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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第56章 风暴潮·营救


    这么高, 掉下去哪里还能有活路?


    不是那时的雪山有积雪缓冲,不是霍家的玻璃天幕还有绸带可抓。


    整座阁楼位于地势最高处,从窗台望出去就是断壁峭崖。


    连乘就那么跳下去, 除了尸骨无存的结局仿佛已没有其他可能。


    但屋内的俩人谁都没去想这个结果, 任凭窒息的寂静弥漫。


    他们不能开口, 也不敢出声。


    唯恐方才的一幕不是梦境,声音一出口便打碎虚幻与真实的边界,落入现实。


    也怕一开口,激起彼此的情绪宣泄,陷入无意义的争斗。


    良久, 池砚清代司其职, 高声呐喊着冲出去, 命别院的佣人侍从不管什么人都下山去搜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没想到还有第二次听到这话的机会。


    雪山时是蓝予安面无表情说出, 今时今日由他道出, 格外不是滋味。


    连乘连乘连乘……他到底还要给自己带来多少这样的刺激体验?


    不, 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那些真真假假的心里话, 还有此生唯一一次的心动, 他都再也不能说出口了。


    池砚清忽然趔趄摔地,在佣人侍从的错愕注视下重重捶打地面。


    楼上,李瑀扶着墙壁踉跄站起, 好像是跪久了的供血不足令他眼前一阵发黑。


    目光虚虚逡巡这个空荡的房间,试图走到窗边, 身形摇晃一下再次倒地。


    从窗子灌进的山风料峭, 再次提醒着他无情的现实。


    命运的诅咒终究落在了他头上。


    可为什么,不是惩罚他而是夺去连乘?


    要失德做不甘之人的是他,要违逆命运的也是他。


    恶劣、糟糕, 毫无可取之处的人也是他。


    手机通讯拨到李珪的名字界面,在拨通前一秒他砸碎了手机。


    摇摇晃晃从楼上走到楼下,又从楼里走到院外。


    宅子里这么多伺候的人,从来没人看过他这副有失体统…或者说脆弱不堪的模样。


    纷纷上前流露关切,又被他阴郁难言的气息劝退。


    李瑀独身走到大门外宽阔的平地,头顶黑天乌云,台风天的天空风云变幻,脚下树冠山林一望无际,瞬时天旋地转他变了视角。


    近卫佣人围拥而来,扶起倒地的他。


    “还管他干什么!”池砚清发紧的声音骤然响起,因为不知名的情绪而显得尤其尖锐。


    李瑀听见,漠然异常。


    池砚清所有的不甘与对他的愤懑,都不过是因为还怀揣一丝幻想希望。


    可他这个古宅别院的主人清楚,他眺望过无数次的楼阁地势有多绝峭险峻。


    他的理智让他大脑维持着从未有过的清醒,他做不到池砚清那样垂死挣扎。


    期望只会带来更大的失望。


    砰砰——


    “殿下!?”


    山下隐约的枪声,骇得山林惊鸟扑腾。


    山上的一群人没有他的灵敏耳力,只是突然发现他发散的瞳孔渐渐聚焦,紧接着推开他们,起身毫不犹豫朝车库而去。


    一种莫名的直觉指引着他下山。


    黑车急骋在山路,迅速离开了别院辖域,而同一时间能出现在这地界的,原本只有一波人。


    那是遣送容林檎出国,将她送走的近卫。


    这是李瑀一早的决定。


    如果容林檎是诱惑连乘走下去的饵,那他有必要留下,而不是把她送到另一头野兽的口中。


    他是这么打算的,偏偏有人要破坏他的计划。


    抢夺猎物的另一头野兽出现了,不,是两头!


    他错愕看着一头眼熟无比的白虎纵横两帮打手之间,护着青衣制服的队伍,将一群人高马大的黑衣人撕咬得鲜血淋漓。


    其他人的不敢置信只比他多不会少,惊愕骇惧全部浮现脸上。


    他派来护卫容林檎,因为人手少又被袭击得突然的属下,原本落于下风,就这么被白虎逆转局面,将霍家那伙持枪暴徒硬生生吓退。


    身受枪伤的白虎仍不失威风凛凛,眼风倨傲地扫他们一眼,便朝一台车走去。


    “停下。”李瑀蓦然出声。


    白虎僵停一刹,反身遽然扑来。


    “殿下小心!!”


    虎啸震动山林,胆小的人心惊肉跳,惊散四逃。


    李瑀纹丝不动直视近在咫尺的金色虎眸。


    这是他曾经日思夜想,意欲获取的猎物。


    淲山与码头的两次错过都让他激起不甘,更想将他早日捕获,豢养驯服。


    现在它就在眼前,他平静无澜。


    忽的,一个荒唐的念头窃据脑海。


    呵斥阻挡在身前的近卫散开,他毫不犹豫朝白虎伸出手。


    如果连乘就是这头野兽……


    他的理智,他的唯物与存在主义,统统见鬼去了。


    如果连乘就是这头野兽,他也会爱他。


    不,他只会更爱他。


    “呲——”


    不是子弹出膛的射击声,但李瑀反手转身,对着发出嗤笑的来人就是一枪精准射击。


    第二头争夺猎物的野兽出现了。


    霍衍骁捂着流血的肩头,痛得倒嘶凉气。


    站在那些黑衣保镖之前,他表情既惊惧又怨恨,狰狞一瞬只剩下阴森而恶心的讥笑。


    “皇储也想要这头异兽?”痛得要命,他还要挑衅,“那可不行,这是我先捕获的。”


    他得意地瞟眼捕兽网下疯狂挣扎的白虎,手里遥控器轻轻一按,捕兽网发出电光。


    纵是基因变异得十分强悍的异兽白虎,也在这高压电流下没了反击之力。


    庞大的兽体轰然倒地。


    李瑀脸色一变,手里的枪丢回给近卫,转眼近身出现在霍衍骁跟前。


    霍衍骁不及反应,迎面猛的一拳挥来,他倒地摔出去几米。


    本就烧痕丑陋的脸登时鼻青脸肿,愈发难堪。


    “殿下慎重!”近卫都挡在李瑀面前。


    李瑀被拦着不能再给霍衍骁一拳,脸色勃然大怒,“该死的东西,你还想跟我谈条件?”


    霍衍骁一开口,他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想让他用车上的容林檎和他交换白虎?


    他这辈子都没有如他人意的好性!


    “不许下来!”


    身后的车门刚有动静,他头也不回一声呵令,接着冷冷锁定霍衍骁发令,“还有你,滚出去!让你家里做好接受调查审问和保释你的准备!”


    就在他们皇室的地界,袭击皇室成员的随身近卫,好大的胆子。


    迟来一步的池砚清叹为观止。


    知道霍衍骁胆大妄为,没想到这么不怕死。


    他这么做,李瑀完全可以治他一个谋害皇族的罪名,他的打手也得全部问罪坐监狱。


    “殿……李瑀!”


    霍衍骁前脚刚被近卫丢垃圾一样拎走,车上的容林檎再忍耐不住强行下车跑来。


    这个敏锐的女人不知是聪明还是和连乘心有灵犀,轻易就发觉连乘定是出了意外。


    否则他的态度绝不会如此大变。


    原本他安排她出国是为了避开霍家的势力,将连乘的弱点控制在手中。


    现在堂而皇之的庇护,分明有种爱屋及乌保住故人遗物的荒谬感。


    甚至,容林檎还能感受到李瑀有一种和她相同的、同病相怜的沉重气息笼罩。


    “殿下!他人呢?”他沉色不言,容林檎愈发有不好预感。


    “连乘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求求你!告诉我!连乘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的哀求得不到李瑀片刻怜悯驻足。


    李瑀一眼不看她,长发垂腰的颀长背影步行山路,离他们所有人越来越远。


    唯有在她不断提到那个名字时,夹杂雪粒的冬雨哗啦掉下,李瑀驻足回头,隐隐露出半张侧脸。


    水珠顺着那张冷峻的轮廓流下,容林檎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其他成分,只清楚自己的泪水控制不住地不断涌出眼眶坠落。


    眼前陡然出现那个逃亡的郊外之夜,连乘问她梦幻之外的真实是什么。


    她当时心绪杂乱说不清,几天的逃命路上想清楚了,小屋那天分明想说,却碍于李瑀在场不能直言,今日又被李瑀拒绝,不许她跟连乘通话说出口。


    “那份真实——就是我要对你以后的人生负责啊!”


    她垂泪泣下,好似眼前真有个连乘,大声哭诉出口,不管周围人看她是疯子的目光。


    “我做不到看着你为我搭上一辈子而无动于衷,做不到看着你再次被权势逼得无处可去,四处流浪,你本来可以拥有最好的未来!一想到你为我失去了那么多,我就彻夜失眠,整日整日的难受,你的学业、你的前途……以后你可怎么办啊乘乘!”


    字字肺腑,句句扪心,如果她能早点将心声说出来,连乘一定不会那么难受。


    可是没机会了,心悸发慌感笼罩,她直觉会再见不到连乘,奔向雨幕四处寻找呼唤。


    “乘乘?乘乘?你在哪儿?我不该不信你,不该抛下你,你出来啊,我知道错了!我们现在就走,离这里远远的,让谁也找不到我们——连乘!!”


    —


    ICEY活动中心,除了之前的马场网球场等普通活动场所,还有一大片区域不对外开放。


    名义上它是一个野外活动的会员俱乐部,实则是京海乃至整个夏国的猎人交流基地。


    猎人多身份保密,私下来往鲜少,更别提聚在一起,所以这地方素来清静。


    唯有这几天,因为中心关押进一头特别的异兽而难得热闹。


    大半个夏国的猎人都慕名而来,两个交谈中的年轻男人经过一台黑车说起,“听说它的所有权有争议?”


    “说是抓获它的猎人有两个,谁都不让谁的,不管了,趁它名花有主之前咱们也去看看那家伙有多特殊。”


    车里的李瑀恍然惊醒,凄厉的女人声音仿佛还在山间回荡,他皱眉厌烦而不耐。


    不想再梦见那一幕,那会让他的记忆不可遏制浮现出另一张脸庞。


    他不想看见,不想听见,梧桐街、香山别院,他身边所有伺候的人近来都收到了明令告知,不许提到那个名字的半个字。


    那个人毫不留情的一跃,再次将他置于何地。


    自从那天巨大的震恸过后,他开始恼恨起连乘,仿佛制造出这种多余的情绪,就能掩饰另一种不为人知的惊恐的隐秘心绪。


    他被放弃,他被再次抛下,他被不屑一顾地扔掉,他什么都不是。


    多可笑啊他。


    “它刚喝过水,我们定时给它提供肉食与水分,按您所说,妥善安置它。”协会管理人前来领路。


    眼见铁笼里趴伏的白虎因为他们的靠近而有睁眼架势,管理人心里默默补充。


    除了它性格暴躁,饲养员不能靠近清洗,兽医也无法接近,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条件照顾它。


    这本来不该是一头异兽的待遇。


    偏爱它的主人亲自拿了鲜肉来喂它。


    白眼狼的白虎竟然扑过来,撞击笼子,差点咬到李瑀。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李瑀这几天回回来,都是这个待遇。


    白虎明明有灵性,却不分好歹似,今天尤其暴躁。


    管理人和随从都想阻止李瑀,可李瑀豢养过那么多猛兽,哪只不是他亲自驯服的。


    皮鞭、刀子、电击棒……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再不然,拔了尖齿,剪去利爪,日日鞭打。


    冷酷的驯兽师有的是手段。


    但……不知是周围人的劝说起效了,还是李瑀自己改了想法,变了心意。


    他慢慢退出铁笼,目不转睛看着白虎耸动的毛发渐渐平息,目光转回近前,“今天除了他,还有谁进来过?”


    “没有谁了先生。”


    管理人名义上是猎人协会的中立立场,但整个俱乐部都是泽克瑞资助建立的。


    金主既然发话让他们随这位意,他们自然照做,不敢放任何不相干人进来。


    除了那个代号为“枭”的猎人。


    管理人忖度开口,“枭猎人对它势在必得,眼下只有一种方式能让您得到它。”


    “枭”毕竟是直接抓获猎物的人,谁也不好越过规矩,改变它的所有权。


    能名正言顺从“枭”手里夺走猎物的方式,只有“斗兽”。


    宛如中世纪的斗牛比赛,同时进入斗兽场的两名猎人谁先驯服白虎,谁就得到白虎归属权。


    李瑀语气森冷,“如果我不想跟他斗呢。”


    那个雨天后,霍衍骁刚带伤进急诊室,又进局子里走了一趟,才被霍家保释出来,就迫不及待来了俱乐部。


    多少有恼羞成怒,将对他的不服发泄到这白虎上的成分在。


    可巧了,他正也想发泄。


    管理人惊疑不解,看着负手在前的矜贵背影说着文雅的言语,口吻内容却无比可怕,“取缔此地,收缴所有违法所得,我一样可以得到它。”


    管理人呆滞间还未有反应,背后池砚清的声音突然响起,“殿下做事就是这么极端吗。”


    李瑀回头冷锐一眼,池砚清眼睫一跳,到底耐住威视,轻嗤一声,怎么看怎么失了往日的态度。


    亲眼看见连乘跳楼的池砚清,状似精神不正常了。


    这几天他疯癫到见谁怼谁,看谁都不顺眼,更不爽看到李瑀还能保持的平淡冷静。


    他那天一无所获回来,还笑李瑀说他可怜,为了逃离他,连乘宁愿选择跳楼和死亡。


    这都是他害的!


    这会看着李瑀,他又想说,你怎么能有闲情逸致来这找一头畜牲的,最重要的是,难道就他一个人会不舍难过吗?


    池砚清厌恶这头白虎。


    他到崖下没找到连乘,丁点残骸都不见,断定是这头神秘出现的白虎吃掉了连乘。


    李瑀放着这凶手不报仇,还命人好生照顾,一心要从霍衍骁手里得到它,还真是爱恨极端,绝情寡义。


    李瑀丝毫没有跟他解释的欲.望。


    他开始的揣测还能说是异想天开,可想到连乘之前身体的怪异之处,还有那头雪山的灰狼,有什么不可能?


    他无视池砚清,拂袖而去。


    池砚清咬牙在心里再度唾弃李瑀的偏激,顺便口上回答那个管理人,对于李瑀做法不解的请教。


    为什么他不愿意迎敌?正面的挑战都避开,岂不是让人误会他畏死怕事?


    池砚清冷冷一嗤道:“想什么呢,跟那种人同台竞技,就是他落了下乘。”


    李瑀还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去跟个霍衍骁相争搏斗。


    规矩只是约束普通人的。


    李瑀要的,正是让霍衍骁无处发泄。


    —


    门口的警卫推开门,包间里的衬衫男人坐在轮椅里转头看来,面无表情,“我看到了,你就是想让我这么做?”


    李瑀径直落座,仰头依靠进沙发靠背,“再等等。”


    无视他的凝重气息和疲惫,男人无情催促,“要怎么做尽快做决定,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消耗在这里。”


    李瑀手指点着扶手,良久无话。


    隔间摆弄茶水的女人目光一闪,撂下茶具,从隔间侧门出去。


    “我去趟后厨,谈先生要吃水果。”陈柠跟门口警卫解释。


    警卫点点头,目送她离开的方向,余光一扫,示意另一个警卫注意她的动向和离开时间。


    陈柠在十五分钟后返回。


    进门里头的人已经不在了,说是外头有个酒局,部长跟那位一道过去了。


    她小心翼翼,“那我去休息了?”


    警卫再次点头,这次却没有人在意她做什么。


    后院,铁笼。


    陈柠偷偷溜了进来,看着里面的白虎瞬间泪目。


    连乘迷迷糊糊听见抽噎声,越听越熟悉,费劲调转身体,把脑袋移到另一面。


    睁眼看清人,顶,给我用力顶。


    陈柠被顶离铁笼,抽抽搭搭的同时不忘骂他,“给我态度放端正点死3X,我可是来救你的呜呜……”


    不需要,不要。


    铁笼里低低声吼。


    陈柠:“你变身变多了人话都不会说了吗?”


    “吼!gun——”


    事实证明,他会,就是不想。


    以及兽形状态下要发出标准的音节及其费劲,他没有这个力气。


    “呜,我知道了!”突然泣不成声的陈柠,掏出一路小心珍藏的食物塞进笼子里,“这是我偷藏的老板才能吃的高级牛排,你快吃,这么贪吃肯定饿坏了呜呜……”


    她又被毛绒绒的老虎脑袋顶了下。


    “本来你就是胃口大么……”


    所以你到底懂了什么——自觉交谈费劲而放弃交谈的白虎泄气趴下,耳边萦绕陈柠“我实话实说你为什么要破防顶我”的嘀咕。


    视野盲区,墙角仪器红光闪烁。


    —


    咚咚。


    陈柠才溜回房间,就有人敲门,让她立刻到刚才的会客室伺候。


    “不是说去前面的派对玩、玩了吗?”踏进门,她试图解释自己不在岗的正当理由,开口即结巴,还是心虚。


    没有起伏的冷漠声线毫不客气打断,“谁跟你说我们出去玩了?”


    那是狗说的。


    陈柠瞥眼轮椅上的男人。


    警卫不是听他的吩咐这么转告她的,她怎么可能明目张胆离岗。


    她心里骂的不行,知道姓谈的反复无常,面上依然谦卑告罪,接着讨好问,“那老板您要我来做什么?”


    谈台镜要她去把皇储带来的金骏眉泡好。


    陈柠硬着头皮上阵,尽量无视谈台镜对面的另一道目光。


    这两个男人一样给她凉飕飕冷冰冰的感觉,但她畏惧李瑀要比谈台镜更深。


    看到谈台镜,就像面对冰冷无情的法律条文。


    那种无情政治机器的幽冷感,她会犯怵,但神经大条点,自然也冻不到她。


    李瑀的冷不一样,皇族是天,自带的威严庄肃感,让人感到的是被踩在脚底下的冷酷。


    她忍不住心悸,就这么走过去从谈台镜旁边拿走茶叶,就感觉自己被看透了一样。


    平时根本看都看不到她一眼的皇储,突然眼里看见了她,真不是人受的。


    一头钻进隔间茶水室,阻隔了视线后,她松了口气,紧接着又为连乘心揪起来。


    谈台镜被约来这里就是为了帮李瑀忙的,拿下一个俱乐部?好得到里面的一只老虎?


    未免大材小用。


    不过想想李瑀身份摆在那,接触到的层级就这样,谈部长嘛,好用就行。


    随便一个违法或不合规的理由查封接管这里,届时这里头的人和物收归到何地,只有他能决定。


    陈柠不想连乘被霍衍骁带走,可也不能看着他落入李瑀掌心。


    果然,还得她和和光出手。


    这次他们还多了一个帮手——


    她琢磨着怎么尽快把连乘的下落传递出去,联系上两个同伙,外头某个残疾男人又在拍桌子发出动静。


    “好了好了,马上马上!”


    嘴上习惯性糊弄,手下也在糊弄,她哪里会泡什么茶,还是这么名贵的皇室特供茶叶。


    手忙脚乱一阵捣鼓,一会嫌弃两个大男人大晚上喝什么茶,一会骂她的黑心老板尽会使唤人。


    想到她那个还被可怜困在笼子里的白虎小伙伴,更是咒骂起外面那些没人性的猎人。


    真闲得蛋疼搞什么猎兽!


    外头的猎人们没有被背后咒骂的不良反应,正好整以暇期待今晚的节目。


    这个小型宴会算是“斗兽”前的预热,李瑀迟迟没有做出决定,就代表他要下场跟霍衍骁斗上一斗了。


    难得有这样血腥暴力的场面看,大家都兴致昂扬起来。


    李瑀就在这样的躁动中走进来,室外草坪三三两两的交谈和舞台上女歌手的歌声全都安静一瞬。


    出来前他递还平板,邀请谈台镜出来“喝一杯”,谈台镜就知道他做出决定了。


    谈台镜拒绝邀请且表示,要留下来看好他的员工。


    为了他李瑀的人,他的好员工几次以身试险,谈台镜不冷不淡道。


    他虽然无所谓员工的多管闲事,但若他就这么跟他出来,反而反常不符合他的性子。


    陈柠肯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露出破绽,进而不会进一步行动。


    谈台镜因此留在会客室,慢慢喝着那壶泡坏了的苦到舌尖的金骏眉。


    李瑀还得自己拖延时间。


    他一饮而尽一杯红酒,服务员领着几人从旁边小径过去,他掀眸一眼,余光扫到,叫住其中一人。


    “你是谁?”


    穿白裙的女人低眉顺眼:“我叫甘望月,先生,是这里的歌手。”


    李瑀垂眸再度一瞥,将人与霍家婚礼那天的演出歌手对上号。


    宏大的教堂乐混杂电音的编曲,被她演唱得神圣庄严的同时,更多了几分激情澎湃。


    更不能忘的是,四周的大火和纷乱都没有中断她的表演。


    本该狼狈难堪的一场出逃,在这背景音乐下恍然演变成了一幕盛大而恢宏的英雄史诗。


    女人登上台,四下点缀的灯带渲染出几分唯美浪漫。


    没有歌词的音节飘荡于黑夜,飘渺梦幻,如在天边,钻入耳膜,迷惑心智。


    和那天截然不同的风格。


    这样的歌声让李瑀想起,那只他和Z号合力从北冰洋捕获的异兽。


    一样的天籁,不似凡人拥有。


    他盯着台上的女人,恍惚看见另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那头白虎的眼神又何其相似。


    相似到哪怕只有一点点,他刚有下手驯服的念头便已不忍。


    不能伤害它,那就只能增加警卫,加固锁链,把它严严实实关起来。


    关起来,谁也不许见。


    这是他的白虎,谁都不能夺走。


    他不会再次弄丢自己的所有物,所以和谈台镜的合作是必须的。


    相赠那异兽的交情在,谈台镜倒是愿意配合。


    现在,就等引蛇出洞,让谈台镜的员工暴露更多。


    “李瑀?”


    等他回神,台上的演出已然结束,眼前伫立着另一个让他厌烦的人。


    他紧皱眉头,浮现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


    当初他怎么会觉得他们相像。


    林苏寂明明空有虚壳,不得神韵。


    “你……”林苏寂不敢置信他的反应。


    放作平常,他是接近不了李瑀,因为猎人这个身份,才有了途径。


    可他今天来这里遇见李瑀确实全是偶然,他没有那么贱,上赶着纠缠一个看不上他的人。


    主动找过来,是因为他看李瑀状态不正常,听着台上的歌忽然就出神了。


    周围的猎人好多也这样,他本想提醒李瑀注意点,李瑀看着他竟然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登时应激了。


    李瑀宁愿关注台上一个不知名的女歌手,都不愿看见他吗?


    被李瑀冷漠对待的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将李瑀放在一个崇高的位置,无形中放低自己的身段,去跟连乘比较,跟连乘竞争。


    霍家婚礼上,连乘揭破李瑀甘当小三的不堪一面,他也是心疼大过震惊。


    今天头一遭,他觉得连乘的做法如此大快人心。


    “连乘出事了是吗?”他深深换了下呼吸。


    只是随便问问,连乘被接回香山别院的事,除了池砚清,外界没有几个人知道。


    可他能猜到,若连乘还安好地待着,李瑀不会这样一杯接着一杯喝酒。


    这不是李瑀会做的事。


    李瑀讨厌一切可能让他失控的东西。


    他这么问只是开胃菜,李瑀脸色一变,他就有了底气继续接下来的话。


    “果然……”他轻叹一声道,“原来你也有被人不要的时候。”


    瞧瞧,林苏寂真想说,你把我当工具,竖起一面旗帜,就有用吗?


    他还不是不把你当回事儿!


    李瑀做再多都是自欺欺人,连乘根本从来就没在意过他!


    想到温室花房那天弹钢琴的李瑀,宛如一个为爱陷入痴狂的疯子,林苏寂到底三缄其口,不曾给他心上的曾经神祇多撒上一滴盐水。


    可神祇开口就是更大的裂痕,“你一定要这么招人烦吗?”


    连直呼他名字都懒得。


    林苏寂脸色变化,一下煞白一下泛青。


    李瑀却再不看他一眼,转头盯着楼顶后的夜空一角,神色骤变。


    乌沉沉的云层和他的表情一样黑沉,陡然流光似的一条龙形影子闪过云里,迅速消散。


    天气预报预计晴朗的天气忽然掀起狂风暴雨。


    海啸冲击陆地,震动京海沿岸。


    海边公路某地,已经逃出俱乐部的陈柠在郊区等得心急如焚,终于瞧见天边飞来的佳讯。


    巨大的铁笼铛的一声重重落下,盘踞其上的龙形生物滋溜从铁笼背面滑落。


    皮肤撕裂,骨骼移位再组合,肌肉拉伸变形,躯体扭曲重组,狰狞可怕。


    等铁笼背后安静下来,面色苍白的青年扶着笼子踉跄走出,陈柠忍不住叫出声:“和光!”


    大雨滂沱浇灌,她的叫声没有惊醒笼子里昏迷的白虎,只有和光轻轻虚弱的嘱咐声。


    “剩下的路……就靠你了……”


    她披着雨衣冲过去,一手扶着失去意识晕过去的青年,一只手抓铁笼栏杆,目光半晌挪到自己身旁的集装箱运输半挂车。


    雨水顺着脸颊流下。


    “程橙辰,你看,我和李闲卉姐都来救你了。”


    “这一次,你不是孤单一人啦。”


    —


    轻型半挂车独自迎着风雨前行,驶入黑暗的雨夜。


    沿海公路不时有海浪拍打,排山倒海般涌向城市,惊得人胆战心怯。


    侵袭的风暴潮同样没放过皇宫。


    一落雨,宫殿空气里都是华丽的腐朽味,好似积年的霉味厚重,从皇宫各个角落渗出。


    死气沉沉的年代感,具象化在每一个人眼前。


    皇宫里的人也要死不活的,仿佛从身心到气质都沾染了腐糜的气息。


    雨一直下,细密不绝的雨珠在檐下形成屏障,隔绝了室外的声音。


    雨声,风声。


    殿内的李珪几人好久才听见,混杂在风雨中的脚步声。


    走出殿门,屹立廊上,他们看着从昏暗雨幕中步出的身形逐渐清晰。


    衣裳尽湿,长发散乱。


    连皇室不管何场合都须喜怒不形于色、时时克制的要求,来人都没做到。


    怔了怔,竟然捂脸大笑起来。


    笑音不知何意,夹杂在这风雨间只显得凄凉莫名又……癫狂。


    李珪冷冷看着殿阶下的人,身旁是错愕不已的李琚三兄弟。


    李琚与李瑷李珲转头对望无言……他们的大哥,失心疯了?——


    作者有话说:虐完惹,下章将迎来一颗小甜橙,物理意义上的小……


    cp模式即将从对抗路情人变引导性恋人,突出年上daddy味(暂时,都是暂时,会恢复)希望大家还能喜欢~[熊猫头]


    第57章 隆冬·重生


    我叫程橙辰, 我重生了。


    诡异的是,我的两个高中老同学变成了大人的模样。


    我想问清楚什么情况来着,可惜睁开眼开口的第一句话——“嘶乐小芳, 你们专业这么废人的吗, 三月长十岁啊。”


    激得乐小芳勃然大怒, 操起旁边的手术刀扬言要剁了我。


    第二句话对着李闲,“你还是一样没变啊”,他愣了下,成功黑脸。


    我这话换个角度的意思就是,他不管高中还是现在, 都一样显老, 一样的老气横秋。


    李闲郑重声明, 不是他们老了,是我变小了。


    我:“哦, 变态。”


    不是说我生理层面的发育变态, 形态发生了巨变, 我是指李闲这个不穿衣服裸露大半个身体的变态。


    李闲咬牙切齿再次声明, 他没穿戴整齐是因为我昏迷不醒太久, 他和乐小芳一直担心我变不回来了,突然听说我恢复原样苏醒了,他急着跑下楼来看我。


    刚好他也经历过变异不久, 身心还没适应过来,就忘了穿好衣服。


    我问变什么, 蜘蛛侠吗?


    李闲瞪了我眼, 乐小芳扶着门框大喊家门不幸啊,我这个该死的碎嘴子又回来了。


    自那后,两个人默契地再不搭理我, 好像生怕被我气出个好歹。


    一个系起围裙,不是做一日三餐和家务,就是窝进房间写写画画。


    一个背起包,白天黑夜在外头打工挣生活费。


    前者是李闲,后者是乐小芳。


    当然,他们现在明显更习惯叫对方陈柠和和光这两个名字。


    我经常听到他们这样脱口而出,等意识到我还在旁边,不约而同看过来,想跟我说什么,又闭口不言。


    我猜他们几次想叫的是另一个名字。


    我不是傻子,不可能发现不了。


    就像从院子里的植物品种,我就能推断出我所处的这个地方位于高海拔地区。


    在冬季还能有这样大量自然开放的花卉,大概率是类似云贵高原与藏东交界那样的地区无疑。


    依据建筑物影子长度和黄赤交角等等数据,我还可以算出准确的经纬度。


    而之所以说是大概类似,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如今所在的国家还是不是曾经的祖国。


    反正总之,我在上了一个学期大学的回家途中,凭空出现在了距离几千里外的异国他乡。


    见了个鬼。


    我醒后诡异的地方太多。


    李闲和乐小芳又都三缄其口的,有那么一会,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重生进了无限流怪谈副本。


    我试图从更近的李闲口中套话,获取更多关于这个地方的信息。


    但他很警惕,一个字都不跟我多说,就扔副围棋让我自己玩,自己关着门不知道在房间里捣鼓什么。


    我怀疑他在报复我,他果然跟我不对付。


    想看电视,网线被他拔了,我也没有手机,被迫回归修身养性的古代人生活,只能自己跟自己下棋,顺便期待乐小芳回来。


    这屋里除了李闲那个房间,甚至多余的一本书都没有!


    真成怪谈副本了,嘿。


    幸好我熟悉这两个人,相信他们都是本人。


    李闲不提,乐小芳虽然看着长大成熟了好几岁,倒是一如既往没心没肺的傻大姐模样,这种本质是不以她的外表变化而转移的。


    全世界也难找出第二个。


    李闲那种气人的劲也是。


    算了,真的不提他了,我还要继续探索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陌生的地方太多,比如乐小芳手机屏保上的明星照片长着一张我相当眼熟的脸,叫的却是另一个陌生的名字。


    如果不是我记忆出现了偏差,那就是整个世界的人都出现了曼德拉效应。


    当然,也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这个世界不是我原来的世界,国家也发生了变化,类似于平行时空的设定。


    这才能解释李闲和乐小芳称呼的怪异之处。


    如果是这样,我希望现在这个世界能变得更加love and peace一点,要是国家体制忽然从社会主义迈入发达完全体什么的就更好了——


    窗边书桌,少年兴冲冲写完最后一笔日记,兴冲冲翻出围墙,看到街上张红挂彩,节日气息浓厚。


    一家便利店播放着应时的电视新闻——李曜皇帝正与总统会面筹备新年祭礼,另:皇储高调寻找爱宠,有线索者可……


    很好,制度还能后退的!!


    “去去去,别挡在门口晦气。”


    他捏着鼻子一阵急呼吸,店老板跑出来轰人。


    隆冬大冷天的,他穿着显然不合身的单薄衣服,踩个拖鞋趴在他家橱窗前,显然不是傻子就疯子。


    但因为大过节的快过年了,老板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还顺手丢给他一块面包


    他没接,一只猫蹿出来叼起它,放到了他脚边,还蹭了蹭他小腿,蹭……


    真见鬼了,还以为这猫要跟他抢食,以前他的猫猫缘可没有那么好!


    “去去去……”他学着老板的样子轰猫,但想也知道,一只敢主动接近人的猫,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赶走。


    他蹲在便利店门口,一手抓着面包吃,一手挼油光水滑的黑毛猫。


    “程橙辰!!”


    寒风中隐约传来几声呼唤,他抬头恍惚听成了另一个名字。


    连乘……是谁会这么叫他?


    耳朵突然一痛,“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


    陈柠一边揪他耳朵,一边骂得抑扬顿挫,他出息了,竟然敢离家出走!


    “乐芳……”


    进门和光顺手递上毛巾,间接阻拦了陈柠追上去暴打逃窜的少年。


    陈柠擦把脸的功夫,被他逃了,不禁气结,“和光,你最近是对3X分外耐心且慈爱啊。”


    和光:“……有吗?”


    陈柠斜眼:“有。”


    “承认吧,你就是对小动物没有抵抗力。”


    和光脸微红。


    现在的连乘太幼了,在他眼里跟只刚出窝的小猫没两样。


    陈柠:“啧啧。”


    还得是她,她可不会被连乘貌似人畜无害的稚嫩外表欺骗了。


    要她说,和光知道连乘翻墙跑出去了还看着不管,只是跟在后面一路,默默守着他在别人店门口吃面包。


    他这是脑抽了还是脑抽了??


    “我骂错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先瞒着他,你这样算哪样?”


    和光一个字不能吱声。


    将连乘从那个猎人窝带离后,连乘情况很不好。


    他们找到当初帮他们定居的老头,当然老头自称是一个退休博士,一顿威逼利诱请他帮忙救治连乘。


    好不容易连乘才恢复人样醒来,转头就发现他失忆了。


    他们不能保证这是单纯的失忆,还是身体由内而外的重置,从24岁退化到了几年前的状态。


    第一种情况还有可能恢复记忆,继续顶着连乘的名字生活,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他们俩的做法就很重要。


    隐瞒还是告知?


    “我是想给他些适应的时间……”


    面对这个完全陌生的新世界,和光生怕连乘适应不良,留下心理创伤。


    但他们都清楚,连乘是比谁都要适应力强悍的生物。


    “你不能心软啊和光,事到如今……”


    和光还以为陈柠要说什么宽心话,结果她拳头一捏,凶巴巴地放话,“你今天敢放他出门,他就敢离家出走,你要敢彻底放手,他就敢跑京海大闹天宫,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戴好你的美瞳看清楚他糟糕的真面孔和恶劣本性吧!不要再被他现在的白嫩纯良外表所骗了!他要是再出一次事,我们哪里还有本事救他第二次!”


    回顾往事的和光:“……”还真是。


    “事到如今,怎么也不会比被上层圈子拉黑、全国通缉的情况差,不过是从新开始,咱们又不是没有经历过,他那种人更不怕从头再来一遍!”


    不过是从新开始,和光默念几遍。


    他们已经经历过一次,清楚那种感受。


    明知应该冷静看待,可看着连乘无知懵懂地睁开眼,就像看着婴儿蹒跚学步,难以不生触动。


    那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折磨。


    博士那天在他们京郊买的小房子里都断定,连乘维持兽形太久,兽性人性再难区分,想要恢复正常基本不可能。


    隔天连乘奇迹般恢复人形,又奇迹般回到十七八岁的时候,这可不是上天的怜悯与恩赐吗?


    连乘完全可以重新开始,继续他环游世界,看遍全球风景的地理学家梦想。


    从此,他叫程橙辰,不再是连乘,原来的连乘本就已经死了。


    —


    “听着程橙辰,你是穿越了,不是重生。现在你穿越的这个世界有很多坏人,而你不巧得罪了他们其中不少人,所以——”


    “喂。”连乘忍不住一个白眼,扒掉和光突然跑过来抓住自己肩膀的手。


    这要还不知道是穿越异世界了,他真成傻子了。


    “所以几个?”


    “啊呃嗯……”陈柠宕机,和光接过重担,“什么?”


    连乘接着问:“几个坏人,他们现在在哪?名字来历报一下?我好有防备啊。”


    和光陈柠呆愣,那么快进入战斗状态的吗?一点适应期接受门槛都没有?


    没有心理准备的俩人一起宕机,丧失语言能力。


    连乘:“京海?”


    俩人大惊失色。


    连乘睨眼陈柠,“就听见你在外面吼说我会去那干坏事了。”


    陈柠:“这这这……”


    他这意思就是没听见他们交谈的其他话了。


    但是连乘顺口又问,那是类似他们故国京市的地方吗?


    陈柠吓得打翻案台,和光稳了稳身形。


    连乘翻个白眼,“我也没说现在就去跟他们对上。”


    陈柠抱着桌案颤巍巍:“那你……听我们的话?”


    连乘又是撇嘴又是鼓脸抱臂,不太情愿的样子。


    不敢置信的俩人松了口气,他这样就是难得乖巧了。


    为了以示嘉奖,陈柠还把她拆掉的电视网线安了回去,想让连乘对这个世界多点了解。


    看影视剧节目啥的就是个好途径嘛。


    出乎意料的,连乘对此完全不感兴趣,好像确定了他穿越了这回事,其他都不重要了。


    那电视对他来说还不如他们包饺子的面团有意思,他们在那擀面皮拌陷,他把面团捏成两种形状在那下五子棋。


    拌陷回来的陈柠见状大怒,骂完他浪费东西,又训不加制止的和光太过纵容。


    结果转头她自己也当起了慈母,故意打开电视节目诱惑连乘过来看,连乘还是不感冒,她又小心翼翼询问怎么了,是不好看吗。


    连乘捏着他的面团百般无聊,反问她这个世界跟他们那个时空的人有区别吗?


    陈柠摇头。


    既然没区别,那政客还是政客,普通人还是普通人,思维模式一样没变。


    就是这电视剧都是换汤不换药的剧情架构,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后续结尾,看来有什么意思?


    倒是熟悉的片头曲引得他侧目一眼。


    和光略心虚移开眼,这是他文抄公制作的影视ost。


    当时卉姐急需用钱,他也要有资金供博士研究以及为连乘谋划退路,对他这个拥有摄像记忆力的人而言,没有比文抄公更快赚钱的方式。


    “行叭,不看就不看。”陈柠关掉剧,随意切换了个频道,提供点热闹的背景音。


    她跟和光俩个人一通忙乎,整出一锅热乎的汤饺,和光还下厨另添了几样菜。


    对着热气腾腾的一桌姑且算年夜饭的饭菜,她感慨万分端起了播音腔。


    “值此佳节,我们在这个世界度过的第四个新年,而且是难得一次几个人能相聚一堂的新年,让我们举杯……程橙辰!放下你的游戏滚过来干杯!”


    对看电视没心情,他倒是拿着和光的手机打游戏很起劲。


    新世界的最大诱惑大概就是这些他从来没见过的游戏了。


    陈柠毫不留情收缴手机,连乘慢吞吞坐过来,她继续发言,连乘嘀咕,“几个南方人搁这吃饺子emmm……”


    他家就没这习俗,硬凑的什么仪式感这是。


    陈柠不管,声泪俱下说完她的感言,cue他随一个感想。


    自己低下头,在桌子底下招呼右手边的和光对暗号,“卉姐吃上了吗?”


    和光配合弯腰,点点头,“放心。”


    他给卉姐发过他们吃饭的照片了,卉姐也回了她那边的年夜饭照片。


    李卉还在京海,那天的营救行动没有暴露她,只有他和陈柠跟连乘来往较密,早被京海那些人盯上了。


    所以连乘和白虎一失踪,那些人毫不犹豫怀疑上了他们。


    这阵子他们都在隐姓埋名过日子,不出意外,未来也要这样过下去。


    对齐颗粒度的俩人若无其事坐直回去。


    发言中的连乘:“……”行吧,排挤我。


    他嚼着一口吞的整个饺子,余光无聊扫到旁边的电视。


    原以为正播放的是像他们那个时间的春晚节目,没想到突然插播进一条直播,镜头对准的还是之前他在便利店电视看见的皇帝和……他的一家子?


    陈柠紧急和和光进行桌下对话,“皇室以前有那么高调吗?”


    她没忘记开着大卡车运输一龙一虎的路程有多艰险,其中那位皇储给他们带来的压力最大。


    到处都是关卡,查人查车!


    好像知道他们和白虎的失窃有关,李瑀想尽办法逼迫他们现身。


    她离开时确实撞上了她雇主谈部长,暴露了自己就是……但不重要,皇储紧咬不放,一切麻烦的源头都在于他!


    否则她与和光两个小卡拉米,谈台镜根本不会配合皇储动用国家力量追查他们。


    她和和光的银行卡到现在还冻结着,什么都不能买,什么都不敢干,一冒头必被抓!


    俩人再捉襟见肘,也不敢找认识的人帮忙,原本对他们还友好的泽克瑞,和光也没有联系了。


    除了原来世界的人,他们断绝了和这个世界的人的一切联系。


    所幸在这个南省民族自治区的偏远山区,还有个安全屋供他们容身。


    他们在这个地方遭遇地震穿越过来,也在这里度过一段初来乍到最难熬的日子。


    死老头子别的好事没做几件,怕被他们牵连自己还跑了,就留了这栋房子给他们。


    也算大本营了。


    “3X啊……”


    一向低调不露人前的皇室忽然对着全国媒体直播他们怎么过年,陈柠下意识紧张那个皇储又要使什么坏心思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皇储的计谋舞不到他们面前,她也不乐意大过年的看到那张脸。


    她试图好声好气跟连乘沟通,说自己想换个频道看剧。


    和光咳了声打断,她这样说必被连乘发现不对劲,“吃饭。”


    “对对对,吃点青菜不要挑食啊混蛋!”陈柠反应过来,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


    连乘:“……”啧。


    他其实很会察言观色,直觉面前俩人有猫腻。


    但这俩人不对劲的地方多了去了,他再敏锐也很难理解引发他们警惕不悦的源头,来自电视上某个还没出场的人。


    所幸他们瞒他的事不差这一件,他当没发现继续吃饺子,顺便用电视上的人下饭。


    看着看着,他突然不想乖乖听和光他们的话了。


    几张漂亮面孔迅速滑过镜头,是主持人趁皇室成员还没出来亮相前,在介绍皇室族谱和关系。


    “啧啧啧。”陈柠看进去了,为这些颜值惊人的漂亮家伙惊叹。


    尤其老皇帝六十好几的人了还好看得一塌糊涂,真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


    如果要给皇室投票,就算为了这些漂亮脸蛋,她也会支持皇室的。


    “程元芳,你怎么看?”


    陈柠故意试探,皇储那老小子还没出场,就夹在刚刚的一串照片迅速闪过了。


    连乘还没应,和光敏锐发现他盯着电视太久,也沉默太久。


    就在他跟陈柠对上眼时,连乘嫌弃脸出声,“肤浅,”


    陈柠不服,“那你有什么高见?”


    连乘发表高见前一顿前摇,好熟悉的各种臭屁耍酷小动作。


    是评析皇室存在必要性,还是推论社会制度的落后?


    属于程橙辰和那拨高中男同学惯有的日常,陈柠都见怪不怪了。


    谁料连乘锐评的是人家皇室的伦理关系,“一个冰块脸一个笑眯眯,这两兄弟不是一个妈生的吧。”


    而且一个性冷淡,一个繁殖欲惊人。


    看看记者展示出来的家谱树状图,李曜那一支就写了一个名字,李昉那边密密麻麻一串名字,第四代成员都有了。


    “你……!”陈柠表示对他无语,和光也叹气。


    十七岁的连乘真的是太讨厌了,永远分不清什么时候该正经一样。


    两个慈父慈母心累无能,在其乐融融的皇宫背景里,举国同庆阖家团圆的喜气氛围中,他们收拾的收拾,洗碗的洗碗。


    就在记者介绍第三代皇室即将出场时,被陈柠吩咐把剩菜端进厨房的连乘手一抖,盘碎地叮当响,菜汤洒一地。


    顾不上满地狼藉,离最近的和光丢下擦桌布,冲过来抱起地上抽搐不停的人,心急如焚呼唤,“程橙辰!没事了,不怕不怕——”


    “3X怎么了!?”陈柠从厨房冲出来。


    连乘不止疼得倒地,还满头大汗,呼吸艰难。


    身上肉眼可见的青筋全都虬起暴凸,尤其眼角额头的血管像要炸开一样,显得脸上无比狰狞。


    “你怎么样啊?哪里难受不舒服?快跟我和和光说!”


    “好……好疼……”全身都疼……


    “没事的没事的,你忍一忍,身体放松…陈柠!上次博士用过的药呢!?”


    “在我房间!他撇下我们跑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所有东西,我都收起来了就怕什么时候还有用!”


    连乘躺在和光怀里,费力睁开一只眼。


    怎么回事……乐小芳就算了,怎么李小啵也惊慌失措的,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不冷静过……


    连乘很想调笑他们几句,可是张口,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所有的力气意识都用来控制肌肉痉挛,压制那种由内而外全身都要撕裂开来的疼痛。


    意识消散前,声音最先消失,只能看到面前两个人的嘴巴张张合合,什么都听不清。


    到最后,视力也逐渐消失,他抬眸最后的一眼,烟花绽放在他眼底。


    一张一张清丽冷淡或俊美昳丽的面孔晃过眼前,最后全部聚焦在一张冷峻无比的男性面庞。


    在看清那张脸时,摄影花了镜头,模糊了视野。


    —


    京海,大雪封城。


    扑簌雪花覆盖红墙琉璃瓦的夏园,白沉沉,茫茫然,如同这愈近年关愈繁重的政务,压得李珪几个透不过气。


    斗檐下的冰棱折闪着细碎天光。


    暖阁里,李珪几个成年皇子分坐两列,逐一汇报了近期工作进度,又从上首处的长辈那领了几项公务。


    正闲谈时,上首威压的目光扫过底下落来,“玄武,朱雀呢。”


    阁内的暖气一滞,默然无声间李珪面露难色。


    就在他答与不答都难办之际,颀长挺拔的一道身形越进帘幕——


    作者有话说:死遁+失忆文学,大概十来章恢复记忆,不过连乘身体样貌可能就恢复不了了,会以十七八岁的幼年体跟李瑀恋爱、doi……[闭嘴]


    第58章 大寒·踪迹


    室内灯火明亮如昼, 却似照不到李瑀一般,他整个人都是阴暗的。


    黑金大氅随手脱下,笠帽毛领也不见多一件, 挟着满身风雪冲上首行礼, 大马金刀落座。


    李珪定目望眼自己上位的半个人影, 只觉一团黑色笼罩身旁,气息沉沉难辨。


    几个字交代了事务,随从秘书适时奉上文字资料,上首几位颔首。


    李瑀垂眸抬睫间,神色依旧冷肃, 弥漫阴郁。


    “虽是寒冬进出辛苦, 你们也要注意身体。”在场唯一的女性长辈, 李珪几个的母亲笑吟吟送上皇宫里少有的温柔关询。


    “朱雀近日清减不少……”因着李瑀刚才无惧风雪的入场,又或是他的亲母不在, 女人单独嘱咐了他几句要保暖照顾好自己, 不可损伤身体之类。


    李瑀不过微微躬身, 又是廖廖几字应答。


    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 满夏国能让他正经行礼的也不过两位, 除了皇帝李曜就是那位辈分最长的老人。


    如此也不算失礼。


    李珪四兄弟起身谢过母亲关心,屏风后在隔间游戏的几个小孩一起步出。


    大大小小高低不一的几个小辈,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向长辈告退, 画面和谐美好。


    偏偏最前头的身影轻轻一晃,搅乱画面。


    虽有邻近的随从官眼疾手快搀扶住, 整屋地毯也发挥了缓冲作用, 甚至李瑀本人调整控制肌体的反应也足够杰出,让这场跌倒几乎达到了落地无声的程度。


    没有砸碎碰倒任何杯盏瓶罐,更惊不起任何冲击。


    但这悄然的一幕, 落入在场的李家人眼里,依然引发不小震动。


    一刻钟前漏进的天光尽数消散,阁内色调暗沉沉的,罗扇轻拍摇动的拍子也凝结了。


    头顶灯盏照见那一身身华服,李珪却看不清更多繁复花纹的细节,只觉又是一片颓艳腐朽而华丽的颜色笼罩。


    他垂首未动。


    稍息,自他以下的几个皇子行程直接被禁止,所有人不得出宫。


    几位长辈亲自守着人,看医生过来为李瑀问诊。


    李珪与李琚在旁边安抚着几个小的,等李瑀被转移到自己的寝殿,他们也跟了过去。


    进殿李珪就意识到,安置李瑀的地方不是他自己的主殿,他的皇帝伯父不可能不清楚。


    这种事情就是长辈原不过问,不干涉,但要发生到了眼前,他们皇室成员之间刻意拉开的距离就很难维持。


    李珪即刻召来人,李瑀宫殿伺候的回说,殿下明令这间寝殿不许任何人进去触碰改动一点,他们只能照办。


    于是他们的皇储搁着自己的主殿寝殿不睡,跑去睡偏殿的房间。


    还不是一两天,早俩月前就如此。


    李珪捏拳掩唇,再次难办。


    所幸长辈眼下顾不上这事,强制将李瑀送到他现在的房间床上休息,另有要事责问他。


    他们站在床边,李珪在床榻下侧,看不到床上的李瑀肤色苍白甚雪,眼底青黑,构成分外有冲击力的对比色调。


    陷在温软绸被里乖乖闭眼的李瑀,倒多了几分难得的柔软脆弱。


    李珪漠然望着那只锦被下垂落的一只手,骨节嶙峋,分外扎眼。


    陡然想起暖阁的一幕。


    他一早就注意到李瑀似因疼痛额汗淋漓,掌心紧攥的样子。


    也知道他定是头疼得眩晕几次险些撑不住,最后还是倒下。


    医生果然如此判断。


    长辈们十分生气。


    李珪心叹一声,低头向他们告知了一切——关于李瑀病痛的来龙去脉。


    但他隐瞒了病源的存在,毕竟这说起来太玄乎,也不算他欺骗长辈吧?


    床头闭目养神的李瑀侧眸觎来晦暗一眼,李珪回视。


    他早说什么来着?


    堂堂皇储,因为思念一个人而染上头痛的怪病。


    何其讽刺,不可理喻。


    —


    “祖母。”


    李珪李琚守候在偏殿外,蹒跚的身影及近,兄弟俩低头问好。


    老人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进殿内,搂着床上躺卧的李瑀关切。


    李瑀的应答出声多了几个字,但他这回多是修养不足,耗神过度引起的不适,老人没有多打搅他休息,看到人没有大碍,只留下析透入心的一句话为他安心。


    “祖母的朱雀想要什么?不管是什么,祖母都会给你实现。”


    李瑀阖眸不语。


    转头老人冷而厉的眸光落到李珪李琚身上,两人俱垂首不言。


    步出殿门,威严的声音几乎是带着断定了病源的了然再度响起发问,那人是谁?


    俩人不能不回话,又不好答话,一时语结,那声音转而慈爱道:“我希望你们的沉默,是为了爱护自己的兄弟。”


    李珪许久无声失神。


    他也分不清了,这一切到底是出于何种意图。


    基于他与李瑀都坚信那个人没有死的基础,他只知道,把那个名字供出来,就意味着皇家正式介入干涉。


    不管是以老一辈的手段,还是被卷入风口浪尖,都不是那人一个普通人能承受的冲击。


    他相信,这也不是李瑀想要的。


    微不可见的寒冷空气搅动宫铃。


    翌日的李珪披着华美织金锦裘,与李瑀无言对坐临轩,静看檐下宫铃铛铛,似流水潺潺荡开。


    没有四周背光端坐,奢靡华贵却看不清模样的身影,没有透过窗子撒进来的光影,营造出来的雾蒙蒙色调。


    任轩窗大开,冷冽空气涌入,李珪负手而立,先搅破了俩人之间的寂静,“这是你想要的吗,朱雀。”


    还没到除夕夜,外头已经是铺天盖地的报道。


    可以想象真到那一天,网上民间整个夏国又该掀起什么盛况。


    尚在病中的李瑀不能如他般临风揽景,半躺榻椅,身盖过于厚实的雪白皮裘,垂睑落下一层睫影。


    因为篡改了出生时间,才让他凭长子长孙的身份得了皇储之位。


    可什么皇储之位,如果这个位置阻碍了他,那跟垃圾也没什么区别。


    李珪清楚他有多么任性纵心。


    他从来不想陪长辈继续出演这场荒唐的戏剧,也未曾放弃过寻找那个令他们皇室蒙羞的他的母亲。


    那个带走他们家的宝贝,消失了十几年,让所有人讳莫如深不敢提一个字的女人——


    李瑀像执着于她一样,执着连乘。


    可谁都不好说深受欺骗与背叛的他与皇帝到底是何想法。


    李珪曾经察觉他一直没有放弃搜寻的行为,是毛骨悚然的。


    现在他才从这个名字明白,李瑀只是不想和他们一样,一个名字都不得道出。


    他的一切都是直白的。


    不屑隐藏,不愿欺骗,于是光明正大对他袒露,他对连乘的所有欲念。


    发觉李瑀并非预想中的极端到失去理智,嫉恨根深蒂固,李珪一度松口气,可现在,他突然又脊背发冷起来。


    不可,不行,他攥紧栏杆的手背青筋凸起。


    李瑀暗沉的眸光越过他,向窗外一瞰。


    即便是偏殿,他的住所也在一个好地段,居高望远,毫无阻隔。


    李瑀遥遥一望,就从白雪红墙满宫清冷寂寥的冬景里,看到一抹亮色带着几个小小身影满皇宫溜达的场景。


    皇宫里少不了金色,可连乘的金色一定是一片更温暖的金黄。


    在一大片秾艳昳丽而腐朽的冷色调中,那个人,简直像不管不顾就泼上去的一抹颜色,突兀但生动。


    他痴恋这样的感觉。


    所以……“我要让他看到我。”


    李珪了解他,他也知道李珪会怎么想。


    心绪从那座淲山的风车飞回这富丽堂皇的皇城,他回答李珪的发问,虽然李珪对他的目的根本未抱有多少好奇心。


    他更像对自己的宣告。


    “是吗。”他端的是平淡自然,背身而立的李珪久久不宁。


    直到李珪转身,他痛苦压抑的模样避无可避印入眼帘。


    躁动感始终缠绕他。


    顶尖的医生开药一样无济于事,好转只是表象,头痛欲裂,由心尖渗透到肌肤的刺痒,欲狂欲怔,这才是常态。


    李瑀指尖压额,不住抽气。


    真该长辈们再来瞧瞧朱雀这蹙眉的可怜样儿。


    李珪不由想到。


    指不定还能得句金口玉言的允诺。


    那天折腾到最后,到底还是老人家疼爱孙子,问李瑀有什么想要的。


    就像儿时他每次病了,或者完成了一个学习目标后,都会给予他一次如愿的机会。


    这是在规矩重重,管教森严的皇室里,他难得可以“自由”一次的机会。


    宛如平民人家小孩生病才能得到的一颗糖果,散发丝丝甜蜜。


    成年后,已许久未有过的体验。


    长者怜惜他,不顾其他人的阻拦保证,“我们的朱雀不管想要什么都可以。”


    上位者一言重千金,没人怀疑这句话的份量。


    李珪眼中羡意不可遏制流露,转瞬冷却。


    “祖母……”


    “我想要……”


    李瑀口吻一瞬间回到儿时,极其简单直接的语言表达,李珪都没从自己儿子李蕴那听过这样的话。


    他一声“祖母”,逾矩插话,还抢在李瑀之前开口,自觉失礼难堪低头。


    李瑀闭了闭眼,好像因为他这一打断就咽下了那个名字。


    但终究,他的愿望还是实现了。


    —


    “这是五十年来皇室首次与国民共同跨年,迎接新的一年!”


    此前现任皇帝能录摄个视频,祝福国民,都是够意思了。


    齐聚在宫门前的媒体记者声音不知不觉激动,“自皇室集体迁入夏园,这也是夏园首次向外界掀开它神秘的面纱!”


    如今首次大开宫门,向外界直播,意义之重可想而知。


    更令人惊喜的还在后头,“各位朋友千万别离开直播间,注意注意,你还有不认识的皇子吗?你想看一看那些不为人知的皇室成员真容吗?赶紧通知分享给你们的朋友家人,皇室首秀昙花一现,仅此一次,不容错过不容错过!”


    这果然是重磅消息,随着大量网友涌入,直播间粉丝数大涨。


    此前皇室会和大家一起过年的消息,夏国人早有传闻。


    可大家看到官方传媒账号的报道都坚信眼见为实,不可轻信,硬生生压下了期待。


    不少人还有种“啊,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恶作剧,溜我们好玩吗”的荒唐想法。


    要知道他们夏国的皇帝非大事不露面,皇储能隔三差五在电视上瞧见一眼也是稀罕事。


    有时候心痒难耐,还得求爷爷告奶奶似,请求官方多在重要场合邀请一下皇帝皇储出席。


    拢共皇室就两个人营业,怎么就不能出来多遛遛呢?


    就说你们憋在家里也无聊,不如多出来露露相呢?


    看看别人家的皇室营业多积极。


    然而这么多年了,他们夏国的皇室理都不理外界风声。


    他们都习惯了,自家的君主立宪制其实没有君主这回事。


    结果今天亲眼看见主流媒体聚集夏园大门口,老老实实排着队等开门,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荒唐。


    原来你们平时也进不去啊。


    在一视同仁上皇室真的做到了一视同仁啊。


    想到不管官方还是各界名流都被隔绝在夏园外,网友们更来劲了。


    一个直播间崩了就换另一个进,真正做到了夏国三分之一人口都在上网。


    剩下不会玩直播的人也不用担心,电视台还有正式的新闻转播节目和独家采访。


    一位央视主持人的团队排在前头,宫门大开,网友们迫不及待跟随他的视角涌入。


    远远在宫殿前往日的祭天广场上,皇室第一代与第二代似乎已在高台上恭迎他们的子民。


    背后张灯结彩,彩旗飘展的漂亮装饰统统被忽视,花灯银河的盛景此刻黯然失色。


    所有涌入的人与目光,一刹那流淌说不出的悸动,只觉是他们的突兀喧嚣,打扰了这万籁俱寂的古老宫城。


    还是央视团队第一个靠前,迎上他们的君主,在聚焦的镜头下,李曜皇帝温声为大家献上了新年祝福。


    这样普天同庆的温馨时刻,这位一向冷峻凛然的皇帝也难得展现了一丝温情,顿时让不少网友感觉不虚此行。


    [陛下陛下再露个笑脸呗!]


    [爹地!我是你素未谋面的孩儿啊!这样阖家团圆的欢乐时刻你真的不笑一个吗!]


    [呜呜别想了,长这么大我都没见过他笑过!我就比旁边那位老祖宗小一轮!]


    [爹啊!我也是你第36xxxxxxx1314个孩子!!!]


    老祖宗携两位二代皇室成员,朝镜头前的大家挥手致意。


    他们郑重华贵的传统衣袍打扮,个个端肃,活像古画上活过来的古人,却学着现代人的方式打招呼,一时让大家啼笑皆非。


    可惜大家笑早了,他们压根没有轮流发表讲话的意思,心碎一地。


    镜头转移至正装的主持人身上,弹幕一阵唏嘘。


    主持人一句话就让他们兴奋起来:“观众朋友们!接下来即将走出的是皇室现今的第三代皇子皇女!”


    弹幕瞬间沸腾。


    还有年轻人不知道,皇帝不是只有李瑀这一个孩子吗。


    一个记者现场科普,因为皇室前几代人丁单薄,所以不管嫡系旁系都列入直系血脉,一起序齿论资排辈。


    同时不管是皇帝李曜还是皇弟李昉的后代,都有顺位继承资格。


    伦理辈分关系还是权力斗争,大家听听也就过去了。


    但人不能就这么过去。


    直播间网友各种撒泼打滚,强烈呼吁镜头对准三代,不准偏移不准晃!


    等几个皇子逐一亮相,大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露,皇室果然必须多多露相。


    这么多皇子藏着掖着干嘛,都拎出来遛遛啊,看着养眼都好啊!


    宫门内的李瑷掩鼻小小打个啊嚏,脸颊悄然泛红。


    这点异响不足惊扰行列。


    除了他心有灵犀的双胞胎兄弟李珲凑过来说了嘴,我看外头的人说这是有人念叨才会如此。


    李瑗轻推他把,让他站回原位,马上就要暴露在镜头前了,队伍不可乱。


    以李瑀为首的队伍有条不紊步出,越过暗影与亮光的分界线。


    走出宫门时,抬头的李瑷忽然看到李瑀顿足一下,使得没有防备的李珪未及停留,率先走至聚光灯下。


    媒体的闪光灯违背早收到的规范要求,闪得无比激烈,快门声此起彼伏。


    李瑷不由瞪眼自己兄弟,李珲还无辜脸,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干扰了他的视线。


    接着就发现,和他素来形影不离的李瑷总是离着自己几步远走。


    李珲也不在意,这场合大把新鲜的人事都吸引着他,他和李琅几个小的玩得起劲。


    李琅李璇兄妹和四代的李蕴李茂李萤没有暴露在镜头前介绍。


    未成年的皇子尚需保护,镜头只能拍拍他们的背影或远景。


    结果就发现,连他们这点镜头都要保不住了。


    几个活泼的小辈,总是带着李珲这个刚成年不久的皇子靠近那些近处的媒体。


    要不是有近卫与嬷嬷们的双重警戒线,他们无法突破,只怕还要跑进他们这群陌生的人群里游玩。


    尽管如此,李琅他们没忍住到处跑动笑出声的画面,还是隔着屏幕打动了无数夏国人。


    原来神秘的皇室,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嘛,他们的孩子也像所有孩子一样有调皮的时候。


    没了兄弟无意中制造阻挠的李瑷,时刻把目光放在两位兄长身上。


    他看到一步之差后,打破了顺序的话李瑀就此默认了这个错误,处处以李珪为先。


    由皇子代表点燃烟花的环节,底下人送上引燃的火信,李瑀接过便递给了李珪,似是顺手而为。


    李珪第一个点燃的烟花带着冲天破空声,绽放在夜空,璀璨夺目。


    接着无数七彩亮丽图形各异的烟火破空,照亮了皇宫的天空。


    燃烧成烬的火信子打着旋坠落,飘飞向李瑀,李瑀不避不退,任凭它们贴上脸颊皮肤,甚至用手去接。


    火焰的温度。


    李瑀掌心一暖,不及合掌留住,一小片烟花纸屑迅速燃尽,热意消散。


    转身蹙眉,李瑷立在身后,他紧绷的眉宇渐松。


    李珪李琚都是第一次列席这样重大的场合,出现在媒体镜头前,何况李瑷他们。


    他微微侧身,挡去对几个小的而言适应不能的镜头,既而听见背后的李瑗笑道:“大兄,这还是我第一次这样站在你身后呢。”


    这样的感觉好像从未有过。


    说完李瑷似鼓起勇气看他眼,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垂睫,掩去所有晦涩目光。


    同样眼底复杂的还有李珪,他寻着空当站到李瑀身边,一时难言,到底开口,“你这样为我……”


    “不必。”


    他想说不值当,李瑀却让他不必说。


    近旁的李琚转头,他们目光交流,是他不能理解的信息。


    “不管怎样,有这样新鲜的一遭体验,于我于彘儿他们都该谢你一回。”


    “随便。”


    李瑀凉薄的一声轻哧。


    李珪不再多言,心底感觉心情确实大好。


    即便李瑀最终目的未成,但他所做的一切终究有几分对他有利。


    说明他这个兄弟在他心里还是有点地位的嘛。


    帮他拿回长子的权利什么的。


    不枉他忙前忙后折腾那么多。


    不过其余的最好还是不要再做了。


    他无视周遭,盯着李瑀揣测了稍息。


    可看李瑀安然优雅立在万人中央,万众瞩目之中,立即又将他那些细密的隐忧丢开,切切实实松了口气。


    原来这才是李瑀真正的理智。


    他不敢想象真如李瑀打算,就那样揭露一切的后果。


    国体动荡,皇室冲击?


    李瑀分明是在伤害他自己!


    幸好,他还有所求,有所顾忌。


    —


    转眼迈入正月,喧嚣沉寂,但皇宫比起往年,依然热闹不少。


    初一连着上元日,各路政要来皇宫拜年的络绎不绝。


    前年上任的夏国现总统踩着元宵尾巴也来了,毫不避讳是往日不熟,所以借着这此时机特来联络感情。


    跟他一起到的还有谈台镜,只是并非作为机要部门官员的身份拜访,而是作为总统之子的附属身份而来。


    显而易见,好似时尚达人的年轻总统,行事作风和儿子是两个极端。


    气质一热一冷,大相径庭。


    面沉如水的谈台镜显然不待见自家父亲,抑或合不来。


    奈何关系摆在那,还是被迫充当了别人家拿得出手的好孩子。


    被总统父亲拉着手臂介绍给皇室诸位,一阵唠家常秀成绩,才被放了出来,得以脱身。


    在廊柱前跟他会面的李瑀面色沉郁,俩人倒更像一路风格。


    步廊上来往的佣人都避让着这处,不敢靠近。


    “有个不算好消息的消息,姑且算一礼。”谈台镜一句话点亮身旁人目光,“我的数据监控刚发现一处车站有他的踪迹出没。”


    第59章 濡霈·去京


    李瑀阖眼吐息, “这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谈台镜空手来的,早有准备是不错,但李瑀如此反应还是出乎他意料。


    这双暗沉消寂多日的凤眼, 终于焕发出它应有的光彩。


    “期望先别太高, ”他毫不犹豫拋上一瓢冷水, “我还没有证实那就是他,那张脸的名字和年龄都对不上。”


    他的监控是在全国设立大数据采集部门,收集人脸信息比对。


    一旦那张特定的脸被天网摄像头拍到,抑或需要通过人脸进行身份识别的场合,信息汇集上传, 智能系统都会自动检测、发出警报。


    可夏国这么多人, 和那人长得相似的人也是有的。


    抓个逃犯还有可能撞脸呢。


    哦, 那人确实是在逃嫌犯。


    这一阵子,李瑀确实从他这里经历过不少失望, 但这次他有了更深刻的希望, 不一样的预感。


    “地址时间告诉我。”


    “你要亲自去?可以, 顺便帮忙把我的员工带回来, 年底她的年终奖还没领。”


    时间回溯除夕翌日。


    谈部长的好员工正享受难得的惬意假期, 窝在客厅沙发刷手机。


    全夏国人的网络都被皇室一家霸屏,陈柠的手机也不例外。


    她本来想秉持坚定战友立场,全部屏蔽屏蔽再屏蔽的, 看着看着干脆也跟着广大网友吃瓜舔颜起来。


    她发现皇室其他人的关注度都不低,但李瑀依然一骑绝尘。


    一张被称为集聚慈悲神性的皇储动图都引爆全网, 火到国外去了。


    官方认为皇室在除夕夜展现出来的形象, 有利于传播夏国传统文化,也在推波助澜转发。


    于是又是接近三分之一夏国人口的民众,都看到了在幽森寰宇前, 李瑀微微仰头注视夜空绽放的烟花。


    火光将那张本就冷峻俊美的脸庞,镀上一层愈发神圣不可侵犯的面具。


    然而落在他眼角下的火信,似乎下一秒就要把这张面具熔化。


    此外还有他低头垂眸,手接火花的神图。


    因为被认为过于有破碎感,脆弱化皇储,不符合大众对他的印象,虽然得到部分人追捧,依然遭到不少抗拒抵制。


    相对第一张来说,这张没有得到广泛传播。


    “纵然如此,还得是皇储啊。”陈柠啧啧自语,这惊人的浏览量,几个顶流明星加起来都比不上。


    而且她还有一个发现,这位尊贵的殿下似乎清减不少呐,高贵典雅的漂亮朱雀都要变成黯淡无光的落汤鸡了。


    “你要吃烤鸡?”连乘从沙发后冒出来。


    陈柠大怒:“程橙辰!你竟然偷看我手机!”


    “行了,没看到你的屏幕。”连乘知道她的担心,就听了一耳朵什么鸡的事,嚼着昨天剩下的饺子坐过来。


    陈柠拒绝他的哥俩好揽肩,“滚,无事献殷勤——”


    连乘心虚:“什么话,这不是白天你都要在外面打工成天联络不到感情,我才想着跟你坐近一点吗!”


    陈柠:“说人话。”


    “那不是我没有手机才联络不到你,我也有上网需求啊!”


    连乘道破来意,说着理直气壮:“都过年了!你们是不是该给我买手机了!谁家现代人十八岁了都没有一部手机的!”


    “你个天天宅家里打游戏的软饭男要什么手机,和光给你买的游戏机还不够你造的吗,滚,想得美没门!”


    “那我出去打工,你在家里吃软饭,我不管,我就要!”


    俩人越吵越起劲,厨房里的和光听到动静跑出来,头一次当起了调停者。


    以前这都是陈柠的角色啊!


    和光心累,和光无能,他想再说什么来着,可他们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


    有关连乘的身体变化,三人不约而同选择压下不表。


    他也只好闭嘴。


    陈柠给他个“识趣、给面子”的眼神,一句话终结她和连乘的纷争。


    “你提醒了我,3X,你还是学生的年纪呢,而且你太闲了,寒假不如送你去补课吧?”


    打发时间用上学,人言否?


    连乘:要不你们还是在乎一下我的身体还没好吧。


    聊这也比谈学习强呐,他真要翻脸了!


    —


    “小测第一名又易主了?”


    “夏以诺得气死吧,新同学又抢了他的冠军宝座。”


    “新同学才来多久就被超了两次,哈……”


    “哧,什么宝座第一名,也值得争?”


    “你不争你来这辅导班?”


    夏以诺一进教室,所有写作业聊天的同学便抬起头看着他笑。


    有的高声喊道:“夏以诺,你家又丢人现眼了!”


    他不回答,对挡到路的男生说:“让开。”放下书包在自己座位坐下。


    辅导班那几个最张狂的男生又故意嚷道:“你家一定又偷了国家资产!”


    埋头翻书的夏以诺睁大眼睛,“你胡说八道什么!”


    “什么胡说八道?网上到处是爆料你家转移国有资产的事,迟早你家要落马!”


    夏以诺涨红了脸,抓下鼻梁上的眼镜,站起来试图争辩道:“那怎么能算是偷……偷!……你们几家就清白了吗!?”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清者自清”,什么“都不干净”之类,引得教室里哄堂大笑起来:教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吵什么!我在楼下都听到了你们的声音!整栋楼就你们班最吵!”


    夏以诺如梦初醒。


    环望全班,这个南省西塘市最好机构的最好班级,一群不是中产家庭就是官商豪门的学生,在老师的吼声中安静下来。


    他们出身是优越,但这个辅导机构能办下来,招揽到他们这种生源,自然也有几分实力。


    闹到家里去,让他们家长脸上不好看,就该他们不好看了。


    “行了,都坐好上课。”老师息事宁人。


    夏以诺冷着脸坐下,余光在一群装模作样的同学中看到一个没有听老师话的男生。


    或者说,对方本来就游离在他们这个班级之外,宛如一个旁观者。


    所以不管是他们吵闹,还是老师的训话,他都充耳不闻,自顾自戴耳机听着自己的歌。


    顺便两只手抱着后脑勺,鞋尖点地,只靠两只凳脚作为支撑点,一下一下往后压着椅背,摇动出独特的只属于他才有的韵律。


    这种一不小心就会摔个四脚朝天的危险动作,被他玩得悠哉悠哉。


    极具平衡感。


    不同于他们的瘦弱,这是一具极具生命力的健康身体,和他们都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的精气神,气质……


    夏以诺知道班上人怎么议论他和他的。


    一个寒假突然插班进来的男生,看似有背景,但衣着打扮明显是和他们不一样的廉价货。


    大家都在奇怪这种人怎么托关系找门路,进的这个有金牌高级讲师的辅导班,对方一次小测试成绩就让他们闭上了嘴。


    可他们嘴巴是不当人面说了,目光却总是若有若无放在那人身上。


    就像现在的他一样……


    夏以诺清楚他们班上不管多盛气凌人还是傲慢不可一世的学生,都在关注这个人。


    可能是因为他独来独往,劲劲的、又帅酷的气质,很吸引他们这个年纪的学生。


    也可能是因为他野性俊朗的脸就是这么鹤立鸡群。


    可这个人……这个程橙辰,对上他的目光后只是轻轻一笑,毫不停留,专注望向了窗外,再不看他们一眼。


    南省的天啊,从来都是这样蓝白分明,澄澈干净。


    飘在湛蓝的天空,雪白云团上的夏以诺,许久才收回心神。


    —


    下课了,连乘直奔教室门,不妨有人拦过来。


    “喂,新同学,老师让我们一组,不加个联系方式?”


    连乘盯着人挑唇笑了,“喂,眼镜仔,你说我就要给吗?”


    夏以诺脸憋得通红,他凑得太近了,优越的身量还故意压过来,让人几乎怀疑他马上要揽过他肩膀。


    “不、不加算了……”这次的红脸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班上人目光的齐聚也让他气恼不起来。


    “不、不,不算了,我就加你。”


    “你怎么能给我取外号?”


    俩人同时开口,随即连乘先笑出声,夏以诺脸又涨红了一个度,“你还学我说话,我不是结巴!”


    连乘:“啊,故人。”


    夏以诺几分严肃的认真作风真像李闲,像到他突然又不想同意加他了。


    他转身就走,顶着无数看好戏的目光,夏以诺下意识追上几步,“欸,你的联系方式——”


    连乘停身伸出手腕,对面缄默,“儿童……手表?”


    “……”


    夏以诺总感觉他给了手机号就甩袖而去的背影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他很意外。


    班上人顶多说风凉话,该有的教养风度还是要的。


    结果一直稀得跟他们说话的程橙辰,不开口则已,一开口竟然是是这种混不吝的调性。


    嗯,这么大个人没手机只能用儿童手表也挺奇特的。


    他毫不犹豫跟出去。


    程橙辰的步伐迈得又大又快,得亏他早就注意过程橙辰,知道他出了辅导班经常往哪个方向去,这才没被丢下。


    他不错眼紧跟,果然程橙辰的路线在意料之中。


    出来先奔超市买东西,买的都是零食,还是糖果牛奶这种小孩零食。


    然后准备坐车,目的地3号线终点的一个旅游风景区。


    在此之前,程橙辰习惯在街上多逗留一会。


    街道人挤人,大家都有伴或都有自己的事忙,程橙辰……嗯?不见了?!


    夏以诺不顾自己还在跟踪人的隐蔽需要,疯狂找起人,没注意到身后一只大手袭来。


    当然,他一个学生也发现不了,黄雀在后的跟踪者经验丰富,从他出了辅导班就尾随其后,还不止这一次。


    但这一次,跟踪者出手了——


    人类的本能让夏以诺似有所感回头,防备……咚!黑影从天而降。


    落在他身后,以泰山压顶之势重重压倒男人,再一拳打晕。


    夏以诺也倒在地上,是自个躲避防备时往前摔出两米远的,还是脸朝下姿势。


    “程橙辰!”他才站稳起来就在叫。


    一回头,那张俊脸近在咫尺。


    “你找我?”


    夏以诺被近在眼前的人脸吓得尖叫一声。


    神出鬼没,他怎么老是神出鬼没的!


    明明上一秒他还坐在那个男人身上!


    夏以诺吓得不轻。


    连乘摸出颗糖,丢进自己嘴巴。


    陈柠叫他多补充能量,和光买了一包放家里备用,还给了他不少零花钱自己买着吃。


    夏以诺一看他这样,又惊了一惊。


    前几次跟踪,他看见过几个不着眼的混混见程橙辰形单影只,上手欺辱他,反被揍一顿的场面。


    当真武力值惊人。


    但这是不是过高了?


    提着一袋零食就单手制服了一个比他们高大那么多的成年男人。


    “你们这治安有够差的。”


    他听着连乘嚼着糖含含糊糊刚吐槽一句,人已被拉着消失在原地。


    追过来的两个男人扑了个空,把巷子里外找了一圈,又跑出巷子对着江边打电话。


    “一定要找到夏家那小子……”


    “……控制在手上,才有转机!”


    “阿嚏!”江面的冷风吹得人透心凉。


    跟个挂件似坠在沿岸堤坝上的夏以诺,终于等到岸上没声了,没忍住打个喷嚏,一只手还被连乘攥在手心。


    下一秒,他就被嫌弃扔掉了。


    屁股落地的姿势让他臀部稍疼。


    反观连乘稳稳扒在岸边,一只手还能拎着他不掉下去,矫捷一跃,双脚落地,猫一样的轻敏,有效缓解了冲击力。


    不过他们离岸下的桥洞平台本来就不高就是。


    尤其夏以诺被连乘抓在下面,又多一截身高的长度吊着,拢共两三米的高度不到。


    这么近还能摔这么狼狈,幸好他没笑话自己。


    夏以诺耳颊偷偷红着,看他径直走到江边蹲下忙活什么,自己也拿出手机到一旁打电话。


    等他打完,脸又红了一个度,气的。


    “程橙辰、我……你知道……”一边踱步焦灼难安,一边眼神对他隐有期待。


    嘴里叼着棒棒糖,在江边用自制工具钓鱼的连乘慢悠悠起身,肩臂同时发力,“啊?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呐。”


    夏以诺脸色由红转白。


    想到家里越发恶劣的状况,还有刚刚那通打不通的电话,他依然坚定开口。


    —


    三层小楼掩映在花丛绿树之后。


    这是西塘民族风景区最角落的一处,前有各种开店民宿的热闹,显得住这里面的人也不奇怪了。


    连乘踏进院落,门口玄关柜上丢着九块九一件的T恤,半价的地摊货球鞋。


    屋里没人。


    后院台阶上,两道身影正像模像样进行大人对话,瞒着某未成年版。


    “我账户上多了好大一笔钱和光!”福至心灵,她一查连乘账户上也多了。


    之前租房,连乘把他那微薄存款的银行卡都给了她用。


    “谁转的?”和光思索。


    陈柠:“好想花啊好想花啊,七位数真是高明的计策,阴险狡诈的皇储!”


    和光:“……”


    两个人心里都已有答案。


    要不是给连乘交学费,陈柠临时起意检查账户费用,还真可能发现不了那位皇储还没放弃找到他们。


    陈柠沉浸在心动之中。


    和光唯有担心,担心对方有什么目的,难道他知道连乘没死,故意试探?


    “他的身体状况还需要观察,平时不要让他用力过度,更不能碰酒精以免诱发,就怕他无意中又用出那种能力。他前两天明显又在外面打架了,还不想让我们知道……”


    “还有快到月底了就得把他留家里,不要出去闲逛,补习班也不要让他去了。我会尽快回来,带着博士制作的药……”


    连乘过来正听陈柠拒绝,“要不你跟3X说呢,这些我也不懂。”


    他们都没主动异变过,谁知道那些症状怎么回事。


    怎么提醒体质注意事项,还真是困难。


    还有外面那么多仇敌的事,也不是和光之前一句坏人就可以概括的,总要让他知道来龙去脉,才能提防起来以防万一。


    和光:“……这些就不要跟他说了,对他来说,一切都过去了。”


    虽然过去了,但也不能瞒过去。


    陈柠不太赞同他打造一个象牙塔,让连乘无忧无虑真的不去了解一切的想法。


    可和光心意已决,她也不好说什么,再者她也难办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连乘最好的。


    干脆先听和光这个有主意的。


    “那你今天就……啊啊啊逆子!”连乘默默从栅栏后钻出了头,陈柠一个“走”字没说完,破防惊吼。


    和光慌乱一瞬,别开目光,“咳,程橙辰,我要离开几天去采风,你在家里听乐芳的话。”


    他自称窝在房间里都是为了创作,难得的几次出远门都是这个借口。


    后院通山区,连乘瞥眼远处的高原,还能看到山顶的雪线,


    巍峨的雪山直入远端,壮丽震撼,山脚下放牧的少民骑着高头大马。


    顿时脑补了李监护人辛苦放牛养活一家的情景。


    “哦,放牛啊。”


    陈柠瞪他眼,连乘不敢说话了。


    和光:“嗯,放风。”


    陈柠:“……”有没有可能你们俩都脑子瓦特了?


    和光无视她眼神,注视着走近院里,来到台阶下的挺拔劲瘦少年,骤然恍然。


    眼前年轻的少年人身体青葱生动,看着健康,实则还没好全,就像内藏玄机引线,随时可能爆发出无数问题。


    而具体如何感受,也唯有连乘这个亲历者自己清楚。


    和光想叮嘱几句,又怕自己多嘴适得其反,反倒让连乘警觉,进而发现自己有那些奇怪的能力。


    重来一次,但愿连乘普通而幸福地过完一生。


    和光带着满心忡忧和不安走了。


    留下陈柠这个监护人开始例行职责,关心起连乘在辅导班的情况。


    “怎么样,没到外面也讨人嫌吧?”


    “什么话,只有你没眼光好吗,”


    连乘无比自信,“没有谁会不喜欢我。”


    就是有不喜欢他的,他也能跟人搞好关系。


    所以陈柠完全白担心。


    “啧啧,听听你这不矛盾吗?”


    他这个班里基本都是富家子弟,陈柠原本只是想给他找个事干,谁想到和光托的关系这么猛,找了个这么好的机构。


    她一度怀疑连乘不是去读书的,是去收小弟的。


    连乘既然这么说,行吧行吧,她还能说啥,人机一样拍拍他头表扬,“乖,乖乖,乖乖hhh……”


    得意忘形忒早。


    陈柠很快发现他的老实装乖都是表象,她表扬早了。


    忍不住再度叫嚣放话:“3x我杀了你!和光你别拦着我!!”


    怒吼声从儿童手表传到车站的连乘耳朵。


    他苦着脸移开手表,陈柠的破防还在继续。


    他们以“程橙辰”的名字给他办的□□,就是给他这么用的吗?


    离家出走?!


    才表扬完他乖不到一天!


    连乘关机过闸的时候,夏以诺等在闸机里面,他一进来,不禁松口气。


    俩人都担心身份证不能用,现在既然正常进站了,干脆都不提这事。


    连乘走在夏以诺身边,混在这支去京海参加竞赛的十数人团队里,显得并不突兀。


    夏以诺以朋友去京海游玩的名义,给他买团队同车次的票同行。


    甚至还是一个车厢。


    坐到连乘旁边的空位,夏以诺主动开口,“到了那你跟我住一个房间,不用惊讶,我不是舍不得酒店钱。”


    “哦,那是舍不得你的命。”连乘埋头打着手机游戏。


    “知道就好,你可得贴身保护好我。”夏以诺一点没有不好意思。


    用着他手机打游戏的连乘也没有不好意思,头也不抬地大惊小怪,“让我保护你?噫,你也看得起我。”


    夏以诺怀疑他们昨天的沟通没到位,“不是为了这事,那你为什么跟我去京海?”


    连乘终于舍得放下游戏,看他一眼。


    但也仅仅一眼,迅速掠过他这个鬼祟的跟踪者,兼用老师让他们互相进步的名义来接近他的傻蛋,目光专注停留在车窗外飞快闪过的风景。


    他想到了他的两个监护人。


    这样的路,他们是不是也走过?


    数百公里的路程,他们是怎么把他从京海安全带到西塘的?


    他想去走一遭。


    真的。


    夹在空气里的湿润,一直持续至终点站。


    明明过了元宵,濡霈盛雨却没停过,从南方下到北方。


    连乘躲在透明雨伞下,打量眼前这座和故乡首都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更多古风传统元素的大都市,忍不住皱眉。


    紧随到北方的阴湿雨雪黏黏糊糊,仿佛将他整个包裹,缠绕窒息,避无可避。


    “见鬼。”他的初印象有点不好了。


    “心理作用,淡定。”夏以诺体贴递上手帕干手,顺便宽慰。


    同时出站的俩人,一起经过人脸扫描的闸机口,一起刷证离开,并肩而行。


    都未发现,闸机旁的工作人员在他们刷证后弹坐惊起。


    旁边人及时按住他肩膀。


    闸机正常放行,台上电脑界面弹出大大的红叉——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面~


    标题濡霈rú pèi:雨盛貌。喻帝王恩泽。


    第60章 春汛·相逢


    荼渊上车点开平板视频。


    不等他往后递, 骨节分明的一只手强势将平板夺了去。


    凤眸不错眼盯着车站传来的,不甚清晰的监控画面。


    一个斯文俊秀的男孩,还有一张过于年轻阳光的清俊面容……


    亲自在前头开车的荼渊抬头一眼, 看到后视镜里失了神的男人。


    “殿下您公务在身, 不如……”


    “不, 现在就去。”


    李瑀撂下平板,指尖还在无意识摩挲屏幕上放大的面孔,呼吸渐渐急促。


    除夕夜的烟花像是在他脑中炸开,他胸膛剧烈起伏,不能自抑。


    黑车恍若未曾发觉疾驰, 一味加速。


    他们已经耽搁够久了。


    市区的一家围棋社馆, 刑锋正在监视着人。


    可命令说是监视, 其实更像一种守护。


    一个和连乘有相同容貌的人出现在京海,定然掀起轩然大波。


    李瑀被家里看着, 意为照养身体, 又逢年后节日事务繁忙, 处处都要他这个皇储在场, 不得出远门。


    他到底不能亲自去一趟南方。


    特令他这个最优秀的贴身近卫, 到南省看一眼。


    结果刑锋刚到那边,一个三省交界处的边境小城,目标所在就换了位置。


    原要登机后一步赶来的李瑀, 收到消息取消行程。


    刑锋一路紧赶慢赶追回京海。


    倒让他抢了先,先亲眼目睹到那张脸。


    太像了。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人。


    哪里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唯独年岁不大, 十七八的青葱少年,目测没有丝毫瑕疵。


    右眼完好,没有疤痕, 和那个身体处处都是岁月磋磨痕迹的人截然相反。


    一身白底红边的运动衣套装,宽宽大大,搁别人身上容易夸张张扬,偏他穿得修身有型,恰到好处的明媚青春。


    蹲坐在棋馆大堂椅上,一上午一人轮战数位职业棋手,都是胜局。


    姿势外表和作风一样的嚣张。


    刑锋小心收回目光。


    对方的反侦察意识很强,来京时他就发现了。


    这种生怕被发现踪迹的行为,让他一度怀疑这人就是连乘。


    否则一个普通高中生,为什么要遮掩自己的行踪?


    可才跟不到一天,刑锋就撤回了疑虑。


    外表的年轻可以作假,气质不会。


    那人张扬狂妄,意气风发,少年人独有的气息勃然欲出。


    和那个颓丧、糟糕的连乘毫不相干。


    黑车急停在路口,刑锋不动声色再度移动目光。


    殿下不希望他打草惊蛇。


    可这位极致冷静的掌控者还未亲眼见到人,自己就乱了心神。


    修长挺拔的身形在门口止步,欲停不停。


    不过一瞬的失态。


    大踏步前行带起的大衣,掀起冷冽冰凉的气流。


    被人群围堵中间的少年感受到微冷气流涌入。


    棋局正到关键。


    连乘高度运转的脑力分神一瞬,离开棋盘一眼。


    不是看对面的棋手,而是窗外。


    嘶,是他的错觉吗。


    总感觉一直有人盯着他。


    “我、我输了……”


    周遭响起的嘘声伴随夹杂惊叹。


    更多人从棋馆各处挤过来看他这个所谓的天才少年。


    他对这种从小看到大的目光不陌生。


    “承让啦,大叔。”于是习以为常,想当然混淆这两种感觉。


    “程橙辰快过来,走!”从人群中冒出来的夏以诺,开口也在证明他一直在暗处盯着他。


    直到找到时机钻进来,一把拉走他。


    “不是说了让你在酒店等我吗,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出来,还来这种地方!?”


    连乘挺不舍得走的,奈何夏以诺锐声不断,扯他的力气用足了劲。


    “知道了知道了好烦,你比李小啵他们还啰嗦,诶!诶呀呀呀我要摔了——”


    他故意大呼小叫,结果真被扯得一头撞上人。


    被撞的人没事,他额头被硬实的胸膛磕得生痛。


    原本他就被夏以诺拉得踉踉跄跄站不直,干脆顺势倒下去。


    也好借机摆脱夏以诺,顺便免了撞到人还要跟人道歉客套的来回拉扯。


    这衣服料子,还有身上特殊的香气,他没来得及抬头看清人,都能断定这家伙一定身份贵重。


    “嘶嘶……”


    夏以诺听他倒嘶凉气,一边捂额头一边捂屁股,目瞪口呆。


    你在干什么?


    你有这么弱不禁风一撞就倒的吗?


    傻眼间抬头,就见黑衣男士身后的男人跟他同款一脸复杂。


    这、这是碰瓷?


    夏以诺不敢直视端肃冷凝的面前男人,对方戴着黑色口罩也能看得出的不苟言笑。


    他一把拉起坐在地上哎呦喊痛起来的连乘,强行按头冲人连声道歉,“对不起先生!他不是故意的!”


    不等对方反应,连忙逃跑。


    满脸复杂的荼渊:“……”


    他们好像成怪蜀黍了。


    这心里话不好表现出来的,荼渊正色敛容,“殿下,我多叫几个人跟刑队长追上去,棋馆这边……”


    “不用。”李瑀陡然回神似,闭眼深深呼吸。


    荼渊领会,招手让旁边等候的人上来。


    棋馆馆长事无巨细交代了少年何时来,做了什么,又跟什么人说了哪些话。


    “程橙辰的身份是假的……”荼渊听在心里,顺便汇报他这边查到的信息。


    □□的手段再好,好到能通过官方的系统识别,也会留下痕迹。


    他们很容易就追查到,这个身份证是在半个多月前办理的。


    具体地点和经办人都查得到,涉事人员可以一起抓回来。


    只是还是那句话,李瑀不想。


    李瑀端坐棋社雅间,一杯茶冷了添,添了冷,到底没喝成一口。


    眼底晦光流转,百般思绪翻涌。


    熟悉的头痛感泛出,还伴随一丝更难隐忍的心脏揪紧感。


    症状掩饰不住,反应到体表,是皮肤湿冷苍白,呼吸急促。


    荼渊看着这张俊美稠丽的面孔突变狰狞,知道这种心脏休克的感觉是强烈的情绪引起的。


    难掩惊异。


    见过不止一次,还是吃惊于一贯情绪淡漠的人,会拥有这样强烈的起伏。


    他避开眼,不动声色挡去外人视线,又把人送出门。


    “殿下还要借用一下你们的地方,不要张扬。”


    “我们的荣幸。”馆长鞠躬恭谨。


    荼渊点点头,没有立刻返回雅室。


    李瑀控制不了自己的本能反应,即便他们李家人都有引以为豪的自控力。


    爱欲成疾,思之如狂,这种事说来可笑。


    他曾经也怀疑过,自己为只见过一面的人不能平静,是否值当。


    可大抵冷漠久了,自己没有强烈的情感,从小也未从皇宫那地方接受到多少正向的情绪反馈。


    他突然很想抓住那种感觉。


    那种怦然心动,心潮起伏不能自已的感觉。


    就像抓住以往每件他喜欢或感兴趣的珍宝——


    他要得到连乘。


    生来拥有一切的金字塔顶端猎食者,世上的宝物几乎任凭他索取。


    有这种想法也很正常吧。


    他没花几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然后,越陷越深,再也掌控不住,由不得他。


    他的头疾准是自己放任出来的,这点荼渊和知悉情况的李珪都有由头确信无疑。


    荼渊再进门,就见李瑀初步好转。


    情绪稳定下来能缓解他的症状,少遭点罪。


    而想安抚也不是没办法,闻到熟悉的气味他就能舒服。


    香山别院和皇宫寝殿,这两处是连乘留下痕迹最多的地方。


    李瑀以前不喜欢待皇宫里的人,这两个月经常留宿在宫里。


    荼渊有一次误闯入本被封闭的寝殿,才发现里头的床上铺满了旧衣服。


    就像在筑巢。


    用这些属于连乘衣物筑成的巢穴,紧紧包围自己,李瑀才能稍稍安稳寝眠。


    现在出门在外,不好带一件衣物,李瑀随身带了更便携的一只打火机,还有……曾经绑过连乘手腕和嘴巴的发带。


    荼渊心绪莫名起伏几下,平定后走过来。


    李瑀先从怀里取出来的不是这其中任何一样,而是一根包在手帕里的头发。


    “立刻送去化验,还有……”


    “殿下您是怀疑……”


    可是怎么可能呢,返老还童这种事。


    李瑀重重喘气,慢慢缓解着心口的绷紧感。


    那种感觉不会错。


    现在这个叫程橙辰的少年,和当年张扬恣意的连乘一模一样。


    看到程橙辰的第一眼,他的心跳都和当时一样的频率节奏。


    至于违背生物发育常识这种事……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要相信。


    黑眸陡然晦暗。


    连乘的头发和唾液检测样本,他都有。


    都是他瞒着连乘私自保存的。


    当时向皇室长辈呈奏结婚申请,需要配偶的基因样本。


    而现在这根他方才相撞时拔下来的头发,足够提取DNA鉴定。


    如果基因对比还不够,那就提取指纹对比。


    那一屋子的生活用具,连乘用过碰过的物品,他都保存得好好的。


    荼渊小心接过那方手帕,原来殿下刚才掐准时机从拐弯处走出来,故意被撞,是这个目的。


    近卫送上微型耳麦,李瑀顿了顿,启唇,“刑锋。”


    “在。”


    “看好他。”


    “我明白,殿下。”如果那人有个意外,他卸职来见。


    —


    “你怎么赢了那么多钱?”


    出了棋馆,夏以诺开口不是赞扬,“赢了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危险!”


    连乘啧一声。


    “程橙辰!”


    “你家里有钱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哦,”连乘手臂交叉抱后脑勺,一边倒着走路,“我这上有两老还要养自己的——”


    夏以诺面黑如墨。


    “开个玩笑,你看你这什么表情。”连乘转眼笑嘻嘻。


    夏以诺登时气不出来了。


    “雇佣费会打给你的,你要多少都行,前提是你要履行好保镖的职责。”


    “放心放心,这天子脚下首都城的,你都有能耐跑出来了,还怕出什么事,先给我开个总统套房住住?”


    “程……!”夏以诺吼不出来了,他算是领教程橙辰这个欠欠的劲了。


    总统套房是不可能给他开的,虽然他确实有钱住得起。


    但不能招摇过市不是。


    他能离开西塘名义上是来京参加比赛,打了时间差,才没被那些人拦下,困在西塘地界。


    可来了两天了,他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拿到冠军,见到上面的人,送出手里的东西。


    前路未卜,自己这些零花钱更要谨慎使用。


    “你就跟我住着吧。”他的学校不差,又有知名校友资助,一个高档五星级酒店的标准间很不错了。


    夏以诺焦躁不安,一路叮嘱连连。


    连乘满口答应,当然当然。


    结果进门刚坐下,夏以诺就收到老师通知,让他们几个选手到会议室再进行一次赛前集训。


    他瞅眼连乘。


    连乘仰躺进沙发懒洋洋玩手指,不乐意去旁观他们的训练,老师也不让。


    允许他同行来京,已经是很大的优待。


    夏以诺只能收拾东西再次出门,临走不放心地又交代,“你可得老实点待着,不,是尽职尽责一点。”


    真是越发啰里吧嗦了。


    连乘听得不耐烦,“行了,去做你的赛前训练吧,明天不是关乎你的生死吗。”


    “你怎么知道!”夏以诺脱口而出,惊觉失言。


    回头只见窝在沙发里的连乘枕着手臂似笑非笑。


    一阵静默。


    他单方面哑口无言,连乘爬起来该吃吃该喝喝。


    酒店的免费水果不错。


    “你……”夏以诺抓着门把手,咬唇难堪,“我先下去了,你到了这大城市,一切都要更小心,有什么事联系我,别出去乱跑了。”


    连乘啃着西瓜保证:“当然,我这么大人了还会不知道怎么照顾好自己?”


    “就待在酒店房间,不要出去。”


    “嗯嗯嗯。”


    连乘转头就在他出门不到十分钟后,离开了酒店,如常跑到最近的公园踢球玩。


    入住的第一天他就跟附近小孩约好了,这两天踢球都要加他一个。


    不然一个人憋在酒店里太无聊了。


    也是老天爷给脸,刚来就被他诟病的阴雨今天迅速转晴。


    冬日雨后的街边球场还积留一些水洼,他穿着单薄卫衣跟一帮小孩哥踩得水花四溅,身上大汗淋漓。


    到底年轻,十七八岁少年的短发又干净清爽,这样也不腻眼。


    空气也清冽,夹杂运动后呼出的热气,白雾腾腾,更让人仿佛看到蓝天白云的夏天。


    世界都清透澄亮起来。


    “哥哥,”拦球的小孩跑过来悄悄说,“那有个怪蜀黍,欸别直接看被发现了呀。”


    还真是怪大叔。


    连乘瞅一眼,再瞅一眼。


    栏网外的男人坐在冰冷的长椅上,看了他很久。


    他看回去,那人神态自若回视。


    滚到他脚下的足球忽然被踢出界,越过拦网,滚落皮鞋前。


    蓝白色的足球鞋踩着泥泞湿地跑过来。


    还没跑近,少年活力轻扬的嗓音就远远喊:“嘿哥们,会不会踢啊,来一个?”


    循规蹈矩了二十八年的男人从未涉足过球场,更未一身正装礼服,有失体面地运动。


    他盯着数米外的人,起身朝球踢出,足球向右拐出一米,灰溜溜停下。


    连乘和一帮小孩笑得前仰后合。


    在男人走去捡起足球时,迅速四散跑开。


    “他把球扔回来了!”


    “咱们还踢吗?”


    “走,吃冰棒去。”连乘一声令下,照例请客。


    从小卖部买了一大袋冰棒回来,一伙人分吃,大冷天舔冰棒一个个冻得直滋溜。


    回头看冷面男人还没离开,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好可怕!”


    “别过去呀哥哥!”


    小孩们好像很畏惧那人,不敢跟他一样靠近。


    连乘叼着根绿舌头,溜溜哒哒就靠近了长椅,一屁股坐下。


    身旁人气势凛厉难近的,他偏没发觉似,就近感受到莫名深沉的气息,还顺手递了个冰棒。


    “吃不?”


    男人瞥他一眼,膝上的双手合十低头。


    “别客气,见者有份嘛,大大大……大哥?”他琢磨着叫啥好。


    刚隔着远看男人中装革履的,以为至少三十好几。


    这会近了才发现应该不到三十,挺年轻也挺好看的男人,再叫大叔不合适。


    可叫大哥不就显得他是小弟了?


    心里纠结一番好不容易叫出口,就发现怎回事。


    刚还那么没礼貌盯着他们看个不停的男人,这会知道收敛了。


    都不看他一眼。


    片刻才有一只素白的手从他手里接过东西,攥在手心,“你想要什么。”


    连乘含着冰棍“啊”了声。


    转头看人垂睫低低道:“从来没人送过我这样的礼物。”


    “这么大方啊?”


    哼。


    认真瞅了几眼,确定男人语气不是讽刺。


    连乘心里还是嘁了声,眉头一扬,起身毫不犹豫跑远。


    什么人啊这是。


    他们下午踢了多久,他就待了多久,也不玩手机干嘛,就远远地专注看着他们踢球很有意思一样。


    这个年纪的男人不上班不用养家,这么清闲的吗?


    闲就算了,他坐的还是他这两天常坐的位置!


    奇怪大叔奇怪大叔——


    整得他坐过来给他分冰棒,是别有居心有目的一样。


    有必要分得那么清吗。


    那换别人给他分享个东西,他都要回报别人吗?


    连乘冲着球门踢了好几球,每一脚都没劲。


    跟他踢球的小搭档们都陆续离开回家了,他踢得也无趣。


    二月份这个点,正常人都是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他好不容易搜罗诱骗来了几个小孩陪他打发时间。


    连乘迅速转头,抓到男人一个现行。


    离着远,那人就更加肆无忌惮了,被他抓到还在场边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他踢球的动静更大了,将足球踢起回弹,单手抱在腋下。


    转念一想,把球抛起,飞起一脚狠狠踢向长椅方向。


    树梢枝叶的雨水哗啦落一地。


    “喂,踢给我。”他颐指气使。


    李瑀头顶脸颊湿漉一片,他坐的长椅尾侧,倒是没淋湿更多。


    只是球飞出去很远。


    目不转睛盯着远处清瘦的身形,飘扬的衣摆下腹肌若隐若现,黑眸微敛,他依言照做。


    弯腰捡起滚脏的足球,放置脚边。


    他确实从来没有这么玩过足球,皮鞋尖碰到沾着泥水的球皮,再一次失了准头,把握不住力度。


    足球迟疑滚向连乘,偏到一边。


    连乘抱着肚子笑得不行,“这么菜,多练练吧你!”


    “看我的!”


    转眼他也踢飞一个球。


    唉,美色误人。


    连乘一秒恢复自然,哒哒跑回来,“有了,你问我要什么,那就这个吧。”


    一只手指指脚下,他坐在长椅上也不老实的小动作不断,两只脚灵活交叉颠着足球。


    “怎么样?”两次让踢球就踢回来,给够了他面子,连乘自觉也不能小气。


    回来理一理这孤寡男人好了。


    “不怎么样,这不算。”


    “不算?”


    男人看眼他,他也看回去。


    虽然神色肃冷不讨人喜欢,矜慢的上位者姿态也让他习惯性排斥,但男人冷峻的美貌还是很养眼的。


    气质还华贵,难得一见,不看白不看。


    “这样啊……”帮他踢回球算作回礼都不要。


    连乘懒懒往后靠着椅背,手臂交叉抱后脑勺,干脆信口开河,“那我想要我朋友这趟顺顺利利,安全回家,成不?”


    “嗯,你可以继续看我。”


    “噫。”


    连乘移开的目光转回来,男人一瞬不瞬看着他,音色蓦哑,“但如果你喜欢看我这张脸,以后就不能拒绝我这样看你。”


    “哪有这样的交易哈哈!”


    一句话就逗乐了他。


    连乘决定不讨厌这个人了。


    从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他还没有这样开心过。


    这样的交易他也不亏。


    连乘当他开玩笑,也不臊脸,运动过后的脸颊只有红扑扑,笑嘻嘻承认,“那就看吧看吧,谁都不拒绝谁,我就是喜欢你长得好看!”


    刚刚第一眼看到这人,他就想起来京沿路看到的春汛。


    长河冰凌消融,沿岸早春的山桃花初绽,美不胜收。


    虽然对着一个男人夸他好看挺奇怪,但男人的好看程度真的很有水平。


    一点不是他之前说的“挺好看”。


    那是相当好看。


    “喂……”他说得坦荡,都没发现自己表达有误。


    倒是男人听完一点夸张反应都没有,让他有点怪难为情起来。


    他这么严肃沉默,他就没法继续开玩笑一样了啊!


    似乎察觉到他表面张扬下的几分不好意思,男人抬手,拿出僵硬了很久的右手里,那只紧紧攥住已融化出水的冰棒。


    无视手心冻红的刺痛,轻笑,“我也喜欢你……长得帅。”——


    作者有话说:换一种方式相遇,直男乘会被皇储的颜值吸引[垂耳兔头]皇储的脸真的顶,当然乘乘也不差[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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