背一点发凉,小心问出,“怎么了?”
李瑀未语先笑,随即轻道:“这个雪天,原来这么美。”
连乘看他的眼神是,有病啊。
他都不知道该讥讽李瑀还有微笑这个面部表情,还是笑话强大如李瑀,终于也在死亡的打击威胁下,终于丧失理智了。
虽然李瑀的笑意很轻微,只是唇角一点点勾起的弧度,连乘还是接受不了。
快走几步,远离继他后发疯的皇储殿下,没几步,换自己愣在原地。
远处微凹的盆地得地形眷顾,连吹过的风都是轻轻的。
此刻阳光照耀,微风卷起的雪粒在雪地上轻轻打圈,冰晶闪闪发亮,形成漫天闪烁的钻石星尘。
连乘知道这是冰晶反射形成的虚像,属于日晕里的映日现象,还是被这种梦幻的颗粒感迷惑。
恍惚以为,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传送门。
是和光口中,他们可以回家的办法。
可他到底理智,伤感一瞬,兴冲冲回头招呼难兄,“你看李瑀!”
回头撞见李瑀看来的视线,眼里似有他,又不止他。
素日冷凝的神色流露一丝笑意,当真惊艳。
不再冷肃着脸的美丽面庞,慈悲俊美,清冷绝艳,更是杀伤力惊人。
他突然明白前一刻的李瑀,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感叹。
只是因为雪景漂亮吗?
罕见的钻石尘美景转瞬即逝。
连乘无视这满目盛景,不再欣赏,冲过来,一声不吭,就往李瑀身上扑。
李瑀跌倒在地。
那份心理带来的冲击,远比连乘扑倒他带来的惯性冲击更甚。
连乘毫无所觉,也浑然不觉自己行为多逾矩过分。
坐在李瑀身上,强行抱起他头,闭上眼睛就大喊:“我一定会把你带回去李瑀!”
回应他又一次发疯行为的,是李瑀的紧拥。
双臂收紧,埋首颈窝,皇储幽然吐息:“好。”
连乘犹嫌不足,觉得他对自己的承诺反应平淡,掰过他脸强调,“相信老子!”
李瑀沉默:“相信……谁?”
连乘:“相信我!老子说到做到!”
李瑀:“……相信你,注意用语。”
顺手扒拉两下,将突然亢奋的人按回怀里。
信誓旦旦的人又萎靡不振下去。
李瑀启唇:“不要睡。”
“就要睡。”
“……好,只能睡十分钟。”
没发现自己几乎是柔声细语的程度,李瑀关注一直在连乘那双冻红得不成样子的脚。
“不想截肢废掉腿,就不要乱动。”
“……哦。”
李瑀皱眉把怀里的人放地上,拉开一点防寒服下摆,抓过连乘两只脚从下摆塞进衣服里。
隔着衣服一直搓,直至搓热脚心,穿回袜子,他屈膝蹲下,将人扛到背上托背。
他抱过几次人,早知道连乘看着高挑有一米八,其实体重不到70kg。
一天天,不知道吃哪去了。
到时间背上的人也没动静,李瑀拍拍垂在胸前的手背,也没反应,他出声叫醒人。
在寒冷的环境睡着是危险的。
不知连乘睡着是发热期在补充体力,李瑀想尽办法让他保持清醒。
他又喊了几声名字,想起来前两天枪械室那晚,蓝予安自告奋勇要教他怎么跟人相处。
“Alex,想对人好可不能不会说话啊,首先从一个专属的甜蜜称呼开始~”
蓝予安兴致勃勃给出建议,“比如honey、my dear,宝贝乖乖……”
宝宝,乖宝,哦。
连乘恶寒,连乘一秒惊醒,“混蛋喊谁呢!”
跟哪个词都不挨边的家伙盘腿坐在地上,瞪大的眼睛懵圈犹似幻听。
除此之外,他也不能有其他表情了。
他是被迫冰冻的面瘫脸,李瑀是自带的面无表情,说着情人之间才有的温柔情话,轻声:“混蛋喊你。”
李瑀垂首和他额头贴着额头,炙热的呼吸都打在那张英气清俊的脸上。
半死不活的连乘:“你完了你……”
李瑀手臂收束,把人揽得更紧。
是,他完了。
—
朔风猎猎,再趴伏到李瑀背上,连乘身上多了一件黑色外套。
身下的人一直唠叨,“不要睡,马上就到了,你不会那么无用坚持不到终点吧。”
“就睡,气死你,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连乘有气无力,还要嘴硬。
耳边的声音突然换了语气,“不要睡,好不好?”
像撒娇的软弱口吻,是皇储从来不会说出口的。
连乘说:“好吧,谁让我吃软不吃硬呢。”
话出口,听到李瑀轻笑一声。
他又恼怒了:“你才是,不要那么废物倒下了连累我!”
不管他如何乱动挣扎,表示抗议,李瑀的手始终托稳着他。
被烦得不能睡着的人很无聊,无聊得只能手指玩李瑀的发带,不时扯扯他肩头垂落的长发。
这种乏味的小游戏,只能让皇储在单调景色的行程中感到一丝熨帖,玩的人很快索然无味放弃。
正当李瑀皱眉,怕他又失去意识时,耷拉在他肩膀上的脑袋闷闷问:“是天黑了吗,还是晚上了?”
冰天雪地里都是一样的景色,很容易让人丧失时间感。
连乘睁开点眼缝,入目都是昏暗,根本看不出他上一次睁开眼看见的不同。
只有李瑀天赋异禀,还能记住,自他们从雪地苏醒后,已经过去了五小时三十八分钟。
此时应是下午四点钟左右,天还没有入夜,却昏天暗地,
更糟糕的处境来了。
“是晚上了,马上你就能安心睡觉了,我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好营地。”
“哦。”
—
连乘再一次睁眼,发现自己好像被骗了。
他躺在一块半悬空的大石头底下,身旁不远处点着小堆篝火。
但天黑有火并不代表就是入夜了,雪山的夜晚可不会这么友好,暮色浓暗跟白天也不一样。
只是知道也没法怪李瑀。
他要早发现天气骤变得那么恶劣,肯定不能这么安心睡过去。
靠在石头边闭目养神的李瑀,在他刚有动作坐起来时,眼睫就掀开了。
“醒了。”
“嗯。”
连乘移开眼,感觉自己脸发烫。
李瑀外头那层最厚的防寒服外衣用在了他身上,一半垫一半裹,自己身上只剩下滑雪穿的保暖压缩衣。
衣服弹性大紧贴身,穿在别人身上怎么看都像秋衣,架不住李瑀衣下的肌体起伏流畅,肌肉撑起别样的张力。
李瑀一眼看到他爆红的耳尖,盯了会,伸手唤,“过来。”
连乘爬起来,走了几步靠过来,一把拍掉他的手,李瑀就知道他的双脚还没坏死。
无视连乘不客气的动作,他按着人,检查了一番其他身体部位是否在睡梦中失去知觉而冻僵,不妨摸到一手炙人的温度,却没有体汗。
他一直忧虑这个状态的连乘会失温,连乘的体温却越来越高。
不合常理。
他搜集枯木干草,用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燃起火堆,也不过是半小时前的事。
一直忙活没有停歇的人,体温都很难在酷寒中保持正常。
固然这也有地块小,他坐在了风口的因素,可不管怎样,连乘流失的热量都应该比获取的多。
李瑀沉默了会,让人回原位去。
盘腿坐在他旁边,连乘没有动,深呼吸调整气息。
良久抿唇,“我守一会,你休息。”
火堆蹦出滋声。
李瑀移步向里,“不想再睡就安静待着。”
连乘也挪动几步,像紧跟着主人身后的小兽,默默移动位置。
想想扯过刚才的防寒服,盖上,一头倒下。
他紧挨着李瑀坐的,侧身躺下后,脑袋旁边就是李瑀的腿,自然盖的时候连带衣服主人一起盖了。
被蒙住的眼前一片黑暗。
他睁大眼,恍若梦回穿越前的情景。
他与和光陈柠李卉所在的旅游团深入大山,终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陷入绝境。
信号丧失,全员失联。
山林一望无际,迷路缺食物。
在被山里的野兽盯上前,绝望的一干人好像率先失去理智变成了野兽。
他隐隐的不安,与和光一样提前预见了那个结局。
于是他们联手做了一个局,他把旅行团的其他人引走,由和光带着陈柠李卉走上另一条路,他再返回来找他们。
两个女生必须活下来,至少要比他们俩活得长久。
这是他与和光不约而同在心里做下的决定,且对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
两个唯二带足了食物出游,在遭逢绝路时还想着分享出去的女孩,没有办法,只有她们还在,他们仿佛才能感受到身为人的存在感。
那是唯一能证明他们俩良心与人性还能尚存的保证。
平均分配的食物,他与和光尽量再省下一部分,留给后面他们不在时的行程。
这份克制,违背求生本能,超出常人认知。
但在那种情况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才是人性真正的表现。
他唯一忽略的情况,就是他忘了,他把和光他们当做超越生命的重要存在去保护,他们就不是吗。
十五天后,陈柠说,3X,我们一致决定,任命你为先锋兵,带上所有食物先走一步寻找救兵。欸,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们,我们可不是让着你哦,这是经过周密思考衡量利弊的最优解——
去特么的最优解。
你是我们中体力最好的,和光指的那条山路虽然据他所说已经快到了,可我们已经走不动了,还不如留在原地保存体力,等你确定了路线找到人回来接我们,上吧3X,就决定是你了!
去死的狗屁决定。
李瑀膝盖突然被抓住,防寒服下钻出一个脑袋,直勾勾注视他。
气血上涌的脸憋得通红,呼吸剧烈急促。
他平静望着连乘,许久眼前的人呼吸慢慢沉静,一头栽倒在他的大腿上,夹杂热息的含糊音几不可闻。
“李瑀,别管我……”
不管是和光他们,还是容林檎,都不要来救他。
他受不住。
火焰又蹦了下。
李瑀仿佛被火星烫到,又被这呓语瘙痒耳朵,合眸垂下眼睫,缓缓吐息。
这副样子有点太乖了。
他抬手摸摸枕在他腿上的后脑勺,火焰跳跃间看柔了眼神。
始终挺直的峻拔身形,在微弱的火光下投落长影。
他垂在腿边的另一只手握着只打火机,卧在他腿上的连乘盯着它出了神。
在想起他曾经拥有过这东西的来历前,他先记起被霍衍骁的人教训那天,他晕倒前好像看到过这样一道修长的身影。
随后醒来是在一家陌生医院,有陌生人看着他床头柜的打火机说。
连先生,你不是没有反抗的资本,这就是你可以仰赖的东西。
他马上想起一个月前跟容林檎确立关系的夏夜,青春肆意飞扬,象牙塔里的人肆意播撒赤忱爱意。
一众朋友助阵,齐聚在女生寝室下的操场,围起爱心蜡烛,齐唱情歌,助他完成一场盛大的告白。
喧嚣后的散场,他误食酒精离开庆祝的聚餐,跌跌撞撞闯入封闭的学校图书馆。
窗边独坐的李瑀,就在那时留下一只打火机在他兜里。
原以为是奇怪家伙莫名其妙弄丢在他这里的东西,他怎么都不可能想到,会是夏国皇储的珍爱收藏品。
他随手一放。
到那个所谓的六星级酒店寻找容林檎时,是他第二次看见李瑀。
白洁裸背,容貌昳丽的少年坐在李瑀腿上,神似求欢,百般引诱。
李瑀抬眸,沉冷的目光就穿过少年肩头,直直锁定他这个破门而入的假服务员。
留下一句不成调的道歉,朋友尴尬将他扯走。
而他见过那一幕,再经医院李瑀的人委婉提示,心里立刻给这位正主冠上一个不好的风评。
这样好色不着调的皇族,还真是符合他刻板印象的认知。
当时留下的打火机也有了暧.昧深意。
这也好。
他拿着这只打火机化作的通行证,推开了那扇酒店的大门。
那时他还残存几分傲气,理所当然对着露台边高雅矜贵的剪影道明来意。
不客气宣称:“你不是喜欢我吗,答应我一件事,我什么事都可以替你做!”
凌晨氤氲的薄雾里显现出来的清晰面容一瞬间冰封,冷肃之极。
“好啊,”李瑀转身说,“脱。”
脱就脱。
他没有二话脱个精光,当着李瑀的面,还有他几个还未离开的下属。
李瑀紧盯他的黑眸幽暗更深。
不知是他太着急,还是得知的李瑀皇室身份太有公信力。
他忘了问要做到什么程度,又要做几次。
他们没有商定任何交易细则。
如何帮他完成一件事,李瑀也没有问。
李瑀更没有提出,自己能获益多少的有利条件。
后来想想,幸好他们都没有明说,约定才能这么容易作废。
要是白纸黑字签了合同,他毁约起来自己都不好意思。
但即便是当时他求人办事,他也没放低身架。
被李瑀扔上床,他也丝毫不惧。
他呵斥李瑀的莽撞粗暴,嘲笑他的菜鸟,反抗他任何让他不舒服的动作。
李瑀也是个有气性,丝毫不让人的,几乎是以暴制暴的方式镇压他。
生就长居高位的人信奉一切驯服手段,可也遭到了,他从未遇到过的史无前例的反抗。
……
……
……
既然把这事作为交易的筹码,他也得有人权不是。
旁人眼里的羞愧难堪,他是没有的。
他恣意骄纵,以前走哪都能认识朋友。
穿到这个狗屁平行世界的夏国,也没改换作风,呼朋唤友,混得风生水起。
但归根结底,还是他不在乎。
是同为男人谈不上谁吃亏的不在乎,也是对这个世界的不在乎。
他潜意识将这个世界当做打游戏通关,现在碰上了怎么也过不去的霍氏大魔王关卡,李瑀就是能帮他通关的宝箱、外挂。
他一定要把魔王打倒,解救公主。
为此,哪怕不择手段。
可没有人一定会是胜利者。
那时他太过骄傲信赖自己的能力,忘了人生中所有的轻狂都要有代价作偿还。
在李瑀一层层打开他的身体,一寸寸舔舐含咬他皮肤的颤栗中,这个世界逐渐变得真实。
他猛然忆起自己的身体现在变得多奇怪,脸上全身都因羞愤变得爆红。
在无地自容中结束一场暴力性.事,彼此都大汗淋漓。
中场休息,洁癖的李瑀去沐浴,他累得半死不活睡着,被手机震动声惊醒。
一则短信,就这么轻易击破他所有盔甲。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都在做什么。
他狼狈爬起,羞愤出逃。
后来,他一个人开始了明为流浪,实为逃避的躲藏。
就像和光说的,他憎恶这个世界。
可他能怪谁?
他也不能去怪发出那则短信的主人。
附近一阵异响,收拢他放空的意识。
连乘伏在李瑀腿上,看似乖巧的模样下,面孔狰狞放出威慑。
这会他可不想当着李瑀的面,再跟那些东西打一架。
他没问题也要被李瑀发现问题。
树林深处静寂下来,没等他长舒一口气,搭在他后颈的手缓缓滑落。
他翻身扶住人,手臂坠感清晰,是李瑀逐渐失去意识的身体变得沉重。
他额头贴上李瑀额头,李瑀滚烫的体热,比他这个处于月末发热期的怪物还过分。
“拿好。”手心被塞入东西,就那么简单的一个动作,李瑀好像耗费尽力气,头颅无力垂落在他臂弯。
被灼.热体息熏烤的不能思考似,连乘大脑一片空白,忘了回应。
他完全没想过李瑀会倒下。
这可是拥有逆天战斗力的李瑀,是永远凛然不可侵,不管什么场合都能维持高昂庄严姿态的李瑀。
就像那天他盯着李瑀紧闭的双目,能看到他眼睛里翻滚着的欲.望,炙热浓烈,直白毫不遮掩,一度将他烤熟。
开始,他能感受出李瑀动作的生疏青涩,不像一个浸淫声色场所的老手。
到后来,他宁愿李瑀经验丰富,久经情场。
一个年近30才破处的雏男,开荤起来实在生猛,让人招架不住。
李瑀再厉害也是人,他到现在才明白这个朴素的真理。
连乘移开眼,转而盯住逐渐火势渐微弱的火堆,思考手里这把打火机又能坚持多久。
里头的汽油见底已不多,他猜测李瑀要打响多少次,才能用一堆带雪水的草木生起火。
又要找多久,才能在这种物资匮乏的雪天翻找到这些天然燃料。
他坐在外边,才明白李瑀为什么要坐在风口。
火堆的火种很难保留,寒风大雪随时会吹灭所有。
怕熄灭,随时需要人警戒看护。
他起身顺手丢了根树枝进去。
有点后悔没带上他的装备,早知道私人飞机不用安检,顺手装上几颗焰爆弹,这时候不就派上大用了吗。
唉,还是吃了没见过世面的亏。
火焰吃到燃料,膨胀刹那,连乘扩胸舒展手臂,感觉到筋脉气血流通,力量仿佛逐渐回归。
精神还没恢复,但够了。
漫步走出篝火照耀的范围,他想起什么转身,回头看眼那个被他托着头小心放在地上的男人,轻轻咕哝,“李瑀,不怕我把你丢下啊。”
隔着篝火,掀开一丝眼睫的李瑀恍惚看到一双金瞳。
他“唔”了声。
像是说,随意——
作者有话说:请审核放过,标红那段只是在描写主角发烧了啊!
第45章 雪霁·寻找
进山栈道, 长龙队伍有条不紊行进。
各色对讲机通讯器的杂声,夹杂空中螺旋桨的嗡嗡声声回荡山路,灌进蓝予安耳膜。
他冷脸站在山坡俯瞰, 迫降的直升机掀起的寒冷气流, 像刀子割在脸上。
抬头他看到一架军用机型, 紧接着是耳麦接入的频道通讯,一道男声冷硬入耳。
“我是李文,接下来所有搜救行动交我接管……”
听到这,蓝予安不知该松口气还是提起心。
大雪封山,他们几个猎人力量有限, 搜寻到底无果。
眼看马上就要入夜, 夜晚的环境对他们寻找更不利, 对失踪的人亦然。
直到一小时前,别墅那边一有信号, 他立刻联系上了李瑀的下属。
李瑀这趟出行, 跟在身边最高职务的人就是李文。
他来别墅前强令人留在城堡, 不许随行。
如果这人跟来了, 又或者不是雪崩断掉了附近的基站信号, 李文他们能更早赶到,或许早就找到了李瑀。
想到这,蓝予安的心终究提起来。
“将所有信息对接给他们!”
他切换频道, 空中扩音器指挥声很快换成冷硬声线。
一条条指令比原先救援队与他发出的,都要更严苛也更精准高效。
所有队伍分散得更快动起来, 但总的来说, 他们的行动优先权还是让给了李文那拨人。
蓝予安盯着直升机上的特殊符号不禁感叹。
还得是夏国皇室,能有这么大能力调动如此浩瀚的人力物力,连军队都出现了。
看来所谓的吉祥物象征也不尽然。
这一次皇储遇难, 到底揭开了他们强势威严的一面。
上来不由分说就要控制一切,包括他这边找来的人手。
这么做,既是骨子里的掌控欲惊人,恐怕也是因为……
蓝予安完全不敢去想一下,那个未知的结果。
他渴望这座雪山掀不起动荡的风,可大风雪呼啸凛冽,阻碍了红外摄像头与卫星地图的搜寻。
时间一点一点拉长,他仿佛预感一场浩劫降临。
就在这绝望时刻,轰的冲天大火燃烧至眼前,乌黑深灰的烟尘裹挟滚谈气浪冲上云霄,阻隔视野。
见状的蓝予安没有一丝焦灼,反而生起心安。
这片山脉本该除了他们这些救援人员,就没有其他活人。
这种天气这个时间点,如果不是李瑀他们,还有谁会生起这场大火?
这火焰正证明他们还活着!
虽然冰天雪地里火势能这么大是很奇怪,可他和李文他们一样,都顾不上去探究思考为什么了。
立刻着令寻着火势源头飞过去。
直升机缓缓降落,蓝予安还没解开安全带,舱门口的李文已抓着绳梯跳了下去。
几个青衣制服的人行动亦果断矫捷,紧随其后下了机。
蓝予安落后一步,步步落后。
等他赶到火源不远处的小山峰顶,李文等人已经找到李瑀,仔细检查过他的身体机能、冻伤程度,还实施了专业的复温与冻伤治疗的急救措施。
一行人正要把担架往下抬,妥善安置。
蓝予安:“……”
马上就到!
他追上担架,冷漠许久的脸色和缓转晴,“太好了Alex没事!上帝保佑!我就知道Alex是上不了天堂的!但是……是不是还有一个人?”
风声静寂一瞬,人群肃静。
李文横来一眼,宣告掷地有声:“我受夏国皇帝命令保护皇储,殿下有恙我万死难辞其咎!如今殿下找回,决不允许耽误片刻治疗时间,再出现任何意外!”
说罢指挥队伍返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蓝予安轻叹:“你……”
李文急着将自家殿下转移送走,他不是不理解。
李瑀是和连乘一起掉落山崖遭难。
他联系李文时不敢隐瞒丝毫,也觉得有责任跟李瑀的家人讲清楚来龙去脉。
是以李文他们认定连乘是致使李瑀出事的罪魁祸首,而非需可怜同情与拯救的受难者,亦属人之常情。
连乘的份量比起皇储何其微不足道。
调用过来的再多人手资源,也须紧着营救皇储之用。
至少李文带来的那拨人必须即刻返程。
而蓝予安的这些人手,他自问要是真顶用,也不用拖到李文过来才寻回李瑀了。
老外的效率,众所周知。
“既然如此——”蓝予安咬牙,似乎只能听从李文主张。
“谁……给你的允许!”
蓦然身后从喉咙滚出的低沉声吼,切断他余音。
宛如虎豹咆哮的冷酷质问,震住了所有人。
那个原本该昏睡在担架上,被他们无声无息抬上直升机的男人,竟然眨眼间扑倒了李文,死死掐住他喉颈。
简直是野兽一样的身体本能,一众惊呼中,蓝予安错愕想到。
李文他们刚刚明明确认了李瑀的状态,李瑀的确是失去意识昏死了过去的。
到底有什么东西支撑着他站起来,昏迷也不敢松懈半分?
蓝予安想起山崖那一幕,忽然明白。
李瑀一定是在倒下前就知道,其他人不会在乎连乘的死活,找到他就会放弃对后者的搜救。
所以他必须把这个意识刻入脑海,化为本能。
有的野兽,死了也会死死咬住猎物不放。
蓝予安一直知道李瑀就是这种存在。
他笑着上前,“够了Alex,住手,他也是听命行事。”
“殿下……”李文都要窒息晕撅过去了。
他是忠心耿耿不错,只是忠心谁就难说了。
蓝予安咬牙和那只箍住李文的手臂较量。
像他知道李瑀会为了救一个人而跳崖,就没准备抛弃那个人不救。
尤其是……他唯一没跟皇室如实说的,是当时李瑀的姿态分明是殉情一般。
不是因为要救人而落崖,而是救不到而跳崖。
“我们会继续找他的,Alex,你也要理解一下,你知道你有个意外,我也无法跟你家人交代——”
试图用友情绑架李瑀,无果。
蓝予安尴尬,“我会继续增派人手过来,在他们到来之前,这里的的所有人都会继续寻找连乘,但你也得答应,他们来了你就必须离开。”
他灵机一动的承诺终究起效。
如泰山轰然倒塌,李瑀的身体再支撑不住倒下。
—
专业医疗团队早等候在后,随时待命。
可他们没等到直升机上下来的人,反而被接上去,送到了冰寒的小山峰顶。
山顶驻扎起营地,不远处的山脚下就是大片被烧焦的灌木丛林。
山火渐熄,蓝予安在帐篷里等到李瑀再次清醒。
“我们到时只看到你一个人,周围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脚印痕迹,他……”
李瑀靠坐床头,沉沉垂眸,“他一直在我身边,不可能走远。”
蓝予安扶额无奈,“我们已经找了两个小时,在找到你之后。”
再能跑的人,也该被他们这么多人追上了。
何况直径数公里内他们都找了遍,天寒地冻的环境,连乘又孤身一人,还能怎么跑远?
除非他故意躲起不见。
“恕我直言Alex,还有个你下属和我都在意的地方,你知道……”
李瑀合眼冷声:“不该说的就别说,我知道与不知道都一样。”
“你……”蓝予安愕然失语,李瑀的姿态摆明听不进任何话。
他再无话可说。
半小时后,已是夜里时分,高烧将将退的李瑀起身出了帐篷,亲自带队寻人。
什么狗屁“大部队过来他就离开”,他忙着掐人脖子,听见也当没听见。
蓝予安强调他也全然不当回事,任性妄为。
蓝予安无可奈何,青衣制服们更是一声不敢吭,唯有贴身相随,跟着找了半晚。
没有再起风雪夜的后半夜很平静,但山里反而更危险了。
那意味着更多野兽将会出没。
李瑀扶住树干,渐益沉重的身体让他迈不出剩下的脚步,眼前景象逐渐模糊。
“连乘,乖宝……”他扶着树干坐下,喊出曾经让连乘羞耻的称呼。
回声幽幽回荡在雪山。
对连乘而言,这就是能立刻令他面红耳赤,羞愤得头昏脑胀的可怕魔咒。
如果连乘在附近,听到了,他一定会迫不及待跑出来,指着他大喝:“不许这么叫我混蛋!”
他是不觉得羞耻的,连乘反应越大,他越恶劣要喊。
“都说了不要这么叫我啊啊啊啊——!”
高热中毒等疾患,易引起谵妄症状,简称意识模糊、精神错乱。
他怕是陷入了这症状。
否则连乘的声音和脸,为什么会如此真实。
李瑀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幻觉。
西区时间早六点,兰卡斯特庄园,直升机紧急运回因为高热昏晕的男人。
从机上到城堡,对于李瑀认定连乘就在附近的呓语说法,众人一直否认他身边还有其他人。
不管是第一次找到他时,还是这次他晕倒后,那个人都没有出现。
注射了药剂,刚恢复意识的李瑀拔掉手背滞留针就要下床。
一群人手忙脚乱,又是劝阻又是止血。
直到有人敲开城堡大门,李瑀僵停。
迎着和煦的曙光,清晨的庄园外,一道身形立在纷飞的雪花里,柔和透明,像极了此刻天边的薄雾淡云。
青年带来一则说好不好的消息,“他很早就回来了。”
被动静吸引出来的池砚清闻言佐证,凌晨四点,他确实看到有人上了Z号的飞机。
那时巡山的人足够,他受寒不轻回城堡修养,恰好目睹。
原以为是其他猎人离开,没想到……
一干人鸦雀无声,低头垂首,噤若寒蝉。
立在走廊明暗交界处的李瑀,他的表情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可所有人都明白了,至此,结论一目了然。
连乘抛下李瑀,自己逃了回来。
他还拿走了李瑀唯一能保暖的防寒服外套。
低头的李文等人气愤之色犹显。
寻到李瑀时,他孤零零一人躺在雪地里。
身上只剩下贴身防寒衣,不见任何衣帽手套等保暖装备。
他是被丢弃的。
—
阴沉沉的天空经过一阵风起云涌,迅速云消雪霁。
庄园的的薰衣草、特色郁金香,都在阳光下明媚绽放,光彩照人。
有过上周糟糕透顶的天气与经历,蓝予安再看自家这景色,怎么看怎么怡人。
他悠闲踱步进玻璃温室,与肃立的几个贴保打个照面,略过鲜卉花房,踏入一片绿色的仿制热带雨林区。
这里特意挪走了芬芳馥郁的品种,只有无异香的绿植,以及一座音乐喷泉与一架上世纪的海伦三角钢琴点缀。
自然,此刻喷泉边坐在轮椅上的人也是道极优美的点缀。
披着外衣,长发拢在右肩,腿上盖着毛毯,手持精装书阅读。
仪态端庄,背影唯美,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但转到正面,看到那张冷淡得没有丝毫情绪的男人脸庞,蓝予安就只想叹气了。
这么久了,还是会被迷惑。
想当年,他就是被如此长发飘飘的一个倩影迷了眼,误把李瑀当女孩保护。
当时刚刚成年的李瑀,样貌比李瑗他们还要雌雄莫辨。
按夏国皇室的那些破规矩,少年李瑀才获得外出自由行走的权利不久。
可他眉眼青涩,容貌还未长开,当时干的却是一点不生涩的暴力事。
“看完了?”看着李瑀合上书,蓝予安才走近。
李瑀揉着眉心,眉目冷淡,“嗯,我已完成皇父的罚令。”
蓝予安微微偏头,显出异色,李瑀淡道:“不是因为这次的事。”
蓝予安无语瞥眼,心想你都不回国,那位皇帝陛下想罚你都不行。
也得回去了才能就这次的事算账啊。
早两天前,那些属官秘书话里话外就透露,皇宫里的家人希望早日见到他,了解他的状况。
国内那些舆论风波,蓝予安略有耳闻,他能猜到几分李瑀这趟行程的意思。
国内舆论未平息,李瑀若因此滞留在他这,未尝不可。
但李瑀的不回去就是不回去,直截了当给他家人一句话,他不走。
所谓的避风头,反倒成了皇室包容他如此任性放肆的借口。
“Alex,那位‘奥德修斯’说的应该不是假话。”
李瑀不回国,只能是因为他认定连乘还在这个国家。
蓝予安想起那天,面对他人的迁怒责问,青年哀恸难抑,丝毫无心辩解。
这样的人,他的话不似作假。
而既没有欺骗李瑀的理由,他更没有出卖朋友的可能。
李瑀想从这个“奥德修斯”那着手,劫获连乘行踪,恐怕无济于事。
他情不自禁为和光说的话,李瑀如数接纳,回应只有三个字,“我知道。”
他一直令人监视着怀家的动向,近期包括Z号本人都没有回国。
“那你是想……?”蓝予安忽的默然。
李瑀撑起身体,只拄了根手杖,独自走到钢琴旁。
在雪地里冻伤的双腿有些不良于行。
他走得迟缓,但依旧挺拔,姿态矜雅。
蓝予安移开眼,听着一曲温馨治愈的D大调卡农叫他弹奏得激昂凌厉,气势磅礴,心里喟叹,才三天。
“殿下——”一曲终了,外头的人适时过来通报,池砚清与林苏寂请求面见。
池砚清过来是辞行的,看到李瑀的状态也是震惊。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虚弱不堪的皇储。
蓝予安终于有了感同身受的人,恨不得抓着人吐槽个够。
不管多少次目睹,都要惊叹李瑀的身体素质。
早在初识李瑀时,他就见识过李瑀不一般的体能与爆发力,没想到这恢复能力也如此不一般。
正常人要卧床十天半个月才能修养好的伤痛,李瑀三天就能下地行走了。
真是名副其实的怪物。
有次李瑀平平无奇提到,他们家的人都是如此,不足为怪。
他更怪了,这皇室基因厉害如斯。
池砚清可没空跟他感叹,辞行完就要走。
旁边跟他一起来的林苏寂,有些情愿又不情愿的。
仿佛跟他来这一趟,全是碍于对皇室的必要礼仪。
他一要离开,林苏寂也干脆转身,却被李瑀叫住。
林苏寂不乐意了,“我还要跟池砚清赶飞机,李瑀,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进来就漫不经心没看过他一眼的男人,叫他留下也是冷冰冰的命令似口吻,他哪里会高兴。
他示意池砚清继续走,被cue来挡枪的池砚清却不管他,“虽然是一道来的,倒也不必一起回去,各人有各人的法子,殿下,我们国内见。”
又跟蓝予安告辞,转身走人。
蓝予安见状也索性离开。
仿佛被扔下了的林苏寂相当恼火,为李瑀,也为这两个人。
往日待他体贴的池砚清,和气温柔的蓝予安,在这三天里全都变成了这副不假辞色的鬼样子。
他倒是要看看李瑀留下他意欲何为,就听李瑀淡漠至极的声音问出,“你在博览会那天的四楼展馆看到了什么?”
林苏寂脸色一瞬难看。
当时不过问他的情况,现在才来问,那他当时的那些怨诽难堪是为了谁。
不,是李瑀如今为了谁!?
“已经……没有必要再提了。”他低着头不愿再置一词。
李瑀冷眸盯着他,“你看到了他?”
林苏寂猛然抬头。
自那天后,他看连乘的背影总多了些奇怪。
直到那天的早餐桌上,李瑀确认,林苏寂知道了连乘的秘密。
那本该是属于他和连乘之间的秘密。
“不想说就永远闭上你的嘴,我不希望在外面听到任何多余的流言。”
“你什么意思?!”林苏寂面色煞白,这种威胁出现在他们之间?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李瑀!”
李瑀淡漠的一眼,让他明白自己又在痴心妄想。
“所以真的就像池砚清说的……哈,我踏马就是个替身?不,我连替身都不是!”
他就是个好用的工具!
一旦没有利用价值,他连当工具都不配。
池砚清故意跟他透露的那些信息,还有他自己前前后后查到的东西,一口气涌出心头,他再遮不住的脸上惨然。
他的傲气,是李瑀喜欢的类型。
可引发李瑀动心的源头,却属于另一个少年的桀骜不驯。
原来他连替身都不是,他只是工具。
连乘甚至不知道他是他的替身!
不,他分明连平替都不算。
他只是李瑀用来刺激连乘的一颗棋子。
连乘无动于衷,他就无用。
林苏寂面色掩不住的哀戚。
这么久,他好不容易接受这个现实,也答应了李瑀在博览会那天完成好他最后的任务。
这次过来狩猎,也不过是拼着一份不甘,想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李瑀喜欢别人,是他没眼光。
李瑀竟然还要如此拷问他,将他唯一的体面踩在脚下。
就为了断绝万分之一对连乘不利的可能——
“呵,你想让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说他连乘就踏马是个小偷!?他跟偷走你藏品的罪犯分明就是一伙的!”转瞬他恢复倨傲。
“还是你还不够清楚,他连乘是如此背信弃义贪生怕死的一个小人!一个能将自己救命恩人弃之不顾的货色!你要我说,这就是我能给你的回答!”
李瑀端坐钢琴前,忽而眼眸微眯,勾勒出冷峻的深意,“在你们眼里,他就是这样的人?”
原本听林苏寂说话颇为不耐而轻点的手指,一瞬停止。
李瑀声音冷然,忽的讥诮出声,“就算他是这样的人,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侍从双手递过方才他搁置的夏书,这本从小到大他不知读了多少遍的“真经”,他拿在手上随意翻阅几下,随手丢进喷泉。
看着白底黑字的字迹被洇湿淹没,他心底仿佛渗出无限快意。
与其说连乘多么卑鄙,不如说他的灵魂,是抄多少遍夏书都无法洗涤干净的。
一年前找上他的连乘,是说过他有女朋友,要求他换个条件。
谁在乎。
除了嫉妒那个女人能独占连乘,他没有丝毫羞愧廉耻。
明知那样的交易就是把自己置于第三者之位,也无所谓。
他只想圆梦。
梦里,夏夜的吉他和少年歌喉音无数次回荡。
那个踩在车顶弹着吉他,动情演唱无名情歌的身影,不知多少次化作拔步床上朝他求欢寻爱的乖乖宝贝。
无数音符从翻飞如蝶的指尖流淌而出,陡然冲向高.潮。
林苏寂从来没见过弹琴的李瑀,更没有见过这样状态的李瑀。
就像、就像……
“……他救了我。”林苏寂听着激情四溢的琴音渐渐曲终音散,终究一一回忆起那天的情形说道。
第一个试图破坏展台玻璃罩的匪徒,发现他后要攻击他。
随后出现的第二个人拦下了第一个人,让他不至于受伤出事。
俩人似乎还有不合,互相抢夺起鬼工球。
趁他们内讧打斗起来,他赶紧跑下楼,原想见到李瑀就说出来……
不,就算当时李瑀关怀他一句,他本来也不想说的。
因为他自私,他害怕。
他不想承认自己的情敌是自己的恩人。
对,连乘是他的情敌,他早就单方面认定的情敌。
他更怕,此后李瑀眼里愈发只有那个人。
结果,他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货色。
“致爱丽丝紧”接着“梦中的婚礼”结束。
许久没再听到琴音的蓝予安抬头一瞥,丢下手头伺弄的郁金香,踱步来至城堡楼上的起居室。
方才还在花房那边腻烦了的男人,竟然十分有耐性的在换衣服束发,也不是如他想的那样急着出门逮人。
捆好的头发被扯乱,李瑀神情冷峻扔下一条绸缎素带,“换一条。”
看着李瑀发尾重新细心绑好蝴蝶结的黑色发带,蓝予安哑然失笑——
作者有话说:皇储:精致boy,抓老婆也要优雅,珍惜每次见老婆的机会。[dog]
ps:宝宝们,后面两章记得早点来看哦[求求你了]这两天真是不安全,昨晚一打开晋江天塌了,打死没想到那样都能被锁,完全是瞎搞。
后面几章如果还这样,我也只能滑跪屈服,他们标红什么内容我删掉什么,来晚了的宝宝估计看到的就是乱七八糟不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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