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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31章


    温砚深背对着他,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冷笑一声,问出了那个悬在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问题:


    “斯野, 你还没回答,为什么突然这么为棠音着想?”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探照灯般打在温斯野脸上。


    “你, 和她, 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空气仿佛凝固了。


    书房里只听得见墙壁上,古老大座钟的秒针,发出“咔、咔”的走动声, 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温斯野站在书房中央,身形挺拔如松, 没有丝毫闪躲。


    他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 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


    他没有直接回答“兄妹”或“恋人”这类具体的称谓。


    而是用一种沉稳而笃定的声音,抛出了一个既定事实。


    “她目前住在锦江苑的公寓。我认为,这比任何定义都更能回答您的问题。”


    这句话, 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瞬间激荡开无数隐秘的涟漪。


    温砚深的瞳孔, 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显然听懂了这层言外之意。


    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 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他不需要追问细节了。


    “所以,”温砚深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但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 “你是打定主意, 要跟我,跟这个家,唱反调了?”


    温斯野沉默了片刻。这不是退缩, 而是在积聚力量。


    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


    “我是在维护温氏集团基本的公平原则。”


    “棠音的能力有目共睹,让她屈就于专员职位,是对公司人才的浪费。”


    他话锋微微一转,直刺核心:“还是说,温氏的用人标准,并非能力,而是由……血缘来定义的?”


    温砚深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干笑两声,坐回宽大的扶手椅,揉着眉心,语气里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公平?光有实力不行,还得看有没有那个命。”


    “所以您认为,命比集团的利益更重要?”


    温斯野的声音沉了下去,将个人问题,巧妙拔高到了公司层面。


    “你太年轻了。”


    温砚深终于失去了耐心,将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扯下:“我坦白告诉你,温棠音不是温家的人。既然不是,我为何要把资源给一个外人?”


    “外人”二字,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温斯野的耳膜。


    他压下喉间几欲喷薄的怒火,强忍着砸碎一切的冲动,孤注一掷地逼问:


    “既然外人不配得到资源,那么,一个公然违背您意愿、维护外人的儿子,在您这套价值体系里,又算什么?”


    他向前一步,眼神灼灼,带着一种破碎的偏执,


    “一个更该被清除的……瑕疵品吗?”


    温砚深打断他,语气罕见地放缓:“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孩子。过去打骂你,是望你成才。”


    他将暴力轻描淡写地归为教训,随即语气转沉。


    “你和棠音不一样。我欣赏你的争强好胜,这是管理者必需的素质。”


    “她没有,就不适合这里。她如果在温氏集团待得不开心,大可以离开。”


    最后,他挥挥手,终结了对话:“我累了,你回去休息吧。”


    温斯野最终,带着一身寒气离开。


    他快步穿过空旷的客厅,没有理会蒋芸投来的探究目光,径直走向玄关。


    风透过敞开的门卷入,吹在他紧绷的脸上,却吹不散心底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父亲想划清界限,想将她定义为外人并驱逐?


    休想。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偏执的暗火燃尽。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坚毅的下颌线。


    他找到苏起的号码,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利落地编辑了两条短信:


    「周一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关于温棠音职位的调动问题。」


    此时,网络的另一端,风暴毫无预兆地降临温棠音的摄影账号。


    有组织的水军涌入,抄袭、人品、吃相等恶意揣测如病毒扩散。


    潘晏发来消息安慰。


    温棠音关掉手机,告诉自己:清者自清。


    这一切,同样落入了温斯野眼中。


    他眉头锁紧,眼底翻涌戾气,立刻拨通了苏起的电话,声音冷得像冰:“棠音账号下的恶评,全部处理掉。明天之内,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句脏东西。”


    挂断电话,他闭上眼,下意识地,给温棠音前几天发的拍摄花絮点了一个赞。


    在温斯野的干预下,负面舆论很快平息。


    为了转换心情,当傅亦和周末邀温棠音看电影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周末傍晚,她与傅亦和,约在市中心一家雅致的影院。


    她到的时候,傅亦和已等在门口,手里拿着票,看到她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你今天很不一样。”他微笑着递给她一杯温热的奶茶,“你爱喝的口味。”


    “谢谢。”温棠音接过,浅浅一笑。


    连日来的阴霾,似乎被这短暂的闲暇驱散。


    电影是部沉重的文艺片,观影过程中,傅亦和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安静。


    只在某个感人至深的镜头时,他默默递过来一张纸巾。


    温棠音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散场后,随着人流走出影院,傅亦和自然地走在她外侧,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


    “电影很好,就是太沉重了。”温棠音轻声道。


    “好的作品负责提问,而不负责解答。”


    傅亦和的声音温和:“答案需要我们自己去找。”


    两人决定去附近的餐厅吃饭。


    餐厅氛围轻松,食物也美味。他们聊起近况,傅亦和敏锐地提到了之前的网络风波。


    “那些不好的声音,后来似乎都消失了。”


    他看着她,眼神带着关切:“你还好吗?”


    “我没事。”


    温棠音摇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他们越想让我退缩,我越要往前走。只要还有一个人认可我,我就不会放弃。”


    傅亦和唇角微扬,笑容温柔而笃定:“棠音,你值得……”


    就在这时,一个冷冽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像一块冰砸碎了温和的氛围: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温棠音脊背一僵,抬起头,只见温斯野不知何时站在了桌旁。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眼神却像淬了冰,直直落在傅亦和身上,随后才缓缓转向温棠音。


    “哥?”温棠音有些愕然。


    傅亦和站起身,姿态依旧从容,面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斯野,真巧。”


    “不巧。”


    温斯野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没动多少的菜肴,最后定格在温棠音脸上,“家里有聚餐,忘了?打你电话没人接。”


    温棠音这才想起被静音的手机,抿了抿唇:“我和傅亦和约好了。”


    温斯野像是没听见她的解释,视线再次与傅亦和相撞。


    两个男人之间,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紧绷,无形的磁场在餐桌上空激烈交锋。


    “傅少似乎很闲?”温斯野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


    “陪伴值得的人,时间总是有的。”傅亦和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温斯野眼底的冷意更盛,他向前一步,直接伸手去拉温棠音的手腕:“走吧,很晚了,该回家了。”


    他的动作快而强势,温棠音被他拉得一个趔趄。


    几乎同时,傅亦和的手也伸了过来,轻轻覆在温斯野的手腕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的动作看似轻柔,力道却不容置疑。


    “斯野。”


    傅亦和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已透出锐利:“是不是该问问棠音自己的意思?”


    温斯野冷笑一声,手腕一振,甩开傅亦和的手:“这是我们温家的家事,不劳傅少费心。”


    他刻意加重了“家事”两个字,目光如同冰锥刺向傅亦和:“另外,傅少,令尊令堂方才似乎正在寻你,你不妨先关心一下自家事。”


    这话已带上明显的警告意味。


    傅亦和眉头微蹙,看向温棠音,眼神复杂,有关切,有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温棠音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个男人,深吸一口气,挣了挣被温斯野握住的手腕,没能挣脱。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傅亦和因她而难堪。


    “傅亦和,”她看向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今天谢谢你的电影和晚餐。我……我先跟他回去。”


    傅亦和深深看了她一眼,又扫过温斯野紧绷的侧脸,最终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好。到家告诉我一声。”


    他退后一步,让开了路。


    温斯野不再停留,几乎是半强制地揽着温棠音的肩膀,将她带离了餐厅。


    车内,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他俯身过来替她系安全带,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她僵硬地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流光。


    他忽然打破沉默,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的饭好吃吗?”


    “好吃。”


    “是吗?”他转过头,夜色中她优越的侧脸仿佛泛着微光,他眼底却暗潮翻涌。


    “有多好吃?”


    “很好吃,和傅亦和一起吃的,比以往和你吃的任何一餐都香。”她直言不讳,带着刻意的挑衅。


    他低低一笑,那笑声里听不出温度。


    驶过两个路口,他却突然将车拐入一条僻静的路边,稳稳停驻,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为什么停车?我要回家。”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警惕。


    他却缓缓转过身,整个人的阴影如山般压来,目光像潮湿的蛛网,紧紧缠绕住她。


    “音音,别总想着把我推开。在这个世界上,哪些人是真心为你着想……你,真的分得清吗?”


    这句话像冰冷的针,刺得她心跳骤然漏了两拍。


    她回视他的眼眸:“哪些人不是真心的?你难道不比我更清楚?”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幽暗的深渊中捞出,带着湿冷的寒气:“我,永远不在那些人之列。”


    “也许你过去因我而困扰……可如今我放下所有,只求你一个原谅。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她别开脸,抗拒着那无孔不入的压迫感,“我不想谈这个。温斯野,你不觉得这样浪费口舌,毫无意义吗?”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他凝视着她倔强的侧影,那侧影与他记忆中另一个模糊而脆弱的影子缓缓重叠。


    那是多年前,在他选择转身离开时,她望向他的、带着绝望与不解的最后一眼。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先前的强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碎的偏执:


    “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没有资格说原谅。”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那沉重的回忆压回心底。


    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阴湿的笃定:


    “所以,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


    “但我也不会放手。你可以恨我,怨我,把我钉在过去的耻辱柱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在昏暗的光线下,眼神像燃着幽暗的火,一字一句地,宣告他的最终判决:


    “但你必须习惯一件事,从今往后,你身边的位置,只能是我。”


    “因为我爱你,温棠音。”


    第32章


    “因为我爱你, 温棠音,所以我不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现在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 是人生最好的奖赏。”


    温斯野低沉的声音,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一边说着, 一边深深凝视着温棠音的眼睛, 仿佛要将她吸进自己的世界里。


    他清晰地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以及那双熟悉的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惊讶。


    尽管那情绪很快被她掩去,却依然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在乎我, 对不对?”


    他低哑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笃定, 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只要你点头, 我的世界就能为你天翻地覆。”


    温棠音也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却掺杂着太多的无奈与疲惫。


    他们之间,似乎总隔着无法同步的时间洪流。


    当年她初到温宅, 满心愧疚与讨好, 换来的却是他毫不留情的嫌弃与憎恶。


    而当她终于心灰意冷, 决意抽身远离时, 他却反过来,死死抓住了她的手。


    可惜,那些曾经在她心头疯长的期盼, 早已如同落地的雨水, 在她世界里一点点蒸发, 消散无踪了。


    “温斯野,到底什么程度才算是爱一个人?”温棠音望向窗外,轻声问道, 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温斯野沉默了大约两秒,再开口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低沉:


    “爱一个人?”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的重量。


    “就是每一天睁开眼,第一个想见的人是她。想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吃了什么,是开心还是烦恼。”


    “哪怕只是路上看到一朵形状奇怪的云,或者听到一句有趣的歌词,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分享给她。”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就是我的世界里,所有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因为能与她产生关联,而变得意义非凡。”


    “原来……这就是爱一个人。”


    温棠音喃喃低语,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可是,我每天都很忙,下了班,也要忙着思考如何拍出更好的作品。”


    “我的世界被太多现实的东西填满了,没有多余的空间,去安放这些……儿女情长。”


    她的视线投向车窗外。


    流光溢彩的街道上,行人神色匆匆,有人踩着月光低头回复工作讯息,有人依旧在办公楼的格子间里披星戴月。


    这一切,共同构成了南临这个庞大都市冰冷而忙碌的夜晚。


    在这样一个夜晚,温棠音坐在温斯野价值不菲的车里,听着他这番近乎告白的话语,心中百感交集,却不敢让一丝涟漪显露在脸上。


    “温斯野,还想告诉你,我和傅亦和,仅仅只是朋友关系。”


    她顿了顿,语气刻意疏离起来:“而且,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哥哥真的很在意吗?”


    她特意在“哥哥”这两个字上,加上了清晰的重音。


    “我们在温家,至少对外,还是名义上的兄妹。”


    温斯野刚想接住话茬,却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


    他瞥了一眼屏幕,又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温棠音,她已好整以暇地靠回副驾驶座,低头专注地滑着手机屏幕。


    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温斯野目光微暗,接起了电话。


    “温总。”


    苏起干练的声音传来。


    “茗夏大厦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您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到达即可,林总会亲自接待您。直播研发部已经提前搬迁完毕,他们整个团队目前都常驻那边。”


    “很好,至少那栋楼,不至于太空旷了。”


    温斯野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


    “是的,其他部门预计在未来三个月内逐步迁移。在此期间,所有空置办公室都会安排专人进行日常清洁和通风。”


    “辛苦了。”


    温斯野将温棠音送到家门口。


    “音音,你先上去,我有点事。”


    他看着她走进公寓大堂,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独自驾车离开,飞驰在城市的环线上,窗外的霓虹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良久,他拨通了一个号码,打给了大学时期因爱好而结识的朋友,夏九。


    夏九比他年长七岁,声音带着常年烟酒造成的沙哑。


    电话接通时,背景音里还传来他吸溜炒粉的动静。


    “斯野?”


    夏九咽下食物,语气变得凝重。


    “你上次发我的那栋,你们家新建的茗夏大厦,平面图和内部结构数据,我反复研究了好几天……结论,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温斯野的心微微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他不动声色地应道:“嗯,你说。”


    夏九似乎放下了筷子,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家这栋楼,最诡异之处在于中庭那口方井。井底无水,这在风水学上绝非聚气纳财的格局,反而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锁魂井。”


    “我这么说吧……井底的符文,根本目的不是为了装饰,而是为了将某种气息牢牢锁在井底,令其无法离开,也无法……安息。”


    温斯野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锁魂?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母亲舒茗温柔却总是带着忧郁的脸庞。难道……


    夏九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温斯野心口:


    “不仅如此,从你提供的内部结构数据来看,大楼地基的四个角落,以及几个关键的承重柱下方,都埋设了经过特殊处理的石碑,上面铭刻的符文……”


    “我查证过,绝非普通的安宅咒文,其作用非常明确,就是为了针对某个特定的对象,让它永世被困于此,不得解脱。”


    温斯野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强迫自己冷静:“还有吗?”


    “还有外部环境。”


    夏九语气急促起来。


    “大楼前方的道路被刻意修建成反弓形,直冲大门,而楼体本身的一些尖锐设计,形成了强烈的穿心煞。”


    “这绝非无意为之的设计失误,而是有人处心积虑。”


    “这不仅仅是困住,更像是一种……长期的消耗。”


    夏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迟疑:“斯野……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这些内容,听起来确实有些……有些超出常理,说多了,怕会引起心理不适。”


    温斯野深吸一口气,将车缓缓停在路边。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前却仿佛浮现出那口中庭的深井。


    他要知道真相,无论多残酷。


    “说吧,夏九。我和你是多年的朋友,不必顾忌。”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而且,我明天就要再去那栋大楼,还会带我妹妹一起去。我必须知道,那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只能听到夏九沉重的呼吸声,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


    “那我就直说了。我认为,这栋茗夏大厦,根本不是什么深情的纪念,而是一个……一个极其阴毒的锁!”


    “建造这栋大厦的人,对外宣称是为了悼念亡妻,塑造深情的形象……可他的内心,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怨恨……”


    温斯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恐惧?怨恨?


    对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夏九的断言,像一把淬了冰的钥匙,猛地打开了温斯野尘封多年、不愿触碰的记忆闸门。


    他的母亲,舒茗。


    那个笑容温婉,眼神却总带着一丝哀愁的女人。


    温氏集团,它原本并不姓温。


    更早的时候,它叫“建茗集团”,这个名字,取自他舅舅和母亲名字中的共同一字。


    它的创始人,是他的外公,一个白手起家、曾经充满魄力的男人。


    关于舅舅的死,一直是家族里讳莫如深的禁忌。


    当年,舅舅在一次重要的合作项目晚宴后,离奇地从高楼坠亡,现场没有任何他杀证据,最终以意外结案,至今真相成谜。


    外公外婆遭受灭顶之击,精神瞬间垮塌,仿佛老了二十岁。


    然而,悲剧并未结束。在某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两位老人前去给爱子上坟的途中,被一辆仿佛失控般的厢式大货车猛烈撞击,现场……惨不忍睹。


    接连失去老公和公婆,舅妈也曾强忍悲痛,试图追查一些关键证据,可不久后,她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了。


    温斯野当时还试图联系她,却只辗转收到一封字迹潦草的告别信,信中说她悲痛欲绝,无法再留在这个伤心地,要回到远方老家照顾年迈的父母,从此隐姓埋名。


    那时的温斯野还太年少,虽出身豪门,却第一次模糊地触摸到隐藏在富贵堂皇、体面光鲜之下的风云诡谲。


    再显赫的家族,再稳固的权势,似乎也抵不过命运中某些微妙而恶意的蝴蝶效应。


    后来,建茗集团顺理成章地正式更名为温氏集团。


    温砚深,他的父亲,坐上了董事长的那把交椅。


    而他的母亲舒茗,在经历这一系列家族巨变后,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最终,在某一年的例行体检中,被查出患上了晚期癌症。


    自从母亲确诊,温砚深便越发无所顾忌,经常夜不归宿,连掩饰都懒得再做。


    直到某一天,一些小道消息和模糊的偷拍照开始流传,他被拍到与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子在街头并肩而行,两人……十指紧扣。


    那张照片的侧影,温斯野一眼就认出,那就是他的父亲,温砚深。


    而女人,竟是母亲的闺蜜,林蓉。


    也许从那一天起,强烈的恨意就开始渐渐涌动。


    他将自己从回忆中拉了回来,驱车回到那座冰冷的大宅。


    看见温砚深、蒋芸以及蒋心颖,正其乐融融地坐在一楼的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俨然幸福和谐的一家三口。


    那幅画面,与他此刻脑海中浮现的,母亲可能被镇压在锁魂井下的惨状,形成了无比尖锐而讽刺的对比。


    多年来,他心知肚明。


    温砚深出轨,对母亲冷漠无情,甚至……母亲的早逝,他也脱不了干系。这份恨意,从未有一日在他心中消散过。


    他脾气倔,骨头硬,小时候哪怕被温砚深责打罚跪,也能梗着脖子骂回去,从不服软。


    直到高中毕业,他去外地读了大学,真正见识到了世界的广阔与权力的重要性,才猛然醒悟。


    从那时起,他彻底改变了对温砚深的策略。


    他不再与他正面冲突,不再情绪化地争吵,而是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学习和实践中,如饥似渴地吸收一切商业知识和技能,用心经营人脉,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和勤奋。


    他披上顺从和尽责的外衣,这一切,似乎终于打动了温砚深,逐渐开始将他视为继承人培养。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如同往常一样,将顺路带回来的进口水果交给佣人。


    “爸,蒋姨,心颖。”


    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一丝异样。


    “带了点水果回来,放在餐厅了,我让琴姨切好送过来。你们记得吃。我先上楼处理点工作。”


    他甚至对着温砚深,极其自然地补充了一句:“茗夏大厦那边明天我会再去一趟,和林总对接细节,您放心。”


    温砚深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他难得的懂事似乎颇为受用。


    只有温斯野自己知道,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客厅。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个表情,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去伪装。


    他没有在温宅停留,以明天要早起去大厦为由,很快便驾车离开,径直回到了他与温棠音共同居住的公寓。


    用钥匙打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他从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拉扯出来。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温棠音正蜷在沙发上看书。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还未开口说什么,温斯野已经几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一丝外面的凉意,将她完全笼罩。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身,用力地抱住了她,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手臂收得很紧,紧得温棠音几乎要喘不过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以及他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温斯野?”


    她迟疑地唤了他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依旧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捧住她的脸,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像往常那样,带着挑逗或掌控,而是充满了混乱和索取,仿佛要从她这里,汲取某种能对抗内心崩塌的力量。


    他的嘴唇是冰凉的,动作却带着滚烫的焦灼。


    温棠音被他这不同寻常的激烈搅得心慌,被动地承受着,直到唇上传来细微的刺痛,她才微微偏头躲开。


    “你到底怎么了?”


    她喘息着问,指尖触碰到他的脸颊,却意外地碰到了一片湿凉。


    他哭了?


    温斯野没有让她看到自己的脸,只是重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嘶哑得不成样子:


    “别动……音音,就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温棠音不再挣扎,安静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松开她,只是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用极低的声音,仿佛梦呓般喃喃:


    “音音……别离开我。”


    *


    翌日,温斯野准时带着温棠音,前往那座矗立在城市新区的茗夏大厦。


    他将车停入阴暗的地下停车场,两人一同搭乘冰冷的自动扶梯上行。


    大厦顶端的造型独特,是三座层叠起伏、如同山峦般的尖顶,中间那座最为高耸雄伟,两侧稍矮,仿佛意在模仿远峰的意蕴。


    舒茗……他的母亲,从小就钟爱山川湖泽,向往闲云野鹤般的自由与宁静。


    她本不是甘于被束缚在豪门婚姻牢笼里的金丝雀,若不是被各方利益与家族责任层层捆绑,她或许能一直保持着那份最初的灵动,而非在抑郁中香消玉殒。


    温斯野和温棠音并肩走入茗夏大厦的一层主厅。


    内部空间极其空旷,大理石地板反射着冷白的灯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装修后特有的气味。


    他们朝着大厅中央走去,没几步,那口中庭的方井便映入眼帘。


    井的周围,象征性地摆放着几棵绑着红色丝带的招财树,丝带将它们串联起来,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既像是一种警示,又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旁边立着一个精致的指示牌,上面清晰地写着:“内有招财井,请勿靠近。”


    “招财井?”


    温斯野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他伸手,不容置疑地握住温棠音的手腕,将她带到井边。


    “记住这个地方,下次带你部门的人过来,让他们离这里远点。不小心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温棠音依言探头朝井内望去,井下漆黑一片。


    “井里……没有水?”她疑惑地问。


    “一口枯井,拿什么聚财?”温斯野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温棠音对风水一窍不通,但她的目光却无法从那个深邃漆黑的井底移开。


    井底是用石板封死的,上面似乎雕刻着繁复而华丽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产生一种深不见底的视觉错觉。


    “如果里面放点水,再养几尾锦鲤,或许会更有生气,更好看一些。”


    她凭着直觉说道。


    “不会放水的。”


    温斯野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肯定:“永远不会。”


    温棠音直起身,困惑地转头看向他,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与戾气所震慑。


    “你觉得……这栋大楼怎么样?”


    他移开视线,转而问道,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


    温棠音仔细环顾四周,思索了片刻才回答:“我其实不懂建筑,实话实说,只觉得空间很敞亮,设计也很现代。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不到什么温度。”


    她苦笑了一下。


    “也许是我自己被工作磨平了棱角吧,看到任何办公场所,都只觉得是新一天的牛马生活即将开始,实在生不出什么欣赏之情。”


    “是吗?”


    温斯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那口井时,一股极其剧烈,无法抑制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部翻涌而上,直冲头顶。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弯下腰,单手撑住井沿边缘,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胃里一阵痉挛,酸涩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他竟狼狈地吐了出来。


    温棠音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慌忙上前,轻柔地拍抚他的后背。


    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温斯野!你怎么了?没事吧?”


    温斯野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与悲伤,让他无法自持。


    吐得更加厉害,直到最后只剩下痛苦的干呕。


    当他终于勉强抬起头时,额上已布满冷汗,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竟已泪流满面。


    温棠音急忙从包里拿出纸巾,抽出几张递给他。他接过,胡乱地擦了擦嘴角。


    温棠音又立刻招手唤来不远处候命的行政人员,语气尽量保持镇定:“不好意思,这里需要清理一下,麻烦你们了。”


    “温斯野,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俯下身,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温斯野却忽然低低地冷笑起来,泪水还在不断滑落,与他脸上讥诮的表情形成诡异的对比。


    “你刚才说……这栋楼没有生气?”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得对。如果要我说,它根本不是给活人用的……它是用来困住某些东西的。”


    “什么意思?”温棠音浑身一僵,警觉地看着他,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温斯野没有回答,反而猛地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指,强硬地与她十指相扣。


    温棠音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刺骨冰凉,以及他整个身体无法抑制的轻颤。


    他明明那样高大,此刻却显得异常脆弱。


    “温斯野!别这样……在这里不行……”温棠音心慌意乱,试图挣脱他的桎梏。


    “怕什么?”


    他抬起泪眼,死死盯着她,语气偏执而霸道:“就让他们看,让他们都看清楚,我们这对兄妹是什么关系。看谁还敢不知死活地,往你身边塞那些乱七八糟的相亲对象!”


    “温斯野!”温棠音又急又气,脸颊泛红,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可她越是挣扎,温斯野就握得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严重泛白。


    紧接着,又一阵更猛烈的恶心感袭来,他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这一次几乎全是酸水,到最后,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空呕。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从通红的眼眶中涌出。


    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也滴在他们依旧紧紧交握的手上。


    “温棠音……”


    他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现在这副样子……在你眼里,是不是特别可笑?”


    他一边说着,那滚烫的泪水,却依旧不停地滚落,仿佛要流尽内心所有的痛苦与悲伤。


    第33章


    “没有……”


    看到温斯野滚落的眼泪, 温棠音轻轻摇头,视线落在对方紧握着自己的手上。


    她尝试过挣脱,却撼动不了分毫。


    他用力至极, 指节根根泛白。


    因刚刚呕吐过,他俊美的脸上血色尽失,破碎的脆弱感仿佛一触即碎。


    很快, 行政部的人领着清洁工赶来, 研发部的林瑞也步履匆匆地出现在走廊尽头。


    林瑞见到向来矜贵倨傲的温总此刻竟蹲在地上,身边紧跟着一位面容清丽的女孩,心下立刻了然。


    “温总, 抱歉,来迟了!刚刚在主持会议。”林瑞快步上前, 恭敬地递上一包纸巾。


    “多谢。”温斯野接过, 拭了拭嘴角。


    他站起身,指尖眷恋地在她细腻的手腕皮肤上停留一瞬,才缓缓松开。


    他毫无避讳地对林瑞介绍:“这是我妹妹, 温棠音, 品牌部新来的同事。今天带她来熟悉一下新工位。”


    林瑞会意, 引着两人走向二楼。


    二楼办公区视野开阔, 工位宽敞。


    “棠音,看看喜欢哪个位置?”


    温斯野转向她,眼眸里只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林瑞恰好上前, 向温斯野汇报搬入茗夏大厦后的感受。


    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目光却早已追随着温棠音。


    只见她径直走向一个靠窗的工位, 那里能俯瞰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温斯野看着她选定的位置,眸光微动。


    他穿过办公区,晨光在他挺拔的身上镀了一层淡金。


    “胃还疼吗?”


    温棠音见他一只手仍无意识地按着胃部, 轻声问道。


    她知道他没那么快恢复。


    温斯野压下不适:“没事。”


    她点点头,转身,望向窗外。


    高楼之下,车水马龙,喧嚣的世界在此刻显得遥远。


    “昨晚我有东西要给你,一时忘了。下班后,来我办公室一趟吧。”他靠近她。


    “是什么?”温棠音侧首,眼底泛起一丝好奇。


    “现在不告诉你。晚上,等你来了,自然知道。”


    *


    下班后,温棠音如约敲开了温斯野办公室的门。


    温斯野从文件中抬起头,见到是她,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他拿起外套,走向她:“走吧,今天不加班,我们一起回家。”


    “你耍我……”温棠音蹙眉。


    温斯野脚步顿住,转身,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接着他缓缓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你……”温棠音浑身一僵,挣扎起来,却被他更紧地环住。


    他炽热的胸膛紧密地贴合着她,强而有力的心跳一声声敲击着她的耳膜。


    “温斯野,这是办公室……”她推拒着他。


    “你听我说。”


    他的手臂如同铁箍,却小心地控制着力度:“其实我妈,在知道林蓉和我爸的事情之后……她还特意嘱咐过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她说,大人的过错,不该迁怒到你身上。她知道我性子偏激,所以反复强调,无论未来发生什么,都一定要对你好,不能让你受委屈。”


    “在她去世前,正好是你的生日。她瞒着所有人,特意托人去金店,为你定了一个金镯子。”


    “镯子很重,做工精细,上面刻着寓意吉祥的花纹。她拉着我的手,让我找个机会交给你,算是她补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她怕她等不到你的下一个生日了……”


    他慢慢松开她,从内袋里取出一个丝绒小礼盒,动作郑重地打开。


    盒内,一枚分量十足、金光流转、雕花古雅的手镯静静躺着。


    “这是我妈送你的生日礼物。虽然你的生日还没到,但我已经等不及了……”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恳切与温柔。


    温棠音看着那枚璀璨的金镯,怔忡片刻,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这太贵重了,代我谢谢阿姨的心意,但我不能收……你留下吧,也算是个念想。”


    温斯野却迅速伸手,将她重新拉回身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不许说这样的话。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他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愫。


    温棠音的视线落在那枚小小的盒子上,眸光闪烁,挣扎良久,终是缓缓伸手,接了过来。


    她握紧盒子,那沉甸甸的金子,仿佛烙着她的掌心。


    心头蓦地一软,像看见一只被雨淋湿,仍固执昂头的兽。


    可下一秒,过往冰冷的片段便涌上来,将那瞬间的怜惜冻成坚硬的壳。


    她可怜他此刻的孤独,却更恨自己竟还会为他心痛。


    “……代我谢谢阿姨。我收下了。”


    她握紧盒子,声音很低。


    说完,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沉重的门扉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他的视线。


    *


    当晚,温斯野回到家中,并未立刻休息。


    胃部仍有隐痛,心头更压着白日里未散的沉郁,但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食材。


    他知道温棠音明天早上常因赶时间而忽略早餐。


    灯光下,他侧影专注,切菜、调味、炖煮,动作细致而安静。


    锅中渐渐溢出温暖的香气,是温棠音喜欢的海鲜粥,需要慢火熬煮许久。


    夜深了,温棠音下楼倒水,看见厨房亮着灯,微微一怔。


    她走过去,看见温斯野背对着她,正在将熬好的粥细心盛入保温罐。


    灶台上还放着几个准备好的饭盒,里面是搭配好的水果和点心。


    “你……还没睡?”温棠音出声。


    温斯野回过头,眼底有淡淡的血丝,但看到她时,眸光自然而然地软了下来。


    “马上就好。给你准备了明天的早餐,粥在保温罐里,早上记得喝。”


    他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温棠音看着他脸上掩不住的疲惫,心口莫名被揪了一下。


    “我的早餐不用你做,太晚了,去休息吧。”


    她语气平静,带着习惯性的距离感。


    温斯野放下勺子,擦干净手,朝她走来。


    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他已伸手,轻轻将她拉近。


    接着,他用指尖拈起一块刚刚烤好的,还温热的曲奇饼,递到她唇边。


    “尝尝,甜不甜?”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夜色的沙哑,眸光却锁着她,不容她闪躲。


    温棠音下意识地微微张口,他便将那块小巧的酥饼送了进去。


    香甜酥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


    他问,手臂虚环在她腰后,没有收紧,却形成一个亲密的包围。


    温棠音垂下眼,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低声说,指尖拂过她唇角可能存在的碎屑,动作轻柔。


    “再忙再累,想到能给你做点吃的,我就不觉得有多苦了。”


    他靠得很近,呼吸拂过她的额发:“音音,别赶我走……哪怕只是这样看着你,我也觉得值得。”


    温棠音心头一颤,后退半步,错开他的目光。


    “……快去睡吧。”她转身,步伐稍显匆促地上楼。


    温斯野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温柔,渐渐沉淀为一片深暗的寂寥。


    *


    然而,世事总难料。


    还不等温斯野从这沉重的情感漩涡中喘息,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是温砚深打来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命他立刻赶往顶楼办公室。


    温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


    温砚深独自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直到温斯野推门而入,他才站起身。


    平日的沉稳从容不再,脸上是山雨欲来的肃穆。


    “斯野,”他开口,嗓音低沉得可怕,“东南亚那个大型度假村项目,出事了。”


    温斯野心头一沉。


    “政局突变,新政府以程序违规为由,勒令项目无限期停工。”


    温砚深手指敲击着桌面:“这是我们转型全球化的关键一步,现在,所有投资都可能血本无归。”


    温斯野当然清楚。项目停摆,现金流断裂,但每日利息和到期债务却不会停止。


    资本市场的连锁反应将不堪设想……


    “爸,我们还有其他产业可以周转……”他试图寻找希望。


    “其他产业?”


    温砚深沉声打断,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焦灼。


    “房地产是我们的根基!如果拆东墙补西墙,把其他业务的资金也填进去,那温家……就真的完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最快获取资金,稳住局势,给集团争取喘息的时间。”


    温砚深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儿子,一字一句道:


    “傅家提出了联姻。他们愿意注资,条件是,让棠音嫁给傅亦和。”


    温斯野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联姻。傅亦和一直对棠音有意,如今傅家愿意借此机会,与我们深度捆绑。”


    温砚深语气沉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是目前唯一能迅速化解危机的方式。斯野,为了温家,棠音她……必须嫁。”


    温斯野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想起今晚厨房里温暖的灯光,想起她咬下曲奇时轻颤的睫毛,想起她转身离开时,那份刻意维持的距离。


    而此刻,父亲的话像一把冰刃,狠狠刺入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他要失去她了。


    以他最无法接受的方式……


    第34章


    “傅亦和与她青梅竹马, 傅家门当户对,这桩婚事对温家、对她都是最好的安排。”


    “最好的安排?”


    温斯野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 目光如炬地逼视着父亲:“就像当年你安排我妈一样?把她困在这个牢笼里,直到她……”


    “温斯野!”


    温砚深厉声打断,脸色铁青:“注意你的言辞!”


    父子二人对峙着,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温斯野看着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脑海中突然闪过茗夏大厦那口深不见底的招财井,闪过夏九那句“锁魂井”的断言,闪过母亲忧郁的眼神……


    一股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头。


    他强压下不适, 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我不会让棠音重复我妈的命运。”


    “你妈的事是意外!”


    温砚深别开视线。


    “现在说的是棠音和傅家。斯野,你清醒一点, 温家现在是什么处境你不是不知道, 不过,目前棠音还不知道联姻这件事。”


    温斯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冷得像冰, “爸, 那栋茗夏大厦……真的是为了纪念我妈吗?”


    “当然是。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


    父亲坐在办公椅上, 冠冕堂皇的模样, 令温斯野感到不适。他盯着对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悲凉和讽刺。


    “好, 好。”他后退一步, 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这件事情,总得问问棠音。”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对了, 你先别问,再容我想想。”温砚深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听起来几分沙哑,几分犹豫。


    *


    温氏集团在东南亚投资遭遇滑铁卢的消息,像一场瘟疫,迅速传遍了南临整个上层圈子。


    许家自然也收到了风声。


    晚餐时分,许鹏英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儿许欣瑶,状似无意地提起:“欣瑶,温家这次,麻烦大了。”


    她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们许家,还持有温氏一笔即将到期的巨额债务。他们现在风险这么高,就算你是砚深的女儿,我们也不敢轻易续期了。”


    许鹏英放下筷子,语气凝重:“不仅不会续期,我们还会要求他们立即全额偿还。”


    “你知道吗?温砚深建那个茗夏大厦,也是用贷款堆起来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在商言商,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朋友。”


    许欣瑶抿了抿唇,低下头,轻声道:“我明白,爸爸。这次……我不会站在温家那边。保持沉默,是我能做的最大的让步。”


    “好!爸爸一直都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许鹏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记住,只要许家不倒,你的星途,就永远一片光明。”


    此后,许家开始在暗中推波助澜。


    一边散布温氏资不抵债的谣言,配合资本市场做空温氏股票,另一边,则在娱乐产业上毫不留情地抢夺温氏的客户与供应商。


    当许鹏英正式告知温砚深,许家拒绝债务续期,并要求全额偿还时,温砚深才恍然惊觉,这位昔日称兄道弟的好友,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鹏英!欣瑶好歹也是我的女儿!你究竟想怎么样?”


    许鹏英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后的面容晦暗不明。


    “砚深,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全额偿还,是必须的。我们会确保欣瑶在娱乐圈的地位和资源,只要你把钱还上,我们两家,就算两清了。”


    “毕竟,我们许家替你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总不能人财两空吧?这件事,廖敏也不会同意的。”


    温砚深笑了笑:“我们是兄弟……”


    “兄弟归兄弟,”许鹏英打断他,“生意归生意。不是我不帮你,砚深,实在是我们也怕被拖下水啊!”


    温砚深听完,忽然笑了起来,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温家的危机,很快成了南临人尽皆知的事情。连李倩都特意打电话给温棠音。


    “棠音,你们家……情况还好吗?”电话那头,李倩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真切关怀。


    温棠音握着手机,望向窗外沉郁的天色。


    家里的事,她并非一无所觉,她轻声道:“我也刚知道不久,看父亲怎么处理吧。”


    她顿了顿,问:“你呢?最近怎么样?郭家那边……”


    她担心李倩因帮自己出头而受累。


    “我没事。”


    李倩语气立刻上扬:“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之前我跟踪郭晗,在她家拿到了她出轨的实锤录音。”


    “加上更早时候,王洋提供的,KV里她和那些前男友、现男友纠缠的录像,按照棠音你之前的计划,我已经打包交给她的未婚夫罗新宇家了。”


    “郭晗家全仗着罗家扶持,现在罗家知道未来儿媳妇私生活如此混乱,气炸了,已经明确表示要终止所有合作。郭家这次,怕是要栽大跟头。”


    温棠音心中一紧,眉头蹙起:“倩倩,你居然自己去做了这么多。这太危险了。”


    她担忧的是李倩的安全,郭家狗急跳墙会做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没事,我有分寸的。”


    “不过,我也被郭家公司开了,还好拿到了n+1赔偿。最近正好空闲,就当放个长假。”


    温棠音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我这边有一些相熟的公司和工作室在招人,回头我把信息发给你看看。有几个位置,应该很适合你。”


    挂断电话,温棠音独自坐了片刻。


    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如同温家此刻头顶的阴霾。


    她想起温斯野那张日益冷峻的脸,想起他提及母亲时眼中深藏的痛楚,还有……茗夏大厦那口令人不安的招财井。


    那口井,真的与舒茗有关吗?如果那是真的……


    温棠音感到一阵寒意。


    温斯野失去了母亲,很可怜。他对自己的执著,或许也掺杂着,对那段旧日时光的依恋与移情。


    她并非毫无察觉,也并非全无触动。


    但是,同情,甚至理解,并不等于爱,更不等于要为此献上自己的人生。


    她无法忘记那个冰冷的雨夜,少年温斯野背对着她、任由她滑入绝望深渊的背影。


    那种被至亲之人舍弃的寒意,早已刻入骨髓。


    时光或许能模糊细节,但那道心理上的裂痕,始终难以真正弥合。


    她无法用一生的婚姻去治愈谁的创伤,或填补谁的空缺。


    手机再次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温砚深,语气是罕见的急促,让她立刻回温宅,有要事相商。


    夜幕低垂,细雨初歇,空气湿冷。


    温棠音走进父亲的书房。温砚深显得疲惫而焦灼,但在看到女儿时,仍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他亲自为她沏茶,寒暄几句后,便切入了沉重的话题。


    温棠音安静地听着父亲剖析温家的绝境,听到“与傅家联姻”这个提议时,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似乎被拨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垂眸思索。父亲所说的利弊,她怎会不清楚。


    这几乎是绝境中唯一可见的浮木。而傅亦和……想到那个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人,温棠音冰封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


    就在今天下午,他还发来信息,约她周末去新开的艺术馆,说那里有她喜欢的画家特展,只字未提家中风雨,仿佛只是想带她散散心。


    这种体贴的、不施加压力的关怀,和温斯野的强取豪夺,有着天壤之别。


    “爸爸,”她终于抬起眼,目光澄澈而平静,仿佛已下定了决心,“东南亚的投资和电视剧雪藏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她条分缕析,冷静得不像在谈论自己的终身大事:“傅家的线下渠道与我们的业务能形成互补,所以,和傅家联姻,对我们有百利。”


    温砚深眼中,隐隐有些惊喜。


    “只是,婚姻大事,我还要再考虑一下。”


    翌日傍晚,温斯野回到温宅。餐厅里气氛略显异样,直到温棠音出现,父亲温砚深异常热情地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


    温斯野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然而父亲接下来的宣告,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过几天,傅家会来我们家里做客。在那之后,傅亦和和我们家棠音,就要正式订婚了!”


    “订婚?”蒋芸掩嘴惊呼。


    “哐当——”温斯野手中的银筷跌落。


    他猛地看向温棠音,眼中是翻江倒海的震惊与质问。


    而温棠音,只是微微垂着眼,用叉子轻轻搅动着面前金黄的蟹黄面,神色无波无澜,仿佛讨论的只是明日天气。


    父亲正向蒋芸解释联姻的好处,蒋心颖也好奇地问东问西。


    温斯野只觉得血液冲上头顶,耳边一片轰鸣。


    “我反对。”他的声音冰冷彻骨,瞬间冻结了所有声音。


    温砚深蹙眉:“斯野,你又在胡闹什么?”


    “我反对这门亲事。”温斯野一字一顿,目光如炬射向父亲。


    “为什么不能?”温砚深不悦,“傅家哪点不好?家世、人品、对棠音的心意,哪样不是顶尖?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


    温斯野嗤笑,眼底翻涌着痛楚与怒火。


    “温棠音她连自己真正要什么都没想明白,你们就要把她推进去?”


    “傅家内宅就没有龃龉?傅亦和他母亲是什么样,您不清楚?挑剔刻薄,控制欲强,棠音那样的性子,嫁过去怎么可能幸福?”


    “温斯野!”


    温砚深怒喝:“棠音她自己已经同意了!你有什么权利反对?”


    温斯野怒极反笑,他猛地转向温棠音,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因极度压抑而颤抖:


    “温棠音,你看着我,告诉我,你是真心愿意嫁给傅亦和的吗?你真的爱他吗?如果你不愿意,如果你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他向前一步,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声音响彻餐厅:


    “就离开温家,我带你走!”


    空气里弥漫着死寂。


    温砚深脸色铁青:“斯野,你疯了?带她走,你能带她去哪里?”


    温斯野毫不退缩,眼神冰冷而疯狂:“只要她点头,只要她愿意,我现在就带她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温棠音身上。


    只见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激动得胸膛起伏的温斯野,目光平静得像秋日深潭。


    她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温柔,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力量:“我觉得嫁给傅亦和,没什么不好。”


    “在这个世界上,奢求纯粹的爱情,本就是件太难的事。”


    “而且,他对我很好。”


    她想起那条约她看展、只为她散心的信息,想起他多年来默默的关怀与尊重,语气里透出一丝确凿的暖意:“是真的很好。”


    “所以,我愿意。”


    第35章


    关于爱情, 温棠音早已心如死水。


    那段曾经朦胧美好的感情,最终死在对方充满恨意的眼眸深处。


    自那天起,她对爱情彻底失去了期待。


    她答应与傅亦和订婚, 也并非因为心动。


    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人共度余生,为什么不能是傅亦和?


    他品性温润,性格沉稳, 待人接物无可挑剔, 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伴侣。


    那顿晚饭她用得很愉快。


    起身离开时,她能感受到温斯野灼热的视线,黏在她的脸上, 像一张无形的网。


    但在温砚深面前,他终究没有开口挽留。


    深夜, 温斯野独自站在落地窗前, 拨通了通讯录里的某个号码。


    “剩下的录音,开个价。”他压低声音,目光落在窗外璀璨的夜景上。


    “二十万。”


    “……”


    “嫌贵吗?温总, 没有这份录音, 您永远无法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而且除了录音, 我手里还有医疗记录和照片, 都可以一并发给您。”


    温斯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讽刺:“是不是太过分了?据我所知,她曾经为了外婆的手术费, 没日没夜地工作, 把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拿了出来。”


    “她付出这么多, 你帮她,还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电话那头的林钰,不安地瞥了一眼客厅里看电视的母亲, 把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可是如果没有我,你也不会知道林蓉这些年,是怎么虐待她的,不是吗?”


    温斯野的手指蓦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林钰,”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在龙一的工作还顺利吗?需不需要我和你们主管打个招呼,让他多关照关照你?”


    “不用不用……”


    林钰立刻改口,声音里带着慌乱:“那……五万,这真的是最低价了。用这点钱买断林蓉虐待女儿的证据,不觉得划算吗……”


    “成交。”


    转账完成的瞬间,邮箱提示音响起。


    录音、病历、照片……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个残酷的事实,林蓉曾长期虐待温棠音。


    温斯野紧咬牙关,一字一句地看着那些文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心里。


    原来她的童年,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


    他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她的电话。


    铃声响了许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听筒里传来她带着睡意的声音:“怎么了?”


    那一刻,他竟感到一丝欣慰。


    至少,她还愿意接他的电话。


    “音音,你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小时候的事。”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小时候……过得开心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小时候的事,早就记不清了。哥哥今天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他单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她遗落在他卧室的那件纯棉吊带。


    柔软的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让他恍惚觉得她就在身边。


    “如果我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如果他能在那些黑暗的岁月里守护她,绝不会让林蓉伤害她分毫。


    讽刺的是,他自己也曾被温砚深如此对待。


    他们像是被困在同一个命运轮回里,林蓉与温砚深,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喝酒了?”温棠音迟疑地问。


    “没有。”


    他将手机贴近脸颊,指尖细细描摹着吊带的轮廓,仿佛在抚摸她的肌肤。


    就在这时,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这么晚,谁的电话?”


    紧接着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先生,您的咖啡。”


    温斯野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她和傅亦和,竟然这个时间还在咖啡店?已经晚上十点了……


    “他为什么在你旁边?”他强压着心头的悸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温棠音原本和傅亦和约好晚上一起喝咖啡,不料傅亦和临时有工作要处理,对着电话沟通了许久。


    她等着等着,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直到被温斯野的电话吵醒。


    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她的睡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这和哥哥没关系吧。”


    她刻意加重了“哥哥”二字,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而且我和亦和早就约好了。”


    “把电话给傅亦和,我正好有事找他。”温斯野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自然。


    温棠音蹙了蹙眉,深吸一口气,将手机递给刚刚结束工作的傅亦和。


    “斯野,找我有事?”


    “你们在哪家咖啡店?我正好在外面,有急事要和你商量。”温斯野坐在床边,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妖冶的轮廓。


    “好啊。”傅亦和爽快地报出地址,市中心一家颇为隐蔽的咖啡厅。


    大约二十分钟后,温斯野踏着月色来到咖啡厅外。


    还未走近,他就透过落地窗看到了他们。


    两人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几乎靠在一起,正看着手机上的什么视频,笑得开怀。


    温斯野从未见过温棠音笑得这样明媚。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看到她这样毫无防备的笑容了,那是从心底溢出来的快乐。


    她笑得越灿烂,他的心就越是一寸寸地往下沉。


    那个不属于他的笑容,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切割。


    他没有走进咖啡厅,只是静静地站在暗处,看着他们说笑,看着他们并肩离开,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他一直注视着他们,看着他们在宁静的夜晚,分享着彼此的快乐,笑声像是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夜色这样美,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在别人身边笑靥如花。


    不知说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温棠音忽然朝傅亦和靠近。


    就在她的发丝快要触到他的脸颊时,她却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


    傅亦和连忙道歉:“不好意思,看得太入神,差点撞到你。”


    “没事。”温棠音回以温柔的微笑。


    “太好笑了,我刚在看那个人的反应,怎么会有人笑点这么奇怪……”


    暗处的温斯野看到这一幕,原本沉入谷底的心忽然又燃起一丝微光。


    在这场无声的窥视中,他似乎发现了温棠音的秘密。


    尽管她口口声声说在意傅亦和,答应联姻也是出于喜欢,但温斯野不信。


    他永远不会相信。


    那些年,温棠音刚来到温家时,曾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伤口,主动找他说话,给他递水果,甚至红着脸说想请假陪他……


    每一次,她都带着期盼的眼神望向他,却一次次被他冷漠地推开。


    也许,这就是因果轮回。


    如今温棠音这样对他,正是他应得的报应。


    那晚,温斯野约了张存前往酒吧。


    张存大学毕业后白手起家,创立了一家科技公司,如今已是圈内炙手可热的新贵。


    这些年来,他在感情上一片空白,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工作。


    难得被温斯野约出来,他一边喝酒,一边还在手机上处理工作。


    温斯野握着高脚杯,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我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他的声音带着醉意:“她离我越来越远……我差一点就永远无法知道,她曾经受过多少苦。”


    张存停下手中的工作,转头看向好友:“她是个很善良的姑娘。以前我被班里的人欺负,她看到了总会站出来。”


    “那时我就在想,明明你们离得那么近,为什么却像隔了一条银河?”


    “而且,虽然你表面上对她冷淡,可明明很多事情你都在意。嘴上说着‘与你无关’,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身影。”


    温斯野苦笑着点头。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让他稍稍清醒。


    “你说得对,我就是个口是心非的混蛋……这么多年,她始终不肯原谅我。”


    “而现在,她就要和傅亦和订婚了。”


    张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们不是还没订婚吗?趁现在,你好好表明心意,多对她好一点。”


    “另外,她的生日快到了吧?这么多年,你从没陪她过过一次生日……现在想要补偿,也是应该的。”


    接下来的几天,温棠音一下班,就和傅亦和出去约会。


    温斯野每天,都会提前到集团楼下的便利店等候。


    一到下班时间,他就能看到傅亦和那辆黑色迈巴赫准时停在大楼旁。


    不过片刻,温棠音就会小跑着上车。


    这阵仗连其他部门的高管都忍不住侧目:


    “那是谁?那辆豪车是来接她的?”


    “打听一下,哪个部门的?”


    “品牌部新来的那个姑娘,长得特别漂亮。”


    “是她男朋友吗?”


    “确实是个美人,我怎么现在才注意到……”


    温棠音重重地咳了两声。同事们见到她,匆匆打了个招呼就散开了。


    只剩下温斯野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那辆车绝尘而去。


    再后来,温斯野开始频繁召集品牌部与其他部门的联合会议。


    会议总是从下午持续到下班后,仿佛永远开不完。


    温棠音似有所觉,那天给他发了条微信:


    「温总,是故意加班的吗?」


    「不是。最近公司业绩压力大,其他项目必须尽快做出成绩。」


    「知道了,温总。」


    温斯野看着屏幕上简短的回复,「知道了,温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你的心,真正属于我?


    他心烦意乱地划动着手机,无意中点开了那份从林钰手中买断的、关于温棠音童年的完整录音文件。


    之前的愤怒与心疼,让他只听了关键部分,此刻,他鬼使神差地拖动了进度条。


    录音笔的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一个麻将馆。


    林蓉尖利的声音在抱怨输钱,紧接着,另一个女人奉承的声音响起:


    “蓉姐,要我说你还是心太软,要是我,早就把那小拖油瓶扔回给温家了!”


    “她又不是你亲生的,白白替你那个短命闺蜜养了这么多年,温家给过你一分钱吗?”


    林蓉不耐烦地“呸”了一声:“你懂什么?那死丫头是我手里最后一张牌,温砚深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他忘了,他老婆舒茗死之前,可是把什么都写在那本日记里了,那本日记现在在谁手上,你猜?”


    “日记里写了啥?”


    “写了温棠音到底是谁的种,写了温砚深是怎么……”


    录音到这里,被一阵剧烈的麻将洗牌声和喧哗彻底淹没。


    温斯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以前他一直猜不出,棠音是舒茗和谁所生。


    他一直以为,那本日记里只记录了母亲生前的忧郁。


    他从未想过……真相的钥匙,竟然一直就藏在他早已获得的证据里,却被他因愤怒而忽略。


    温棠音……到底是谁?


    那本日记里,究竟埋藏着怎样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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