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丹药在体内的热意发散, 邬平安体温恢复如初,疲倦盖眸沉睡过去。
黑夜中。
房间里静得针落可闻,坐起身的少年脸上嫣红情态点点褪干净, 血色全无, 只剩下一片死白, 脑中回响那句话。
躺在他身下纵情的邬平安,嘴里说的却是熬死他。
这正常吗?
他在黑夜里披上薄裳,起身踱步在屋内, 取下木架上不起眼的精美木匣。
打开。
里面躺着零散的几颗褐色药丸。
此丹被那些人称为神仙散, 服之者多称其能去病强身,实际上它是为满足色欲而制,服下后能让人忘记世俗烦扰, 内心迷惘,沉溺在曾经欢愉的幻境之中。
他厌恶人失智时露出的丑陋神态,尤其是饮过有丹毒的‘神仙药’之人, 他们需要散热时会袒裼散发,肤痒如虫啮,这种药让人沉沦幻觉的同时也会将人生息耗尽。
曾经有人在他面前饮丹而失智, 变成只知交合的畜牲,那丑态让他作呕数月。
是以, 他对此丹药极为不屑。
上次邬平安给他下药,他在欢愉中幻视到曾经的邬平安,那她呢?
他茫然回头,看向榻上安静的邬平安。
邬平安眼前看到的是谁?
……
昨夜如何度过邬平安记不得了,清晨醒来身边已是一片冰凉。
往常醒来他几乎都没在,邬平安习以为常,起身取下旁边的衣裳, 披着出屋去清洗身子。
沐浴时邬平安在想那些丹药不能再吃了,可不吃丹药她又无法面对姬玉嵬。
她刚生出焦躁,浇洗的手一顿,看着手腕上这颗菩提珠,焦躁陡然散去。
她还有珠子。
不管如何,她都尽快从姬玉嵬身边逃走,去找稷山。
邬平安收拾好失落的情绪,起身往院中走。
早膳已摆在院中,往日常着华丽宽袍广袖,注重仪态的少年难得懒惰,深衣单薄,长发不束,清素地静坐在竹簟凝望她。
他分明与晨起时无甚变化,却给她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感。
见他还在,邬平安问:“你怎么没走?”
他丽眉微挑,反问:“平安要嵬走哪去?”
这是他的府邸,邬平安的确管不了,便不再言语,坐了下来。
他也不在意,如常般为她布施箸碗,仿佛刚才刹那腔调里泄出的尖锐不曾有过,温声与她话寻常:“阿父阿母要归家了。”
邬平安握筷的手一顿,头也没抬。
她与他爹娘也没什么关联,回不回来与她无关。
一碗粥放在她身边,姬玉嵬清温淡道:“平安还没见过嵬之父母,害怕吗?”
“害怕什么?”她抬头,“难道生得和普通人不同?不是一双眼睛一只嘴?”
他垂眼没笑,低声道:“是,平安无需怕他们,日后你只与嵬住。”
邬平安越听此话越觉得不对,“你什么意思?”
他抬颌,眼黑得渗人,盯着她缓缓吐言:“平安忘记了吗?昨夜你说想要嫁给嵬。”
邬平安蹙眉冷道:“我何时说过要与你成婚的?”
见她忘记,他似不在意,耐心告知她:“平安总说爱慕嵬,不想分开,嵬答应放下曾经,与你结为夫妇,所以千里传信请阿父阿母回来主持大婚,平安应该最是清楚的。”
“不可能。”邬平安淡乜着他,“我没说过。”
晚上说的话,她每日都会矢口否认,昔日姬玉嵬不会过多坚持,今日却一反常态看着她:“平安肯定自己不曾说过吗?”
“没说过。”邬平安一字一顿否认。
他放下碗箸,慢条斯理地擦拭唇角,浅勾唇弧:“平安可要与嵬打赌,若你说过这些话,嵬便断人一手,作为婚礼的彩头如何?”
邬平安张口又闭合。
他见她沉默,叠帕放在旁边,眼尾下压呈出无笑意的笑弧:“平安不敢赌对吗?”
邬平安抿了抿唇,不敢赌会不会是吃药失智,将他认作周稷山,与他谈过婚事。
她淡声道:“总之我不会说想与你成婚的,姬五郎难道不知道,榻上说的话做不得数吗?”
“不想与嵬成婚吗……”他低头呢喃,“不与嵬成婚,平安想和谁啊?”
邬平安没有接话,端碗欲喝粥,忽然鼻尖嗅闻见熟悉的药涩味。
不是药粥的味道,而是一股淡淡的丹药甜涩,她每日都吃,对这种味道早就熟知透了,闻见后一时僵在原地。
少年幽目直视,轻问她:“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邬平安放下那碗带着浓郁丹药味的粥,想说不用。
碗还没放下,手腕忽然被抓住,连着她一起被拉着往前,跌俯在他的腿上,被他捏着下颚转头去看地上。
“怎么不敢喝了啊,你不是喜欢此味的粥吗?喝啊。”
邬平安眼珠往下,看见陶瓷碎裂在地上,混着白粥露出底部丹药融化后的浓郁褐色。
知道他发现,她反而没想象中的担忧,无比心平气和地转过脸,却发现他微红的眼尾,似要哭的神情异常有怨夫的美态。
邬平安知道瞒不了他多久,没有被发现后的不安,坦然接受:“你不是看见了,底下都是丹药,我不想吃啊。”
吃一两颗无碍,若将整碗粥都吃下,她不确定自己的脑子是否还能正常。
她被发现后泰然自若,姬玉嵬却喉咙生涩难呼吸,仍旧想要听她说:“这些你想要如何狡辩?”
邬平安反问他:“都说是狡辩了,说出来你能信吗?”
少年眼睫轻颤,答非所问地问:“从何时开始吃的。”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邬平安道:“答应与你开始的第一夜,若是算到具体,或许是与你的第二次。”
“第二次?”他茫然,一瞬间有难以言语的荒谬:“怎会是第二次,若是第二次,那你当时说的……”
他的话音缓缓落下,忽然想起那夜她柔情似水主动与他云雨,那时他以为她爱他,所以对她毫无防备,最后被灌下丹药,险些死在竹舍。
所以原来……不仅每次与他云雨都是假的,甚至连那一夜也是假的。
可怎会是假的,若从那夜开始是假的,她可曾爱过他?或者说,她心中认定的爱是谁,给他留有多少余地?
怪异的寒意骤然像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难以言喻的窒息袭来。
姬玉嵬忍不住按住异常失律的胸口,低头想要压抑,却发现喘不上气。
他迷茫抬眸,看向她:“既是假的,那你每次说爱我,看的可是曾经的嵬?”
邬平安怎么可能在幻觉中看见的是他,在她的记忆中过得最美好的那段时日,是与周稷山在一起之后,所有幻觉中全是他,从未有过姬玉嵬。
邬平安不想与他议论这并无意义之事,冷淡别过头:“随你如何想,松手。”
他不放手,盯着她:“不是我,还能是谁?”
邬平安被他弄恼了,猛地回头直视他:“你如何会觉得我会看见你?你想得到什么回答?一开始我们就是各取所需,若是不满意,你便放了我。”
“各取所需……原来这在你眼中是各取所需。”他脸色微白,攥住她的手腕,近乎如鬼般乌黑的眼珠死死盯着她。
邬平安从那双黑得泛鬼气的眼中似乎看见一抹水光,可再眨眼又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就被拽了起来,脚下踉跄,下意识抓住旁边的竹柱,抬头看着前方的姬玉嵬:“你要做什么?”
他回头看着她,惨白的脸露出微笑:“既然说是各取所需,平安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嵬当然得带你去见他啊。”
邬平安心中忽然涌起不安。
她不想跟去,可最终还是被他拉上羊辇。
姬玉嵬带她去的地方是城郊。
会术法的权贵将城郊也分成三六九等,狭巷里面住的是平民,而狭巷百米以外则全是被拦在外面不敢靠近的妖兽。
邬平安不知姬玉嵬要带她来这里做什么,被推进一座修建得很高的阁楼里。
姬玉嵬坐在她身边,像在喝茶闲聊般淡然:“好好看着下方。”
看什么?
邬平安转动眼珠子往下看,心跳很快。
姬玉嵬是要带她来看什么?
在她的不安中什么也没有发生,底下只有一群被血腥味吸引的妖兽在徘徊。
她知道,姬玉嵬不会只是来带她看下面的妖兽。
两人一直坐到夜幕降临,妖兽受夜色影响 ,开始流着长长的涎水,用力撞击阵法想要冲进去将狭巷里的人吃掉。
这些声音邬平安当初还住在狭巷里,每夜都能听见,今日她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听见。
狰狞的妖兽声巨大,底下乌泱泱地堆成一团,它们饥饿难耐,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曾放弃。
邬平安望着妖兽想要爬过的围栏,担心等会儿会有熟悉的身影出现。
“平安来自异界,可知道这些妖兽明明吃不上人,是如何冒出来的?”
姬玉嵬单手撑着玉颌,虚点下面的妖兽头颅,告诉她:“这些妖兽曾经有的是人,有的是真妖兽,你看底下能双肢行走的曾经便是人,那些四肢并进的才是正妖兽,但其实已经很少有真正的妖兽了,几乎都是人变的。”
邬平安自从穿来这个地方,在得知有妖兽后就知道大部分并非是妖兽,而是人。
是狭巷里的平民。
这些人不像贵人,被妖兽咬伤后没钱医治,只能被弃置不顾,而被妖兽咬后的人会慢慢变得渴望鲜血,行为古怪,再往后便会开始茹毛饮血地食人。
所以会有人为了驯服妖兽,将一些人喂给妖兽,这便有了黛儿那种比下等人更下等,甚至不能称之为人的‘口粮’存在。
人死后之所以会将尸体火化,不全是因为怕玷污贵族的土地,还因为无钱修缮厚石陵墓的平民担心死后尸身被随意埋在土里,会被妖兽刨出来吃。
这些邬平安都知道,所以知道姬玉嵬不会单单只是说给她听,还有别的目的。
而底下的妖兽便是他的目的。
邬平安看见下面的妖兽撞不进去,饥饿得开始互相啃食。
原来妖兽是这样存活下来的。
邬平安看着底下的惨状,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想要干呕时,依稀发现妖兽堆里最凶残的妖兽似乎有些眼熟。
仿佛是心有灵犀,他拧断另一只妖兽的头颅并迅速吃掉,擦拭唇角后双手结印,大向湖面。
他还没有妖化,是完全的成人形态,所以邬平安能看清他的脸。
是周稷山。
怎么会是周稷山?
邬平安茫然眨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而身边的少年似乎很喜欢她柔软稀疏的长睫尾,低头含住,手从后面捏住她的下颚,让她直视下方。
“平安,你猜猜他深夜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他不是妖兽,却在吃这些妖兽。”
邬平安脑中已是一片空白,不知该作何反应。
姬玉嵬抬睫看着月下与妖兽打斗的背影,冷眼含笑:“因为他和你一样在找回去的路啊,不止是你想要回去,他也想。”
什么?
邬平安僵硬抬眼往上看他。
他在月下冷如仙,弯唇笑似干净漂亮的无害少年郎:“其实之前嵬一直想不通,平安如此心似坚石,难以对人心动的人怎会这么快喜欢上一个人,直到那夜看见你写的那张字条才想明白。”
“他与你出自同一个地方,对吗?”他温柔抚过她的脸庞,轻声说:“我见过平安画符,虽然字形不同,但深知平安走笔沉稳,一笔一划都很正,不会如那张字条上的字迹那般笔走龙蛇,一个人字迹变化再大,也不可能完全变成两个人。”
此前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用了这么多方法让邬平安爱上他,她都没有心动,一个相貌丑陋的假佛修却能让她迅速坠入情爱中,甚至假佛修也甘愿为她背叛一切,只为带她走。
后来他看见那张纸条才明白,什么真心相爱,不过是因为他送来的人恰与她出自同一地方罢了。
姬玉嵬看着眼前已呆住的邬平安,便知自己猜对了。
这本该是幸事,却令他心结成郁,眼底生出嫉妒的恨意。
若不是送错了人,他与邬平安或许不会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心里嫉妒如火烧,他让她往下看:“邬平安,你总说我歹毒,你可仔细看看,他在做什么,他应该不曾告诉过你,那张符非他所画,却骗你说是他画的,他待你曾有几分真心,可看明白了?”
邬平安轻颤着眼看底下奔跑的周稷山,想起了,当时为何会觉得那张符眼熟,原来是姬玉嵬画的。
“平安从没问过我为何会找到你,因为他拿走那张符,才让我找到平安,你看,你随我走了多少日,他还不曾发现,只顾在此地吃妖兽,用符,在他的心中你连一张符都比不过。”
“别说了!”邬平安面色泛白地回头,“他骗我符咒之事我可以纵容,但那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那句话落进耳朵里时,姬玉嵬整个人都僵住了,血色好似从皮肤底下彻底抽离,“都这样了,你还信他?”
邬平安猛地转过头看向下方,那是她和周稷山之间的事,她不会盲目听信他的话。
她看着周稷山的身子在巨大的妖兽面前小得近乎要被淹没,他每一次旋身躲开,她的心都会跟着抖动。
当她看见他无法抵挡身后的妖兽,险些被生生撕开时忍不住回头抓住姬玉嵬的手慌张道:“你不是想去异界吗?他也可以,杀了他,便少一人了。”
姬玉嵬不喜见她为旁人慌,将她慌张的双手拢在怀中,“平安别慌,嵬是在为你开路。”
“开什么路啊!他快被妖兽吃了!你快放了他,我告诉你!”邬平安瞳孔惶恐地盯着下面。
姬玉嵬撩起湿睫,幽声道:“平安还想护着他,我都已知你们为同界之人,怎会不知你们如何来的,就是要用他开路啊。”
邬平安猛地回头,眼角甩出几滴泪,狠看他:“你若恨我,就用我去试!何必去害一个无辜之人。”
“别这般看嵬。”他抬手罩住她的眼,看着底下与妖兽搏斗的人:“嵬怎会用平安呢?”
“嵬一直觉得与平安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本是不该的,你乃嵬亲眼所见从天而落,若嵬当初恰好在那里,你落入的不会是妖兽群,而是嵬的怀中,上天早就已经注定你我会如此,嵬不仅不会再计较下药之事,还会亲自带着平安一起进入异界。”
少年的腔调含着温柔:“所以平安,嵬要用他开路,若他有用,将会助我们步入异界。”
他松开按符的指尖,从后拥着她的身子,低头将下颚亲昵地放在她的肩上,嗓音轻柔似风。
“来,平安,看看我们今夜是否能打开界门,嵬一直好奇平安自幼生长的地方,应是个好地方才会养出平安这般悲悯又温柔得让人情不自禁被吸引的性子,嵬好想去啊。”
邬平安心坠落谷底。
周稷山杀了妖兽后有了力气,手开始不断结印。
妖兽的血从指尖滴落,他脑中全是不能让邬平安看见他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她不会接受他的念头。
他得快些找到回去的方法,不能让她发现。
这里是他穿越而来的地方,这几日他一直企图打开通道回去。
不知是今夜妖兽太多,还是他吃得足够,一种往常从未有过的感受忽然从指尖溢出,那是姬玉嵬给他的符。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用这张符找回去的方法,今日还是第一次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周稷山听见滴的一声。
微弱的声音在漆黑的夜里异常明显,是这个朝代没有的某种响声。
周稷山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看向前方那条河。
是汽车,没听错,他听见汽车的声音了。
他看见一片白雾从水中升起,白雾里面不止有汽车声,还有许多熟悉的声音,那是……那是他渴望已久的回家路。
原来姬玉嵬没有骗他,这符真的能打开异界。
周稷山高兴得欲上前查看,身后忽然袭来一道强劲的风。
他下意识旋身躲开,同时身后传来熟悉的惊喊。
“稷山,快跑,姬玉嵬要杀你!”
周稷山回头,惊骇地发现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邬平安正站在高楼之上,双手撑着栏杆,明亮的眼珠在漆黑的夜里格外醒目。
看见邬平安刹那,周稷山脑中霎时空白,方才他忍不住饥饿吃了几头妖兽,是不是全被她看见了?
邬平安看见他非人一面,她……会不会嫌弃他,也将他视为妖兽?
而邬平安身后的姬玉嵬周身明符驯兽,乌浓融进噙笑眸中,鲜红薄唇艳启:“平安,我说过会帮你找回去的路,你看,路来了,该过去看看了。”
邬平安看着不远处的白雾,心沉入谷底。
姬玉嵬真在用周稷山开路,接下来他会杀了周稷山。
姬玉嵬横抱起邬平安,不顾她的挣扎一跃而下,迅速朝不远处升起的白雾而去。
而当姬玉嵬靠近时忽然被无形的罩气弹
开,邬平安借机从他的禁锢中挣扎出,拔出挽发的木簪猛朝身后刺去,然后扭头对着不远处明显怔愣的周稷山心急如焚地近乎要喊破喉咙。
“周稷山!跑啊。”
姬玉嵬没料想到她会将尖锐的木簪指向自己,心中一滞,也一跃而下去捞她。
邬平安前段时日勤学术法,早在挣脱之前便结印借助术法之气稳落地面。
一落地,她朝着周稷山狂奔:“快跑。”
周稷山想去接应她,一只妖兽忽然从空中袭来,他躲避及时,险些被割破头颅。
抬头一看,少年端坐在妖兽背上,在他身后的林间四面八方皆是黑影幢幢,数头妖兽咆哮而出,饥肠辘辘地狂奔而来。
那些妖兽似只闻得见周稷山身上的血气,顾不得去看邬平安,周稷山持剑直刺妖兽双目。
妖兽皮糙肉厚,符光仅留浅痕,怒吼后旋即扑身而上。
周稷山转身避开抬眸又见邬平安身边围绕妖兽,心中一震,脱口而出。
“平安,小心!”
话音一落,邬平安下意识回头,只见面前的妖兽整个头颅被拧爆,其貌甚美的少年无半点声息从血雾后露出,朱唇幽声道:“平安,待在我身后不好吗?”
邬平安看见他连退数步,待听见身后动静,再往后扭头却看见一头潜伏已久的巨大黑蟒自河中跃出,巨尾横扫。
周稷山避之不及,胸口被蛇尾卷住,正被猛拽入河水中。
邬平安瞳孔剧扩,顾不得妖兽不敢近姬玉嵬身边,义无反顾朝着周稷山奔去。
前面凶残的妖兽乌压压一片,她投身妖兽中是姬玉嵬不曾想过的。在他眼中,人贪生怕死是本性,而邬平安对性命更是珍重。
见她投身妖兽群中,他心中无端不安,驱兽追去。
“邬平安回来!”
而邬平安已经拉住了周稷山。
他半边身子已被拽入河水中,戴着菩提珠的右手被邬平安拉住。
邬平安扣住河边巨石,目光明亮望着他:“抓紧我,别松手。”
周稷山一手紧抓住她,一手挥符打靠近她的妖兽。
可妖兽太多了,再拉着他两人都会跌入河水,成为妖兽腹中食。
河面不知何时升起白雾,周稷山仿佛从雾中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挥符的手变慢。
他发现陷入水中的身子没有进入妖兽口中,反而深陷在温暖之中,像极了穿越那日被太阳照得滚烫的江水。
他不知道是不是妖兽化前的幻觉,眼神涣散看着不远处漆黑的天空下那些妖兽,再看着眼前拼命拉着他的邬平安。
邬平安知道了他快变成怪物。
他身上的妖气没办法清理干净了,再留在这里最终会变成没有神智的妖兽,成为术士手中的亡魂。
他不想死在异界,他有家,有朋友,可这是邬平安啊,是他的爱人。
周稷山眼看着拉住他的邬平安一脸希冀,喉咙无端生痛,颤着发抖的嗓子:“平安,我想回家。”
邬平安死死拉着他的手:“我也想回去,没有人不想回去。”
当她说完,却发现握着手腕的手似乎在松开,她以为周稷山没力气,而下一刻菩提珠被塞进她掌心。
什、什么?
邬平安眼珠顿住,怔愣看见那张令她安心的熟悉面容陷入蔓延河水的白雾中,而与此同时不远处被打开的通道也随雾散去。
只有她还握着那颗菩提珠,维持着被拉的姿势,世间一切都仿佛在眼前变慢,眼看着那抹挣扎着想要再次抓住她的指尖被吞没。
邬平安重新回到漆黑的夜里,重重地跌落另一个怀抱,掌心还攥着那颗菩提珠。
她被人紧紧地缠绕禁锢着,耳边浮起阴鬼爬身的冷意。
“平安,他松手了,嵬没松。”——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今天更新晚了一个半小时,家里面来长辈了得接待,然后又想要把男二下线一起写完发布,所以更新晚了点,但这章更新得比较多[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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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落15个红包
第72章
邬平安轻颤着眼往旁边看。
原本爱美得不仅连一丝乌发要精心护养, 一颦一笑也得挑最美的弧度,此刻却满脸是用力过猛后的胀红与鲜血,额间的红痣随着血融化后, 仿佛是被人丢弃在路上的假菩萨, 神情愉悦得近似扭曲得不似活人。
他抱住她, 眼珠转向河上已消失的雾,眸低遗憾:“消失了。”
旋即他又微微一笑:“不过无碍,嵬没放手。”
邬平安牙齿生寒, 还没从变故中回神, 茫然地看着他。
是啊,她被拉回来了。
那团雾不知是不是回去的路,但的确将周稷山吸入, 也将姬玉嵬弹开了,那她呢?白雾没了,她怎么办啊?
怎么办, 怎么办……
邬平安空着眼看着他说完笑后,目光又放在她紧攥的手心上,“平安, 你好像也将他的东西拉回来了。”
手里面的是菩提珠。
不行。
不能落在他手里。
她要跑。
邬平安颤抖着双手用尽全力将他推开,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 不敢回头朝着前方用力跑,耳畔的风刮得脸颊生痛也没有回头看。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走,怕菩提珠被抢,便将周稷山留下的那颗菩提珠塞进嘴里咽下,然后朝着前方不停地跑。
山下有妖兽,以她现在的术法还无法抵过大量妖兽,所以她只能往山上跑。
许是天公作美, 天沉下,林中起雾,邬平安像是林间趁雾而狂奔的女鬼,周身不知何时围绕了狰狞的阴鬼,似乎想靠近她。
邬平安怕鬼,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惧怕,但她现在已经无心去想这些阴鬼,跑得周身发热,不停喘着气结印掩盖身上的活气。
不知跑了多久,她忽然看见前方有一团雾。
雾中有声音传来。
里面有人在喊她,告诉她时机到了,那雾就是路。
邬平安欣喜若狂,一头想扎进雾里,却被人拉住了。
她回头,又是姬玉嵬。
他向来好美的神情怪异,薄红唇瓣张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邬平安听不清,用力挣扎:“放开我,姬玉嵬,你放开我,别拉着我,让我回去!”
她要回去,连哭都分不出精力,全身所有的力气都朝着雾里深陷。
进去了。
邬平安整张脸都在雾里,然后看见了高楼大厦,看见了她住的小区,看见了小猫坐在窗前等她回来。
那是她的家,就是她的家!
邬平安欣喜若狂,不顾身后拉着她的少年,听见他喊着‘那不是路’,一心只想回去。
什么不是路啊,她看见了,马上就能回去了。
哗——
就在邬平安差一点便要将整个身子探进雾里,身上忽然浇来滚烫的腥味。
近在咫尺的白雾从眼前散去,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确不是回去的路,是一只长着嘴的妖兽,她的半边身子都探进了妖兽嘴里。
此刻,妖兽还没有将她吃下便被人整个脑袋削成两半。
她随着妖兽脑袋掉落,看见指捻黄符的少年满脸是血地对她说:“平安,你看错
了,那不是回去的路,是妖兽的嘴。”
是妖兽的嘴,不是回去的路。
是她误将妖兽的嘴当成了回去的路。
邬平安浑身无力,身子似软绸般往下倒,然后落进被血腥掩盖还有淡淡药涩味的怀里-
邬平安被带回姬府时天刚亮。
她浑身是血,呆坐房中看着少年顾不得此刻的狼狈,先为她擦拭身上沾染的血渍。
他进不去,面上没有失落,反而庆幸地看着她露出秾艳的微笑,“平安还好嵬抓住了你,原本还想用他开路,我与平安进去呢,没想到……”
擦拭血渍的动作一顿,姬玉嵬对着当时那股无形之力疑虑沉思。
不知白雾是谁开启谁能进,还是因他不是异界人而有设限进不去,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如今嵬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将他送回去了。”
姬玉嵬抱着她的身子,低头在肩颈中里嗅闻:“不过倒是平安怎会忽然朝那里跑呢?差点就要被妖兽咬断脖子,要知被妖兽掉头,以后变成鬼都是无头,是无四肢的残缺鬼,今后只能留在这里再也回不去了。”
话中不乏有几分恐吓,那假佛修刚落进雾中,邬平安便目光呆滞地朝着妖兽狂奔,不仅想一头扎进妖兽口中,还念着看见路了,像是受到打击失控寻死。
而邬平安求生意浓,对生命珍重,对回家有渴望,所以他在告诉她,在这里寻死变成阴鬼,她将再也回不去。
邬平安听得牙齿打颤,后背仿佛贴了只阴鬼不停在后背划着,两眼呆滞地看着姬玉嵬。
他屈膝跪在她的身旁,俯下身子,怜惜地抚摸她的眼睛,惨白的脸颊,语气郑重地胡言乱语:“平安,嵬救了你,你要以身相许。”
这次没有丹药,邬平安空着眼听他近在耳畔的话,忽然想不明白了。
她只是在穿书之后与姬玉嵬谈过一段,怎么就让他缠上了,他不是颜控吗?不是丑人皆死,怎么会像条野狗一样死死咬着她不放。
“姬玉嵬。”
他抬眸,眼底含着笑意:“平安,嵬在呢,别怕。”
邬平安垂着空荡荡的眼珠,轻声问:“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不是。”他从回来一直笑盈盈的,闻言也是愉悦捧起她的脸庞,笑着摇头:“不是报复,平安,嵬原是想与你一起进去,从未想过要报复你,更不恨你。”
他从一开始就不恨邬平安,他只恨她那日绝情离开,凡她向他说一句那日不是有意杀他的,就会原谅她,即便至今也不曾说过。
而在拉住她的那一刻,他才发现不能没有她。
从未有过如此磅礴的爱意,近乎让他想将今夜谱成曲让世人传唱,哪怕死后也依旧有人能将他与邬平安连在一起。
所以他要告诉她啊。
“平安,嵬好像比想象中更爱你。”他像是在神圣的佛祠下虔诚的少年,兴奋的双手捧起她的面庞,低头轻贴在她唇边仔细舔吻。
邬平安缓缓抬起眼,迷茫看着他脸上的笑:“你说不恨,而是爱我?”
“不恨啊。”他目不转睛看着她空怔的栗黑眼珠,黏覆在瞳膜上的水光似碾碎的一轮清月,晃啊晃,从被他救回来后便每一次看向他都在晃,晃乱他的心若燎原,热情如沸汤。
所以如此美丽的平安他怎会恨啊。
他怎舍得恨,从未诚心恨过她。
“平安,嵬爱你。”他呢喃爱意,舌尖撬动她柔软的唇。
重新拥抱她,拥吻她的真实感让他压下去的诡秘兴奋再次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亢奋,他忍不住捧起她的脸细细吻,深入吻。
这是他的平安。
虽然他没能成功进入异界,但他能独占邬平安了啊。
是他的邬平安,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和他抢了。
没什么比独占邬平安更令他感到愉悦的,甚至情愿此生再也不再去找什么异界。
这是他的邬平安,就算去不了,他也有办法在寿命尽前重新续命,大不了他以后靠着吸食旁人的活息活。
邬平安无力垂眼靠在椅子扶手上,睁着眼一动不动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灵魂仿佛被抽离。
对他口中所言的爱竟无半分情绪波动。
少年瞳心迷蒙,当深吻到无法喘息也没松开,整张脸红透了,唇舌绞缠间发出伴随霪靡吐息的呢喃。
在逐渐动情的轻喘中一声叠着一声说爱她。
这是爱吗?
这是报复啊。
这就是姬玉嵬之前所言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报复。
最后连她在这里的唯一的希冀也没了,从今以后她独自一人留在这个鬼地方,面对眼前这个伥鬼般的少年,听着他口中虚假的情爱。
这的确是对她最残忍的报复。
“平安还在想丢下你回去的人吗?”他似乎很愉悦,无半分进不去的失落,自始至终弯着剪秋媚眼,俯首打量她失魂落魄的脸庞。
从今以后邬平安心中不会再有另一人的位置,他将完全占有邬平安。
邬平安空着眼珠一动不动盯着他。
丹药没了,周稷山没了,只剩下她被困在异界,困在姬玉嵬身边。
一切全在一夜之间发生,邬平安心中前所未有的无力。
但她还有希望。
她紧捏着唯一一颗菩提珠,不知道应该哭还是笑。
她有能回去的菩提珠呢,所以更要好好活着离开。
姬玉嵬忍不住低头细吻她失魂的眼,轻轻呢喃:“别想他了,你如今只有嵬了。”
“姬玉嵬,我后悔。”
他俯首咬着细带,用舌尖慢卷,轻轻地喘息着:“后悔什么?”
邬平安失神望着前方,轻声呢喃:“你一直想要我道歉吗?”
姬玉嵬之前想要她认错,只要她说一句不应该为了别人而给他下药,他便可以什么也不计较,但现在他与她之间不会再有另一人横亘,道歉与否并不重要。
他染上嫣红的眼皮上折,泉眼风情摇摇,讲话间露出的一点舌尖似藏在齿下的血珠子,神情温柔大度:“过去已过,嵬一直知,平安只是受旁人蛊惑,从未真想过要平安道歉。”
“不。”邬平安摇头,颤着的稀疏长睫也随嗓音发抖:“其实我应该要向你珍重道歉的,我是错了,错在当时没将那些东西全喂进你嘴里。”
姬玉嵬神情一滞,紧接着听见她更多逐渐狠毒的后悔。
“让你这神经病还活着,我真的太后悔了,早知道你吃不了那些药,我应该一颗不剩全倒进去的。”
“你是我见过最歹毒的男人,空有一张脸,内里早已经腐烂透了,活着也没什么用,心脏都烂臭了……”
她的话越说越平静,越说越后悔,悔恨从眼眶流淌,心口仿佛破了巨大的洞。
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信他啊,明明、明明很警惕,知道他在书中如何歹毒,却还是对着他这张美得纯粹的少年面庞,一步步相信他,一步步将自己交到死亡的手中。
甚至……现在还信他的鬼话,以为他爱慕自己。
她到底是为何要信他啊。
邬平安言辞如淬毒:“我后悔当初没能杀了你,我后悔,后悔,后悔!”
“别说了。”他蹙眉捂住她的唇,看着她眼中逐渐含泪的眼珠,里面的后悔近乎蔓出眼眶。
一滴泪水陡然从那对泛红的眼眶滑落在他的手背上,姬玉嵬被灼烧,难以抑制的古怪情绪揪着他的心脏。
明明邬平安就在眼前,他却似乎再也抓不住,不安使他迫切地想要占据她。
“别说了,平安,过往都过去了,别说这些话。”他在迷乱中胡乱亲吻。
邬平安靠在墙上,迷茫地看着不远处的墙。
她记得有把剑的。
在那里?
看见了。
是有一把剑。
墙上的那把剑是姬玉嵬的,他会舞剑,所以将剑挂在墙上,偶尔兴致好时会在院中舞剑。
那时他宽袖长袍,墨发迢迢,光四耀而无质,任谁见了都会赞叹一句‘风神秀异’。
可他这种人怎配用剑啊,他本身就是一把烂剑,剑冢!
邬平安任由少年红着脸庞,从温柔抱她而到亲密嗅闻,盯着那把剑,抬手握住,冰凉的温度让她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恨。
抽出来,双手握住,然后猛地刺向身上的姬玉
嵬。
去死吧。
她用尽了浑身全部的力气刺去,他毫无防备,那一剑直刺肩膀。
他是怕痛的,尤其珍惜敏感的身子,被刺中后痛得下意识握住她手中的剑往后退,茫然抬眸看向她:“平安要杀我。”
邬平安瞠目含泪的眼,咬牙切齿:“去死吧。”
她提着剑疯狂朝着他砍去。
一剑,两剑,三剑……只要看见他流血,她就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可畅快之后,她又看见他身上的血,忽有种难以呼吸的窒息袭来。
邬平安握剑的手在发抖,站在原地茫然看着他身上的血。
她是要杀人吗?
杀了人,她还能干净地回家吗?要为了这样的人在身上背上脏污的人命吗?
不值得。
一股恶心油然从胃里搅着翻涌,她忍不住弃剑捂着胸口干呕。
什么也吐不出,只是恶心,忽有种难以呼吸的窒息袭来。
吐完后她浑身抽搐地倒在地上,看向浑身是血的少年朝自己伸来的手,那手像一碰就难以甩掉的触手,从齿间挤出恨意:“别碰我。”
“平安!”姬玉嵬见她忽然倒地,顾不得身上的伤,慌将她横抱起,按住手腕想要镇压她体内紊乱的气息,却发现她体内的气息紊乱如潮。
邬平安弱喘吁吁的想甩开他的手:“滚啊,滚开,别碰我。”
姬玉嵬紧紧攥住她的手,一边用术法探入她紊乱的筋脉中,一边安抚:“平安别动,乱了,息乱了。”
那些食用丹药过度之人便是体内活息紊乱而亡,邬平安此刻情绪不对,他得先将乱息镇压,而邬平安早已没了力气。
姬玉嵬将她紊乱的乱息镇平,再将她抱起放在榻上,用术法逼出残留在体内的丹毒,用力抱着她笑道:“平安,没事了,好在你健康长寿,微量残留的丹毒对你并无太大的危害。”
邬平安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皮喘气。
他抬起头望着她,眼珠黑得像个求和的孩子:“平安我们和好吧。”
邬平安闭着眼,没有去看他。
他贴着她慢慢用鼻尖顶她的耳蜗,浑身是血地抱着她呢喃:“平安已经砍嵬了,无论什么事都过去,我们和好吧,重新在一起。”
难言的无力感席卷邬平安全身,明明被抱着却感受不到暖意。
还能和姬玉嵬在一起吗?
她不知道,只知道。
她完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最难写的写完了,上章男二是回去了,原本写了很详细的剧情,但是我删除了,原来是他拉着女主想一起回去,但是看着回去通道越来越小,他就在回家和女主中选择了回家,但是觉得写得太详细有点压抑,我就删得模糊了点。
后面就收尾之前写得的作话了,这本书原本是打算二十几万字写完的,但是过程剧情想丰满点,所以写到了三十几万字[抱大腿]现在终于能开始写收尾剧情了,长舒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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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邬平安做梦了。
自从来到这里后, 她很少梦见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梦见她失踪后爸妈整日四处找她,一夕间鬓边苍白,整日在她失踪的那条街道上贴寻人启事, 逢人就问‘平安去哪了’‘看见平安没有’。
还梦见朋友找了许久也找不到她, 当他们以为她或许已经死了, 那些人开始祭奠她,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死, 在另一个世界活着。
那种要被世人遗忘的窒息让她从梦中倏然惊醒, 眼中的颤意尚未平息,直到靠在身边的少年抬起头。
昨夜他身上的伤简单清理过,此刻伸出缠满纱布的双手从后面抱住她, 低声安慰:“做噩梦了吗?别害怕,嵬在你身边呢。”
邬平安涣散着眼珠没说话,还在梦中。
见她醒来一动不动, 他抬手,指腹压在她的手腕上仔细感受,才发现只有微弱的脉搏在跳动。
与邬平安素日强劲有力的脉搏不同, 弱得近乎感受不到。
脉搏呢?
他倏然惊起冷寒,抱着邬平安坐起身, 指腹按住她的手腕试图调动虚弱的脉搏。
他天生体弱,离不开大夫,而那些大夫又是只会坑蒙拐骗,所以他早就将医术学透了。
昨夜他已经将她体内的丹毒清除了,现在应该早已经好了,怎会任凭他如何调理,脉搏都一如既往地弱?
他忽然记起昔日存息的符。
符呢?
邬平安有多少张符没有用完?
姬玉嵬从榻上匆忙起身, 连木屐都来不及穿,想找符补上她忽然消失的生机。
没剩下多少张符了,那些曾经从她身上取的差不多都已经还回去了,所以他四处找剩下的符。
他从铜镜里找出几张符,从桌案柜子中找出几张,然后又从桌案上找出几张,还有几张……
这些符是当初刚与邬平安分开,不习惯无她,所以他将有息的符藏在房中角落,所以现在想找出来几张轻而易举。
越轻而易举,他的不安越浓。
怎会还有这般多?仿佛用不完,明明他之前一直在给邬平安用,怎还会有这么多?
顾不得分心多想,他将几张符贴在邬平安身上,再捻她指尖结印,调动体内的术法协助她吸息。
往日本该流畅进入丹田的活息,这次却似乎进不去。
姬玉嵬动作凝滞,发现符中的活息虽然能调出,但不能再进入她的丹田内,无法填补进去,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在排斥。
姬玉嵬重新再试,依然一样。
而原本平静的邬平安忽然喘不上气,面容扭曲,刚才还红润的脸庞因窒息而变得青乌。
姬玉嵬捻指压在她肩上用力镇压时,发现她的肌肤滚烫,心脉有火,体内活息乱窜,俨然长久以来体内便有阴气。
邬平安身上怎会有阴气?她生机勃勃,阳气充足,不应该会被阴气沾身。
他将昏迷的邬平安转过身,拉开她后颈的衣领,看见一道横亘的抓伤。
昨夜她被妖兽不慎抓伤,因伤口太小谁也没发现。
姬玉嵬盯着那道细小的口子,想起之前邬平安忽然念着看见回去路,去一头扎进妖兽口中的异常行为。
以为是情绪崩溃求死,不想原是有阴鬼不知何时附身。
姬玉嵬抚摸着阴气弥漫的伤口,“是自己出来,还是杀了你?”
阴气不散,还在往她四肢蔓延,大有他敢动手便要与宿主同归于尽之意。
姬玉嵬蹙眉压下杀意,镇压她体内的躁乱阴气,又迅速将邬平安的身子重新转过来,按住她逐渐冰凉的手腕,调出符中一缕活息。
这次邬平安没再抗拒。
姬玉嵬不错目盯着面色慢慢好转的邬平安,没有松开输入活息的手。
他将术法注入活息中一同输入她体内,阴鬼因贪食而不再蔓延。
而沉睡的邬平安则在梦中。
她看见不远处有白雾。
白雾中她听见了好多声音啊。
小猫在屋里叫,同事在外面敲门,问她在不在家。
她如被鬼附身,疯狂告诉所有人,她不在家,被困到异界了。
那些人说要来救她,让她快些进入雾里来。
难以言喻的高兴让她从榻上爬起来,不顾身上披着古代的长袍就这样回去会不会吓到人,伸手去触碰那一片白雾,却发现身后有什么拽拉着她。
别拉她啊,这是回去的路。
别拉了。
让她回去。
可身后的拉拽力依旧很大,
邬平安进不去,焦急地对着那些熟悉的面庞大喊:“快拉我走。”
那些她熟悉的脸,全都伸出手想将她从沼泽里拉出来。
邬平安朝那些人伸手,想要一起回去,怎么也抓不到,挥舞的双手终于剥开迷雾,看见的却不是曾经认识的人。
雾中逐渐露出一张浓桃艳李的美人面,额间的朱砂被雾气凝结的水
汽潮湿融化成血珠,在冷玉般的脸庞上割裂出一道深痕。
是姬玉嵬。
他似乎一直在等她,见她醒来,黑得黯然无光的眼珠里缓缓浮起光影,温柔莞尔道:“平安,终于醒了。”
邬平安眼珠往下移,看见他按住自己的手腕,不知在做什么。
“平安忽然心脉消失,嵬在救你。”他修长的手指按着她,告诉她自己是如何救她的。
他镇压住了她的心脉,喂了她无数丹药,生将她被阴鬼赶走的魂魄拉回来。
邬平安听不进他在说什么,只记得她快被人拉回去了。
她抬手一巴掌扇去,眼眶里的泪同时甩出:“姬玉嵬!你为何一定要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为什么啊!”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她差一点就回去了。
姬玉嵬没想到她醒来竟然会先打他,脸被扇歪,乌浓眼睫下凝结一颗被打痛的盈珠,却没松开她的手腕,耐心解释:“平安,你体内有阴气,方才所做皆为阴鬼引诱做的假梦,嵬为你补足活气,再为你检查一遍体内的阴气。”
邬平安眼含着泪,咬牙对他劈头盖脸连扇数巴掌,他的脸庞红肿不堪也没有松手,蹙着眉用术法检查她的身子。
邬平安打得筋疲力竭歇气,他一直将无形的息循着她已逐渐平稳的血脉畅游,似乎与她融为一体,黏附上她鲜活跳动的心脏。
这是平安的心脏,生机所在之地。
曾经他碰上想的是如何占为己有的贪婪,现在碰上却是想若是留在这里,若是能含在口中,揣在怀中便好了。
他在幻想中颤着眼,看着她恢复健康红润的脸,忍不住俯身埋在她的心口。
深吸。
再侧脸贴在上面。
嘭,嘭,嘭……是心跳,平安的心跳,想要她为他再跳快些。
他闭上眼,颧骨浮起的嫣红逐渐蔓延入鬓,听入迷了。
邬平安气喘吁吁地由他抱着没有动。
姬玉嵬听了许久,似依依不舍般抬起嫣红的脸庞,执帕轻拭她额间的汗渍,神情没有被打后的愠怒,温软安慰时心中另怀机杼,反倒隐有不安:“已经正常了,昨日不慎让阴鬼沾身,它还不愿意离去,嵬已经将其压制了,改日再超度它,只是近日平安会做噩梦,但嵬会陪在你身边,及时为平安压制阴鬼。”
邬平安看着他,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她身上有阴气,不知是从何时染上的,还在她体内寄宿已久,这次她吃丹药到神志错乱,又经历情绪崩溃之事,让阴鬼有机可乘,欲夺她生机,占领肉身。
姬玉嵬虽然能驱鬼,但那鬼一见他便有异常,几次险些要与邬平安同归于尽,所以他只能暂且将阴鬼镇压在她体内。
所以邬平安开始整夜做梦,时常会生机顿失。
一夜里姬玉嵬会醒来数次为她压制阴鬼,每次看见她发白的面容逐渐恢复血色,他才能安稳躺下,却不能深眠。
一直到第三日。
昨夜下了一场潮雨,邬平安被姬玉嵬从榻上拉起,洗漱、更衣、描眉养颜。
他告诉她之前想与她成婚时传信通知父母,现在二亲归建邺,刚好带回来曾经救过他她的法师,能请师父为她超度体内阴鬼。
邬平安现在只要闭眼就会梦见现代,梦见回去,每次都是以被姬玉嵬拉回来为梦境结束,短短几日便丢了精气,面容憔悴,他要为她镇压阴鬼,同样也睡不安稳,现在两件事能一同处理,他神情异常愉悦。
而邬平安听他提及婚事,眼皮都懒得抬起:“我不与你成婚。”
他转过似狐狸的狐媚眸,放下描眉的灰黛,握着她的手轻捏着:“平安别担心,嵬的父母待人甚好,不会为难你的。”
邬平安冷讥看着他只挑自己想说的话说,心中却是深深的无力。
她逃不掉。
彼时天已步入热夏,竹屋清凉,外面停着一辆妖辇,少年青裳乌发,牵着她的手步入妖辇中。
“平安等下见阿父阿母,不必担忧,嵬已打点好一切,只需坐在嵬身边便可。”他好似在与妻子嘱咐,温声黏黏。
邬平安对他含情脉脉的话不置一词。
不知从何时起,她安静许多。
与她住在竹舍养伤的这段时日,他近乎不曾听见她主动开口说过话。
姬玉嵬忍不住握紧她的手,压下时常会浮起的怅然若失。
邬平安没见过姬玉嵬的父母,今日是第一次见。
是一对相貌很年轻的夫妇,与她想象中不同。
肤质柔润的姬夫人与姬玉嵬眉眼相似,姬家主则与姬辞朝更为相似,两人坐在大堂中看着少年牵着她的手走进来。
少年今日着装华丽,牵着她的手跪在仆役摆放的蒲垫上稽首至地,致敬尽诚,先恭问:“伏惟二亲尊者客居异地,起居安否?饮食可曾如常?眠息可曾安泰?”
“一切安。”姬家主让人将他扶起,一旁的姬夫人则神色怪异地从邬平安身上掠过,也答同样的话。
姬玉嵬抬首微笑,“二亲健康长泰,午之心亦安。”
姬家主颔首又问他近日可好。
姬玉嵬照常答。
跽坐旁边的邬平安看着眼前似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身处其中却没有丝毫温情,上者是上,下者是下,看似无任何僭越,她发现姬夫人眼里是有恐惧。
母对子有惧,似乎和她所知道的有所不同,她从姬玉嵬和那些人口中得知,姬夫人对他极为宠爱,自他出生起,便担心他夭折,于是用秘法取曼陀罗汁为他点痣保命。
在邬平安看着姬夫人时,她亦在看邬平安,却未发现少年已目光幽幽地凝视她许久。
“阿母。”
姬夫人听见声音眉心一跳,唇边刚露出慈母的和善,却见少年握着旁边女人的手放在膝上,含情脉脉道:“此乃午之在信中所提过的女子,午之想要娶的心上人,邬平安,特地请双亲归家是想让阿父阿母成全。”
姬家主没说什么,姬夫人倒是轻声问:“女郎家住何处?父母康健否?兄弟姊妹几人?”
姬玉嵬侧身代答:“回阿母,平安独身居建邺狭巷,家虽不富,然门风清白,德容兼备,与午之情投意合。”
姬夫人面露尴尬,再看一眼邬平安,并不觉得两人是情投意合,但身旁丈夫沉默稍许,先将婚事应下了。
接下来要商量婚事,邬平安听着几人嚼字有些困顿,眼皮刚落,身边少年便侧首温声低语:“平安若累了,嵬先让人带你回房休息,等嵬将一切商议好再过问你的意见。”
邬平安闻言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起身与仆役离开。
姬玉嵬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重新微笑回头与二亲商议。
邬平安曾在姬府住过一段时日,所以对姬府很熟悉。
她随着仆役走着,发现姬府中增添了许多佛教之物,便问仆役。
仆役答道:“回娘子,家主与夫人今日归家,随行有得道高僧,故府上添置些佛家物。”
邬平安收回目光,没再过问。
随仆役前往曾经住过的院子。
而当她推门而入时,发现院中已经提前站了一人。
“邬娘子。”
院中的人看着她。
是姬辞朝。
上次分离似乎还近在眼前,再次相见,姬辞朝似乎也不意外,神情平静地望着她。
邬平安下意识往后看 ,送她来的仆役已经不见踪迹,想来是在外面守着。
“邬娘子不必担心他会过来,就算他知晓,从杏林过来也需要半炷香,况且朝也并非是要来带邬娘子离开,只是有事想问一问邬娘子。”姬辞朝在身后道。
邬平安回头:“想问什么?”
她其实没指望姬辞朝会救她,他上次相救只是欠周稷山人情,现在人情已还,他没必要再牵扯进此事里来。
青年站在院中,看着她轻问:“朝很好奇,那日邬娘子离开前为何肯定说朝会与明氏女联姻,甚至你还知她身有病症。”
邬平安垂头道:“只是道听途说。”
姬辞朝看着她:“道听途说也会连缓解症状的药也如此清楚吗?”
邬平安抬头:“大郎君只是想问这件事吗?”
姬辞朝摇头:“不是,只是想感谢邬娘子将此事告知朝,阿黛她的确一直在找这味药,这些年迟迟没有下落,想要向邬娘子确认一遍位置。”
此前姬辞朝一口一个明氏女,这还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如此亲昵的称呼,忽然发现在不知何时原著剧情已经渐露。
“在虚妄山,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不太清楚,总之越危险越容易找到。”邬平安告诉他大致方向。
姬辞朝深深看她一眼,拱手道:“多谢邬娘子,若真能找到,朝便欠邬娘子一个人情,若日后有需要无论是什么,朝都会帮邬娘子。”
邬平安摇头:“不必,就算我不说,你也会找到。”
姬辞朝没说话。
两人面对而站,见他还没有要走之意,邬平安正欲开口,忽闻他开口。
“其实朝一直觉得邬娘子对朝有种警惕心。”
邬平安微启的唇一顿。
他的感知没错,姬玉嵬不是好人,同时姬辞朝在她记忆中也称不上什么好人,所以与之讲话会留有几分警惕。
见邬平安沉默,姬辞朝便知猜对了。
他静默须臾,直问:“此前朝以为邬娘子介意那件误会,朝应该已求得邬娘子原谅,邬娘子对朝的这份警惕应该会随之淡去,倘若至今仍有,那朝可猜,是他曾和你说过什么?所以才导致你对朝有下意识的警惕,甚至不喜。所以当初在姬府时,邬娘子见朝便掉头走。”
他一言命中。
邬平安是因为姬玉嵬才对他不待见,但又因为两人不相识,所以那点不待见也不是很明显,没想到他一直都能看出来。
姬辞朝见猜对,接着又道:“朝且猜,他定是向你说过自己如何受磋磨,朝待他万般不好,动辄打骂,可否?”
他又猜出来了。邬平安无法反驳,他和姬玉嵬拥有同样可怕的聪明头脑。
姬辞朝清冷面庞缓缓露笑,好看的眉目添上几分暖态:“这些朝是做过,怨不得邬娘子厌恶,不过他可与你说过,朝为何会罚他吗?”
邬平安如实道:“说你嫉妒他天赋。”
姬辞朝未否认:“的确如此,他的天赋的确足以让任何人都生出嫉妒,但朝不全是因为嫉妒。”
邬平安看向他。
姬辞朝道:“邬娘子与他相处时日不短,应该早知道他一贯喜欢研究的诡术,其中最为害人的便是逆画符,将人息存在里面为己所用。”
“逆画符存息为己用?”邬平安轻声呢喃,脸色有些发白。
“对。”姬辞朝道:“因为他用此诡术杀了不少人,当年府上频频有无辜术士因缺息而亡,待阿父细查才知是练了姬玉嵬的术法,虽然术士能运息为己用,但用的是天地灵气的息,不会用自身的,用少量息如同缺血,补回来便是,但若每天都这么练,岂不是拿命练,术士怎么可能这么做?”
“你知他当年多少岁?”
邬平安白着脸摇头。
姬辞朝道:“五岁。邬娘子见过从五岁伊始便用诡术杀人的孩子吗?总之朝乃第一次,最初朝想改正他,所以才会领他去修姬氏的术法,他也的确学得很好,这些年得了‘可使春朝复生姬五郎’的称号,但随之而涨的也有诡术。”
“朝这弟弟自幼便喜欢将这种术法教给人,等朝发现时已为时已晚,所以当年为纠正他才用过不少激进的错误方法,算来也的确是朝的错。”
青年提及同父异母的弟弟时神情淡淡,似早已经习惯,可邬平安想过姬玉嵬歹毒,却没想过他原来如此歹毒。
她才发现,原来姬玉嵬不是像所想那样纯粹在钝刀杀人,而是在说着多爱她的同时,一边用钝刀子砍她一边偷命,他不仅是想利用她去现代,而是将她当成可移动的血包,随时为他续命啊。
若是早些时候姬辞朝告诉她,她或许以为是兄弟二人龃龉,并坚定以为是姬辞朝在污蔑,毕竟她亲眼看见姬辞朝鞭打姬玉嵬,可是……
邬平安摇晃着身子单手撑墙,抬头看向前方的青年冷面中透出的淡淡怜悯,知道他想表达的不是她对他的误会,而是想告诉她,她可能被姬玉嵬偷命了。
想起姬玉嵬这些日子每日强迫她用符,邬平安便觉眼皮沉重,胃里生出想吐的痉挛。
她捂着泛恶心的胸口,抬眼与眼前俊美的青年虚焦对视:“多谢你告知我,不然那日我忽然死了,都不知道命去哪了。”
姬辞朝见她接受如此之快,深深看了眼她惨白的面庞,放开她后作揖再道:“他若有类似之事,邬娘子需警惕。”
“那他既然能转息为己用,应该不止是用符对吗?”邬平安想起曾经被姬玉嵬碰过后呼吸不畅,更有甚者会窒息。
姬辞朝没有隐瞒,将所知告诉她。
邬平安听完轻眨眼皮,思绪轻飘飘的,连着神魂也仿佛丢了:“我知道了,多谢。”
姬辞朝深深看她一眼,道:“不打扰邬娘子休息,朝先离开了。”
邬平安站在门口望着姬辞朝远去的背影,再次无力地垂下睫毛轻颤,又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到屋内。
她看着桌上叠放的那叠符又想起,姬玉嵬一边向她表现出沉迷在情爱中,一边却在谋夺她的命,实在忍不住想笑。
差点……差点就真以为自己曾经喜欢过姬玉嵬,原来是上了他的当啊。
想到曾经以为心动或许只是被人用术法调动心跳营造的假象,邬平安便忍不住想笑。
以前她一度以为姬玉嵬还是纯洁良善、透出干净白玉色的青春少年,之所以会变成今后那样,是因为受过伤害才会成的疯子,现在想来,世上哪有那般多成为疯子的理由。
疯子始终是疯子,便是十八、二十岁也依旧藏不住他骨子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毒——
作者有话说:当初只顾自己爽,现在追妻火葬场,我是作者,我支持平安后面把山鬼吸干[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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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与二亲谈论婚事, 不知不觉天已黑。
姬玉嵬跪拜二亲请辞离舍,心中大石落下,徐步在府道上, 随着越靠近邬平安休憩之所, 脸上不觉露出浅笑。
虽然他没能去往异界, 但他和邬平安之间的刺已经拔了,等成婚后他勤学术法,转息为己用, 未必不能与她长相守共白头。
他推开院门, 走进屋内,看见似乎在等他的邬平安,眸中柔情似水, 上前抱住她。
“平安,阿父阿母已经同意我们成亲了,定在下月会不会太着急了?”他忍不住从后吻她的耳畔, 轻声道:“可嵬已过十九,昔日一同长大的玩伴家中,孩子都已经能读书识字, 嵬却还没成亲,想来也算不得太着急。”
若非成婚需择良辰吉日, 还需过文书,他是想直接省下繁文缛节,明日就与她夫妻相称,只是下月而已,哪怕恍若隔世,他也依旧能忍耐。
“平安……”自从被毒害之后他时常难忍身子失控,只是抱着她说着婚事便觉脸红身热, 忍不住抿她柔软耳垂低声喃喃。
身体的干渴与敏感令他尚存几分羞耻,但他
真的想要。
见她没有拒绝,他便蹭着她的耳畔,打横将她抱起放在旁边的桌案上,他脸庞嫣红,低头埋在她的肩上,启唇咬住薄衣纱襟,舌尖慢慢濡湿着,微红长指解开腰间的襳,握着她的手抚上润白凝脂的胸膛。
他抖着,唇边溢出轻呻。
而当他去触碰邬平安时却摸到一手冰凉。
情慾霎时从他面上褪去,手转去摁住她手腕上的脉搏。
脉搏跳动虚弱,生机又散了。
他起身想去寻符,却听见邬平安轻声呢喃。
“姬玉嵬,你很缺命吗?”
“嗯?”他衔咬符,撩睫看她,指翻成印,淡淡透光萦绕在周身。
邬平安看着他熟悉的动作,想到曾经被他诓骗着偷了命还在心中感谢他,眼底恨意近乎溢出:“你以术法为由偷我寿命,你直说短命想吸干我,却偏以爱为由,虚不虚伪啊。”
曾经若骂他短命,他早就将人杀了,如今听见她口中的短命,他生不出半分羞怒,反而有怪异的寒颤。
“什么吸干?”他眼珠迷蒙水汽,秀长的眉眼美得纯真无暇,单手按住她的手腕解释:“嵬是在为平安传符中的气息啊。”
邬平安用力抽出手,恨眸浮着讥讽,一言一行全在嘲笑他的虚伪:“你用那些符偷了我多少命,你心里清楚。”
话音落下刹那,姬玉嵬浑身微怔,悬在头顶的寒颤罩头淋来,一瞬间,脑中空白。
邬平安……知道了。
他回头看着邬平安发白的脸,很轻地眨着眼,问:“平安谁和你说了什么?”
她怎会知道他能吸息为己用?
邬平安一直在他眼前,不可能忽然知道,唯一从他眼前离开便是刚才,是谁?
是……姬辞朝。
他阴沉下眼,手上动作不减,提息顺指探入她虚弱的脉搏中:“是不是兄长过来与你说的?他想拆散我与平安,只差几日就能将当初取的活息还回去,再与平安成亲……”
邬平安不耐烦打断他:“这是你做的事又推卸给旁人,姬玉嵬,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人,真令我感到恶心。”
恶心。
姬玉嵬眉眼间的怨恨凝滞,轻转眼珠看见她满脸毫无掩饰的厌恶,寒意再次爬上身子,如今分明已春分,他却仿佛还处在冰天雪地的冬日。
他忍住寒意,柔下语调与她道:“没有推卸他人,这件事是嵬当初做错了,不应伤害平安,如今平安爱嵬,嵬也亦然,怎会是想取你寿命?昔日之错,嵬一直在弥补,之前喂平安喝的符也是为了让活息回到你体内,现在更不是在吸食平安的息,而是平安体内阴鬼又在偷息,嵬在助平安更快吸食。”
他所言皆为实话,邬平安却恨不得啐他一脸:“从你这种人口中说出的爱真恶心。”
他根本不懂情爱,自私自利,天生毒到骨子里,他懂什么是爱啊,可笑她竟然又当真的。
邬平安鼻子泛酸,牙齿不受控地打颤。
这一刻她恨姬玉嵬,悔到恨不得回到曾经为他辩解的每个瞬间,悔得下药时没将丹药全喂进他嘴里。
姬玉嵬不想看她厌恶的眼神,伸手捂住她含恨的眼,轻声呢喃:“平安,不恶心。”
爱是甜的,曾经平安爱他时笑靥生甜,如蜜渍心,观者无不心动。
爱也是妙的,他每每见她便身心愉悦,甘愿沉溺其中,怎会恶心啊?
“平安怎么觉得恶心呢,你我多契合,你没感受到吗?不能因为误会而将那些全盘否认。”他引符注息,因她没有反抗,身子怪异的寒颤散去。
邬平安就应该这样,不应该恨他的,曾经她多爱他,只要他一个眼神就懂他想做什么,想亲或是想被抚摸,那是从骨子里透出的默契。
如今想想,邬平安与他一开始便天生契合无比,注定会相爱的,她怎会恨他?
邬平安应该爱他啊。
可当他抱起她时,不经意看见身后的铜镜。
里面隐约映出的少年披轻绡广袖,袒裼散发的狼狈仪容,与她的冷漠割裂出鲜明对比。
这个满脸丑陋情态的人是……他?
他茫然看着镜中的少年,想凑近仔细看。
这是他吗?
沾染情慾的面庞满是丑陋的贪婪,眼神里浸着的仿佛是黏腻的、令人作呕的污浊的涎水,如此丑陋难怪她会冷漠得无动于衷,而他竟以这种丑态在邬平安面前与她交谈。
他强忍面烧热之感,维持矜持,镇定地推开她,转身避之不见道:“平安先在里面坐会儿,嵬稍整仪容再回来。”
邬平安靠在铜镜上,冷淡垂下眼皮盖住悔恨,不知道从屋内出去的少年正身处在水深火热中煎熬难忍。
他仔细洗着身子,干净得透粉,换上昔日最美的衣袍,在四面紧阖的房中对镜用细线轻绞面上近乎看不见的浅绒毛,瞳心自始至终都虚无定焦,轻晃着恍惚的暗光,脑中不断浮起邬平安看他时的嫌恶。
明明刚与她关系好转,偏在此刻她知道了。
以后她还能爱上他吗?
指尖拉着的线不自觉用力,绞面颊的线在肌肤上留下一道红痕,他也未曾察觉,直到从红肿的皮被线绞出一道血痕。
他因疼低眸看,恍然惊觉破相了。
平安本就在厌恶他,如今若再破相了……
他后背发寒,打开妆匣翻找,找出润肤养颜的药膏,颤着瞳孔对着铜镜仔细涂抹。
待血止住,他看着铜镜中脸颊上的一道小口子,折下窗边探进一束粉红瓣儿的桃花,一片片贴在伤口上时,歹恨如从黑暗里撕扯着爬出来的恶兽,让他无法冷静。
一切都是因为姬辞朝。
姬玉嵬转动眼珠,冷看窗外趴着吱叫的妖兽。
姬辞朝走了,若走得慢些,说不定就成妖兽腹中食。
他压下窒息毒恨,再对镜先将最美的一颦一笑做过一遍,才起身去见邬平安。
邬平安还坐在案前,侧头靠在泛黄的镜面上,柔和的光晕在她的脸上,淡淡的,近乎没了生息。
姬玉嵬站在门口看着她曾经明艳的眉眼,不知何时淡得像隔着一层薄雾难以琢磨。
压下的寒颤又从脚底往上窜,他走近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腕按住脉搏,温软嗓音听不出两人有过争执:“平安,之前都是嵬的错,今后不会再发生类似之事,来,师父已经在等你了,先将体内的阴鬼超度了,身体健康后你想怎么惩罚嵬都能接受,不是喜欢……”
他长睫簌颤,白皙脸庞浮起很浅的晕红,很轻道:“嵬让平安玩弄,只是别将嵬玩弄坏了。”
邬平安转眼乜他,见他出去一趟再次回来,已是黛眉描画,肤细润得看不见绒毛,唇也生艳,却用这张美得雄雌莫辨的少年脸庞说着**的话,其中羞耻一半是演出来的。
玩他只会让他爽。
难言郁气凝结在邬平安胸口。
姬玉嵬年幼时一直修习佛法,后来那法师因他虽潜心修法,却视人命为草芥,本性难教,在他十岁时便离开了,这次是随姬家主他们归来的。
若是寻常阴鬼附体,他除去便是,但邬平安身上的阴鬼几次想要与她同归于尽,他不想阴鬼对她造成任何损伤,便带她来见多年未见的师父,请其超度。
本以为要虔诚请法师为她体内的阴鬼超度,才能请动,不想法师竟应下了。
“师父慈悲为怀,定会为平安超度体内阴鬼。”他柔眸喟叹,牵着她的手走在杏林中。
邬平安没有应他,听他一路温声细调说曾经随在师父身边修习佛法时的趣事,不知不觉隐约能听见空灵佛音,随着越走越近,邬平安看见杏林深处有几位小僧人正在听年迈的老者讲法。
那法师似有所察觉,朝她抬眸看来。
那双佛教中人才会有的悲悯眼落在邬平安身上,她也看清了老法师的面容。
这是……周稷山的师父。
邬平安看见法师,下意识想起上次离去前他说再次见面便是她能回去之时,刚抬脚想跑,又生生停下。
身旁的姬玉嵬发觉她神情与动作有异,侧眸问:“怎么了?”
邬平安按捺轻跳的心,冷淡不言。
姬玉嵬对她的冷淡习以为常,握着她的手继续往前。
走近后,他松开邬平安的手,避席而长揖至地,恭谦的俯姿甚美:“弟子见过师父,不知师父这些年身体可好。”
老法师将他扶起。
姬玉嵬起身,长眉染愧:“这些年也一直想再见师父,没想到师父已经入了东黎地界,一直不曾来拜见师父,实为愧疚。”
邬平安跽坐一旁,冷眼看他伪装良善信手拈来,当初被他蒙蔽算不得冤枉。
法师问他近日身体可好。
“劳师父担忧,一切安好。”他噙笑轻
叹,侧身牵过邬平安的手放在膝上,眉长垂:“但弟子未婚妻被阴鬼缠身,想请师父超度。”
老法师目光柔善落在邬平安身上,捻着佛珠道:“僧已知,且容僧与檀越问候一番前缘。”
姬玉嵬闻言微抬首:“师父有何想问,弟子不能在吗?”
一旁安静的邬平安忽然开口:“我也想和师父问问。”
“平安想问什么?嵬想在身旁听。”姬玉嵬牵着她的手,虔诚的担忧无不令人动容。
邬平安冷静抽出手,起身欲走。
姬玉嵬将她拉回来,缓叹妥协:“好。”
他起身离开,只剩下邬平安和老法师。
邬平安看着他离开,转头时刹那红了眼眶,满眸希冀地望着法师,压低颤音问:“师父,您之前说再次相见便是能回去之日,是真的吗?”
她不想再留在这里,想回去,身上的阴鬼每日让她做的梦算不上噩梦,反而让她越发想念曾经,醒来后看见还身处在异界,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孤独。
“师父,我想回去。”她俯下身,嗓音颤抖。
老法师扶起她,目光悲悯,缓叹道:“僧知檀越归家之心急迫,可还需等。”
邬平安不安抬眸:“何意?”
不是说再见之日便是回去之时吗?为何还要等?
听见还要等时,邬平安眼中刹那浮起绝望,甚至想质问法师。
她深知情绪不对,竭力压下失控,问:“可是还需要什么条件,或者我像他一样,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她如何来的?
她是被人持刀捅伤才来的,如果这样才能回去,她不怕疼痛,也不怕死。
老法师见她瞳心涣散,俨然陷入魔障中,抬手用冰凉的佛珠轻点她的眉心:“勿要陷入。”
邬平安只觉额间清凉,眼中焦躁散去,前所未有的清凉在心中蔓延,渐渐恢复正常,眼中还泛着淡淡的红血丝,不错目望着眼前的法师:“我应该怎么回去?”
法师道:“当初僧将两颗菩提珠交给两位,乃算到菩提珠本该是分成两界,以此能破界,不久前却发现两颗菩提珠仍在此界,而另一颗似乎埋土里受滋润,正在生根发芽。”
邬平安闻言一怔,想起吞下的菩提珠,轻声说:“另一颗我吃了。”
老法师眸中闪过顿悟:“原是如此,僧交予两颗菩提珠,是早算到会分隔两地,如今两颗都在檀越身上,还以肉身为养,让菩提生出灵气,但天机也就此被破,檀越想归家只能寻下次归期。”
邬平安没想到她一直以为的两条生路,原来是断路,好在法师之言并不完全是死路。
她松开紧捏的双手,问:“师父说的下次是何时?”
法师道:“檀越心中之始,被吞食的菩提已在体内生芽换春,届时归路自会出现,檀越可静心感受菩提生长之速,待成熟之日便可回到来处。”
邬平安闻言立直的身子塌下。
要回到一开始她才能回去,可她如何能时间倒流,回到穿书的那一日啊?
可她又觉得法师说此话,不一定是来时的开始,不是来时那又是何时?
邬平安压下丧气,看着前方的老法师,抿了抿唇还是问出口:“法师为何会帮我?”
在异界遇上有神性僧人数次相助,不知道算不算是佛教的机缘,但邬平安不曾修佛,而老法师似乎能预料日后,当原本走向被打破,他又再次主动现身。
法师对她追问,神情并无意外,而是慈眉善目地轻叹:“此盖檀越怀琉璃心故,僧其实是来赎前愆。”
“师父何意?”邬平安没听懂,在周稷山之前,她和法师不曾见过面,今日也才第二次见面,怎会有什么前愆要赎?
老法师与她道:“昔有僧者,心怀愧怍,致天降孽胎。初,僧以慈悲不忍见为母则悲戚,留其性命未曾超度,未料日后竟难调伏,无奈之下留其身边教化,后发现天道从异界召一客旅以制之,然其无用,遂复启请,再召檀越于异世,度此难化之胎。”
他十几年前勘破天机,知道有祸胎降世,本应前去超度,引其向善轮回,可当他去时,不忍见母亲为儿子病苦,动了恻隐之心,不仅没有超度,反而教其母保下孩子,自己则亲自留在孩子身边引他向善。
最初孩童一心向善,接待万物也悲天悯人,只是没想到后来,少年越大越恶而不自知,破开良善的伪装露出歹毒坏心,夺命数人来维持自身寿命,而这时少年已经难以降伏,他便算到天道会从异界招来一人度化人恶,那便是前者已归去的周稷山,不曾想无用,后见无用再招来一人,那便是邬平安,现在祸胎已经没有任何降伏之意,故,此事算他前愆。
邬平安听完已怔在原地。
没想到她竟是竟是这样来的。
天道要度恶人竟招来两个无辜之人来承受,这公平吗?
邬平安眼眶泛酸,想要歇斯底里质问,可又找不到质问的对象,怪法师当初没能杀了姬玉嵬吗?可法师当年知道他从出生那一刻便注定恶性难改,怪天道吗?
邬平安不知道,只想问:“我真的能回去吗?”
老法师喟叹:“此因果为僧起,僧会亲自带檀越归家。”
邬平安眨去眼底的泪,又问:“那我身上的阴气对我有什么影响吗?”
老法师道:“无影响,只是檀越将菩提珠吃下,身上生机被盖住,向往生机的阴鬼容易缠上檀越,日后可能还会有更多这种事发生,不过檀越不必担忧,菩提珠会将体内生机覆盖,营造死气。”
听他说起菩提珠的作用,邬平安问:“别人能发现吗?”
法师摇头:“在檀越神识中,僧也无法查看。”
邬平安前几次生机忽然散去,便是因为阴鬼意图抢占她的身体,菩提珠因此掩盖了她的生机,而姬玉嵬似乎没发现,只当是阴鬼偷息,将她送到法师这里来超度。
所以只有她一个人能感知。
邬平安垂睫,轻声问:“所以身上这只阴鬼度化后,以后还会有其他的阴鬼缠生,我还会出现假死症状。”
法师颔首。
邬平安望着法师:“请师父将我身上的阴鬼度化。”
法师不问缘由,温声道:“将手放在珠上,现在僧为檀越超度身上魂。”
邬平安拾起情绪,听从老法师的话将手放在一串珠子上,听着老法师念超度经。
起初她并无感觉,后来耳边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是藏在她体内的阴鬼主动出来了。
是年轻的华服女郎,趴在她的肩膀上,手腕金镯冰凉。
邬平安见过这位脸部缺失的女鬼,之前它一直缠在她身上,后来没再见到,她还以为女鬼已经离去,没想到对方一直在身上。
老法师神情怜悯:“贵女身有孽障,寿命本就不长,生缠活人,日后难入轮回。”
人死后会淡忘人性,阴鬼早已不会讲,对着老法师歇斯底里地尖叫。
邬平安听不懂她在和法师说什么。
女鬼不停在她身上划着,邬平安被冻得发抖,在她忍不住抱臂时发寒的身子忽然被抱住,冷白纤细的手倏然抓住趴在她身上不愿离去的那只阴鬼,少年温柔含冷的嗓音在在耳畔响起。
“既已身死,何必流连。”
阴鬼天生畏惧他,四肢颤抖着,不停去抓邬平安想要回去,最后还是被他生生拽起来。
尖锐的惊恐尖叫让本就有些体虚的邬平安昏迷过去。
姬玉嵬见此欲将阴鬼捏碎。
老法师阻止:“勿再结恶果。”
话却晚了一步,待法师说完,他已经捏碎了那道阴鬼,抬眸看向法师的眸中含着惭愧:“师父说慢了。”
法师蹙眉,捻着佛珠,闭目超度。
姬玉嵬抱起邬平安,拜别法师。
法师没有睁眼,他也不在意。
邬平安身上生机有多少,他比谁都清楚,已死阴鬼想依附在她身上想吸为己用,若不是他怕阴鬼要与邬平安同归于尽,他早就杀了它,如今平安又被它吓昏,他怎会留下它。
姬玉嵬将邬平安抱回杏林,放在榻上。
他俯首靠在她的心口,听着跳动的心脏,见她面色红润的沉睡面容,忽然不舍唤醒她,想起到第一次见她的场景。
第一次见到邬平安不是在笼中,而是在佛山,他亲眼看着她从天而落,掉进妖兽群中惊慌失措地呆了好半晌也不知道跑,是他用符杀了那只靠近她的妖兽。
她恍然醒悟后捂着肚子尖叫着狂奔,披上的长发随风贴在脸上,惊恐的眼睛却明亮惊人。
现在想来,邬平安当初脸上的神情似乎还历历在目。
若是当时他去救她
呢?
平安会不会死心塌地的爱他?
他忍不住将脸庞深埋,轻声呢喃:“如果我那时来救你,你会不会惦记我?”
邬平安在梦中。
姬玉嵬的话得不到回应,等了片刻便吻在她的脸庞上。
起初只是想轻吻,不想身子舒服得想将她揉进怀中。
姬玉嵬埋在她的颈间喘了几声,随后隐约听见邬平安又在做梦,这次不是噩梦。
他俯在她耳畔仔细听。
是人名,他从未听过的人名,似乎是她曾经的故友,但他不知道那些人和她是什么关系。
忽然间,他发现自己对邬平安的了解太少了。
曾经他有很多次机会了解邬平安,但那时他只想知道异界,对她每次讲到自己时都会有几分不耐烦,甚至还会在她不经意间转过话,所以现在不知这些人。
他想要问她,可脸上的花瓣被碾碎了。
若是唤醒邬平安,她看见他脸上碾碎的花瓣汁,会觉得丑吗?——
作者有话说:山鬼知道自己只剩下一张脸了[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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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邬平安没再做噩梦, 而是从难得安稳的梦中醒来。
她睁开眼便看见坐在身边的姬玉嵬。
少年浅笑扶起她:“平安,阴鬼已除,日后你不会再做噩梦了。”
邬平安没有说话, 疲倦地靠在旁边。
姬玉嵬抚开她耳畔碎发, 温声问:“平安可有什么不适?”
邬平安沙哑问:“超度了吗?”
姬玉嵬没想到她会问, 先是一怔,随后弯眸道:“应该是没有,它害平安吃过这么多苦, 死不足惜。”
邬平安见惯他的歹毒, 对这个结果也无意外,淡淡垂眸看着搭在身上的那只手。
“平安心真善,连恶鬼都怜悯。”他长眉柔善, 夸赞从唇边甜溢。
邬平安不再受他偶尔流露出的天真所蒙蔽,问道:“她是不是姬玉莲。”
少年靠在她肩上抬着下颌,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唇, 没有隐瞒:“是。”
邬平安就知道不会有阴鬼无缘无故缠上她,这只阴鬼之前三番两次在她身上划的字,她虽不认识, 但当时在昏迷前却听见了阴鬼的声音。
尖锐女音充满了不甘心,不停告诉她是姬玉嵬杀了她, 告诉她姬玉嵬有多狠戾,但这些邬平安早已深知。
对于姬玉莲的死,她心中并没有多少怜悯,只是因天生就坏透骨的姬玉嵬而心寒。
“平安在想什么?”他见邬平安又安静,忍不住咬着她的耳垂,手抚着她的腰窝呢喃:“平安好像瘦了。”
邬平安垂眸便看见他动慾的脸。
少年湿睫轻颤扫过嫣红颧骨,粉瓣儿似的唇张开吐息:“嗯……平安, 嵬想在弱冠之前与你成亲。”
“弱冠……?”邬平安轻声呢喃。
“嗯,明年开春,嵬年满二十,想和平安成亲。”他细吻她的颈子,含着喘意的喉咙闷闷哼着。
他不打算去异界了,那假佛修可能在异界,虽然平安如今不再惦念假佛修,但谁知假佛修会不会勾引平安。
而现在平安身上的阴鬼除去,若是与他成亲再有个孩子,一切似乎都朝着好方向而行,他无需再去什么异界,至于寿命,他会用尽一切办法好好活着,未必不能与她白头偕老,甚至他可以教平安学术法,日后长长久久在一起。
难以忍耐的爱意从他心口流淌,他忍不住抬手挑开她衣襟,咬住在眼前月盘似的玉峰。
他的齿间泛甜:“等成婚后万一有孩子出生,嵬亲自教养,定会将他教成世上最知礼数、惹人喜爱的孩子。”
这话仿佛在说笑。
邬平安阖上眼咬住快要发抖的声音,双手抓住他的臂膀,身子在啮齿下泛起薄薄的红痕。
她虽然一句话也不说,姬玉嵬却丝毫不减兴味,哪怕身上有伤,情粉从凝脂脸颊蔓延至脖颈,黑亮的眼眸一眼不眨地盯着她,当着她的面伸出红舌尖转着圈地动。
邬平安忍不住推开他想起身,他几乎也是屈膝赶上她,缠绕纱布的双手抱住她的迈下榻的双腿,往前将脸贴过去:“平安去哪,都流下来了。”
邬平安被他重新抱住腿一下跌回去,呼吸紊乱地看着他轻蹭的脸庞,高挺的鼻梁与乌长的眼睫都湿漉漉的。
少年像是玉盘中珍馐,扬起脸直吐热息,挤进鼠蹊的半张脸庞被乌黑的发遮住,狭长绯眼尾美不胜收,还跪在面前仰头饮甘露。
邬平安身不由己,双手死死撑着他抱腿的手臂,他纹丝不动,反而饮得入迷,耳廓红透了也不松口。
看着他变态地跪在面前,哪怕身上的旧伤被扯开,鲜血浸透薄裳也不松,邬平安干脆坐在他脸上。
他被压倒,不仅整张脸,甚至连泛红的耳畔也看不见,就此用臂弯勾着她的大腿,也任其乌鸦鸦的发丝在她的膝下被反复蹂1躏。
若非身上伤裂得四处是血,他难以忍受需得起来换药,方勉强舔着晶莹的唇放开邬平安,起身披上薄衫。
少年站在她面前解素衣,露出颀长秀美的身子,胳膊轻轻一抬,一圈圈松下纱布露出白皙肌肤上的剑伤给她看。
“平安,你看,嵬又被你弄坏了。”他口中三分埋怨,眉梢却带着七分笑。
邬平安垂下眼不去看他身上的伤。
见她兴致不高,姬玉嵬虽然喜欢白皙肌肤上红痕布满,但又不想留下丑陋的伤,将美貌向她展示后得不到关注,便在浑身涂上润肤祛疤的药膏。
他换好衣,踱步出屋,去外面洗漱。
邬平安起身取下挂在脖颈上的菩提珠,想到昨夜无意听见姬玉嵬说的那句话。
他快要二十了。
一切之始或许不是指穿越那日,而是书中剧情之始。
邬平安回头看向窗外,按住腹部,想起法师说的话,重新躺回榻上静静算着日子,好像会在姬玉嵬所言的成婚之前回去-
邬平安没再回竹舍,而是就住在姬府。
倒不是因为成婚,而是她病了。
一夜间像生了怪病,随时都会出现生机骤消,身死魂散的古怪症状,甚至符里的息不仅偶尔进不去,便是进去了,也会忽然消失,她体内空无一物,连曾经的生机也仿佛消失了。
附身在邬平安身上的阴鬼没了,她本应该恢复健康,不想反而一觉难起。
她在梦中昏昏沉沉的,隐约察觉有人反反复复握着手腕将一股暖流注入,耳畔则不断响起少年的呢喃。
邬平安睁开眼,看见秀洁昳丽的少年乌发披散,跪在她身旁不断用术法想让她容纳符中的活息,然而他如何调动进去的都微乎其微。
“平安,别紧张,松开丹田,嵬将余下这些符里的息引回去。”见邬平安醒来,他眉心舒展,言辞温柔的让她打开丹田。
邬平安闭眼打开丹田。
姬玉嵬引息入体,发现那些从符中出来的息进到她指尖,很快又倒退回来,无所归路之下反而钻去了他的体内。
一丝磅礴的生机让他病态冷白的面庞泛起浅薄的健康血气,许久未曾感受过如此鲜活的气息,他险些沉迷,却不经意看见邬平安平静眼神下的鄙夷,于是下意识停手,再次将气息引回她体内。
待邬平安面色好转,他又重新将她体内外都检查一遍才松开握她的手。
邬平安的体内依旧没有太多生机,刚才进入她体内的活息似汇入河流的一滴水,不见了踪迹。
怎会存不进去?
平安身上的阴鬼驱除,她应该逐渐恢复正常,怎会反而让她原本的活息进不去?
她是又吃了什么,还是房中有什么?
姬玉嵬起身在房中翻柜、抽屉、掀书……连没有动过的胭脂盒与香炉灰他都一一找过。
邬平安冷眼看着他四处翻找,知道他以为消失在体内的息是因为用了什么,不知她体内有菩提珠覆盖了进入体内的息。
“平安,你可是吃了什么?”他将屋内寻遍也没找到,回
头茫然望着她。
邬平安垂睫,淡讽道:“你觉得我还能吃什么?如今一举一动皆在你的眼皮底下。”
姬玉嵬细想,似乎的确如此。
他上前再次牵起她的手用术法查探,这次脉搏累累如连珠,如循琅玕,无丝毫乱症,刚才所察似是错觉,她竟是健康的。
或许是他刚醒来把错了脉。
那为何那些气息进去后不见了?
他蹙眉不放心:“息沾丹田会融为生机,乃人身之根本,从不会出现进入人体后消失不见之事,平安若没误食什么丹药,不可能进不去。”
邬平安靠着软枕,幽静看向他,见他面如冠玉,却笼着一层薄霜,似玉山将颓,垂眸冷淡嘲道:“还有什么不可能?只许你取气息为己用,还不许它不愿归吗?这不正是你当初的目的。”
“平安。”他脸色微白,“嵬当初……”
“当初什么?”邬平安看着他,“当初不是存心要夺息的,没想过我是否会死,甚至想说不曾想过今后会……”
她顿了顿,连说喜欢都不想,只淡声道:“如今我正好要被你拖死了,你报复我的目的也达到了。”
“平安。”他又轻唤,想说他从未想过要报复她,可未经允许擅自取息他做过不止一次,若正是他取息致使她身子败坏呢?
思此,他脸色又白了一寸,忍不住松开她的手起身:“平安,别担心,余下这几张符中息进不去,嵬可以用药提息,让你尽快恢复正常。”
他自幼病弱,咳血、流失生机是常事,这些年为了求生炼制了不少生息药丸,虽用药丸产生的气息并不多,但邬平安脉络强劲,曾经一身生机,是长寿之命格,用药补回来应该没事。
对,她本就剩不下几张符没用,只要他多制出几颗药丸让她服用,是能补回来。
“平安,嵬能治你。”他握着她的手呢喃。
邬平安抽出手,对他的话不置一词。
姬玉嵬低头亲了亲她的手背,让她在房中等等,随后起身从屋内行出。
邬平安垂睫擦拭被他碰过的手,再抬头凝睇窗外,神情冷淡的用术法查看体内的菩提珠。
似乎发芽了。
姬玉嵬不止术法高超,常年浸泡在随时会死的怪病症中,耳濡目染下也早就精通医术,尤其是生息续命的药能随手炼制。
他抓药碾碎,怕药苦涩还掺了花蜜,先尝味后不觉难吃才回屋送到邬平安唇中。
邬平安闭口不吃,看着少年倚身捻着药丸置于她唇下,别过头躲开,警惕地捂着唇,看向他的眼神俱是怀疑:“又是什么毒药?”
姬玉嵬将药丸在她唇下轻碾:“不是毒药,是为平安做的补身子的药丸,吃下它,平安日后不会再出现生机骤弱之态。”
邬平安再次避开,淡道:“不必,我不需要吃什么药。”
姬玉嵬没想到她不愿吃药,蹙眉勾着她的腰揽在怀中,盯着她警惕的眼神:“平安是在怀疑嵬在下毒?”
邬平安乜着他淡笑:“难道不是吗?没将我的命吸干,你怎会甘心。”
“嵬说过,没想过害你。”姬玉嵬再与她解释当初。
邬平安静静听着,这些话他之前也说了,但话中真假她不想探究。
姬玉嵬见她似在听又似只言没有入耳中,顿觉烦闷从心口蔓延,也咽下口中的话,安静地抱着她坐在一起良久。
不知为何,他分明抱着邬平安,却觉得像丢了什么。
邬平安没清醒多久便睡了。
姬玉嵬将她轻放在榻上,想撬开她的唇齿喂药,她在梦中也对他警惕,最后他软亲半晌也没将药喂进去,微甜的药在舌尖融化,他似乎尝的不是甜味,而是苦。
是药太苦了,所以邬平安不想吃吗?
他恍然起身离开,重新去改药方。
清晨醒来,她不知道是因为姬玉嵬传过活息,还是被一阵阴风吹醒,竟醒得很早。
她睁眼便看见脚榻下,趴着一只被撕烂嘴的阴鬼。
放在曾经,邬平安早被吓得狂奔,现在却早就习惯了。
老法师说过,她吃下菩提珠后会容易招阴,不是招阴,现在她还能听见这只阴鬼在说什么。
阴鬼死后会渐渐淡忘生为人的记忆,只记得自己如何惨死,所以它血淋淋的嘴不停张合呢喃同一句话。
这是只笑人短命,被发现后撕烂嘴,挖空内脏的鬼,它在找内脏,问她见过没有。
邬平安摇头。
它霎时凶性毕露,倏然朝着她爬去,还没靠近她便被按着头打散了身子。
阴雾散去后,秾艳的少年从雾中出来,细长的手中夹着一张符,霎时燃在指尖,然后端起旁边的饭菜摆在她的旁边,仿若不曾见到过阴鬼。
“平安终于醒了,来用膳。”他挽袖露出清癯的手腕,牵起她的手拉出床榻。
邬平安回头看着阴鬼被打散的地方。
坐在椅凳上,邬平安没有推开他端来的饭碗,她也要健康地活着回去,不吃饭来抵抗,到头来伤的是她自己。
在用饭时,姬玉嵬道:“怪嵬来得晚,险些让平安受到惊吓,那只阴鬼在府上潜藏多年,没想到今日出来吓平安,好在平安没有受伤。”
邬平安垂着眸淡淡应了一声。
姬玉嵬见她没有追问,静须臾,缓声呢喃:“平安应该猜得出来,那只阴鬼是嵬杀的,嵬还记得它,身前乃嵬五岁时的医师,那时嵬病卧榻上,他当我将死之人,在阿母走后与人当着嵬的面,毫不避讳,说嵬短命之症,年后都活不过,用药也只是浪费,所以早将珍贵的草药用寻常的野草调换,偷拿出去换钱,他教新来的药师如何避免被发现。”
邬平安喝汤时尝到一丝甜味,抬首便见他目光灼灼盯着,放下碗。
他递上杯盏:“不喝了吗?再喝些。”
邬平安没应他,接过杯盏漱口,再擦拭唇角,起身离开。
徒留姬玉嵬在原地。
他拿起放在汤碗旁的锦帕,贴在脸颊旁,牵起一角抿在唇边,焦躁又一次升起,反复在心中回想刚才那段话不可怜吗?
平安为何连问也不问?
五岁的孩童病弱在榻上被当成死人,商量如何借他发财,难道不够可怜吗?
屋内的邬平安坐在窗边,舌尖上还有汤甜味,静静感受菩提珠的生长速度。
其实她知道姬玉嵬想做什么,若放在以前她会怜悯他,如今早已熟知他一贯善于利用出色的皮囊,悄无声息将人心渗透,所以他无法让她生出可怜。
哪怕那番话他或许说得是真的,她想的也只是才年仅五岁的孩童便有心机害人,甚至生生撕开人嘴,天生本性便是恶得如黑泥。
邬平安对他完全生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每日所有的注意全在菩提珠上。
菩提珠每日都在长,她也越来越嗜睡。
睡着了倒还好,她不必面对姬玉嵬,所以很愿意整日睡,而她的睡得越多,见到的阴鬼也越多。
正如老法师所言,向往生机的阴鬼会缠上她,她在姬府,在姬玉嵬面前,那些阴鬼只要出现便被打散了。
姬玉嵬不知那些阴鬼为何会缠上她,近乎寸步不离在她身边,但仍旧有她从眼前离开的时候。
那日邬平安醒来看见身边躺的人,拉开他的手想出去透气,晚上阴鬼多,只是姬府术士多,它们不敢靠近,但现在因为邬平安体内有菩
提珠,它们便从那些不敢进的缝隙钻进来,想要黏附她。
几张明符在夜里燃烧,那几只阴鬼还没有碰上邬平安就被烧散了,一双如鬼般苍白的手将她揽抱在怀中,冰凉的脸庞压在她的肩膀。
邬平安不用回头便知道是姬玉嵬。
姬玉嵬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人,连素袍都来不及穿上便出来寻人,他找遍了杏林,最后在这里看见她。
她身着单薄长裙,安静坐在石垛上,扬着脸庞一动不动,好似没看见周身贪婪的阴鬼。
这些阴鬼不知为何只缠着邬平安。
他紧紧抱住她:“平安,怎么在这里?”
邬平安仰头看着乌墨的天没说话。
似乎才来这里一年多,她有些记不得家里的天是不是也这样,连星星都是清澈的了。
姬玉嵬抱了会,见她在看天,也扬眸看上空:“在看什么?”
邬平安没回他,还在看天。
姬玉嵬陪她看了很久,摸得她冰凉的手才贴在她耳畔问:“平安,你好凉,我们回去休息可好?”
而邬平安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他习以为常地抱她起身,指腹习惯按在她的手腕上随时把脉,发现脉搏又弱得近乎没有。
仿佛有巨锤闷敲,他脑中空白,抱起还在看天的邬平安步履蹒跚往房中去。
他将邬平安放在榻上,找出炼制的那些药丸往她口中倒。
邬平安没有拒绝,而是张唇咽下几颗糖丸似的药。
在此之前她从不吃他制的保命药,所以他都会融进饭菜里,她吃下后也的确身体好到现在,是以,他一直觉得药丸是有用的,可当这次他将几颗药丸放进她唇中,不仅没有任何好转,气息弱得近乎要断了。
怎会没用?
之前就补回来了!
姬玉嵬按着她生机不断在流失的脉搏,手在发抖,无言的惶恐像一颗颗看不见的细针反复扎开皮肉,刺得心口泛痛。
逐渐消失的生机,补进去又在流失的气息全都没用,邬平安似乎得了某种怪病,正在迅速凋零,体内原本有的息消失了。
漫天携裹而来的不安让他忍不住想咬指,用疼痛压制散开的思绪,但他现在无空,不断往她唇中塞进去药丸,按住她的手腕调动在体内生出的气息。
而刚补进去,紧接着又消失了。
进不去……
他再次尝试,还是补不进去。
为什么补不回去了?他茫然看着逐渐失去生机的邬平安,莫大的惶恐袭来,不断重复结印。
不应该的。
怎么会?
直到他不自觉将体内的活息往里面注入,等察觉时下意识想抽手,却发现邬平安脸色有所好转。
有用?
他重新按住她的手腕欲再试,而邬平安察觉一股异常的气涌入丹田,在见他神情病态地按着手腕,下意识以为他又在偷命。
邬平安手往后猛地一抽,朝着他扇去巴掌:“滚开。”
姬玉嵬毫无防备脸庞被扇偏,白皙肌肤霎时红肿,但他此刻顾不得最宝贵的脸,颤抖着被打痛后轻眨乌睫,双手紧按住她的手腕,乌眉长垂,轻声软哄:“平安别动,试试嵬的能否进去。”
邬平安以为他在偷命,红着眼用力挣扎:“别碰我!”
她奋力想从榻上爬下去,手腕却又被死死握住,再勾着腰压在榻上难以动弹,睁着又大又黑的眼睛死盯着他气喘吁吁地说。
“别动,不是取你气息,平安你感受,是嵬的息,进去了,你感受,仔细感受。”
邬平安闻言方发现体内的确有一股强劲的气息在动,是从外涌入,而非自身产生。
姬玉嵬他在……
察觉他在做什么,邬平安神情一滞。
姬玉嵬见她不动,顺势抱着她安抚,轻轻地,慢慢的再次注入活息。
“平安别紧绷,刚才你在外面被吓得生机又没了,试试能不能用嵬的。”
热息从细细的脉络进入丹田,邬平安最初还以为他又想要在她身上寻什么好处,在以最大的恶意猜测他,却发现他好似的确想救她,不断想用体内的活息滋润她的脉络。
他的息是滚烫强劲的,熨烫得邬平安身子发烫,再磅礴的生机涌入中脸庞浮起淡淡的血色,而为面前的少年脸色逐渐泛白,没有发现眼鼻间流出几道鲜红的血,盯着她弯着眼在笑。
“生息在恢复,虽然不多,但平安脸色明显红润,比那些药有用。”——
作者有话说:想写平安假病,山鬼以为她真病了,然后一直给她传息,自己扛不住也病病殃殃的,然后开始搞迷信和老婆一起在身上挂很多保长命百岁的东西,走在路上响叮当,别人一看,嚯,病弱夫妻组
大概还有两三章正文完结,这几天我会多更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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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邬平安知道他缺息短命, 没想到他竟真的舍得将自身的息涌入她体内,垂下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冷漠闭上, 很轻地‘嗯’了声。
他曾取她多少活息, 除了他谁也不知道, 这些本就是该还给她的。
邬平安彻底恢复正常,姬玉嵬松开她后才发现脸上有血,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铜镜, 脸色微僵。
铜镜里依稀显出一张苍白得非人似鬼的脸庞, 眼鼻几道鲜血。
他是以这张满是血的脸面对邬平安的?
姬玉嵬后背发麻,倏然抽出锦帕擦去脸上的血,起身镇定道:“平安, 嵬出去喝药。”
他也要补,才能止血。
邬平安倦了,闭着眼没管他。
姬玉嵬从屋内出来从药柜里找出许多丹药, 倒进唇中咽下。
而微弱的药效只是杯水车薪,并不能让他感受到缺失的息被补回来。
他本就体弱,此前又因吃错药导致心脉受损, 如今的压制心脉才不至于让身体彻底溃败,体内的活息并没多少, 若是再分给邬平安,他真会如当年那些人所预言那般活不过二十五。
姬玉嵬垂眸看着锦帕上的血迹,叠起丢进香炉中,转身站在半人高的铜镜前用清水擦拭脸上血迹,再仔细打量之前不甚被划伤的伤口。
快愈合了。
但还得再涂几日的祛疤膏,还有眉也得再修修,肌肤再白软些, 还有唇,缺血后呈出了病容的乌白,这副少了惊人活气的脸如何能让邬平安目光流连?
还有身上,药吃多了会有药涩味。
他取下木匣,细细将身上涂上润肤香膏,牵袖嗅闻,袖笼芬芳扑鼻,刚满意觉欲进屋见邬平安,忽又想起之前的她说身上香浓,让他少抹些。
他重新换衣,传水澡身,将身上的香洗干净,闻不见多少香味起身回到杏林-
邬平安夜里听见有声音,睁眼后看见不是阴鬼,而是姬玉嵬。
他坐在案前,旁边是一盏小灯的,正提笔画着什么,桌案上摆满了铜钱与铜镜,还有一些铜铃。
察觉她似乎醒了,他眼皮上折,眼尾泛着淡淡血丝,在灯下莞尔道:“平安过来试试好不好看。”
邬平安看着他面前那些东西,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没有过去。
姬玉嵬道:“嵬画了几张避鬼符,这样平安戴在身上,日后可少遇些阴鬼。”
他一夜未眠,画了不少,只择最好的叠好放进小铜镜中,与她每日要穿的衣裙颜色与形状相配,戴在身上像是佩戴的玉珏。
邬平安闻言默了默,拒绝他的符:“不必了。”
姬玉嵬知她因之前的事而不信任他,拿起装有符的铜镜,在她眼前打开,抽出里面的符让她看。
“嵬知平安如今已不再信任嵬,所以做了一模一样的,平安戴,嵬也戴着,如此就不必害怕嵬动手脚了。”
邬平安看着两张一样的符,垂睫道:“谁知是不是要戴两张符才能有用,你有什么目的可直说,不必用这种方式,我如今就在你手上,也逃不掉。”
他一夜未眠做出两只铜镜,得她这番话,眼中情绪轻闪:“嵬说过不会再害平安。”
“不害我?”邬平安抬眼,唇角微扯:“若你没害我,如今我会是这副样子吗?曾经你说我命长,你看看我如今,可还长?”
他脸色微白,攥着铜镜欲开口,泪挂乌睫中,一副宛如有不知如何说的神情在面上露出。
少年青春貌美,不过刚过十九,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想要生出怜惜。
但邬平安一直记得曾经他为了让她信这种事没少做过,甚至还有数不清的苦肉计,只是为了让她一步步陷入泥潭,如今他做出什么神情,她都不会心软。
姬玉嵬沉默片刻,将铜镜系在她腰
上,邬平安下意识想要扯下来。
他握着她的手,低声说:“取多少次,系多少次,直到不再取为止。”
邬平安盯着他松开手,道:“你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
姬玉嵬低头将红线系在她的脖颈后面,长眉松懈,温声道:“没有目的,只是想要平安不再受阴鬼沾身,若定要说目的,那便是嵬爱慕平安,不想要你受伤。”
邬平安冷视他说爱时微红的脸庞,心安静如水中鹤,淡淡的,无丝毫动容。
她不会再信他说的每句话。
姬玉嵬说完后侧眸看她冷淡的神情,刚愉悦的心忽然坠落谷底,
曾经邬平安体内生机盎然,他还曾嫉妒得想将她的活息占为己有,后来更是将她体内的息掏成这般,那些阴鬼都想来占据她快要丢失生机的肉身,现在他忍不住抬手捂住她毫无波澜的眼。
看不见她眼中神情后他方觉能喘过气,俯身轻吻她的唇瓣:“平安,定要随身携带铜镜,日后不会有鬼来纠缠你。”
邬平安神情自始至终都是冷淡的。
她起初以为姬玉嵬又想要从她身上获得什么,而随身携带姬玉嵬做的驱鬼符后发现很少有阴鬼近身,但她时常能看见那些阴鬼趴在不远处贪婪地望着她。
看见那些鬼,她也没想过驱逐,她体内原就有菩提珠,便是不戴铜镜也同样不会受阴鬼附体,顶多只是受到惊吓。
倒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姬玉嵬竟然真的舍得动用体内的活息给她。
他有多爱自己,从容貌,再到身体每一寸肌肤,甚至连神情与发丝他都珍重爱护,寿命更不必说,偷人寿命款待自己时常发生,现在却舍得在她生机被逐渐成长的菩提珠隐藏后,如同流水般往她体内注入。
随着日子一日比一日炎热,又落下黄叶。
在冬日之前,姬玉嵬在筹备婚事的空隙,不知怎么记起来她生辰快到了,想帮她办,邬平安由着他去,他如今做什么她都不太在意,只算着回去的日子。
姬玉嵬虽看着与常人无异,却是短命之症,再兼之当初被丹药气血攻心,本就靠着封印。心脉,在吃药维持寿命,现在邬平安又只能用他的活息,他本以为自己会犹豫,却没发现连想也没想过,而是算着体内还存有多少活息足够他与邬平安一起用。
若放在往日,他从未想过会平白将寿命相让。
现在确实如何算都不够,所以在下过第一场秋雨后,他画了很多符,欲让人将息存在符中为己所用,而还没有将符画完,邬平安便发现了。
她没再像从前那样什么也不说,撕碎他画的那些符,面色惨白地质问他:“你疯了!别人命难道不是命吗?”
他安静坐着,姿态如鹤,抬着截白玉下颚,看着她道:“旁人的命是命,但比不得平安与嵬珍贵。”
邬平安知道他自幼身处在尊卑分明的阶级制度下,骨子里就是这般认为的,只是懊恼她竟然险些在无意间害了旁人。
她将他手中笔夺过来折断,“你想要作恶,不要以我为借口,平白让我背负一身的命债,遭受天谴。”
说完她丢了笔转身离开,却被身后的姬玉嵬一把握住了手腕,似是想说什么。
他触及她手腕上的脉搏,忽然发现又变淡了。
“平安等等。”他倏然将她拉回怀中。
邬平安用力挣扎,却被他禁锢着双臂。
他从身后弯腰抱着她,想要将息注进她生机再次变淡的体内。
邬平安察觉他在做什么,放在往日她早就坦然接受,可现在却想到刚才。
姬玉嵬是为了活命不择手段之人,他缺多少便会从旁人身上获取。
她咬牙想抵抗进入体内活息,而活息进入脉络便自然依赖在她身体里,与她融为一体。
姬玉嵬感受她逐渐恢复生机的脉络,刚露出浅笑,忽然发现进入她体内的活息似乎消失了。
不见了……
姬玉嵬脸色微变,按着她的手腕不断想融入她体内,却发现她的身体似乎存不住息。
就如之前的符一样,本来与她契合相融的活息无法融入。
他不信任,不停地往里注,直到身体承受不住,溃败得眼鼻口耳都渗出了血,还是没有用。
“平安……”他嗓音发抖,茫然看着她:“进去没?”
邬平安气喘吁吁地垂着眼,她感受到进入体内的活息被菩提珠吸食了,但他似乎察觉不到。
邬平安抚开他的手,在他靠近时冷眼看着他:“围绕在我周围的阴鬼大多为你曾经杀的,现在我身上的生机也因你快要没了,你还没发现,你作下的因却全报在我身上吗?”
他脸色霎白,邬平安并没因此痛快。
她捂着菩提珠生长时生出困意的头,强撑说完最后的话:“如今你再用我为由杀人,无论你是什么目的,那些人死后全都会来找我,我可能连你最后是什么目的都难以坚持,便死了。”
“不会。”姬玉嵬接住邬平安摇晃的身子,“嵬体内还有息,足够平安这次用。”
他按着她的双腕,苍白的容颜彻底褪去血色,鲜红的血顺着眼眶不停低落在她的脸上,而邬平安已经睡去。
渐渐的,姬玉嵬察觉她生机回转,浑身无力地松开手,倒在她身旁捂着溢血的唇,喉咙间压制不住的咳嗽让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生机在流失。
他需要活息。
姬玉嵬等流血停止后起身,擦拭脸上与邬平安身上染上的血,脸色苍白透明地朝着外面蹒跚而去。
天已入秋,下过异常雨的泛黄林间几只兔被蛇逼出来在角落瑟瑟发抖,被蹒跚行来的少年抱在怀中。
姬玉嵬蹲在青石板上,纤长的手指怜惜地将它从头抚至短尾处,温柔地目光丈量它体内的活息。
他本是想去找活人,但临了不知为何来了此地。
竹林间有许多动物,冬日快来之前都会在林间搭窝,昔日他为了让邬平安相信他,无数次在她面前用这些动物扮演良善的少年。
现在他想夺它们的息。
当他摸到白兔后背的脊椎,不知为何想起总是遇上阴鬼的邬平安。
曾经她生机盎然时那些鬼没有缠上她,如今不知道为何却缠着他不放,他向师父请教过如何度阴鬼,可师父只说他周身罪孽,无法普度阴鬼入轮回。
因果轮回,他从未遭受过什么报应,是因为全在邬平安身上吗?
悬在白兔的头颅的指尖上的弱光黯下,他想起邬平安说的话。
这些年他杀过不少人,他也在阴鬼中看见不少曾经杀过的那些人,是因为无法近他身,所以才会去找邬平安,那些阴鬼本该来找他的。
竹叶上沉重的水滴落在他的额间,仰头时那颗画上的红痣融成红墨,怀中的白兔也蹬着腿从他怀中逃走。
姬玉嵬没抓那只逃走的白兔,而是看着它逃走的背影,在林间漫无目的地走。
林间有不少仆役在清扫落叶。
姬玉嵬走得悄无声息,几个仆役没察觉他来了,正在讲着话。
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五郎君的声音,纷
纷吓得脸色发白,跪俯在地上连求饶都不敢。
仆役们以为今日难逃一劫,不想头顶传来少年沙哑的询问。
“你们刚在说什么保命?”
两人方才在谈论年幼时生病一事,闻言其中一仆役不知他忽然问,颤巍巍答道:“回郎君,奴方才说长命锁保命。”
姬玉嵬靠在树上,干涸的血迹斑驳在衣襟上,透白清隽的面庞低垂,轻声问:“长命锁……能长命吗?”
仆役俯身答:“奴年幼时曾险些中邪,便是因佩戴长命锁才得以活命,应……有些保佑。”
长命锁不过是内心乞求神佛保佑的寄托,并不能长命,但问话的是五郎君,仆役们不敢说无用。
而当他们说完后,原本在面前的少年没再问,而是轻声道:“去袁府找袁有韫取焦凤头箜篌。”
仆役俯身领命。
等仆役离开后,他踩着悄无声息的步伐回到杏林。
他先看邬平安,随后再去沐浴洁面,再坐在妆案前拿出珍珠粉末,看着镜中惨白的面容一层层盖住时想着长命锁。
长命锁多以赤金、白银或玉石琢成,形制或方或圆,常饰以祥云、麒麟送子或以长命百岁篆文,系于颈间,取欲以此物锁住生机,护其无虞,避邪祟,佑康宁。
昔日年幼时,他似乎也时常戴着长命锁。
他本该早夭,却活到现在了。
是长命锁吗?
应是的。
他放下珍珠粉,失神望着铜镜里狐眼极媚的自己,淡淡的血色重新遍布颧骨,乌泱泱的眉梢沾了点笑-
邬平安醒来时正见面前俯着一张美得无瑕疵的少年皮囊,稍动他便乜着眼看来,温声哄道:“平安别动,在戴长命锁。”
邬平安不知他又在做什么,察觉身体轻盈,体内菩提珠已经生出枝丫,便知在沉睡时,他又传了些活息。
姬玉嵬一直在留意她的目光,见她沉默不言,垂着睫勾着红线道:“平安睡着后又险些没了生机,嵬再为你传了些,现在你面色红润,很漂亮。”
邬平安盯着他同样透着红润的脸庞,沙哑道:“用别人的命换的吗?”
他撩睫,笑道:“不是,吃药。”
他似乎就在等她问这句话,言辞中含着几分等夸的意味,很淡,淡得邬平安没有察觉。
“吃药?”她不信。
姬玉嵬从旁边取过一碗药,在她目光下整瓶吃下,一时苦得眉心长蹙,看着她道:“以后平安看着嵬吃,你知道的,嵬不会乱吃药。”
邬平安哑然。
见她似乎仍旧不信,他叹道:“刚才应该留一颗让平安也尝尝,那不是糖丸,真是药。”
邬平安别过眼,没说信与不信,其实在他倒出药丸时便闻见浓郁的苦药味,他吃的是苦药,苦得他连美貌都顾不得,蹙眉皱脸。
邬平安低头看着脖颈上挂的长命锁,再抬睫,发现他也戴着同样的长命锁。
她问:“给我戴锁做什么?”
姬玉嵬见她发现,弯眸温声道:“这是嵬多年前在佛山祈福时得到的,有高僧赐福,能保佑人,嵬夜里将它做成两枚同命锁,保佑嵬与平安健康长寿。”
他像虔诚有信仰的少年,提及健康时眼珠子跟琉璃般明灿,似乎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长命锁上。
邬平安压下颌又看了眼两人戴的长命锁,尤其是她还带着驱鬼的小铜镜,现在又戴着银锁,反正这些不伦不类的佩饰玷污的是他的眼。
姬玉嵬见她刻意将脖颈上戴的两件东西露出,忍不住勾唇。
其实他并不信神佛保佑人,也不信被祈福过的银锁起名为长命锁便会长命,但平安戴着好看。
“真好看。”
邬平安听到他口中的话,怪异睨他一眼,发现他神情痴迷,就像她曾经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然心甘情愿的为她分出得之不易的活息,似乎真觉得她戴着好看。
此后,邬平安发现他不仅觉得好看,似乎连对美的感知也变得极为怪异。
姬玉嵬从送她长命锁伊始,接着又送的不少刻着符文的金饰,戴在手腕,戴在脚腕,还在她素日穿的衣裙腰间配上叠有驱鬼符、雕有虎纹的配饰,两符文侧皆是保平安的小青铜镜,连耳饰发饰也都如此。
凡邬平安出门,远远的仆役便能听见叮铃当当的声音,因为不止是她,每日要给她传息护命的姬玉嵬同样一改昔日,舍了那些精美的玉佩与轻盈款式各不同的衣袍,时常穿上素色襌衣,邬平安今日佩戴身上,他亦一样。
两人佩戴一身金银太招眼,邬平安便不爱出门,时常在房中查看体内的菩提珠生长状况。
每当姬玉嵬传入她体内的息不再消失,而是滋养了菩提珠,他传得越多,菩提珠便长得越快,她离家越近,似乎也对他多了几分淡然的漠视。
姬玉嵬不知情,当她是在日久相处中渐渐放下了往事,但心中还有一结需解开。
他从袁有韫手中买下之前烧毁的那把成对箜篌的另一把,去取时才知那箜篌不知何时也断了一根弦。
袁有韫告知他时神色郁郁,爱乐之人手中乐器断弦如断指,不过他爱的乐器众多,不似姬玉嵬如今唯想要这把箜篌,便大方舍卖于他。
姬玉嵬将箜篌带回去,而修补琴弦的并非易事之事。
要选最好的丝线,晒干捻成,不论精细度,单论晒蚕丝选蚕丝都要费不少精力。
他自从时常要将活息分于邬平安,本就病弱的身子曾经还能用药,用术法强撑出于常人无二的正常状态,现在反倒像极了病症之人,脸得透明的白,透出下面细小的血管,偶尔还会咳得口鼻眼溢血。
他的精力不够,要放在邬平安身上,随时为她把脉,分不出多的心思来选弦。
不过好在之前邬平安留下的东西他不曾丢过,所以她之前选晒好的丝弦也留着,是以,他借丝弦来修补。
但他不会修补断弦,他是姬氏郎,有数不尽的金银与权势,大手一挥,也有数不尽的人蜂拥而上,他想杀人甚至都随心所欲,用的琴自然也等不到弦断便弃了,所以这是他初次补弦。
在修补琴弦时,他偶尔会想起曾经的邬平安,想她是不是也打算这般修补弦,想她选弦时的神情。
越想曾经,他心中越有空落感。
补好弦,他抱进院中。
整个院中全是药味,他闻见苦涩,低头嗅闻身上,药吃得多了,再掩盖也还是有涩药香从薄肤下透出。
门没有关,姬玉嵬走进来一眼便看见邬平安困顿地负暄于窗前,乌黑的长发懒束,素裙上的佩饰勒得腰肢柔软,没有病态的纤弱,依旧是自然的健康,一团和气的秋阳落在肌肤上让人不觉寒冷,而是舒适的温暖。
令人羡慕、向往的健康。
姬玉嵬站了良久才上前,停在窗边俯身轻声唤:“平安怎么坐在这里,起来进屋去吧。”
邬平安轻颤乌睫,缓缓睁眼看见面前脸敷着珍珠膏掩盖皮下苍白的少年,待瞳心涣散的光聚拢又很轻地垂下,没有要进屋之意。
姬玉嵬来时已经对镜照过,现以最美的面容展现在她眼前,抱着带来的箜篌道:“平安,还记得这把箜篌吗?”
邬平安看着他怀中的箜篌,记得的。
除了姬玉嵬,这把箜篌曾经在她的记忆里最深刻,但那把箜篌已经被毁了。
“这是从膻君手中买回来的,嵬想过了,琴弦断裂本就是隐喻知音难觅、夫妻离散,当初弦断就应该补好的,而不是放任其不管,和邬平安走到今天,也是因为弦断,所以嵬修补好了弦。”
他将完好无损的箜篌立放在一旁,目不转睛盯着邬平安。
邬平安看了眼无损的箜篌,转眸看着他。
姬玉嵬道:“所以平安,我们和好如初吧。”
虽然邬平安留在他身边不曾有过任何逃走的念头,却不知道从何时起,她也甚少与他讲过话。
想听平安的声音,想看她笑一笑,想……回到当初。
那种想,让他每夜都会后悔如果当初救下她,没做过取息的事,或是没有因为识心不准,早日明白他是喜欢邬平安的,是不是他不会和走成如今这样。
“平安,弦好如常,我们也和好吧。”他像犯错后求情的天真孩童,直勾勾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邬平安没说话,看着箜篌明显断过又被修复后的弦,心中没觉得可笑,而是心如止水地
勾着弦,找出那道再如何修补也难将曾经断痕修补好的痕迹。
更遑论箜篌也不再是曾经那把。
姬玉嵬揽着她的头放在怀中,慢慢等,等到他以为邬平安不会再讲话,生出失落后才听见她发出很轻一声。
“姬玉嵬。”
他还没听清,身子先下意识往下俯。
这次听见了邬平安许久未曾开口的沙哑嗓音。
她勾着弦,轻声说:“断弦难再续,就算复原,那也再也不是曾经那一根弦了,回不到当初了,你看,连接弦上的断痕,那是抹不掉的,更别说之前的那架箜篌已经被焚烧成粉,这架箜篌再相似,也不是曾经的。”
姬玉嵬脸色微凝,遂又勾她旁边的弦,“若回不到当初,那我们就忘了重新开始。”
邬平安摇头,勾断弦。
铮——
姬玉嵬听见断弦压着的呢喃。
“就算回去,也是假的,从一开始的相识都是你精心策划的谎言,心动更不论,就算回去也与现在无差,所以何必执着回去与否。”
一切之始便源于谎言,何必执着回去。
外面秋雨缠绵,姬玉嵬抱着断弦从屋内出来才发现下雨了。
杏林泛黄的树叶落得树枝光秃秃的,一派生机黯然,仿佛昭告这场雨后便要入冬了。
他沿路回去,想找余弦重新将断裂的弦补好,等回来时却发现留下的那些丝线无人收起,泡在冰冷的秋雨里。
姬玉嵬看着被泡毁的丝线,怔愣了许久,直到又想起邬平安说的那句话。
一切之始源于谎言,回去也无用。
但……哪怕是谎言,他也要留住邬平安,死,她也只能与他死在一起啊。
他喉咙生痒,放下箜篌,抽出锦袍刚盖住唇便咳出了血。
看着锦帕上的血渍,他蹙眉,只靠吃药已经无法再维持身体不溃败,唯有活息才能救命。
反正邬平安不知道,他找来几人填补缺失的寿命,似乎无甚关系,也能供他和邬平安再活得长久些。
可当他欲召妖兽时,忽然记起邬平安现在身边没有阴鬼缠身,她却还是病得古怪,万一真是天道报应在她身上呢。
他看着手上胭脂盖不住的苍白肌肤,终究放下念头——
作者有话说:山鬼:搞迷信,保平安,铜钱,铜铃,金镯子,脚链,铜镜,符咒,长命锁……戴上通通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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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周五凌晨更新,会把正文剩下的一起更新完
第77章
天越冷, 邬平安身上又丁零当啷的,就越不喜欢出门了。
姬玉嵬找来黛儿,为她散闷。
黛儿过来时邬平安正在看体内的菩提珠。
“平安。”
邬平安回头, 看见站在不远处拘谨站着的黛儿微怔, 因为刚才那道沙哑的声音是黛儿发出的。
黛儿看着她眼含着泪跪下稽首:“平安。”
邬平安看见她不算意外, 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讲话。
她怔愣了良久才开口:“你……会讲话啊。”
黛儿以为邬平安会怪罪当时将周稷山诱走,害她被抓走,听见她问的先是这话, 一时哽咽, 没有抬头,身子深深俯在地上。
“嗯,骗了平安, 其实我一直会讲话。”
邬平安想来也是,她是姬玉嵬安排的,又不是真的贫苦之人。
她让黛儿起来, 黛儿不愿起,只长俯在地上哽咽:“对不起平安。”她无颜起身。
邬平安搬来垫子跪坐在她身旁:“姬玉嵬让你来的?”
黛儿道:“嗯,是郎君让我来的。”
邬平安垂眸‘哦’了声。
黛儿压着发抖的声音道:“虽然是郎君让我来见平安, 但从与平安分开后,我一直都想见平安。”
“见我做什么?”邬平安神情恬淡。
黛儿张口想说些什么, 抬头看着她眼中含着的泪水霎时从眼眶滑落。
这段时日她尝试请命见平安无数次,最终都被驳回,她不知道是平安在怨她,所以不愿见她,还是郎君不准她来,每日想起骗走周稷山那日,她夜不能寐, 只想再见平安,向她道歉,如今见到平安,她有一腔的话想说,可真当见到她,又说不出话。
见平安做什么?
她想向平安道歉,可又觉得道歉又无用,茫然得不知所措,哽咽无音。
邬平安看着她流泪不止的眼,递过去一张锦帕:“擦擦,回去吧。”
黛儿刚去接帕子的手一顿,继而俯下身:“平安先别赶我走,我有好多话想与你说。”
邬平安见她又俯下身,驱赶的话止在口中,其实她也有很多话想问黛儿,但又觉得没什么可问的,事实早已经在她眼前,静默须臾开口:“起身说吧。”
黛儿抽搭搭起身:“平安对不起,我曾经骗了你,但我接近你并非是因为郎君的安排……”
邬平安静静听着。
黛儿告诉邬平安,她虽然是姬玉嵬安排的人,但在更早之前她便想知道邬平安,并且想见她。
“为何?”邬平安不解黛儿为何想见她。
黛儿咬唇,缓缓吐出:“因为姐姐,阿黛。”
阿黛。邬平安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身体比脑更快,先红了眼眶:“什么?”
邬平安记得阿黛说过自己是在一场乱战中,被收养的老头捡到的,后来脑子烧坏了,从未想过她原来还有亲人。
黛儿说:“在没见平安之前,我本不唤黛儿,而唤阿朱,黛是郎君为了让你更能带入姐姐而改的,阿黛与我乃双生子,那年妖兽暴乱,姐姐带着我躲避妖兽,后来在逃亡中与她走失,那时才七岁,后来我进入姬府,一直在找姐姐,直到那日在街上看见你背着姐姐的尸身回去,才终于找到她。”
黛儿恍惚告诉邬平安,她找了十几年的人原来一直与她活在同一块土地上,而再见之日,却是阴阳相隔,甚至她都没来得及见她一面,她为了想了解姐姐这些年所过的日子,所以当郎君找她之前毫不犹豫答应了。
那时候她只是想回到姐姐住的地方,没想到过与姐姐一起生活的邬平安会如此好,没在姐姐身上感受过的,她在邬平安身上都一一感受过。
黛儿抬起泛红的眼说:“所以平安,除了那日唯一一件事,我不曾向郎君传过任何消息。”
邬平安张了张唇。其实从周稷山告诉她,黛儿是姬玉嵬安排的人时,她怀疑过为何黛儿一直在她身边,姬玉嵬却没有察觉她和周稷山,想不通便以为那时姬玉嵬不在意,没想到过原来是此因果。
“平安,对不起。”黛儿再次向她道歉。
邬平安缓缓道:“我知道了。”
黛儿眸光一亮,眼眶含泪:“平安原谅我了?”
邬平安摇头,她与黛儿称不上什么原谅,各自对立不同。
黛儿与她又坐了良久,始终无话可说,邬平安也倦了,轻靠在窗边怀中抱着汤婆子。
黛儿落魄的悄悄起身,欲转身离去,身后响起似梦呓般地呢喃。
“灶
角下的地窖,阿黛生前的东西都在那里藏着。”
黛儿回头,看着坐在窗边的邬平安,眼泪霎时流下。
她与邬平安一起住过,早就知道姐姐生前之物在那里,同样也知道地窖里不止藏着那些东西,更有银钱,那是邬平安当她是亲人是朋友,所以那些钱是为她存的。
邬平安将这些告诉她,不是因为原谅,而是放下,这里发生的她都将放下,一身轻松地离去。
黛儿红着眼离开,邬平安不知不觉靠着窗陷入沉睡。
寒冷的风吹来冬意,阖上的房门被吹开,叮铃的脆声响起,而邬平安没有听见。
姬玉嵬从外面进来,坐在邬平安身边,目光不错地描绘她沉睡的脸庞。
邬平安睡得很安静,补过活息后连脸庞都是红润的。
如此健康的气色应该让他紧绷的心弦放松,可他看着,看着……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邬平安曾说,她是忽然从天而落的。
若是邬平安所言是真的,那她会不会那日忽然回去了呢?
周围万籁阒然如坠死渊,静得他心里空荡荡的,凝着她安静的睡颜,她再也不会醒来的微弱不安冒出尖头。
无形的惶恐像一只冰冷的鬼手顺着他的后背往上爬,又一次扼住他的喉咙,令他难以喘气,直到抬眸看见周围贴满的符。
都是他画的。
姬玉嵬看着这些符,不安的心渐渐有落下,俯身抱住沉睡的邬平安。
唯有她在身边的真实才让他能呼吸顺畅。
邬平安似乎醒了,轻推他的手,嗓音困顿呢喃:“太紧了,松开。”
听见梦呓,姬玉嵬下意识俯首贴在她的唇上,轻声问:“平安在说什么?”
其实听清了,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而邬平安说完又消声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他茫然抬眸,看着她沉睡的脸庞,心中忽然升起淡淡的后悔意。
若是他早日想通,那日不带她去见周稷山,让他回去的事成她心中一颗刺,她或许不会成这样。
想到今日要去佛山,他鬼使神差轻唤:“老婆……”
邬平安似乎没听见。
他怀着怪异颤抖的心,附在她耳畔又轻唤了声:“老婆,是我,和我讲讲话。”
而在他企图伪装成另一人时,邬平安醒了,目光淡淡望着他。
姬玉嵬眼中浮起失落,按住她的手腕道:“嵬在为平安传息。”
因见得久了,他如今能从她神情中看出是否生机变淡,每当此刻他都会将息注入,邬平安习以为常,当没发现方才他似乎要伪装旁人的行为。
见她似乎没有发现,他一壁按着她的脉络,一壁笑盈盈说着:“平安,你缺息的病症或许就能好了。”
闻言,邬平安眼睫微抖,沙哑问:“什么意思?”
姬玉嵬见她有兴趣,用精心设计好的一颦一笑对她,继续温调道:“等嵬将平安养好再告诉你,怕你心中不宁,但这件是件好事,嵬想先告诉你。”
就快了。
为了邬平安的缺息之症,他找了无数大夫还是无用,而就在不久前他听人说虚妄山上有种草药能治百病,所以想去找,说完后又怕她会逃,便让仆役与妖兽去找。
好在现在不是最寒冷的冬日有下雪封山,应该很快能找到,等找到后就能稳住邬平安的症状。
他会用尽一切方法留下邬平安的。
一股暖意流进脉络,邬平安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而是感受体内的菩提珠。
自从他发现自身的息能用后,每日不管她是否不对都会按例注入些许,也正是因为他注入的息,邬平安发现菩提珠长得很快。
快到她离回家越来越近,偶尔会有种睁眼醒来回家的错觉。
邬平安脸色竹简恢复红润,盯着按在手腕上的指尖发抖,抬睫上乜,看见少年神情散光,唇边溢出血了都没察觉,专注将体内的活息送进她体内。
他脸上一层薄粉了掩盖病容,依旧鲜红的唇瓣上因覆着朱红的口脂看不出苍白无色,只是微微轻喘还有眼角滑落的血珠看起来有种病入膏肓的鬼感。
邬平安看着,看着,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刚认识他的那段时日。
少年爱美,对生命珍重,现在却舍得美与寿命同享,起初她以为姬玉嵬下如此大血本,是对她另有目的,随着他脸色越白,身上的病容是用胭脂,用香膏也无法掩盖的艳衰,才渐渐有几分信他是真的不想去现代,想与她在此地成亲相爱。
“平安,可觉得好些?”察觉她在看,他眼眸微乜。
而邬平安看着他,眼中没有动容,而是淡淡的,冷漠的怜悯。
昔日为寿命癫狂执着,如今想要爱也同样疯狂执着,他这样的人注定做什么,都会走到自我毁灭那条路的。
他没有健全的身体,同样没有健全的灵魂,所以她生出怜悯。
就如此淡的怜悯让姬玉嵬捕捉,胸腔心脏轻滞随之而来便是狂跳。
邬平安不再漠视他,而是怜悯,那再过不了多久,她是不是会重新爱上他?
邬平安会爱他。
他将爱啮在齿间,唇边不自觉露出微笑,浑然不觉眼眶与唇中又溢出了血,沉迷在虚幻的幻想中。
直到邬平安主动递来一张帕子:“擦擦吧。”
姬玉嵬含笑伸过脸,直勾勾看着她说:“平安帮嵬擦,看不见。”
若在今日之前,他不会得寸进尺,但现在邬平安在怜悯他,他想让邬平安仔细看为她流的血。
邬平安没有拒绝,仰眸仔细擦拭他脸上的血。
柔软的帕子滚过眼角,他的眼皮轻颤,随之颧骨泛起淡红,眼珠潋滟茫茫浮上动情的水光,当划过唇角时他已经忍不住微启薄唇喘气。
并非是因霪意,而是太过迷恋这种滋味。
许久了,他许久不曾被邬平安这般温柔对待,他无法自拔往下沉溺,沉到极处时生出将要溺亡的窒息感,周身却又是兴奋得发抖。
邬平安,邬平安……
只要他再等等,邬平安就会爱上他。
可在他想以后时,邬平安看着他晃荡水色的眼,轻声呢喃:“姬玉嵬,其实曾经我好像有一刻想过与你长相守的。”
“什……什么?”他从兴奋中抽离,染血的睫羽颤了颤,以为是幻听。
“平安,何时?是在妖兽面前救下你?”
邬平安看着他残留血渍的茫然脸庞,摇了摇头说:“都不是,在你开始疏离我的最初,你时近时远地对待我之后又说想与我去同一个世界,还说无论回不回去得了,都要帮我找回去的路,那一刻我还不知你的真面目,以为你哪怕知道结局,仍旧想要与我继续在一起时,我应该是真的心动过的,甚至还因为你的一句话,生出想要与你长相守的念头。”
邬平安没骗他,哪怕是现在,她都不得不承认,那时候是她唯一一次心动,没有被他引诱,是真的想过,如果她能找到回去的路,想自私的带他去陌生的世界,若是回不去,她留在这里与他长相守似乎也不抗拒。
姬玉嵬以为她会是在他刻意营造苦难后救她于水火之时对他有过心动,没想到竟是如此不起眼的一句谎言。
可……他不懂。
“平安,嵬不明白,为何是那时候。”他不明白,
她为何不是因为精心安排的危险得救爱上他,只是因为一句话,而唯一的心动却是被他亲自毁掉的。
他真的不懂,像孩子般红着含血的眼眶望着她。
邬平安放下擦拭他面庞的帕子,放在他手上,明媚的杏眸中还尚存似怜悯又似冷漠的柔光。
“其实我也不懂,就如同不知道怎么回到过往一样,下次别装旁人了。”
姬玉嵬脸色泛白,捏着满是鲜血的帕子看着她重新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白绒大氅,下颌深陷在绒毛中,身上的气息淡得仿佛没有人气。
她随时会消失的感觉又来了,连着刚才的话让他明白丢过什么,一同沉甸甸压在心口,姬玉嵬难以喘息,心口拉出丝丝疼痛,喉咙也干涩想咳。
他忍着发痒的喉咙和发抖的身子,就帕捂唇,踉跄而出。
出来后才发现外面下雪了。
他扬起苍白的脸庞抬眸望着灰蒙蒙的苍穹,仿佛是能将人吸进去的洞。
他忍不住回头,站在窗前从缝隙里看着屋内还在的邬平安,不安仍旧还在扩大。
在不安中,他恍惚想到不能让邬平安被收走。
想将天封住,可天如何能封?
画符。
他得画符将邬平安的魂魄锁住,哪怕她身死,魂魄也在他身边,若他先身死,魂魄也会黏附在邬平安身边。
对,得画符。
倘若哪一日邬平安魂魄忽然离体,这些符也能将她的魂魄锁在这里不会消失。
他抬步朝着书房走去-
体内的菩提珠生长得越茂盛,邬平安越嗜睡,一睡便是一整日,原本她以为会在年后成亲之前离开,没想到竟生生拖到年后,姬玉嵬弱冠大礼行过都还留在这里。
不过好在她如今近乎整日在沉睡,清醒时候很少,成婚便往后移了,似乎是姬玉嵬之前找到什么能‘救’她的方法出事了,近日他神情时常阴郁,开始不停往她身上戴满驱邪纳吉之物,还随处可见挂了很多符。
冬雪已经融化,春暖花开,年过二十已行过弱冠礼的姬玉嵬不再能称之为少年,而是美貌的病弱青年,他为了能转换更多的活息供与邬平安一起用,每日只吃药,大把的药丸让他身上从内而外透出淡淡的中药涩味。
邬平安睁眼醒来看见他透白的面容,想抽手,却见他涂上艳红口脂的唇角勾起,压着喉咙涌出的血味,轻喘着和她笑道:“平安醒了。”
他低头贴着她健康红润的脸庞,咽下几颗药丸,轻喘道:“怎么了?”
邬平安道:“把那些符扯了,屋里太暗了。”
他摇头:“不行,平安,嵬怕扯下那些符你消失了怎么办?若是觉得暗,嵬在房中多点些蜡烛。”
他不仅不想取下那些符,还想要挂更多,如今只有看见密密麻麻的锁魂符才觉得安心。
“平安,嵬要去一趟佛山,你要不要与嵬一起去?”
听人说佛山很灵,想去佛山为平安祈福,原本平安应该早就好了,可他要找的草药被人捷足先登,现在他只能先去佛山求佛。
邬平安抿唇没再说,不知道是不是他挂的这些锁魂符,将她还被困在这里,思忖把他支走,他反倒自己主动开口说要出去一段时日。
现在原书剧情应该早就开始了,而邬平安还被困在这里,体内的菩提也已经旺盛到让她数次听见熟悉的声音,总觉得差一点便能回去了,可挂在上面的那些符将她留下了,所以她对姬玉嵬口中所言的‘救’毫无兴趣,直到听见能出去。
身体困意稍恢复,邬平安握着他的手应下:“好。”
姬玉嵬微微一笑,“那今日便去吧。”
邬平安闭眸摇头:“明日吧,刚累了。”
姬玉嵬拢紧她敞露的衣襟,再将新做的金手镯戴在她的手腕上:“好,那便明日去。”
邬平安靠着他,看似沉睡却是在想,如何找借由这次机会解开身上的锁魂咒。
她想到了答应欠她一诺的姬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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