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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第51章 孤星·出逃


    东城区, 立交桥匝道下的车道上,车流来来往往,突然宛如被冻住了一样僵滞下来。


    司机探头眺望前头拥堵停住的车流一望无际, 心烦气躁。


    没接到通知说今天限行啊, 怎么突然设那么多禁行标志。


    正纳闷着, 一辆越野车咻的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超速,绝对超速扣分!


    堵车堵得没脾气的司机眼睁睁看着那辆彪悍无比的越野车,从辅路穿梭,灵活绕过路口的大批交警, 直抵跨江大桥。


    过桥就是西城区, 此时越野车内手机铃声响。


    副驾驶的容林檎帮忙掏出手机, “你的电话,是谁?”


    连乘瞟眼递到他面前的屏幕页面:“不重要的人。”


    容林檎收回手, 一眼扫到备注名, 红烧鲤鱼?


    她正欲挂断, 连乘忽然寒毛直竖, 打转方向盘调转车头, 紧急刹车——砰!!


    “连乘!!”


    连乘抬头对上女人惊恐的眼睛,他解开安全带扑过去抱住她,小声安抚。


    没事没事, 不是大问题,他告知状况, 是一个轮胎被射爆了。


    射爆?他们有枪?!霍衍骁竟敢在城市里开枪!!


    容林檎以为霍衍骁再胆大妄为, 也只能在别墅里这么做,他们可是在马路上啊。


    “是他吗?是不是他来了!!?”


    “不……不是。”


    看她冷静下来,连乘坐回原位解释。


    不是他, 是另一个目无法纪的人做的,他想杀死我。


    “这车还能开吗?还有你…你还能……”容林檎没有追问。


    他的状况明眼人都看得出不好,身体似乎因为疼痛蜷缩,一阵打颤,他趴伏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喘气。


    连乘不想承认,可心底冒出来的,比身体还难受的那种软弱情绪不似作假。


    他把脸埋进臂弯突然一声低吼,吓了容林檎一跳。


    李瑀要杀他,李瑀会杀死他!


    他捡起容林檎惊吓中跌落的手机,点击还在亮着的屏幕绿色通话键。


    “李瑀……你这个、混蛋!”


    到底没能愤怒宣泄出口,容林檎担忧地望来,他那样沙哑的嗓音,加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表情,这声辱骂倒像是无力的控诉。


    低沉没有起伏的冷漠声线从手机里传出。


    “留下。”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音量没有提高,却带着无法与之辩驳的压迫感。


    抽吸着冷气,把头埋进臂弯里的人听见,气势反而强硬起来,迅速抬头,吐出一个字,“走。”


    他不想让容林檎茫然无知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告诉她刚才的巨大冲击力来自枪击。


    可他没说的是,那还来自精良的狙击枪。


    就在这座城市的某处高楼,有人如捕食者悠哉盯紧着他们这两只猎物,就像这整个京海都是他的狩猎场,他从容不迫,无需下场追捕。


    无视法纪,因为他就是法纪。


    连乘果断让容林檎跟他下车。


    得逃,现在不是跟李瑀对上的时候,李瑀不是他擅长对付的人。


    这一枪已代表李瑀要亲自插手,接下来的逃亡行程,他必须更加谨慎。


    李瑀明显是比霍衍骁更可怕的对手。


    不仅是因为霍衍骁易怒暴躁,他已摸透了他的性格缺陷,而李瑀的深沉心机与理智冷漠都叫他常常头疼,乃至束手无策。


    更重要的是,对普罗大众的公共限制,李瑀却能令他们无效化。


    他拥有这样可怕的权力。


    城市上空的天空高远,蓝得透澄,几缕云四散飘着。


    云影之下,狙击枪瞄准镜的红点逡巡片刻消失。


    天台四边,近卫肃立戒严,李瑀从伏在楼顶射击的姿势,变成伫立眺望。


    一旁刑锋上来,直言不讳询问:“殿下,您心软了吗?”


    李瑀薄唇微启:“不,是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他不愿意表露更多,手下人就很难从他的神色判断出什么。


    刑锋不再多问,蹲下拆卸枪支,装进手提箱,先收起来总归没错。


    心不定可开不好枪。


    刑锋瞥眼自己作响的手机,“荼渊找您要找疯了,殿下,那边实在催得厉害。”


    意料之中的,李瑀无动于衷。


    他攥着迟迟未挂断通话页面的手机,一直等到底下人将跨江大桥那边的情况汇报过来,他才有了反应。


    一辆破碎的越野车,染血的方向盘和换挡杆,还有一部也一直未曾挂断电话的手机。


    从照片文字与底下人诉说的三言两语,李瑀脑海里瞬间构造出一场活灵活现的实地景象。


    他一定是跳下天幕时被手里紧攥的绸带磨烂了手心,高速坠落产生的高温摩磨擦,灼得皮肉破绽。


    来不及处理伤口,他鲜血淋漓握住方向盘和换挡杆疯狂开车,甩开追车。


    旁边的女人只能撕下婚纱给他裹了裹。


    枪击袭来时,车子刹不住撞向栏杆石墩,驾驶座的人违背求生本能,向右打转方向盘,来减少撞击对副驾驶的伤害。


    这还不够,怕他,这个无情况侩子手瞄准副驾驶开枪,那人扑过去用身体遮挡副驾驶。


    破碎的挡风玻璃立时将他后背切割,他的腹部也因此受到重击。


    所以,手机里传出来的呼吸声才会那么沉重剧烈。


    因此,那人连骂他的话都说得那么有气无力。


    连乘不是能耐痛的人。


    以往床上他稍一用力,他就要生气地打人骂人。


    更别提第一次做时他没有控制好分寸,粗暴了些,连乘就生气直接跑掉躲起来,记恨了他那么久。


    可既然如此怕疼,为什么还要闹这一出?


    不怕死?


    刑锋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追踪器信号,那是一早就在连乘的新手机上安好的。


    察觉到身边良久的静默,他抬头看眼面色似是平静的男人,皇储身上不断翻涌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他犹豫着不知如何劝解,李瑀心里此刻想的却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只是在思索体味一种罕见的慈悲。


    在那片暗金的晨雾中,第一次,他选择了原谅。


    —


    西城区洗车店,午休结束的几个店员懒懒散散忙碌着。


    身后的老板拍着巴掌督促他们清醒起来,赶紧加快速度,“一个个懒猪一样,要是连乘在——”


    “刘哥,借辆车!”


    人不经念叨,正说着人就闯进来了,刘哥诧异下赶忙接话,“连乘?怎么了这是?要车?行,你自己去挑啊!”


    店里也提供租车服务,火急火燎跑进来的连乘,选了一辆方盒子吉普就要走。


    刘哥来不及细问,匆忙给他递上钥匙。


    连乘启动车子,摸了摸兜,一颗金色果橙顺手抛给了他,“租金,还有谢礼。”


    “!!!”刘哥瞳孔地震。


    这是真金子做的啊,足有他拳头大!


    刘哥匆忙追出去,想叫住人,只见疾驰而去的吉普在街口停下,一个白裙子女人上了副驾驶。


    那白裙没有宽大拖地的裙摆白纱,但那质感样式分明像是婚纱内衬。


    “这……租金也不用那么多啊?”


    刘哥纠结着,不知道怎么联系人还回去好。


    可不用他为难多久,这颗小金橙的下落,不消半日就落入了宫里人的耳朵。


    夜色将临,暗红的圆日西沉,金晖斜照的侧殿传出淡润的音色嘱咐,“拿回来后,不要让茂儿知道。”


    “那皇储那边?”


    “他就是不想自己的人身上留着别人的东西,去吧,不用顾忌。”


    挥退侍从,李琚步出殿门,目光定在台下上阶的身影。


    竟回来了?


    不,这是理所应当。


    毕竟是一月一度的家族晚宴,有什么私事都不能缺席。


    “就坐吧。”


    李琚率先进去不久,大殿上首响起浑厚而慈爱的长者声。


    李瑀踏进殿,便见长桌席位除他之外全都到齐坐满。


    两边宫人垂目低首侍立,衬得这一幕更像一卷富丽精巧而无生气的工笔画。


    他轻便朴素的着装和肃杀气质都与这违和,不禁引起末席位上的注目骚动。


    孩子们既看他身上未更换的外头衣服,也看他不合规矩迟来的行径。


    只是不消瞬息,躁动静寂,末席上的人如数恢复正襟危坐。


    这桌上容不得他们放肆。


    李瑀行了礼,向上首依次问好,径直落座。


    “朱雀,”席上没有用餐还说话的规矩,今天首次破例,李瑀起身聆听那道苍老而庄严的声音,“你在外面绊住了。”


    下首李琚放下玉筷,他也以为今天的事,会让李瑀至少有阵子在外面绊住脚了。


    尊长的语气不像询问,李瑀还是答了个“是”。


    和蔼的声音接道:“不要伤到自己。”


    “让您多虑。”


    “如果你不能处理好,就让底下人去做,没的为了这些事牵着你,奔波劳累。”


    终究还是点明了,李瑀袖下的手微微攥紧,面色沉静如常,“我一定会做好,等我亲手抓到他,就把他带回来,带回来,向您谢罪。”


    他起身离席,再度行礼,却是为告罪离宫。


    上首的几位尊长还未表露态度,余下几个小的看着他径直离去的背影,早已流露异样。


    良久,压抑沉闷的静寂中,长桌上首换了道威肃声音唤,“玄武。”


    李珪在李瑀对面的位置起身,“在。”


    “你去搭把手。”


    李珪余光扫眼皇帝李曜下首,他亲父李昉的位置,“是。”


    “你要有数。”


    一个威严轮廓的黑影投落他眼前地面,李珪听着凛然肃声,垂眸应声,“明白。”


    —


    吉普车行驶在旷野的公路,不时越过乌云与月光绘就的界限。


    “小乘。”容林檎突然示意停车。


    她脸色煞白捂着肚子,连乘小心踩下刹车,“你……”


    他耳尖一红,不好意思闭嘴,容林檎手里拿着东西,拉开车门下了地。


    连乘看眼窗外,漆黑一片,轻声叮嘱:“我会一直坐在车顶,让你看到我。”


    荒郊野外的草丛说害怕不害怕的,容林檎没吭声,连乘还是把车灯开到最亮,照着公路侧边,自己爬上车顶盖,背身只看另一边。


    郊外的夜晚并不是黑得不能视物,能见度高,加上薄薄的月与夜空孤星一起闪耀,深夜的野外别有景致。


    连乘在车顶坐了会躺下去,僵硬的身体随紧绷的神经一起慢慢放松。


    他的示弱有效了,李瑀是比他还吃软不吃硬的人。


    虽然不知道那部未挂断通话的手机带来的效果有多好,能延续多久,至少现在是为他们换来了喘息的时间。


    否则在那座政治权力的中心,他真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能逃出来。


    他不清楚凭皇室的权力有多大,也清楚知道,李瑀完全可以封锁整个京海,控制所有出入口。


    那一枪开的,至今让他想起来就急促喘息。


    但这不是他故意激怒李瑀的结果吗,事到临头反而难受了——


    他忍不住嘲笑自己


    沙沙的风拂声回荡,他陷在一片溺毙的死寂里。


    容林檎回来拿出路上买的面包和水,叫他下来吃。


    “等会我开车,再行驶一段路彻底离开京海边界,我们休息半晚。”容林檎拧开一瓶水递给他,“明天开始,我们轮流开车,我有驾照的。”


    “好。”连乘没有反驳,只有休息的提议,他喝了几口水觉得就原地挺好,不用担心追兵。


    他们一个面色苍白,一个开了一天的车,都奔波劳累,互相顾念下很快达成一致。


    把两个座位放平,一个前车厢一个后车厢,横着睡也能躺挺舒服。


    白天买吃的时候容林檎细心,还买了两张毛毯,这会分他一条,把车里空调关了省油电,车窗留一条缝,有夜风吹着就是很惬意的温度。


    后排车厢的呼吸很快平缓下来,只有连乘不太自在。


    这样共处一室的亲近,以前他跟容林檎几乎没有过。


    他们确定关系的一个月后,容林檎就被霍衍骁带走。


    姓霍的不许她回学校,不许她随便见外人。


    而谈对象期间,他们也不像别人的恋爱一样亲密。


    连乘到处呼朋引伴,被学业与朋友兄弟挤占了大半时间。


    答应了他告白的容林檎待他则跟以前没有两样,仿佛他在她眼里还是那个比较亲近、需要关爱的邻家弟弟。


    别说身体相贴和亲吻,他们连牵手次数都寥寥无几。


    连乘懊恼捏把自己的脸,他这个笨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迟钝的。


    没发现容林檎还在费心应付霍衍骁的纠缠,自己还在那单方面苦恼女朋友为什么待自己不亲昵。


    一点没反思到位自己的失职。


    他纠结转了个身,面向靠背。


    和光以前就批评他,他太以自我为中心,他仰赖的那种所谓的直觉行事,就是冲动意气用事。


    一个从小优秀,被身边人夸到大的人,太缺少观察别人真实想法的自觉。


    察言观色的能力不是没有。


    可他总是不屑,不在意,还是习惯凭直觉本能做事,后者总会给他带来好的结果。


    这一年多,在容林檎的事上他倒是学会了反思。


    他不时就会想到,他那份和霍衍骁如出一辙的执拗,是不是也伤害到了她。


    没有能力保护她,还妄图留下她,最后反而激起霍衍骁的醋意与怒火,牵连到她。


    你看,自从你放下她,她和霍衍骁便顺顺利利,和和美美,再没听说过霍衍骁发疯伤害到她的事。


    不过他还是没学会,真正问她一句,你爱我吗。


    他一直不好意思问出来,只是不断想起去年他告白时的场景,好像容林檎是被她的室友推过来的。


    接过他的玫瑰花时,容林檎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没有欣喜若狂与幸福。


    答应了他的表白后,她依然会关心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学费生活费够不够,继续提出借钱给他,力所能及照顾他。


    他约她出来跟朋友吃饭,说兄弟们想见嫂子,她也会打扮好出来,不撂他面子。


    可这些,很多卉姐也会这么对他,陈柠还跟他假扮过情侣蹭七夕节优惠活动。


    反而容林檎从来不会像其他女孩一样,对着男朋友撒娇依赖,有什么事都不客气找对象帮忙。


    她独立自主,完全不需要他。


    “乘乘?”称呼也越来越跟叫小孩一样,虽然是因为从小跟“连乘”认识才这样。


    “怎么了?”他好声好气回应黑暗里的呼唤。


    “乘乘,你是不是害怕了?”


    “怎么可能。”


    他立马反驳,后排的人无声笑笑,“我也不怕了,多亏了你,早上他们要我穿上婚纱时,我都没想过还有这一刻,真的跟做梦一样……现在只剩下一点点真实……”


    连乘仰躺着翘起嘴角。


    就算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难走,这一刻,他们好像都不在乎了,只想享受这一刻野外的空气。


    不过他还记得问一句,“什么真实?”


    “没什么……”容林檎的嗓音轻柔舒缓,好像在哄着他睡觉。


    他在她对未来美好的畅想中意识飘荡,陷入梦乡,陷入柔音编织的秘境里。


    “乘乘,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一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自由。”


    “霍家不会放过我们的,还有……当时你旁边的男人,你跟他的关系很好吗?”


    “……别提他。”


    “现场还有那么多宾客,都是京海的豪门,你的火焰是否误伤了他们,他们会不会也记恨……乘乘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他们都该死!”


    一群冷漠的看客,被误伤也是活该。


    “乘乘……”她的声音又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一样。


    连乘的意识急切想挣扎出混沌,话音跟着清晰,掷地有声,“以后不管怎么办都比现在好,不是吗,所以别担心,那是我要考虑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他既然把她带出来了,以后自然会对她负责,担当起前路的一切。


    “是,是,”容林檎的声音又飘回来了,离他很近,“现在真的很好,以后也是,别激动,睡吧乘乘,我守一会……”


    “乘乘醒醒!”陷入睡梦不知多久,容林檎忽然叫醒他,“你看外面,天上是不是有东西!?”


    连乘翻身坐起降下车窗,往外一瞥,瞳孔微缩。


    原本平静的夜空似乎被几个黑影搅乱,一颗颗红点盖过孤星光芒,不断放大。


    他下了车,容林檎裹着毯子下车来到他身边,“是霍家的吗?”


    他摇摇头。


    婚礼上他一句“小三”故意的折辱,早引得李瑀下场。


    别墅里的按兵不动,只是他留给他的最后一丝自由喘息的机会。


    李瑀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


    而有李瑀在,就不会容得下第二个猎人下场。


    他们暂时不需要担心霍家的势力。


    “草。”看着四面八方冒出来的车辆,其中还有警车,连乘低声骂了句。


    是不用担心霍家了,他得担心自己的小命不保。


    压根没想到李瑀会来得这么快。


    他故意惹怒李瑀又不是为了自讨苦吃,他是期冀李瑀搞出的阵仗越大,就能惊动皇室,进而牵绊住李瑀的行动。


    李瑀没素质,皇室总要面子。


    谁能想到皇室竟然没把这条疯狗牵回家,连一个晚上都没有,他们就被连夜追上。


    探照灯猛然打在他们身上,周遭宛如白昼,容林檎抱紧他手臂,俩人的难堪一览无余。


    可俩人的距离也愈发亲密。


    “一定是我白天非要去药店被发现了,对不起——”容林檎自责在药店逗留暴露了行踪,否则这些人怎么会这么快发现他们的去向。


    连乘诧异转头一眼,匆匆一句“为什么要道歉”,拉着她上车。


    容林檎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面对霍衍骁养成的习惯,如此根深蒂固。


    路上停下购买物资是必须的,她去药店买的药也用在了他身上,未来估计还有的用。


    她不必内疚,不必小心观察,怕他生气。


    一颗忧虑的心忽然就安定了。


    “坐稳了吗!”


    “嗯!”


    一架架直升机螺旋桨声充斥耳鸣,这天上地下的阵仗赫赫,连乘上次享受还是上次。


    雪山那次他是蹭了把救援待遇,而这次,是李瑀织就的猎网具象化,铺天盖地般袭来。


    连乘直视前方,发狠启动引擎,一口气加速到最大档,“Go!”


    第52章 沙尘暴·逮捕


    “他们追上来了!”


    极速行驶在旷野的吉普车里, 连乘挂档扯到背部伤口,闷哼一声,还是咬牙应话, “追上了也要跑。”


    能让李瑀觉都不睡连夜追捕而来的怒火, 他都不敢想象有多恐怖。


    绝对不能被抓到, 他们会死的。


    他死不要紧,容林檎不能出事。


    两辆车一前一后包抄夹击上来,吉普车险之又险从夹缝里窜出去,两车相撞,暂时甩开。


    但这仅仅是开始, 头顶嗡嗡响的螺旋桨声随时报告他们的方位, 他们依然不安全, 依然深陷罗网。


    一部绳梯从机上落下,长发劲装的男人从天而降, 矫捷落至急行的车顶, 容林檎从后视镜看见, 连忙告诉连乘。


    连乘回头一眼, 直直撞入漆黑漩涡, 那种被野兽盯上的危险感又冒出来了,如芒在背。


    “不怕。”他心里慌得要命,嘴上死要面子嘴硬, 宽慰容林檎不用担心,他有法子甩开这些人, 其实手上已经准备好call人搬救兵了。


    还没来得及实施, 他突然发现来追他们的有两波人。


    他能确定其中绝对没有霍家的,绝对有李瑀的,那另一波呢?


    不用他探究明白, 这两波人追着追着自己先打起来了。


    很好,乘胜追击逃跑!


    被迫中断了追击任务的指挥者,也是当地某局长的男人转头请教旁边:“皇储殿下这是怎么了?”


    明明他们都要堵住那辆吉普车了,为什么皇储殿下反过来阻拦他们?


    他都不敢说皇储这是失心疯了吗?


    李珪摇着折扇慢悠悠答:“没事,又犯病了而已。”


    还真疯了啊——


    局长听这不客气的话习惯了当没听见,心想这皇室也不是像传闻中一样无情无欲么,这不挺像个正常人?


    李珪是接到底下人的汇报,先李瑀一步追过来的。


    皇帝李曜给的权力,让他能迅速调动相关部门配合,比李瑀聚集人手还方便。


    药店店员的举报,也让他发现连乘容林檎俩人的位置非常速度。


    只可惜,眼下李瑀的插手,让这场原本该顺利无比的围猎,被猎物撕开了一道逃生口子。


    李珪看着旷野之上的围追堵截,目光慢慢变得幽暗。


    手下适时上前询问:“殿下,还要再追上他吗?”


    追上那个侮辱了皇室名誉的人,带回去,以儆效尤,平息皇帝怒火。


    李珪默然几瞬,咬牙吐声,“该死,不行,不能伤害他。”


    手下了然,这个“他”,除了指皇储李瑀没有别人。


    再继续追击下去,他未必不能赢下李瑀——


    李珪深吸口气,喝令所有人撤回。


    他可以赢,但李瑀还会阻拦,和他们爆发更大冲突。


    李瑀亲自下场,就证明了他必赢的决心。


    对李珪来说,这是一场除了他退出便无解的较量。


    他不可能看着李瑀受伤。


    局长遗憾命令各队长收队返回,对讲机陆陆续续传回立功无望的叹息。


    “二殿下?”局长失望得心无旁骛,都坐上了车,才发现李珪还站在原地不动。


    李珪目不转睛看着李瑀亲自驾驶的一台防弹车,狠狠撞上可怜的小吉普车,仿佛誓要掀翻的好几下,不翻不罢休。


    局长下来请他上车回去,却恍惚听见这位二皇子不合规矩的粗鲁低语。


    “混小子,动起手来没轻没重。”


    让他们按兵不动,李珪自己开车追上去了。


    —


    吉普车率先冲下斜坡,在黎明将醒的天空滑出一道明亮弧线。


    曙光乍现,列车沿着铁轨呼啸而过,挡住了所有即使敢跟着飞车而下也不能够了的车辆去路。


    眼睁睁目送吉普车越过铁轨,绝尘而去,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


    黑色防弹车片刻不停,在坡上拐个弯驰骋而去。


    红日东升,霞光染红了天际,


    黑车迎着日光在空旷无人的国道上疾驰,其后一辆警车冲出,不远不近尾随。


    直到黑车开进辽阔的平原,日头越来越高,而后隐入层云,天色骤暗,沙尘肆起,渐成风暴。


    警车迅速加速,别停黑车。


    黑车一个急刹停下,李珪顺利逼停了人,却又不闻不问,降下半扇车窗,慢慢摇着扇子。


    黑车同样只降下半扇车窗,从车外只能看到半张眉目肃冷,神情冷峻的侧脸。


    李瑀听着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与车外狂暴的沙尘风声响应成剧烈的节奏,许久降下所有车窗。


    李珪驱车靠近,扫一眼看他仪表无缺,开口:“冷静了。”


    像肯定,像提醒,唯独不是不放心的疑问口气。


    李瑀粗喘着气,神色隐在暗淡的光影中,辨不清多少,李珪侧目望来,“你头痛?”


    “没有。”


    “不是为什么……”李珪没再说下去,凤眼因为发现什么而吃惊瞪大,紧紧锁定李瑀脸色。


    —


    入冬,临洮这座南方城市还有种潮热的体感。


    加油站旁边的天天便利店,店员推开门,迎来等候已久的客人。


    “真的……是你?”


    付丽娜不住看那张朦胧的曦光中依然眉骨藏锋,充满野性的脸。


    很帅,但也消瘦了。


    “你一定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好好吃饭!”


    “没有、不是,是没有不听,吃了吃了!”


    眼看女人表情从动容一秒切换暴躁,连乘忙为自己争取不被打爆剩下那只好眼睛的机会。


    算了,付丽娜懒得跟他掰扯那么多,知道他什么德行,直接招呼门口的人进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就知道杵门口,不是有手机联系吗,幸好我今天值班早过来了。”


    “早上吧,刚到没多久。”连乘过滤抱怨教训他的杂话,只回答正题。


    他没有走高速,所以开了两天的车才到临洮,原本一天不用的,八月他去京海的时候,就是跟兆迏江和许鑫轮流开了一天车到的。


    “那我的荣幸?”离开时不跟她说一声,回来倒是第一个见她。


    付丽娜打开后头的休息室,不客气地指挥连乘去开窗通风,自己招呼容林檎随便坐。


    连乘被挖苦了句也不在意,还是那副漫不经心,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的样子,却多了种死水一般的沉静,还有对旁边女人的关注。


    女人长得清雅俏丽,气质出尘,神色间流露止不住的仓惶不安,更令人心生怜惜。


    “你要喝杯水吗?”


    容林檎倏地抬头,听见连乘边开窗户边打趣“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温柔的时候”——是可以开玩笑的人,说明可以信任。


    付丽娜端了杯温开水过来,还拿了些面包巧克力的甜品,都是容林檎当下需要的。


    “谢谢您。”


    她细声细气道谢,是真心的,却惹得付丽娜大笑说怎么这么客气。


    笑完付丽娜不动声色移开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女人总是往窗外瞥,好像是担心有人跟踪监视他们。


    “有人在追查我们。”


    意料之中的,连乘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容林檎紧张地揪起衣角,连乘还在大大方方说:“所以不要跟任何人说你认识我,他们应该不用半天就能追查到这里,可以说我来过这里,不用瞒。”也瞒不住。


    付丽娜错愕看着神色镇定的连乘说完,转头过来安抚容林檎,闭了闭眼。


    再睁眼,她围裙兜里的手机“叮”的发出信息提示音。


    是浏览器自动推送的新闻。


    她不动声色按下手机。


    “京海市别墅发生火灾,凶手系连姓年轻人,现已逃窜,请全国人民注意……”


    “霍家高价悬赏纵火犯,警方逮捕令已出……”


    “付姐,谢谢您送我过来……”


    “别说‘您’,我听得胃疼,”付丽娜摆摆手,打断后头怯怯的女声,“你家到了,赶紧去吧。”


    后排的容林檎觎她眼,从副驾驶那边的车门下车。


    付丽娜算着时间,把车停在隐蔽的路边等她,手机新闻看来看去都让她恼火,她干脆熄屏不再看。


    副驾驶车窗突然被叩响,“这么快?你见到父母了?”


    她解锁车门,让容林檎上车。


    容林檎坐上副驾驶,望眼窗外,眼前的小区就是她和父母从大杂院搬出来后,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算算日子,她竟有一年多没回来过。


    “我没上去,付姐。”


    “都到小区了你不回家?”连乘早上有事离开一会,特意拜托她送容林檎来市区,不就是想让她离开临洮前看眼父母。


    付丽娜不想完不成连乘的嘱托,可看着容林檎的脸色,到底把劝说的话咽下去了。


    容林檎跟霍衍骁的事传播得很广,麻雀变凤凰或者说灰姑娘霸总的故事毕竟还是有市场。


    备受瞩目的世纪婚礼一朝被纵火犯破坏,网上有知情人士还爆料说现场有前男友、不,现男友抢亲戏码,大众对这一对的过去深挖得更起劲了。


    容林檎的家庭很普通,国企职工的爸,美术老师的妈,还有独生女的她。


    家境顶多比底层门户优越一点点。


    她跟霍衍骁认识,是因为后者作为私生子小时候被养在临洮,她的母亲偶然被请去给霍衍骁上过几节课。


    她那时候小,家里没人照顾,就跟着去过几次霍衍骁住的有大花园和泳池的大房子。


    一来二去,俩人有了交集。


    可也仅限于此。


    霍衍骁比她大六七岁,自小阴沉,外人难近,她一个小女孩又哪里来多大本事能驯服得了他。


    不过是跟对待普通人一样,如常跟他问个好说句话,碰见了就喊一声哥哥。


    她不明白上了大学后,在京海相逢,霍衍骁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她。


    在華大的头两年,霍衍骁尚且还能掩饰自己,只是对她多加照拂。


    等大三连乘向她告白,霍衍骁彻底撕下伪装,占有欲与控制欲一股脑爆发出来。


    她以为是人好、偶有变态的大哥哥,原来只是因为前两年忙于争权夺利,才没空骚扰她。


    一朝大权在握,再也不能容忍她若即若离抗拒他的态度。


    他不顾一切要得到她。


    “为了你,他好像付出很多?”


    现在连上层社会最看重的脸面都被连乘撕下,霍衍骁的牺牲不可谓不深。


    付丽娜和所有被霍家舆论引导的人一样,即使偏重连乘,也对新闻里的那个霍衍骁抱有同情。


    “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她小心都问出,只是为了搞明白一切,验证自己心里的猜想。


    “没关系,我理解。”容林檎不意外她的想法,依然柔和的声音,试图解释纠正,但还未开口,呼吸已然急促,面色涨红进而发白。


    “够了,够了够了!”付丽娜连忙制止她再开口。


    她已经足够知道了真相。


    能让一个女人提及他名字就犯PTSD的男人,他为她花费金山银山,丢掉性命,也绝对不是她的良人。


    付丽娜面色沉沉,一直驱车到目的地跟连乘汇合,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去。


    她瞪他一眼,连乘总感觉自己被迁怒。


    “你见到他们了吗?”他先问容林檎。


    容林檎柔柔应:“见到了,他们都很好,老样子。”


    付丽娜嗤一声,就是在小区楼下远远看了一眼而已。


    要不是二老刚好回家,只怕这一眼都看不到,容林檎就没准备回家。


    能怎么办呢,一个恶毒到囚禁她连父母都不能见面,婚礼也没邀请岳父岳母到场的男人,他只会不断用她的亲人朋友相威胁。


    贸然回家,只会牵连父母。


    倒不如继续这一年多的隐瞒,让他们无知但安生地过下去。


    就怕这片刻安生也维持不了多久,霍衍骁缓过气来,迟早要找上所有和她有关系的人。


    容林檎逼着自己不要再想下去,连乘察觉不对,握了握她的手,容林檎冲他笑了笑,自己扶着车门上车。


    连乘回头看向付丽娜,“走了。”


    付丽娜眼眶隐隐红湿,扭头不看他,连乘默了默,真心要开口道谢,付丽娜已经开口骂他,“滚,快滚,有本事永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不然打爆我狗眼是吧……”连乘小声蛐蛐,“我没本事,有机会还会回来的。”


    “回来又给我添麻烦是吧。”


    “对啊。”连乘理直气壮。


    付丽娜气笑了,连声几句嘱咐后备箱给他们准备了什么吃食和用品,逃亡也不要忘了按时吃饭,连乘难得乖乖听完她的啰嗦。


    一点不急,上车前还再次叮嘱:“如果有人问我的行踪,不用隐瞒。”


    “啊?”付丽娜不明白,为什么?


    连乘回头笑:“逗逗他。”


    目光投落在窗外的青山,淲山自然保护区的寂静一如既往。


    打破山里平和的,是飞鸟呼啦啦的振翅声。


    步行在小道的男人抬眼一望山顶瞭望塔,目光一凛,飞快跑上山。


    进门黑压压一群的人影看得人胆战心惊,两道为首的身形从室内昏暗的光线中显露模样。


    一个面无表情的冷峻,端坐岿然不动,黑沉沉望来一眼。


    另一个容貌和他几分相似,只皮肤黑些,面色也和朗些,把玩着手里的折扇,起身走到门口的明亮处。


    “老周是吗?您别紧张,我们不是什么胡来随便的人,就当我们是来视察林业局的督察组,你只要配合工作就好——”


    老周凶狠竖起眉毛,“我没听说过什么领导要来,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干什么,都给我出去,离开淲山!”


    这反应未免过度紧张,李珪眸色微闪,声线冷淡了几分,“老周,周伟业,身为退役军人原本有个好去处,却不慕名利在这山里一待就是几十年,这样对国家社会忠心耿耿无私奉献的人,一年前却将一个来路不明的青年收留在这,对外你说他是新来的护林员?但林业局没有他的登记……”


    漫不经心的叙述,微微一顿,压迫感十足,“所以是否可以就此判断,您长期在包庇一个可疑人士呢?”


    尤其是在淲山靠近国家边界的前提在,这样的话简直是在质疑老周的忠诚与人品。


    老周不出所料气愤起来,那个挑起事端的人却慢悠悠抛出一颗蜜糖,“这两天可有什么人到这?比如你收留的那位?把这的情况事无巨细跟我旁边这位说一说吧,作为我们的回报,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这么大的口气,却一点不让人怀疑,老周提出什么条件他们都有能力满足。


    “你们既然知道这么多,那也应该清楚我无儿无女,没有任何牵挂吧?”


    李珪眸色一变,后面的李瑀冷冷看过来。


    “哼,”老周冷哼一声满是不屑,“我收留他,是看他一个人倒在山里头,满身是血,旁边还有那么多野兽留下的痕迹,任何一个护林员看到那副场景都会实施救助的,我有什么错?”


    “把他带回来,他醒了就乖乖坐在这个窗边,看天看云,看看枝头的叶子和飞过又停下的鸟,从来也没做过什么破坏集体利益的坏事,他有什么错?”


    等伤好了,他还跟着自己满山遍野地巡山护林,走得脚底都起泡,也没喊过一声痛。


    老周想到这就不自觉软和了脸色。


    转瞬一凶,“你们不用拿这些话威胁我,我行得端坐得直,没什么好被指控的,他也没有!”


    李珪听着他音量陡然拔高,正欲安抚,老周说着已走到了窗边,李瑀目光定定落到窗外,忽然开口,“那些风车是他做的吗?”


    饶是老周心里多不满又气急,也被他的话勾起回忆,睹物思人,想起那些日子连乘一个人坐在外面,听风车转动声音,能安静听上一整天不动的样子。


    连乘留下来后,入夜的瞭望塔附近莫名多了很多野兽出没。


    他怕老周晚上睡得实听不到动静,默默买了很多风车安装在外面。


    一个一个五颜六色的风车挂在绳子上,从地面悬挂上瞭望塔,一有个风吹草动,塔里的人就能听见哗啦啦声。


    防备警报作用没起到多少,倒是听着夜里不寂寞。


    老周望眼窗外,好多都发白脱色了啊。


    “拦住他。”李瑀忽然命令。


    一个近卫朝老周扑过来,从他背后收缴出一部望远镜。


    方才他就是用上面的镜片折射太阳光,向窗户外头传递的信号。


    “不要回来!快跑!!”老周陡然冲窗外高声叫喊,惊起林间一处归巢的群鸟高飞。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挣开人就想往门外跑。


    但刚才他还能趁人不备搞小动作,这会毫无疑问立刻就被控制住。


    留下几个近卫在塔里,其余人果断奔出,四散寻人。


    “注意往他来的路上找。”李珪吩咐,“朱雀——”


    被这老头耽搁这么长时间,李瑀面色显然不耐,他一起身行动,李珪就反身退回。


    结果李瑀并非冲老周而去,抬脚大步流星上了楼梯。


    李珪眉心微动,呵令所有人不许上来,自己跟了上去。


    一踏上塔顶的房间,他毫不犹豫扑倒窗边的李瑀,枪械掉地的咚声里,他已将李瑀反手制伏在地。


    “好了好了朱雀,别伤心了。”


    “同样的错误可不能犯两次,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控制你自己。”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投入过深,多余的感情会伤害你——”


    恍如野兽失控的凶悍气息,在他连声的安抚里到底慢慢收敛,李瑀的自控力惊人。


    李珪原本都做好了被他反击打伤的准备。


    然而李瑀只是挣扎了几下,便安静了下来。


    “……”李珪没有放手,他谨慎。


    他清楚他们都是善于伪装的人,隐忍蛰伏只待一个瞬间反杀对手亦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面色戚戚,他想起另一样血脉相承的东西。


    没有人的感情能美满,这仿佛是属于皇室的诅咒。


    他们选定的伴侣,对他们不是恨就是厌,最后都会离他们而去。


    漫长的岁月里,他们早已学会克制隐忍,越珍重越苦痛,越深爱越折磨,可还是,逃不过这样的枷锁束缚。


    “瞧瞧,就是这样,多狼狈……”李珪轻佻地吹个口哨,随即开口已然正经。


    “我听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一年前他就做过这般侮辱你的行径?他竟然敢如此对你……”


    “不,不是他的错。”被压在地上只能沉重呼吸的人闷声吐字清晰。


    一场情事,粗暴野蛮。


    是他食髓知味,不懂浅尝辄止。


    思及此,他呼吸渐渐平缓。


    “所以这一次你也要原谅他?”李珪意味莫明吐出几个音节,“第二次?”


    李瑀的回答依然是“不”。


    绝不会原谅。


    他的意识冷静,理性回笼,可他的愤怒如此不可理喻而不受控制。


    从看到那俩人在车里相拥,到衣衫不整下车而积蓄的怒气,宛如火山岩浆沸腾。


    只等一个契机,迸涌而出,烧死目之所及的所有一切。


    李珪忠心祈祷那个时机不要出现,也祝愿某个人放机灵点,不要再惹怒李瑀。


    至少,不要让李瑀再看到亡命鸳鸯相亲相爱的情景。


    否则真的,天王老子过来也救不了他们了。


    铃——近卫电话来报,周围未见目标踪影。


    楼下,老周听着这些保镖通话里称楼上两个人“爷”和“二爷”,明显不想暴露身份。


    还林业局、督察组——


    谁会用这么老封建的称呼啊。


    果然不是什么领导,面对下来的李珪重新追问,老周坦然,“我是见过他没错……”


    连乘也来了这找他,但那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了。


    “他现在在哪?”


    李珪才出口,就见对面的老周咧嘴:“这我是真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


    李瑀冷着脸抬步上前,李珪手臂长伸,拦在他面前,不料李瑀只是绕过他们踏出门。


    他已猜到老周未说完的话。


    屋外,无数落叶翩飞,寒风凛冽扑面,天边乌云聚集,眼看就要黑到这座山头。


    绳上的风车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李珪灵光一闪:“他是故意引你来这淋雨的?!”


    那个便利店女人嘴硬,他们逼问不出连乘下落,但她偷偷瞥眼淲山方向的小动作不会作假。


    连乘去了天天便利店后,确实进了山不错。


    “他是喜欢些天文地理的东西。”李瑀揉着眉心低语。


    来了这不假,但打了个时间差,让他们误以为他刚来还没走。


    他们的时间就这样被浪费在这山里搜查。


    “他还让我们困在这里下不了山——”


    李珪笑起来,乐不可支,“所以你被戏耍了?他竟然还有心情逗你玩哈哈哈!”


    第53章 雪线·背叛


    李珪承认他小瞧了连乘。


    连乘不仅有胆量戏弄李瑀, 还有能耐联合那么些人做出一场戏。


    他们以为付丽娜关心则乱反而暴露他行踪,是女人故意为之。


    认定耿直正直的老周,故意跟他们周旋消耗时间, 只为等来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他还会看天气呢。”


    “是啊, 我也才知道。”李瑀尾音语气轻快上扬, 慢慢唇角冰冷讥诮,“他最好还会看脸色。”


    “那难了,”李珪虚假关切,“不管怎样祝你成功,早日抓获, 我先回去复命了。”


    南方入冬的雨冷得透骨, 皇子殿下实在没受过这样的气候磨人, 只等雨一停,坐上直升机走人。


    随从看李瑀, 李瑀迎着老周怒视的目光, 慢条斯理:“不急。”


    他自觉已压制良好, 李珪敢放他一个人留下, 也是料定他再干不出杀人灭口的事了。


    端看那对逃命鸳鸯还能如何情深意重。


    他冷冷扫视一眼那些风车, 一场大雨,它们就被吹落不少,沾上泥泞, 破破烂烂。


    他一脚踩过,踏进瞭望塔。


    看天看云, 他也看那些风车转动, 照进塔顶房间的天光亮了暗,暗了亮,被鸠占鹊巢的老周瞪了他不知多少回, 他终于出塔有了下山的意思。


    屋外,在寒风冷气中被冻得结霜的一只风车轻易在他手中碾碎。


    寒讯同样侵袭銅省。


    边界小镇的小巷,积留的雨水在檐下凝结出冰霜,弯腰驼背的身影扶着青墙一步一步向前。


    巷口几个无所事事的小青年眼神交流几眼,默默跟上这个走路迟缓,看着病弱疲惫的同龄人。


    几分钟后,迈出巷子的身影有些一瘸一拐。


    身后再无人尾随。


    一处低矮的居民楼,三楼套房的门从里打开。


    容林檎错愕抬头,“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侧身让路,余光不经意瞟过里间的房间,她提过取暖器打开,暖黄色的热光线霎时充满客厅。


    “你不是说要离开两三天吗?怎么一天就回来了。”


    “路上撞见,提前解决了。”连乘进门留下一串鞋印。


    容林檎插上烧水壶,“是我们来这前你碰见的那两个旧同学?”


    连乘抿唇在单人椅上坐下:“你知道了?不用忙活,我……”


    “他们看着就不友善的样子。”所以昨天他气冲冲说要去解决几个烦人鬼,断了后顾之忧,她一猜就跟那两个人有关。


    沸腾的水声盖过了他低哑的嗓音,容林檎忍不住眉心忧虑皱起,“你还好吗?”


    她还站在放烧水壶的餐桌边,几分拘谨,看着他脸色疲惫,沉沉呼吸,吐出的白气迅速在暖光中消散。


    “我怎么可能有事,都小问题。”连乘只坐了一会,立刻站起来,拉开他唯一的背包翻找。


    故作忙碌一般都是为了掩饰什么,容林檎没吱声,但看他翻了一会的架势,确实像没找到东西,就要往里走。


    容林檎出声,“你要什么东西?我进去拿,你别乱动了,快坐下烤会火。”


    连乘看眼房门,乖乖坐下,“那包珠子。”


    “大概我早上收拾东西放进我包里了……就在这,只剩下几颗了,你受伤了?!”


    容林檎进去房间又带上门出来,目光从连乘身上迅速扫到地板深浅不一的鞋印,朝里屋的房间瞥一眼。


    连乘正在处理右小腿的伤口,这个刚租几天的房子里生活用品不够齐全,他卷起裤腿,硬生生扯下那些粘连着血肉的绷带,好像没痛感一样,果断利落。


    更像习惯了的面无表情。


    容林檎紧张的反应反而让他有了神情,“没事没事你别怕,我回来前专门让医生给我处理过。”


    虽然是黑诊所里没行医资格的黑医。


    “本来好好的,其实都快愈合了……”假的,这伤口明显还新鲜。


    “刚刚在楼下动作剧烈了点,好像绷开了……”几个毛都没长齐的该溜子,还想打劫他。


    “然后,太暖和了,暖器一照,有点痒……”他在女人泫然欲泣的注视里彻底偃旗息鼓失声。


    不敢对视,莫名心虚。


    “谁干的?”容林檎颤抖的声音转瞬坚定。


    说起这个,连乘就有话可说了,“真没事,我没吃亏,就那俩个小趴菜我二打一都碾压他们,他们伤得不知道比我重多少!我真该拍下他们的照片给你看看他们有多狼狈!”


    “你厉害,你厉害为什么还能受伤!”


    从来没见过容林檎这么凶,连乘瑟瑟缩了下,“就……大意了?”


    确实是他轻敌,没想到那俩个家伙对异能力的控制进步了这么多。


    被他不着调的发言气的,容林檎跑进卫生间,紧接着放水声传出,连乘知道她肯定是要打水过来给他擦洗伤口和小腿上的污痕。


    他动作更粗暴了,三两下给自己扯干净旧绷带,涂了点药膏,裹上新的绷带。


    不想让容林檎看见他这副样子。


    要不是绷开得厉害,血顺着脚踝流到地板一摊,他也不会拆了让她发现。


    容林檎端着水盆出来更气了,蓦然想起什么,竟然没有发火训他。


    连乘没事人一样,丢了用过的染血绷带,擦擦地板,收拾他的背包,顺便小声嘀咕:“看不了雪了……”


    屋里安静,容林檎还是听见,“不是说等你回来就去山里吗?”


    语气声调都如常轻柔,连乘底气足了点,“我找了朋友,明天就让他送你过去。”


    “这里也有你的朋友吗……”


    “去年认识的。”


    “那你呢?”


    “我要再待几天……”他回头嗫嚅。


    一起看雪线是他告白前就向容林檎发出的邀请,容林檎也答应了陪他一起爬一次雪山去看。


    后来酒店那次容林檎强行被带走,他不信她真的选择霍衍骁不要他,再次允诺不管什么时候这个邀请都作数。


    这就是他要用一辈子履行的誓言。


    如今实现机会近在眼前——銅省地处副热带,但边界的一座山峰海拔足够高,就有漂亮的雪线欣赏。


    他们看完就可以把自己藏起来,没人能找到他们。


    “我得彻底解决掉那个麻烦,好吧,我承认我说大话了,”连乘十分泄气,“打败那两个人根本不重要,我得找到另外的人说清楚,他们才不会继续来找我。”


    “会危险吗?”


    “不会不会,”没被嫌弃还得到关心,连乘心里冒出喜滋滋,还要做出轻松高冷的姿态,“那个人是个胆小鬼,一点不带怕的。”


    本来就是互相合作,他就是不想合作了,那个人也拿他没办法。


    “那……那个地方真的安全吗?”


    连乘迟疑一瞬,“安全,我说的那个地方是我的安全屋,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只有跟我关系最紧密的人知道在哪。”


    虽然是这样,“那也很偏吧,你都说是山里了,”容林檎说着幽幽轻叹,“你那么爱热闹的性子,怎么耐得住山里的寂寞。”


    “还好,习惯了。”


    她还记得他走哪都要呼朋唤友的样子,连乘却是忘了。


    倒是她突然的转移话题,让他忘了原本想说的话,受宠若惊。


    无言沉默好一会,他才抓着头发重新开口,“青果。”


    她的小名,他试着跟她的朋友一样叫她,“其实我犯过一个大错……”


    “那肯定不是你的本意,不用自责。”


    连乘欣喜,“你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你是说……”容林檎蹲身擦着地板淌漏的血迹,恍然想起。


    她去看望从地震中侥幸逃生的连乘那些日子,连乘总是自闭难过,好久后才隐隐倾诉透露,他在地震中有可能做错了一个决定。


    那害了很多人。


    “已经过去了,”她牵强笑着,不知是不想让他再沉湎过去那个可能不存在的错误,还是单纯不希望他说下去,“把抹布给我吧,别管这些了,喝口水再、再休息一会。”


    连乘赶紧摇头,“我提它不是其他意思,我就是想说,你知道的吧,那个时候你看见的我就……”


    “不管怎么样,我相信都不是你的错。”


    “我明白,我一直记得你的话!”连乘抢过她的水盆,放到一边,“就是因为你的话,我一直有积极融入这个世界,也是因为你,我才不会迷失,所以……所以不要……”


    不要再用那种歉疚的眼神看他。


    她不欠他。


    没了水盆不能再擦洗地板的容林檎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连乘磕巴:“你发现了对不对,你早发现了我不……不是——”


    “连乘!”


    容林檎打断他,无果。


    “既然知道,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也不用觉得你有错啊!”连乘大声说出口,“至今为止不管我遭遇的还是你遇到的,都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被狗咬了难道还要怪自己肉太香了吗?”


    “还有,我还想告诉你,我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是——”


    声音戛然而止。


    容林檎扑过来试图阻止他再说下去,但最终让连乘闭嘴的,是他突然冒出来的警惕。


    他盯向窗外虚空一处,绷起了全身神经高度戒备似。


    容林檎受惊不知该吓一跳还是松口气时,他推开她,猛地冲出了门。


    “待在里面,不要下来!”


    抓着楼梯扶手,直接跃到下一层,接连三个连贯的跳跃,刚还腿脚不便的人几秒不到抵达一楼。


    奔出楼梯间的一刻,已是伏地迎敌的对战姿态。


    “你们还敢追过来,是给你们的苦头还没吃够吗!”


    “谁教训谁啊你个死瘸子!”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形远远隔着树丛,其中一人立刻跳脚回话。


    却是嘴上逞强,不敢再上前一步。


    连乘看破他们的虚张声势,“不服就再来,刚好我还有空陪你们练练。”


    “我们不是来跟你继续打架的……”


    身形稍矮的人刚开口,被第一个人抢话,“徐舒意住口,什么不是,我们就是来教训你的!”


    “姜圣,别冲动。”


    “什么叫我冲动,他本来就该欠揍!我们的酒吧那么久都好好的,就他一来就被查封了!”


    平白被冠上一口锅,连乘听着就冒火,“老子要收拾你们自己有手有脚,犯得着让他李瑀插手帮忙!?我还没跟你们翻脸就证明老子还跟你们一伙!”


    姜圣:“你看!我都没提那个皇储的名字!他们不是一伙的他怎么知道那家伙是幕后主使!”


    “……”徐舒意沉默一瞬,“他确实没必要跟我们绕弯。”


    连乘的性格直来直往,尤其决定跟别人一伙后,就绝不会做出背叛的事。


    “行了,”连乘直起身,不耐烦跟他们掰扯下去,“不打架就滚,离远点别让我再见到你们。”


    容林檎还在楼上,他怕她再看到这俩人发现不对。


    原连乘从小到大跟她一个地方上的学,他哪冒出来的旧同学,她以前一点没见过。


    姜圣:“你看他这副恶心的样子是不是欠揍!”


    连乘:“滚蛋!”


    “呵,”破防的姜圣突然话风一变,稀奇古怪的得意眼神挑衅他,“原本想让你求求我们,我们就大发慈悲帮你一把的,呵呵,现在你自个面对去吧!”


    这两个家伙跟在他屁股后头偷师发掘出来的能力,还敢班门弄斧,耀武扬威到他面前。


    连乘一直都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这会盯着对面的人,一个耳钉时髦大黄毛,一个矮个乖僻小卷毛,迅速转身消失,骤感不对。


    刚才回来上楼前,他就查看过附近,四下无人没有异常。


    安装了追踪器的手机他也烧毁了。


    他不可置信向楼上抬头一眼


    —


    楼内静悄悄得诡异,连乘调头急返,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奔跑和呼吸声。


    大门洞开,似是迎接他。


    他一脚跌入,抬头惊疑不定地一望,准备好的所有疾言厉色全没了用武之地。


    眼前的李瑀端坐在他坐过的那张单人椅上,表情寡淡,气势却裹挟了寒冬的清冷肃杀。


    他轻轻抬手,近卫涌入,即刻断了连乘豁出去一把的念头。


    旁边的容林檎仿佛垂首站立的陪侍姿态,从他进门跌倒到起身,身体都未动一下。


    现实就这么赤裸裸摆在眼前,认清这个没有谁被胁迫的局面,连乘眼神逐渐痛苦,“不要这样……”


    他哀求似的口吻对容林檎,话音出口不到瞬息,转头盯向李瑀,腕骨轻颤怒呵:“混、蛋!”


    “闭嘴,不许说脏话。”


    恍然熟悉的教导口吻,但李瑀看他已没有了以前那种眼神,只是盯着猎物的普通目光而已,冷冰冰没有丝毫温度。


    不,连乘身体打颤,他不是猎人,他是没有人性的野兽。


    “你怎么敢——!”


    竟然想到从容林檎那里下手,让容林檎亲自引他进门,引颈就擒。


    不管他是怎么威逼利诱容林檎的,连乘只把所有责任怪到李瑀头上。


    “你的狗屁皇室教养呢?”


    他像疯狗一样瞬间失去理智,扑上来就要撕咬李瑀,近卫眼疾手快抓住了他。


    “你躲在别人家里!偷听别人说话!你就是这样low的小人吗!滚出去!没有谁欢迎你进这个门!!”


    “我忍耐了这么久,你就是这样的回答吗,”李瑀不仅不避,还迎上他的怒吼,轻易掐起他的下巴,“真是不像话。”


    狼狈难堪得不像话,分开这么久,见到他第一面说的话也不像样,还敢顶撞他——物理意义上的用头撞。


    连乘愤怒间爆发的力量撞开他几步。


    “你想怎样,跟你道歉?对不起我让你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


    “想得美!”


    做他的美梦!他永远不会向李瑀投降。


    被几双手控制的人还在不断反抗挣扎,大有抓到他就撕裂他的架势。


    但连乘越失控,李瑀就越冷静。


    这证明他的攻心计不仅起效了,还无比好用。


    “道歉?”李瑀轻描淡写的一眼意味清晰,仅仅如此吗?


    如果只能做到这种程度,那他们都不用活着走出这个房间了。


    “告诉他。”他扬手挥退随从,对容林檎命令,但一眼不看她。


    轻蔑倨傲如此。


    近卫小心翼翼松手,慢慢退出房间。


    鉴于连乘的强烈攻击性,他们虚掩着门,随时注意着里面的动静。


    相较下,李瑀就从容淡定多了,连乘不出他所料地伏地冷静下来。


    容林檎泪光盈盈,他也眼泪汪汪,可怜得要命,只是眼里依然不敢相信,望着她,先开口。


    “我说过的啊,不用担心我,不用怕任何事,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只要你……”


    “连乘!”他的幸福二字没出口,容林檎扬声打断,“我怀孕了。”


    李瑀还在旁边,她只一眼便快刀斩乱麻说出,“我得回去,我需要丈夫,孩子需要父亲。”


    所以她必须回到霍衍骁身边去。


    但这话她不知何故没说出来。


    连乘愣怔,随即坚定,“你又想骗我!”


    这些话都是借口,搪塞欺骗他的谎言!


    “卉姐他们说过,一个女人不会爱上伤害她的男人!”


    那次跟和光他们三吃饭,他就跟李卉请教过了。


    霍衍骁都那么对她了,他不信容林檎好不容易逃出来,还会因为怀孕的理由回到霍家去!


    “我……”容林檎准备的一番话,再说不出口。


    连乘到底长大了。


    她欣慰而苦涩,移开目光,不愿看到连乘的眼神。


    “小乘,我们分手吧。”


    “这是正式宣告,真正的……再没有关系。”


    连乘听不得这种声音,以前他就爱听这种柔柔的语调,现在这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


    他瘪嘴湿眼,止不住的委屈,他的骄傲让他说不出“我哪里不好了?你偏不信我,还要回去”。


    他只会任性地重复,“我不要,你明明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们走,现在就走,我不去找谁了,我们去爬山,看雪线,走啊……”


    容林檎被烫了下似缩回被捉住的手,李瑀冷眼旁观,衬得连乘更加不懂事,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目光凄凉,“你没必要,没必要啊乘乘,可我不爱你,你也不爱我!”


    还有这么多人在,连乘最不想被看见丑态的男人也在盯着他们。


    容林檎不愿他失去尊严,在人前剖出自己的心肠吐露所有。


    可是经过如此多日子的煎熬拷问,让连乘早已忍耐不下压抑自己的想法。


    为了留下她,为了让她相信自己,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一下扑过来,想抓住她,“你胡说!你怎么能这样断定我的想法!”


    曾经和光教育完他太自我,又说他对容林檎的爱慕是畸形的,只是对美好的钦慕,不是真正的男女之爱。


    他呸。


    他只是想爱一个人,有错吗?


    “我会好好爱你,珍重你,对你好,绝不会和霍衍骁一样伤害你……”


    容林檎不断后退,拒绝他的靠近。


    少年热烈的爱恋,费尽心思的追求,为了保护她不顾一切的拼命,依然历历在目。


    而今又和眼前景象交织,沉沉千钧压在她心口喘不过气来。


    容林檎脸色越来越苍白。


    她知道,外面都在怎么非议她。


    一个少年曾为她豁出命,拼尽全力。


    可她转头就答应了霍衍骁的追求,高调恩爱现身。


    她是一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现在,她又成了一个狠毒的女人,她往连乘心口刺上了一刀。


    受伤的人暂时没发现那柄会让他如鲠在喉的利刃。


    明明有机会抓到她的衣角,他却想碰又不敢碰,膝盖一下撞到桌角踉跄摔倒。


    他终于恢复了痛觉一样,疼得直抽气红眼。


    然而仅仅停滞一瞬,他直起上身,顾不上爬起来,竟是要膝行追向她。


    一双长腿毫不犹豫挡住他去路。


    “皇储!”容林檎顿时紧张,压下满腔的酸涩,慌忙求情,“皇储殿下,对他好一点,求你,你答应了我的条件……”


    是她主动联系的李瑀,都不是李瑀先找上的她,才有了今天的引狼入室。


    “滚出去!”


    近卫破门而入,毫无迟疑,皇储怒声的呵斥实属罕见不同寻常。


    一眼明晰状况,就有人上手带走容林檎。


    “不要!放开她!”连乘还在推开李瑀,容林檎不忍不舍,只是才启唇吐出没一个音节,就被李瑀眼底的狠戾震慑了回去。


    “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他是接受了容林檎的叛降,可不代表她就有资格来教他怎么对待连乘!


    李瑀满腔的怒火,就在这一刻被点燃。


    但他没来得及发作,脚边还有个抱住他大腿的人,奋不顾身起身想追出去,奈何腿伤严重又脱力,只能凄凄惨惨冲门外喊,“你又这样!容林檎!!你又丢下我不信我!!”


    李瑀冷眼看着女人被带走,看着大门紧闭,连乘面如纸色,满眼泪光。


    他蹲下来,摸摸小可怜的头。


    他头回做棒打鸳鸯的坏人,可好久之前,他做过一回类似场景的旁观者。


    那时候连乘找到酒店,误以为容林檎藏身在那里,为此还误闯入了他的房间。


    后来连乘确实在楼下餐厅见到了失踪许久的容林檎,但他满心的信誓旦旦,保证会帮她逃离霍家的魔爪,换来的是容林檎的怀疑和屈服。


    俩人争执中,霍衍骁就出现了。


    容林檎坐在带走她的车里,拼命伸出头高喊,要记得她的话,连乘,不要忘记她的话。


    连乘拼了命追车,两条腿想追上四个轮子的豪车,场面难堪得要命。


    路人惊呆地看着这宛如电影的一幕,为他们难受而难堪。


    李瑀当时只觉得愉悦。


    在他决定将连乘抛之脑后时,连乘自己一脚踏入了他的房间,还没了所谓的女朋友,真是……终究活该他应得。


    那个女朋友还是决心抛弃他,另攀了高枝的坏女人,再好不过。


    “你为什么要出现?你就非要这么做!!”


    显然另一位当事人觉得这种经历不美妙,他还经受了两次。


    但他此刻心气还没有失,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就要将被欺骗被背叛的痛苦愤懑,一股脑发泄到他身上。


    然而强硬维持不到几息,连乘指尖颤抖缩回,脸埋了下去,“你不明白,什么都明白……为什么偏要是你做这个坏人啊……”


    李瑀紧绷的一口气忽然就散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是破碎小橙子[化了]


    第54章 山雨·囚禁


    那天的信息, 连乘率先看到的是一张照片。


    在他走投无路,抛弃尊严忍受羞辱,把自己卖给李瑀后看到的, 是女友和另一个男人的床照。


    照片是从容林檎的视角拍的, 被角下裸露的肩膀依偎相贴, 证明着他们刚刚发生的亲密关系。


    闭眼熟睡的霍衍骁和微微抬眼看向镜头的容林檎,则表明这非前者胁迫,而是容林檎自己做出的选择。


    紧接着容林檎的文字信息弹出——连乘,我爱上了他。


    七个字,击破他心防。


    愤怒?恨?被背叛的气恼?


    都不是。


    他猛然惊醒想到的是, 他都在做什么啊?


    不管容林檎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面对一个男人强有力的权势和拳头, 她都无法反抗。


    顺从,爱, 都是一种自保手段。


    他敏锐地察觉出这则短信传递的意思更像是说, “对不起, 连乘, 我是个懦夫。”


    即使他对此理解错了, 纵使容林檎是真心爱上霍衍骁,他连乘都没资格责怪于她。


    她的爱,在无法逃脱的畸形环境下产生, 是被霍衍骁层出不穷的手段与压迫中催生。


    可他连乘现在又在做什么?


    他也成了无法反抗的容林檎吗?


    所以只能辗转承欢于另一个男人身下,以此来逃脱那些欺辱与压迫?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自私, 明明自己根本没有力量给容林檎做出选择的权利, 却还在一意孤行逼迫她做出抉择。


    晴天霹雳,不啻于此。


    那晚,他必须逃走, 否则他无地自容。


    ……


    寒意横生,取暖器不知何时被绊掉了插头。


    李瑀单膝跪在地上,怀里人短暂的压抑颤抖与隐隐不明的哽咽过后,表现出异常的安静。


    “扔掉她。”


    把那个名字和人一起从记忆里剜除,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李瑀垂落的右手蜷了蜷,抚上怀里瘦薄的脊背。


    动作轻柔,声音冷硬,活脱脱的命令口吻。


    良久,埋在他胸口的脑袋发出答复,几分浓重的鼻音,“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李瑀右手立时攥紧了连乘后脑勺的头发,抬起那张脸,那只原本灰暗的眸中似有光慢慢浸透。


    下一秒,脑袋贴地,连乘被弃之如履扔在地上。


    李瑀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他高大的身材从上往下看人,仿佛自带的高傲矜慢,压迫顿生,没有人吃得消这种眼神俯瞰。


    偏偏连乘看不见,还爬起来找了个舒服姿势坐地上,驼背塌腰说着,“你答应了她的什么条件?”


    “我说了,扔掉她,不要再跟我提这个人。”


    “她联系你说了什么?”


    “我有说过什么开玩笑的话吗,让你敢这样挑衅我?”李瑀一字一句清晰道,“不要再故意惹怒我。”


    连乘抬头仰望,漠然无动。


    到这会容林檎彻底不见,清楚结果不可改,他所有被挤占的心神才终于分出到了李瑀身上。


    眼前的男人又恢复成了那个尊贵冷肃的皇储,全然不见片刻前怀抱他的怜爱。


    李瑀冷目凛厉地要他认清现实,包括他从出现到现在都在释放一个信号。


    只是连乘不承认,他对他所有的放肆逾矩,皆因李瑀的素养与宽纵。


    可是他现在还有什么可怕的。


    李瑀不许他再提容林檎的口气,就像容林檎是垃圾,他也是垃圾,他们之间的纠葛经历、遭遇的不平,都让他不屑一顾。


    当真高高在上,淡漠至极。


    可除此之外,他还敏锐发现了另一种李瑀原本没有的,只属于常人的情绪。


    “你……小三还没当够吗?”


    他可以视而不见李瑀自己都没发现的嫉妒心,但他偏要抓住不放,以此抨击。


    “混账东西,”皇储也是气到极点了,这样粗俗的话都说出了口,“你明知道没跟她分手还求着我草你,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连乘无可否认,他也没想否认,闭了闭眼,“我垃圾,我不是东西,您屈尊降贵跟我比什么?真抬举我。你高贵你别□□呀,我也没拿刀逼着你插.进来。”


    “不知羞耻,污言秽语!”


    连乘喘口气顺口回,“你连承认和叫李珪一声大哥都不敢,有什么脸来教训我?”


    很平常地就抛出一个惊天黑料。


    网上关于“李瑀并非嫡长子,他窃取了李珪的身份,才得到皇储之位”的传言无凭无据,流传也不多。


    连乘有这个结论,完全是依赖自己的所见所闻为凭证。


    李珪对李瑀的态度,明显就是大哥护弟弟。


    而且他从来都没叫过李瑀一声哥!


    从李瑀寝殿的那张合照里也能发现端倪,小时候的李珪都比李瑀高一截。


    连乘再不发现都是傻子,这不,他一说完李瑀都无话可说了。


    但他没想借此这做文章来着。


    单纯为了证明李瑀一样品行不端,没资格教育他。


    显然李瑀也不在乎这个秘密被他揭破,他只是恼恨连乘竟然洞悉了自己不为人知的隐秘心理。


    “你以为,你就说得清吗。”李瑀复又蹲下,用纤细修长的指尖抚着他的脸。


    博览会上失窃又出现的鬼工球,他在雪地冻伤事后却毫无伤痕的双脚,种种迹象都值得连乘被关起来剖开研究。


    他不说破,是知道什么是更重要的。


    连乘这样做就傻了。


    李瑀不露声色下的愠怒叫人心颤。


    连乘瞬间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发憷间,李瑀提着他进了左手边房间,甩手丢进去。


    那只手美丽却同样具备力量,一旦动粗野蛮起来,美感也只是点缀。


    眼下他只是一个凶狠残忍的暴徒。


    被掐住后颈命脉的连乘徒劳挣扎,直到落地,他咬牙爬起。


    李瑀果然早就潜入了这套房子!


    都不知道跟容林檎待了多久,才会这么了解布局,又清楚哪个是他睡了一晚的房间。


    被容林檎背离带来的痛苦,压下去的对李瑀的愤怒,这一刻毫不犹豫爆发了。


    他直勾勾怒视李瑀,捏紧了拳头,可李瑀的情绪爆发竟比他还要强烈。


    几乎是毫无征兆的冷声。


    “说那些话,你以为我会难堪?”小三?呵。


    “还是你觉得,我会在乎所谓的脸面名声?”李瑀脱了外衣,单手拎起他扔上床。


    “我恨不得她死。”


    他平淡地说,平静地掐住他脖子,覆身而上,“也恨不得你死在我身下——就是你们成了婚有了孩子,我也要破坏你们的美满婚姻,让你永远只能跟我纠缠在一起!”


    连乘怒目瞪大,想用容林檎的生命威胁他?!


    李瑀看破他所想,冷笑,“你应该担心自己。”


    他抓着连乘衣服的手摸到一片洇开的湿濡。


    这个不老实的家伙,根本不止小腿一处受伤。


    连乘还想用这条腿踹他胸膛,隔开他,简直自投罗网。


    李瑀一把抓住那只脚踝,吻在脚背,又咬住脚踝内侧骨节突起的部分,连乘打个激灵,仿佛有全身电流蹿过。


    但这还不够,拖住连乘的小腿扯掉裤子,李瑀顺势下床。


    以他的高度站在床下,视野能将连乘半身的风景一览无余,还刚刚好达到某种目的。


    连乘是被打击傻了,竟然没发现他的打算,还把另一条腿也送上门,又来踹他。


    李瑀毫不费力抓住了,分开两条腿,顺势欺入。


    连乘的表情告诉李瑀,他害怕了。


    连乘一向畏惧他在床上的残暴。


    李瑀毫无怜悯。


    之前那么多次,除了第一次,他哪次不是收敛着对他。


    可连乘呢,简直该死!


    李瑀眉心一动,手上重了几分,撕扯衣物的架势几乎要把人脱个精光。


    疲弱不堪的连乘压根没有了还手之力。


    毫无章法地又徒劳反抗了一通,更是身心俱疲。


    看着李瑀单手解下发带,长发散乱一背,就像解开了什么禁咒,他下意识腿软腰疼。


    双手下一秒就被绑在头顶,在衣物撕碎声里,李瑀尽情环抱着他抚摸倾诉,“你知道你在雪山不见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就算你要死,也应该死在我手中,凭什么你要被雪山掩埋,死在雪山的怀抱里?”


    幽冷的声线恍然自顾自回答,“所以我很生气,你不该是那么脆弱易碎的人,你不能撑不到我找到你——”


    可等他发现连乘平安无事的时候,他也高兴不起来。


    原来连乘根本不需要他,也能一个人走出雪山。


    他自嘲自己的无能,也轻蔑自己的自以为是。


    所以池砚清才会奇怪他的反应怎么那么不对劲,谁能理解一个非正常人的想法呢。


    他是扭曲的。


    脱掉衣物,就像退下美丽的皮囊,终于露出了他卑劣的本性。


    “我可以杀了你。”


    指腹摩挲着那截脆弱的脖颈,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让身下人冲上性.窒息的高.潮,在最美妙的快.感中为他而死。


    皇室一脉相承的基因,喜欢或者爱都不会让他们只产生保护欲。


    李瑀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快。


    纵使将连乘碎尸万段,也不会有任何一条法律能处决他。


    他提醒了连乘,可连乘不信提那个女人就是在把自己送上死路。


    无视他的再次警告,停留在表意,连乘仰颈昂首,坦荡无惧。


    “想杀我就来,你看我会不会为你臣服。”


    李瑀的撕扯立停,指尖掐进手心,好一阵稳住心神,无数念头四蹿,试图捕捉到一个最嗜血杀戮的,却只想起李珪提醒的那个萦绕皇室世代的诅咒。


    附骨之疽刺痛着每一代皇室成员。


    明明他们都如此珍重地选定自己的伴侣。


    越珍重越苦痛,越深爱越折磨。


    既然如此,那就纠缠到死。


    李瑀骤然俯身低头,对着他的腰腹伤口。


    连乘猝不及防猛的一颤,皮肉撕裂处多了灼热触感,血迹舔舐,酥麻软骨。


    不待他失神反应,唇舌继续沿着伤口周围一圈撕咬,一路向下,带起一阵痛而痒的爽感。


    他抬起裸露的上身意欲阻挠,只看到一双清醒沉溺的深黑眼眸。


    男人汗湿的长发垂落覆满他身,像藤蔓和锁链紧紧将他纠缠。


    他绷紧身体,情不自禁,忘记一切。


    —


    东城区的国王会所,占据了一整层的顶楼大厅空旷奢华。


    明明已是京海顶级档次的场所,四散聊天的圈子依然隔出泾渭分明的界限,好似内部也分出了个三六九等。


    一个圈子一个等级,越往里人越少,大部分人谨守着边界,连过去都忌讳。


    只得观望眼,整面落地窗边安静的区域,烟雾缭绕,肃冷凝重,就有人不合时宜踏进,“池二,今天怎么想着出来了?”


    独坐窗边沙发的池砚清懒懒抬眼:“不知道。”


    那人转头递了个眼色,身边的女伴款款走到池砚清旁边坐下,拿起雪茄剪剪去茄冒的动作优雅风情。


    池砚清抬手阻止送到嘴边的雪茄,女伴看眼那人,起身退开。


    右旁的沙发后传出笑音,是谢家的公子在笑,“别说放松喝酒了,现在就是约上咱们池大少见一面都难呐,眼看他就要奔修身养性的居士去了,还是我说今天有好东西才把他诱惑来的,裴霁,要不然就是你这个朋友都看不到他。”


    “是吗。”裴家大少入座,淡然松弛。


    池砚清扯起唇角笑,谢三那一圈的其他人也笑,笑完见好就收,有人岔开话题。


    “岂止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是还有个闭门不出许久未见的人吗?”


    “你是说霍衍骁啊,”有人接话,“他哪还有空,这不忙着找老婆抓奸夫,还要住院治疗……”


    一场火烧得霍衍骁养伤都来不及,再说老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拐跑,他丢那么大脸,得有阵子没脸出门了。


    “你那天没去霍家是没看见,他被那个家伙烧的有多惨,”知情人士接着爆料,“啧,好大的火——”


    虽有看热闹的成分在,他们言谈间却并未流露多少讥讽看笑话的意思。


    毕竟霍衍骁出丑,就是霍家丢脸,霍家没面子,总感觉他们这些人家也被臊了脸。


    到底他们和霍衍骁一个世界的人,连带看那个“真凶犯人”就不得劲,不是滋味。


    干脆默契地不提那个两个字的名字。


    一场当时烧得他们惊心动魄的大火,就此在京海熄灭。


    “活该。”一室心照不宣的静默中,池砚清忽然出声。


    又要耀武扬威仗势欺人,还不能让别人反抗,火烧到自己身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确实哈哈。”立即就有人附和嘲笑。


    或是原本就有矛盾看不惯霍衍骁的对家,或是本来就没多少同理心的冷漠者。


    但同样嘲笑点到即止——


    有人起话,“说起来霍家那边的态度明晰,通缉令都让发了,大费周章的,那位呢?”


    “那位爷……确有其事?”


    能让他们这么多人都不言而喻指代的人,只能是李瑀。


    皇室这一代里只有他在外行走,其他成员都深居简出,更是轻易见不到的。


    知道池砚清跟李瑀更熟悉,也知道他最近都在关注李瑀动向,裴家大少就看过来。


    池砚清兴致不高默然不语,他便搭话,“不止呢。”


    当时丢的可不止霍家的脸面。


    “他倒是大胆。”一时不知是指李瑀,还是那个两个字的名字。


    接话的人啧声,“要换我肯定受不了。”


    霍衍骁是婚礼被毁,老婆跑掉,那位可是被当众盖上小三名头欸。


    人家出生以来都没受过丁点委屈的人,平白遭这一劫。


    “他们都能忍?”


    “这可不好说,”谢家的说,“你不知道这位爷的脾气,还没听说过他上面那位老爷子年轻时做过的事吗,他们李家人流的可是一样的血……”


    “慎言。”池砚清冷呵。


    其他人不敢再出言,裴家大少打圆场,“帝心难测么,是这样。”


    心里还是认同谢三的话,要一个家伙生还是死,都是李家人一个念头的事。


    那个放火的家伙还是闹得过了,什么场合就敢这样胡言乱语,皇储对他再有几分宠爱,也会消耗殆尽。


    裴霁望眼突然冷脸的池砚清。


    这地方什么话都会聊,不止商务时事,说句不好听的,他们男人也八卦。


    池砚清看样子也不像是忌讳小心,怕冒犯皇室,倒更像是出于一种不满和烦躁,不想他们聊下去。


    裴大少爷没空想明白,他还忙着琢磨怎么从霍家那座大山铲走几块石头呢。


    霍家越过人让上面把通缉令都发了,不等皇室那边递出意思。


    这是气急了铁了心要冒犯皇室啊。


    怎么可能落得好。


    池砚清一口一口吐着烟,知晓他此刻心情的,恐怕只有他自己。


    他不想看到他们略过那个名字,不把那个名字的主人当回事,也不想听到他们嘴里出现这个名字,脏了这个人。


    但归根结底,不管那人做的事是该怒骂还是惊叹,都不应该就这么轻飘飘被揭过无视。


    连乘,连乘……


    池砚清默念几遍,心里无端泛起更深的波澜。


    明明没和霍衍骁韩凌霄一样首当其冲被灼伤,他心里却跟着火烧火燎一样,久久不平静。


    他相信这些人也是如此,可他们心有灵犀地绝口不提。


    “池二?”他看了眼手机短信,忽然起身就要走,众人都惊奇。


    这还没散场呢,而且外面寒风呼啸的,眼看就要下大雨。


    池砚清不管他们,打着手机电话往电梯走。


    托他懂点鉴赏古画老物件的福,他有李瑀的私人联系方式。


    “殿下?”接通那一刻,他难掩激动,“你是不是找到他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霍——”


    嘟……无情的挂断声。


    池砚清不意外,如果他的人监视无误的话,李瑀这会儿肯定顾不上理他。


    有车今天进了那座香山的庄子——


    他苦熬数日,终于等到了一条有用的消息,虽然不能保证车里除了李瑀还有别人,但他冷静思索手下传回来的情况,渐渐明白。


    要是连乘已经有个意外,李瑀不可能那么安静回去。


    要是李瑀没找到连乘,那里也不可能太平。


    现在李瑀如此简单挂了他电话,倒让他一时斟酌不清李瑀的态度。


    他在电梯里踱步几下,总归还是不放心,不放心连乘的安危。


    霍家还有一个人在虎视眈眈要置他于死地。


    他必须去趟香山确定情况。


    —


    别院近日闭门谢客。


    毫无疑问他被拒之门外,吃个闭门羹。


    池砚清不想就这么返回,他驱车几个小时过来的,不得到想知道的消息,看到想看的人,他回去也是继续心烦意乱。


    “请再帮我向殿下通报一声!”


    他软磨硬泡,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过。


    别院守卫却是丝毫不通融,跟庄子主人一样冷冰冰没有感情的心。


    饶是他们池家当家人来也无计可施,池砚清别无他法,失望朝车走去。


    回头打眼一望,墨青的天山雨欲来,山顶古宅廊台上一道身形,黑色宽松的居家服,高挑修雅,莫名瞩目。


    宅子里的佣人侍从行动悄无声息,远远瞥见威肃端庄的面孔,低眸避眼,不能直视。


    李瑀独自俯瞰半晌,依山而建的古宅与世隔绝,森严戒备。


    随便打开一个窗户,都是茂密葱绿的山林视野,室内房间走廊更是多到迷路。


    绝好的囚禁之所,插翅难飞。


    李瑀步下高处,在回廊无故漫步许久,裹携一身雾气,转而走上主楼顶上的楼阁。


    医护与佣人都在里面伺候着,被围在中间的青年坐在床边,下身长裤,上身赤.裸裹着绷带。


    暴露的地方骨肉匀停,薄肌紧密,本该充满力量感……


    李瑀眉心压痕愈深。


    默不作声的人用行动抗拒所有人的触碰。


    有人伸手过来就要被用力打掉,再进一步他就要被子罩住自己,躲到床里面去。


    一大帮人摸索着点经验,但也很难让他吃下几口饭,再换药重新包扎什么的更是休想。


    他们只得退出房间。


    负责人上前汇报,他又是一夜未合眼,眼底浓重的黑眼圈好似让他整个人都笼罩上阴影。


    再这样下去,别说一身伤还没愈合,身子先熬坏了。


    那么,是强制关机,就像派出所那次的下药一样,还是劝哄他吃点东西帮助入睡?


    “都出去。”李瑀唇角冷凝,眉角眼梢沾染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沉声,漆黑黑的幽深瞳孔盯住了床上的人——


    作者有话说:再小虐两章[求求你了]


    第55章 台风·跳楼


    连乘以前也是这样, 喜欢上什么东西就会沉迷进去,亢奋和特有的高精力能支撑他几天几夜不睡觉。


    可他现在并未神经亢奋,就是彻夜失眠睡不着, 睁眼闭眼都是混沌, 也没去想什么。


    屋里的人一走光, 他神情恹恹躺下,翻个身面朝床里。


    无视旁边的餐盘,毫无食欲。


    李瑀站在门口,黑眸沾染暮色晦暗难明。


    他的待遇比起那些医护佣人好一些,连乘对他不躲不避也不推拒, 只是无视他, 当他不存在。


    他伸手把人拎起来, 人还呆着,没骨头似坐在床边, 任他动作。


    李瑀屈膝半蹲在连乘腿中间, 几乎是趴伏在连乘膝上给他换药, 沿着肩膀胸膛一点点向下, 在腰腹缠上绷带。


    修长纤细的手指玩枪是一把好手, 裹挟白色绷带也灵巧,指腹不时碰触到那具结实劲瘦的躯体,有种打包自己所有物的满足感。


    缠完打好结, 指腹残存温热。


    李瑀微微抬头,他从未从这个角度看人, 一种陌生的仰视。


    紧接着, 另一种陌生的感觉涌出来。


    他想起来,这是他第二次看到这个死寂的眼神。


    那个凌晨他洗漱回来,呆呆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的连乘就是这样的眼神, 眼底失神没有了光。


    他不想看见这样的眼睛,转道去了隔间,没发现连乘就那么下了楼离开,再也找不到。


    现在连乘好好地待在他的领地——可还是不一样,这座别院。


    没有一个总往高处坐的身影,没有会挑食也对他挑三拣四呛声的小麻烦精,没有跟那些佣人侍从搭话,和谁都能玩到一起,随便得让他牙痒痒的可恨家伙。


    连乘安静得像个死人。


    更是,透着燃尽生命力的疲惫沉重。


    唯一能唤起他生机的,只有那个名字。


    跪在地毯上的膝盖抬起,李瑀背身扫眼墙角的落地钟,无端提及,“这个点,她应该到霍家了吧。”


    “我特意命人通知了霍家,他们应该做好最高规格的准备迎接他们的夫人。”


    “虽然她做了那样的事……”


    但霍家再糟糕,总还容得下一个孕妇。


    霍衍骁就是再恶劣,也不能对着一个怀着他骨肉的女人粗暴。


    李瑀看着镜子里折射出的背后倒影。


    会是他高估他了吗,为了一个女人露出要死要活的样子,还是……不再软弱,站起来扑向他后背撕咬他。


    骂他竟敢故意说这样的话挑衅自己。


    然而,连乘只是瞥他眼。


    到底是生在皇家,从小跟底层的人生百态绝缘。


    那些社会新闻里对怀孕妻子动手的男人不知道多少。


    更何况那是霍衍骁,一个从来不知道仁慈的恶徒。


    但转念一想,如李瑀设想不好吗?


    霍衍骁再恨他,厌恨的也只是他,他对容林檎有执念痴爱,容林檎又主动选择回去,再怎么样,她在霍家当霍太太,都比东躲西藏跟他过通缉犯的生活来得强。


    不能再想下去了,连乘强行停止大脑运作。


    这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了,他怎么想都没有用,他决定不了容林檎的未来,也影响不了她的决定。


    她有权利选择不和他颠沛流离。


    容林檎第二次证明这个事实。


    —


    连乘游魂一样离开床边,绕开了李瑀,一言不发。


    他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缩成一团,曲起腿,倒是方便李瑀继续未完成的包扎工作。


    是,连乘的反应在他最厌恶的一种意料之中,可他该死的不想跟他计较。


    他屈膝蹲下来几乎像跪在连乘面前的样子,抚摸他腿上的伤口。


    这些和腹部一样被金属割伤皮开肉绽的伤痕,同样得到了那天腹部被亲吻被舔舐的待遇。


    呆滞的连乘像个没有灵魂的玩偶任他作为,唯独在他无意中牙齿扯到一块翻起的血肉时弄疼了他时,他脸上依然麻木,肌肉却下意识神经抽搐。


    李瑀眼睫微掀,抬眸一眼似说,原来你不是没有反应。


    还会疼,还会对他有反应。


    他按在连乘大腿上的手指逐渐用力,终于逼得连乘转头看他。


    李瑀毫不犹豫吻上去,带血的手指抚摸连乘眉骨脸颊,仿佛是油画般的艳丽触目惊心。


    自从第一次的粗暴野蛮冲撞,惹得连乘记恨讨厌,他吸取教训,再见后不管如何恼怒生气,都再未敢对连乘粗鲁过一次。


    没有连乘真心的允许,他连触碰都是小心翼翼,隔着距离用目光描绘那张一旦不见就犯头痛的脸。


    如今他毫不收敛的覆压,啃噬撕咬,仿佛宣泄着再遇后所有压抑已久的欲.望。


    如火山喷发的炽热愈发令人难以承受,砰——连乘毫不犹豫的一拳,将俩人的距离再次隔开。


    李瑀嘴角渗出丝血迹,他摸着右脸的红肿印记,手背摸去血痕,不见愠怒。


    反而是连乘愤怒而讥诮,“你现在这样算什么,还像个尊贵的皇储吗?”


    沦落到用这种方式激起他的反应,多看他一眼,何其可笑。


    说出去别人都要笑李瑀可悲。


    他成什么人了。


    天生的王者垂眸睥睨,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被连乘点破时,眼帘微掀流露的寒光叫人心怵,可他仍然波澜不惊。


    再度覆身而上,将连乘牢牢压制在沙发靠背,连乘高挑的身材坐直了高出靠背一大截。


    他的后背脖颈被迫无限下压,又被一只大掌强制扣住后脑勺,托仰起的喉颈线条,几乎垂成哀鸣的天鹅。


    那张该死的,在消沉时仍不忘嘴毒刻薄他的嘴,彻底毫无张嘴之力。


    唇齿被舌尖撬开,空气被扫荡一空。


    将近溺毙似的窒息里,大发慈悲的人放过了他。


    但下一秒,知道他开口就是要骂人,李瑀毫不犹豫用手指堵住了他的嘴。


    没有用左利手揍他,证明连乘不是那么心狠。


    李瑀抓起那只给过他两拳的右手,狠狠咬下一口。


    另一只手的食指跟着一痛。


    抬手举起,他冷冷看着指腹渗出血珠。


    垂眸,是连乘毫不畏惧的眼神。


    李瑀舔去血珠,抬手摸上身下人劲实纤薄的腹肌,修长的手指沿着腹沟肌摩挲而下。


    连乘再不能动弹。


    男人躬起的脊背一起一伏,连乘望着在自己身上推动的波浪,眼底迷离乱了神志。


    压抑着全身难抑的颤栗,他喘息着推拒:“你就只能做……做到这种程度了吗!?”


    “那么甘心做勾引人的小三,你们那些国民知道自己的皇储做的好事吗?!”


    接连吐出的讥讽,终于激起皇储抑制不住的愤怒。


    在未分手的情况下跟他做.爱,连乘的那些纠缠求吻,算摇尾乞怜吗?


    这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李瑀记得那些所谓的教养,记得他要温柔,伸手,将染血的手指挤入连乘口中。


    连乘自然不依,紧咬牙关,势不放弃阵地。


    李瑀便将指腹的血抹上他的嘴唇,让他品尝到他作的恶果。


    曾流在他体内的血液渗透进连乘的躯体,连乘从里到外都与他密不可分。


    想到这,李瑀兴色难耐。


    小三?情敌?


    李瑀忽的笑起来:“不管是多不入流的角色,我都会纠缠在你身边,一直到死。”


    不为所动的人终究被激起了血性,“疯子!”


    头顶的笑让人感受不到愉悦心情,只有可怕。


    连乘嘴里是铁锈腥味,耳边是不正常的剧烈心跳,他急促喘.息着,涣散了眼瞳。


    楼外青山天色急速一变,掀起狂风暴雨。


    床榻外侧,李瑀慢慢松开臂弯里紧紧拥抱的人。


    熟睡的青年侧躺着背对他,他在他的耳后亲了又亲。


    高强度的活动榨干了连乘为数不多的体力,还没做到一半他就昏晕过去了,所幸他的目的已达到。


    李瑀忍耐着未尽的余潮,轻揉眉心下床,踱行几步,又跪上床,俯身在连乘的后颈恨恨咬上几口。


    床上的人无知无觉。


    李瑀曲起的一条腿放下床,到底成功离开了这个房间。


    —


    不速之客迎着台风而来,开门便吹进一阵冷风雪粒。


    池宴清气冲冲踏进,看着终于有空召见他的李瑀,再忍不住心底的想法,“殿下,你不能因为你的愤怒伤害了他!”


    李瑀散着长发,披着外衣上身裸露,十分随意慵懒乃至不合规矩的打扮见他。


    池砚清一点未受迷惑,一眼察觉李瑀清贵外表下的森然戾意。


    他更没忘记,夏国皇室还有个疯子皇室的称号。


    国内早有议论,时代更替是大势,没人能否认封建制度必定灭亡的必然性,皇室淘汰也是未来。


    但皇权旁落,统治消亡,就没有他们李家自己基因就出了问题的原因吗?


    恨之欲死,爱之欲死。


    李瑀迎着这罕见的对他不客气的言论,有很多种方式回驳池砚清,他偏偏选了最折身段的一种,冷冷掀眼一瞥。


    “池砚清,你也想做个介入者吗?”


    听似清冷平静的话音掷地有声。


    池砚清瞬间冷汗直冒,理智回归,低眸沉声,“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强压下对眼前人的不满,他恭谨几分,“您知道的,上次雪山一别您和他一起失踪,我见到了殿下安全回来,却不知道他是否安好,好歹我们一起去的……”


    “只是这样?”


    只是知道安好就够了吗?


    池砚清俯首不语,头顶睨来的目光愈发凌厉凛然。


    转瞬,目光消失,冷冷的呵声泄露出几分失控的情绪响起,“连乘,停下!”


    池砚清抬头只见二楼的廊上,一道背影匆匆离去。


    “你,出去。”


    李瑀的呵令对楼上的人显然无用,丢下逐客令,他撇下客人就要追上去。


    池砚清脸色顿时焦急。


    连乘不知道在楼上听到了多少,他还没做好准备暴露自己。


    返身离开的连乘全然不顾他们俩的想法,只管走自己的路。


    他听到了李瑀的令声,也知道李瑀察觉了他的不对。


    但他不想顺从了。


    空落落的虚无感一直充斥他全身,自从李瑀要他扔掉容林檎这个名字和人,果真如他所言,心底直接被挖掉一块。


    但是李瑀并不满足。


    这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


    连乘一度以为自己只能就这样了,放弃执念,跟李瑀纠缠到死,用余生偿还对他造成的伤害什么的。


    池砚清的出现惊醒了他,他这个局中人跳出迷雾,终于发现自己陷入沉滞太久,耽搁太久。


    他怎么可能看不懂容林檎的暗示。


    从来没说过分手,是因为她被霍衍骁控制期间潜意识的自我保护。


    也许她是不爱他,可只有抓住他这一点光芒,才能在那么晦暗的岁月里活下去。


    没有说分手,是她留给他的求生念想。


    而现在的分手,正是她发出的求救信号,甚至是……死亡宣告。


    高大的躯体转眼堵住去路,面色沉沉,眉骨压眼,甚至显得阴郁的李瑀直勾勾看着他。


    欲开口,却怕一开口就是不可挽回的话。


    他守着理性,连乘却毫无心理阻碍,“我要去找她,让开。”


    “她背叛了你,第二次!”终究理智崩弦,不可理喻。


    “可我……”


    “可你还是不怪她。”李瑀忽然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都是幻觉。


    “……从来没有。”想起来两次被抛弃,连乘鼻头就发酸,


    他委屈极了,消沉了几天也没缓过那股劲来。


    不明白自己哪里不好,不明白容林檎为什么不相信他,他明明可以带她过上自由的生活。


    也不明白,不管是霍衍骁还是李瑀,还有什么本事能困住他们。


    他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连乘了!


    他唯一明白的,是他从未怪过容林檎,也没有资格。


    他也不觉得自己该欠容林檎的。


    可他却还是不敢面对容林檎。


    是因为把自己卖给李瑀那晚看到的信息吗?


    容林檎展示自己和霍衍骁的亲密示爱,确实让他感到无比的打击。


    他当时就觉得自己做的一切反抗都是无意义的。


    他厌恶起向李瑀献身的自己!


    可为什么,明明是容林檎先一步的放弃与背叛,他还是不敢去见她一眼,连声质问都不敢。


    是因为他知道容林檎的身不由己,所以体谅她理解她的选择吗?


    不,都不是。


    这一刻,历经苦痛的他终于明白了,那个他不敢面对的容林檎——就是自己。


    是一个被世道权势镇压的自己,一个投降屈服的连乘。


    过去一年里,他迷茫他痛苦挣扎,可他潜意识里也有如容林檎的自我保护。


    容林檎是把那一句不说分手,当做唯一闪耀的珍宝,拼尽全力攥在手里不敢放手。


    他的珍宝,是一个名字——


    程橙辰,他是程橙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程橙辰!


    名叫连乘的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打成丧家之犬,可程橙辰没有。


    他要找回他的珍宝。


    所以他才会答应和那个人合作。


    他帮那个家伙得到想要的皇家珍宝,对方要把他身上的异变研究清楚。


    他要让名为程橙辰的自己,还有更多和他一样的同伴焕然重生!


    “你不用这副表情,李瑀,我不怪她,她也不怪我,是因为我们从来都没有错。”


    “错的……是你们这些家伙。”


    他冷静出声,不曾停留的目光绕过李瑀,仿佛试图搜寻去路。


    “你们以为像我们这种人,不管筋骨多么顽强,最终都要倒在你们的淫威之下,我们是可以被改变的被渗透的——”


    一把打掉李瑀伸来的手,他露出恶狠狠的表情,“你敢说你对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吗?”


    “你以为,都是你以为,你跟霍衍骁没有区别,你们骨子里都是一种人,一种让我们无比恶心讨厌的人。”


    “连乘!”李瑀试图警告他,不要再说出这种极易激怒他的话。


    他讨厌连乘把自己和其他人划分为一类,却理所当然剔除排斥掉他。


    连乘无所谓,他正是想摆脱这个名字的时候,“别再用这副命令口吻跟我说话李瑀,我看够了你们这些人的颐指气使了,你们都以为我们会怕你、敬你、爱你,是这样吧?”


    以爱的名义让他们臣服投降什么的——


    “可是,你们当真看清楚过我们吗?”


    傲慢的俩个家伙,李瑀和甩开别院佣人追过来的池砚清,头一次看清楚了。


    连乘回头看他们的眼神,只有厌烦。


    —


    李瑀从来没有想过跟连乘只有一次。


    如果说山庄初见的惊艳后,他眼底泛起的波澜终因厌恶宫内署过度操心皇嗣,以及选定伴侣的麻烦而消散。


    那華大图书馆的再遇与酒店连乘的自投罗网,终究让那所谓的见色起意变成了心底根深蒂固,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执念。


    他要得到连乘,不惜一切代价。


    可是怎么办,他没想放开连乘,连乘却想离他而去。


    “那你最好放弃这种想法。”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让连乘怔愣不知何反应好。


    骨感的十根手指握住他的脖颈,慢慢合拢。


    “不行。”连乘愣了愣说。


    走廊那头的池砚清疯一样跑过来,duang——用力撞开他们,将他们一分为二。


    连乘后背撞到墙上,反弹一下还没回过神,迎面就是池砚清惊恐的怒吼。


    “你傻了还是我傻了!他要杀死你你还不跑!!”


    连乘就没有李瑀会伤害他的意识,怎么会有这个反应。


    他再看李瑀,依然没看出哪里有不动声色的反社会人格症状。


    被突然的大力撞得往后踉跄几步的李瑀稳住身形,拧了拧眉继续大步走向他。


    池砚清如临大敌,原本不见踪影的别院佣人侍从忽然冒出一群,连乘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接下来看到的画面。


    池砚清比他更不能接受——给李瑀注射镇静剂。


    不敢想象自己对国家的皇储做了这样的事情。


    可是没有办法,除了他没人敢这么做。


    侍从带齐了装备工具来制服李瑀,防备李瑀做出不可挽回的事,碍于礼仪规矩,却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是生怕武力自己控制皇储殿下时,不慎伤到人。


    那就不怕他伤害到别人吗?!


    池砚清气死了,生怕再看到连乘被掐住脖子的画面。


    拿起他们药箱里的针剂就扎下去,赶在李瑀碰到连乘之前。


    他就一个想法,今天要么李瑀倒下,要么连乘倒。


    他选择对李瑀动手。


    幸好他学过一点医护知识。


    池砚清扎完举着针筒喃喃,“你们都需要冷静,你们都需要冷静……”


    连乘举起两只手:“够了,我冷静。”


    这一幕太可怕,不知是提防池砚清给他也来上一针,还是真被吓住了,连乘莫名老实。


    他甚至安静守着被镇定剂迷失意识的李瑀,一直待到他苏醒。


    “连……乘……”


    “嗯。”


    因为药效残留,李瑀即使体质变态到不到四小时就睁开了眼睛,意识还陷在浑噩中,半梦半醒。


    连乘坐在他的床边,李瑀手指颤巍巍抬起就牵住了他衣角。


    连乘无知无觉似,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也不转头看他一眼。


    应了那一声后安静许久,倒是想起来一个人说,“你有个好哥哥,李瑀,很爱你的哥哥。”


    跟李瑀这种冷情冷性的人说这些确实肉麻了,可他还是想说。


    “你根本不缺人爱,你就是不懂得珍惜。”


    那种血亲的羁绊产生的浓烈爱意,不以任何物质为转移。


    即便生在皇室的每个人都在互相争权夺利,可李珪对这个弟弟的爱意,依然胜过了对权欲的追逐。


    网上的流言曾说李瑀不是长子长孙,李珪才是。


    李瑀这个窃据了他名字与地位的弟弟,是因为偏心长辈的操控,才能赶在他之前公布出生时间,顺利上位。


    谁先有儿子,谁的孩子就是下一代继承人。


    因为皇室几代人丁单薄,皇帝李曜和皇弟李昉那一代更是多年无所出,宗族长辈不得已推出这条策令。


    而且并非谣言,是正儿八经向外界公布宣告过的。


    如此可见,李珪的父母生下足足六个孩子,在皇宫那个奉行多子多福的封建环境里,他们也不是真的有强烈繁殖欲才如此。


    两个没有感情却一样权欲旺盛的男女凑到一起,完全是为了增加继承权的胜算。


    李珪长在这样的家庭,却没有想过夺回自己的东西。


    足见他这个大哥的情深义重了。


    连乘不想对皇室这些内幕置喙什么,他只是想好心提醒李瑀,不要再执着在他身上,多去爱护该爱的人吧。


    他站起身,衣角依然被紧紧攥着。


    明明别院的医生说这种镇定剂大象都能放倒,他们的殿下至少要维持三天肌肉无力的状况,连说话都没力气。


    连乘心累无能,手向下抓住那只手腕,顿了顿,池砚清的告诫如在耳畔。


    一个会爱极生恨伤害他的李家人——


    他控制不住自己。


    但谁说李瑀就对他下得了手。


    池砚清在那之前就介入了他们。


    这个即便倒下依然强大优雅的男人,连乘透过他的完美皮囊,看到一种不管什么都不能动摇的本质。


    “算了,继续做这样的你也挺好。”


    “还有……”


    榻上昏昏沉沉的男人无力阖上眼帘,良久被清晨的天光照醒。


    天色微白,李瑀睁眼,耳目清明,意识同样再清醒不过。


    他甚至记得昏睡过去前,连乘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话。


    逆骨桀骜的少年抓着他的手腕,将脸放进他手心,低低说,“还有,如果第一天我看到的人……”


    那简直像梦里才有的声音。


    李瑀拿起床头的手机,不慎失控捏碎屏幕。


    一则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他单手扶着墙站起行走,一只手接通通话,语速又疾又快,似是不耐,“我确信了,你确实没有资格和我提要求,相反,你应该再离他远点——”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你没有出现前,他一直是个好孩子。”


    就像连乘只能怪他,他也怪罪容林檎,都是旁人带坏了他的孩子。


    电话那头苦涩的声音回响房间,“平心而论的,殿下,如果你是我,你也会抓住他不放的。”


    李瑀冷嗤一声,那头的音色更涩滞难解,“我只是想最后见他一面,您明明知道这是多么卑微的祈求,何谈要求啊殿下?”


    “请您体谅下我们这种人吧,就算不理解我,您也应该理解连乘……”


    容林檎的声音要哭出来一样。


    她活在别人的误解里这么久,有一天一个人告诉她,她的忍辱负重,终于有人看见了。


    她怎么会不动心。


    连乘那个朋友陈柠,曾经在马场偷偷劝慰她不要放弃希望,希望她记着,在这段昏暗不见光的人生,有一个少年曾经给她带来的微光。


    她记得。


    而且她多么希望自己也是照亮连乘的阳光,而不是蒙蔽他人生的烟云啊。


    所以,她一定要再见一次连乘,在彻底远离连乘之前。


    “不、可、能——”


    皇储的宣告几乎是含着怒气的。


    容林檎不解,前两天还尚能沟通的李瑀为何突然勃然大怒。


    通话戛然而止。


    可狼狈破壁的是她,失控气恼像个孩子一样生闷气的人却是李瑀。


    他只能用这样的借口宽慰自己,不管容林檎和连乘以前是什么情深意厚的关系,未来都不可能恢复如初了。


    就算容林檎能回来,连乘也不可能再接纳她了。


    她是伤害他如此深的人。


    “殿下!殿下!”李瑀刚刚恢复几分气力,挪动到门口,池砚清一头闯进来。


    他头痛欲裂,扫眼时间,确定是几个小时没见到连乘。


    转头便不耐,“你还没走?”


    “我?”池砚清不见心虚只有焦急,“现在重点不在我,他呢?!”


    昨晚事出突然,别院少了主事的人,他冒昧自作主张在香山留宿一晚,一大早起来,就想趁李瑀没醒去找连乘。


    谁料到处都不见连乘。


    别院警戒严密,想着李瑀肯定安排足了人手防备连乘逃走,人不能就这么消失在眼皮子底下,他立刻来找李瑀要人。


    可李瑀这也没人。


    他能想到的,李瑀也不可能有忽略,既然连乘逃不出去,那就只能还在这宅子里。


    只是地大院多,连乘又是个素来手段门路多的,必须提防他做出什么又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事来。


    “殿下,你还在等什么?!”


    急躁的池砚清不知不觉语气失敬。


    他不在乎,李瑀也不在意,电光火石的纷杂思绪闪过脑海,李瑀想起一个地方。


    顶楼的阁子。


    被台风肆虐过的香山一片暗天,光线照不进的陈旧屋内接近昏沉。


    李瑀和池砚清同时推门而入,呼唤的名字将将出口,蹲踩在窗台上的身影回眸一眼,一秒没有犹豫跃下。


    恍如鹰隼展翅高飞。


    池砚清看着黑暗中好似野兽双目发光的眼瞳,脚步不断加快加快。


    大鸟头也不回展翅飞出阁楼,落入连绵葱茂的树头,惊鸟飞腾。


    扑到窗口的池砚清愣愣触电似,视线从窗外收回,投至屋内的李瑀身上时,脑子一瞬间失去思考能力。


    只会心想,原来李瑀也会慌张,因为方寸大乱而无助地僵滞凝固在原地,多稀罕的画面。


    可是有什么用。


    没有扑过去的李瑀,脸上是一种预见到来不及抓住,而完全陷入呆滞,失去反应的恐惧绝望。


    “这么高……”他开口声音嘶哑,自己都愣了愣——


    作者有话说:连乘:大门走不了就跳楼,就这么不走寻常路[墨镜]


    就是随机吓坏两个人[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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