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温砚深背对着他,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冷笑一声,问出了那个悬在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问题:
“斯野, 你还没回答,为什么突然这么为棠音着想?”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探照灯般打在温斯野脸上。
“你, 和她, 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空气仿佛凝固了。
书房里只听得见墙壁上,古老大座钟的秒针,发出“咔、咔”的走动声, 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温斯野站在书房中央,身形挺拔如松, 没有丝毫闪躲。
他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 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
他没有直接回答“兄妹”或“恋人”这类具体的称谓。
而是用一种沉稳而笃定的声音,抛出了一个既定事实。
“她目前住在锦江苑的公寓。我认为,这比任何定义都更能回答您的问题。”
这句话, 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瞬间激荡开无数隐秘的涟漪。
温砚深的瞳孔, 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显然听懂了这层言外之意。
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 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他不需要追问细节了。
“所以,”温砚深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但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 “你是打定主意, 要跟我,跟这个家,唱反调了?”
温斯野沉默了片刻。这不是退缩, 而是在积聚力量。
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
“我是在维护温氏集团基本的公平原则。”
“棠音的能力有目共睹,让她屈就于专员职位,是对公司人才的浪费。”
他话锋微微一转,直刺核心:“还是说,温氏的用人标准,并非能力,而是由……血缘来定义的?”
温砚深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干笑两声,坐回宽大的扶手椅,揉着眉心,语气里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公平?光有实力不行,还得看有没有那个命。”
“所以您认为,命比集团的利益更重要?”
温斯野的声音沉了下去,将个人问题,巧妙拔高到了公司层面。
“你太年轻了。”
温砚深终于失去了耐心,将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扯下:“我坦白告诉你,温棠音不是温家的人。既然不是,我为何要把资源给一个外人?”
“外人”二字,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温斯野的耳膜。
他压下喉间几欲喷薄的怒火,强忍着砸碎一切的冲动,孤注一掷地逼问:
“既然外人不配得到资源,那么,一个公然违背您意愿、维护外人的儿子,在您这套价值体系里,又算什么?”
他向前一步,眼神灼灼,带着一种破碎的偏执,
“一个更该被清除的……瑕疵品吗?”
温砚深打断他,语气罕见地放缓:“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孩子。过去打骂你,是望你成才。”
他将暴力轻描淡写地归为教训,随即语气转沉。
“你和棠音不一样。我欣赏你的争强好胜,这是管理者必需的素质。”
“她没有,就不适合这里。她如果在温氏集团待得不开心,大可以离开。”
最后,他挥挥手,终结了对话:“我累了,你回去休息吧。”
温斯野最终,带着一身寒气离开。
他快步穿过空旷的客厅,没有理会蒋芸投来的探究目光,径直走向玄关。
风透过敞开的门卷入,吹在他紧绷的脸上,却吹不散心底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父亲想划清界限,想将她定义为外人并驱逐?
休想。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偏执的暗火燃尽。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坚毅的下颌线。
他找到苏起的号码,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利落地编辑了两条短信:
「周一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关于温棠音职位的调动问题。」
此时,网络的另一端,风暴毫无预兆地降临温棠音的摄影账号。
有组织的水军涌入,抄袭、人品、吃相等恶意揣测如病毒扩散。
潘晏发来消息安慰。
温棠音关掉手机,告诉自己:清者自清。
这一切,同样落入了温斯野眼中。
他眉头锁紧,眼底翻涌戾气,立刻拨通了苏起的电话,声音冷得像冰:“棠音账号下的恶评,全部处理掉。明天之内,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句脏东西。”
挂断电话,他闭上眼,下意识地,给温棠音前几天发的拍摄花絮点了一个赞。
在温斯野的干预下,负面舆论很快平息。
为了转换心情,当傅亦和周末邀温棠音看电影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周末傍晚,她与傅亦和,约在市中心一家雅致的影院。
她到的时候,傅亦和已等在门口,手里拿着票,看到她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你今天很不一样。”他微笑着递给她一杯温热的奶茶,“你爱喝的口味。”
“谢谢。”温棠音接过,浅浅一笑。
连日来的阴霾,似乎被这短暂的闲暇驱散。
电影是部沉重的文艺片,观影过程中,傅亦和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安静。
只在某个感人至深的镜头时,他默默递过来一张纸巾。
温棠音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散场后,随着人流走出影院,傅亦和自然地走在她外侧,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
“电影很好,就是太沉重了。”温棠音轻声道。
“好的作品负责提问,而不负责解答。”
傅亦和的声音温和:“答案需要我们自己去找。”
两人决定去附近的餐厅吃饭。
餐厅氛围轻松,食物也美味。他们聊起近况,傅亦和敏锐地提到了之前的网络风波。
“那些不好的声音,后来似乎都消失了。”
他看着她,眼神带着关切:“你还好吗?”
“我没事。”
温棠音摇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他们越想让我退缩,我越要往前走。只要还有一个人认可我,我就不会放弃。”
傅亦和唇角微扬,笑容温柔而笃定:“棠音,你值得……”
就在这时,一个冷冽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像一块冰砸碎了温和的氛围: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温棠音脊背一僵,抬起头,只见温斯野不知何时站在了桌旁。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眼神却像淬了冰,直直落在傅亦和身上,随后才缓缓转向温棠音。
“哥?”温棠音有些愕然。
傅亦和站起身,姿态依旧从容,面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斯野,真巧。”
“不巧。”
温斯野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没动多少的菜肴,最后定格在温棠音脸上,“家里有聚餐,忘了?打你电话没人接。”
温棠音这才想起被静音的手机,抿了抿唇:“我和傅亦和约好了。”
温斯野像是没听见她的解释,视线再次与傅亦和相撞。
两个男人之间,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紧绷,无形的磁场在餐桌上空激烈交锋。
“傅少似乎很闲?”温斯野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
“陪伴值得的人,时间总是有的。”傅亦和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温斯野眼底的冷意更盛,他向前一步,直接伸手去拉温棠音的手腕:“走吧,很晚了,该回家了。”
他的动作快而强势,温棠音被他拉得一个趔趄。
几乎同时,傅亦和的手也伸了过来,轻轻覆在温斯野的手腕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的动作看似轻柔,力道却不容置疑。
“斯野。”
傅亦和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已透出锐利:“是不是该问问棠音自己的意思?”
温斯野冷笑一声,手腕一振,甩开傅亦和的手:“这是我们温家的家事,不劳傅少费心。”
他刻意加重了“家事”两个字,目光如同冰锥刺向傅亦和:“另外,傅少,令尊令堂方才似乎正在寻你,你不妨先关心一下自家事。”
这话已带上明显的警告意味。
傅亦和眉头微蹙,看向温棠音,眼神复杂,有关切,有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温棠音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个男人,深吸一口气,挣了挣被温斯野握住的手腕,没能挣脱。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傅亦和因她而难堪。
“傅亦和,”她看向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今天谢谢你的电影和晚餐。我……我先跟他回去。”
傅亦和深深看了她一眼,又扫过温斯野紧绷的侧脸,最终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好。到家告诉我一声。”
他退后一步,让开了路。
温斯野不再停留,几乎是半强制地揽着温棠音的肩膀,将她带离了餐厅。
车内,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他俯身过来替她系安全带,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她僵硬地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流光。
他忽然打破沉默,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天的饭好吃吗?”
“好吃。”
“是吗?”他转过头,夜色中她优越的侧脸仿佛泛着微光,他眼底却暗潮翻涌。
“有多好吃?”
“很好吃,和傅亦和一起吃的,比以往和你吃的任何一餐都香。”她直言不讳,带着刻意的挑衅。
他低低一笑,那笑声里听不出温度。
驶过两个路口,他却突然将车拐入一条僻静的路边,稳稳停驻,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为什么停车?我要回家。”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警惕。
他却缓缓转过身,整个人的阴影如山般压来,目光像潮湿的蛛网,紧紧缠绕住她。
“音音,别总想着把我推开。在这个世界上,哪些人是真心为你着想……你,真的分得清吗?”
这句话像冰冷的针,刺得她心跳骤然漏了两拍。
她回视他的眼眸:“哪些人不是真心的?你难道不比我更清楚?”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幽暗的深渊中捞出,带着湿冷的寒气:“我,永远不在那些人之列。”
“也许你过去因我而困扰……可如今我放下所有,只求你一个原谅。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她别开脸,抗拒着那无孔不入的压迫感,“我不想谈这个。温斯野,你不觉得这样浪费口舌,毫无意义吗?”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他凝视着她倔强的侧影,那侧影与他记忆中另一个模糊而脆弱的影子缓缓重叠。
那是多年前,在他选择转身离开时,她望向他的、带着绝望与不解的最后一眼。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先前的强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碎的偏执:
“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没有资格说原谅。”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那沉重的回忆压回心底。
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阴湿的笃定:
“所以,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
“但我也不会放手。你可以恨我,怨我,把我钉在过去的耻辱柱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在昏暗的光线下,眼神像燃着幽暗的火,一字一句地,宣告他的最终判决:
“但你必须习惯一件事,从今往后,你身边的位置,只能是我。”
“因为我爱你,温棠音。”
第32章
“因为我爱你, 温棠音,所以我不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现在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 是人生最好的奖赏。”
温斯野低沉的声音,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一边说着, 一边深深凝视着温棠音的眼睛, 仿佛要将她吸进自己的世界里。
他清晰地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以及那双熟悉的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惊讶。
尽管那情绪很快被她掩去,却依然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在乎我, 对不对?”
他低哑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笃定, 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只要你点头, 我的世界就能为你天翻地覆。”
温棠音也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却掺杂着太多的无奈与疲惫。
他们之间,似乎总隔着无法同步的时间洪流。
当年她初到温宅, 满心愧疚与讨好, 换来的却是他毫不留情的嫌弃与憎恶。
而当她终于心灰意冷, 决意抽身远离时, 他却反过来,死死抓住了她的手。
可惜,那些曾经在她心头疯长的期盼, 早已如同落地的雨水, 在她世界里一点点蒸发, 消散无踪了。
“温斯野,到底什么程度才算是爱一个人?”温棠音望向窗外,轻声问道, 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温斯野沉默了大约两秒,再开口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低沉:
“爱一个人?”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的重量。
“就是每一天睁开眼,第一个想见的人是她。想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吃了什么,是开心还是烦恼。”
“哪怕只是路上看到一朵形状奇怪的云,或者听到一句有趣的歌词,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分享给她。”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就是我的世界里,所有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因为能与她产生关联,而变得意义非凡。”
“原来……这就是爱一个人。”
温棠音喃喃低语,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可是,我每天都很忙,下了班,也要忙着思考如何拍出更好的作品。”
“我的世界被太多现实的东西填满了,没有多余的空间,去安放这些……儿女情长。”
她的视线投向车窗外。
流光溢彩的街道上,行人神色匆匆,有人踩着月光低头回复工作讯息,有人依旧在办公楼的格子间里披星戴月。
这一切,共同构成了南临这个庞大都市冰冷而忙碌的夜晚。
在这样一个夜晚,温棠音坐在温斯野价值不菲的车里,听着他这番近乎告白的话语,心中百感交集,却不敢让一丝涟漪显露在脸上。
“温斯野,还想告诉你,我和傅亦和,仅仅只是朋友关系。”
她顿了顿,语气刻意疏离起来:“而且,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哥哥真的很在意吗?”
她特意在“哥哥”这两个字上,加上了清晰的重音。
“我们在温家,至少对外,还是名义上的兄妹。”
温斯野刚想接住话茬,却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
他瞥了一眼屏幕,又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温棠音,她已好整以暇地靠回副驾驶座,低头专注地滑着手机屏幕。
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温斯野目光微暗,接起了电话。
“温总。”
苏起干练的声音传来。
“茗夏大厦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您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到达即可,林总会亲自接待您。直播研发部已经提前搬迁完毕,他们整个团队目前都常驻那边。”
“很好,至少那栋楼,不至于太空旷了。”
温斯野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
“是的,其他部门预计在未来三个月内逐步迁移。在此期间,所有空置办公室都会安排专人进行日常清洁和通风。”
“辛苦了。”
温斯野将温棠音送到家门口。
“音音,你先上去,我有点事。”
他看着她走进公寓大堂,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独自驾车离开,飞驰在城市的环线上,窗外的霓虹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良久,他拨通了一个号码,打给了大学时期因爱好而结识的朋友,夏九。
夏九比他年长七岁,声音带着常年烟酒造成的沙哑。
电话接通时,背景音里还传来他吸溜炒粉的动静。
“斯野?”
夏九咽下食物,语气变得凝重。
“你上次发我的那栋,你们家新建的茗夏大厦,平面图和内部结构数据,我反复研究了好几天……结论,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温斯野的心微微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他不动声色地应道:“嗯,你说。”
夏九似乎放下了筷子,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家这栋楼,最诡异之处在于中庭那口方井。井底无水,这在风水学上绝非聚气纳财的格局,反而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锁魂井。”
“我这么说吧……井底的符文,根本目的不是为了装饰,而是为了将某种气息牢牢锁在井底,令其无法离开,也无法……安息。”
温斯野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锁魂?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母亲舒茗温柔却总是带着忧郁的脸庞。难道……
夏九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温斯野心口:
“不仅如此,从你提供的内部结构数据来看,大楼地基的四个角落,以及几个关键的承重柱下方,都埋设了经过特殊处理的石碑,上面铭刻的符文……”
“我查证过,绝非普通的安宅咒文,其作用非常明确,就是为了针对某个特定的对象,让它永世被困于此,不得解脱。”
温斯野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强迫自己冷静:“还有吗?”
“还有外部环境。”
夏九语气急促起来。
“大楼前方的道路被刻意修建成反弓形,直冲大门,而楼体本身的一些尖锐设计,形成了强烈的穿心煞。”
“这绝非无意为之的设计失误,而是有人处心积虑。”
“这不仅仅是困住,更像是一种……长期的消耗。”
夏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迟疑:“斯野……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这些内容,听起来确实有些……有些超出常理,说多了,怕会引起心理不适。”
温斯野深吸一口气,将车缓缓停在路边。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前却仿佛浮现出那口中庭的深井。
他要知道真相,无论多残酷。
“说吧,夏九。我和你是多年的朋友,不必顾忌。”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而且,我明天就要再去那栋大楼,还会带我妹妹一起去。我必须知道,那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只能听到夏九沉重的呼吸声,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
“那我就直说了。我认为,这栋茗夏大厦,根本不是什么深情的纪念,而是一个……一个极其阴毒的锁!”
“建造这栋大厦的人,对外宣称是为了悼念亡妻,塑造深情的形象……可他的内心,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怨恨……”
温斯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恐惧?怨恨?
对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夏九的断言,像一把淬了冰的钥匙,猛地打开了温斯野尘封多年、不愿触碰的记忆闸门。
他的母亲,舒茗。
那个笑容温婉,眼神却总带着一丝哀愁的女人。
温氏集团,它原本并不姓温。
更早的时候,它叫“建茗集团”,这个名字,取自他舅舅和母亲名字中的共同一字。
它的创始人,是他的外公,一个白手起家、曾经充满魄力的男人。
关于舅舅的死,一直是家族里讳莫如深的禁忌。
当年,舅舅在一次重要的合作项目晚宴后,离奇地从高楼坠亡,现场没有任何他杀证据,最终以意外结案,至今真相成谜。
外公外婆遭受灭顶之击,精神瞬间垮塌,仿佛老了二十岁。
然而,悲剧并未结束。在某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两位老人前去给爱子上坟的途中,被一辆仿佛失控般的厢式大货车猛烈撞击,现场……惨不忍睹。
接连失去老公和公婆,舅妈也曾强忍悲痛,试图追查一些关键证据,可不久后,她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了。
温斯野当时还试图联系她,却只辗转收到一封字迹潦草的告别信,信中说她悲痛欲绝,无法再留在这个伤心地,要回到远方老家照顾年迈的父母,从此隐姓埋名。
那时的温斯野还太年少,虽出身豪门,却第一次模糊地触摸到隐藏在富贵堂皇、体面光鲜之下的风云诡谲。
再显赫的家族,再稳固的权势,似乎也抵不过命运中某些微妙而恶意的蝴蝶效应。
后来,建茗集团顺理成章地正式更名为温氏集团。
温砚深,他的父亲,坐上了董事长的那把交椅。
而他的母亲舒茗,在经历这一系列家族巨变后,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最终,在某一年的例行体检中,被查出患上了晚期癌症。
自从母亲确诊,温砚深便越发无所顾忌,经常夜不归宿,连掩饰都懒得再做。
直到某一天,一些小道消息和模糊的偷拍照开始流传,他被拍到与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子在街头并肩而行,两人……十指紧扣。
那张照片的侧影,温斯野一眼就认出,那就是他的父亲,温砚深。
而女人,竟是母亲的闺蜜,林蓉。
也许从那一天起,强烈的恨意就开始渐渐涌动。
他将自己从回忆中拉了回来,驱车回到那座冰冷的大宅。
看见温砚深、蒋芸以及蒋心颖,正其乐融融地坐在一楼的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俨然幸福和谐的一家三口。
那幅画面,与他此刻脑海中浮现的,母亲可能被镇压在锁魂井下的惨状,形成了无比尖锐而讽刺的对比。
多年来,他心知肚明。
温砚深出轨,对母亲冷漠无情,甚至……母亲的早逝,他也脱不了干系。这份恨意,从未有一日在他心中消散过。
他脾气倔,骨头硬,小时候哪怕被温砚深责打罚跪,也能梗着脖子骂回去,从不服软。
直到高中毕业,他去外地读了大学,真正见识到了世界的广阔与权力的重要性,才猛然醒悟。
从那时起,他彻底改变了对温砚深的策略。
他不再与他正面冲突,不再情绪化地争吵,而是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学习和实践中,如饥似渴地吸收一切商业知识和技能,用心经营人脉,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和勤奋。
他披上顺从和尽责的外衣,这一切,似乎终于打动了温砚深,逐渐开始将他视为继承人培养。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如同往常一样,将顺路带回来的进口水果交给佣人。
“爸,蒋姨,心颖。”
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一丝异样。
“带了点水果回来,放在餐厅了,我让琴姨切好送过来。你们记得吃。我先上楼处理点工作。”
他甚至对着温砚深,极其自然地补充了一句:“茗夏大厦那边明天我会再去一趟,和林总对接细节,您放心。”
温砚深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他难得的懂事似乎颇为受用。
只有温斯野自己知道,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客厅。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个表情,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去伪装。
他没有在温宅停留,以明天要早起去大厦为由,很快便驾车离开,径直回到了他与温棠音共同居住的公寓。
用钥匙打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他从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拉扯出来。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温棠音正蜷在沙发上看书。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还未开口说什么,温斯野已经几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一丝外面的凉意,将她完全笼罩。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身,用力地抱住了她,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手臂收得很紧,紧得温棠音几乎要喘不过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以及他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温斯野?”
她迟疑地唤了他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他依旧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捧住她的脸,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像往常那样,带着挑逗或掌控,而是充满了混乱和索取,仿佛要从她这里,汲取某种能对抗内心崩塌的力量。
他的嘴唇是冰凉的,动作却带着滚烫的焦灼。
温棠音被他这不同寻常的激烈搅得心慌,被动地承受着,直到唇上传来细微的刺痛,她才微微偏头躲开。
“你到底怎么了?”
她喘息着问,指尖触碰到他的脸颊,却意外地碰到了一片湿凉。
他哭了?
温斯野没有让她看到自己的脸,只是重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嘶哑得不成样子:
“别动……音音,就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温棠音不再挣扎,安静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松开她,只是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用极低的声音,仿佛梦呓般喃喃:
“音音……别离开我。”
*
翌日,温斯野准时带着温棠音,前往那座矗立在城市新区的茗夏大厦。
他将车停入阴暗的地下停车场,两人一同搭乘冰冷的自动扶梯上行。
大厦顶端的造型独特,是三座层叠起伏、如同山峦般的尖顶,中间那座最为高耸雄伟,两侧稍矮,仿佛意在模仿远峰的意蕴。
舒茗……他的母亲,从小就钟爱山川湖泽,向往闲云野鹤般的自由与宁静。
她本不是甘于被束缚在豪门婚姻牢笼里的金丝雀,若不是被各方利益与家族责任层层捆绑,她或许能一直保持着那份最初的灵动,而非在抑郁中香消玉殒。
温斯野和温棠音并肩走入茗夏大厦的一层主厅。
内部空间极其空旷,大理石地板反射着冷白的灯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装修后特有的气味。
他们朝着大厅中央走去,没几步,那口中庭的方井便映入眼帘。
井的周围,象征性地摆放着几棵绑着红色丝带的招财树,丝带将它们串联起来,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既像是一种警示,又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旁边立着一个精致的指示牌,上面清晰地写着:“内有招财井,请勿靠近。”
“招财井?”
温斯野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他伸手,不容置疑地握住温棠音的手腕,将她带到井边。
“记住这个地方,下次带你部门的人过来,让他们离这里远点。不小心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温棠音依言探头朝井内望去,井下漆黑一片。
“井里……没有水?”她疑惑地问。
“一口枯井,拿什么聚财?”温斯野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温棠音对风水一窍不通,但她的目光却无法从那个深邃漆黑的井底移开。
井底是用石板封死的,上面似乎雕刻着繁复而华丽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产生一种深不见底的视觉错觉。
“如果里面放点水,再养几尾锦鲤,或许会更有生气,更好看一些。”
她凭着直觉说道。
“不会放水的。”
温斯野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肯定:“永远不会。”
温棠音直起身,困惑地转头看向他,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与戾气所震慑。
“你觉得……这栋大楼怎么样?”
他移开视线,转而问道,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
温棠音仔细环顾四周,思索了片刻才回答:“我其实不懂建筑,实话实说,只觉得空间很敞亮,设计也很现代。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不到什么温度。”
她苦笑了一下。
“也许是我自己被工作磨平了棱角吧,看到任何办公场所,都只觉得是新一天的牛马生活即将开始,实在生不出什么欣赏之情。”
“是吗?”
温斯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那口井时,一股极其剧烈,无法抑制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部翻涌而上,直冲头顶。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弯下腰,单手撑住井沿边缘,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胃里一阵痉挛,酸涩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他竟狼狈地吐了出来。
温棠音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慌忙上前,轻柔地拍抚他的后背。
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温斯野!你怎么了?没事吧?”
温斯野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与悲伤,让他无法自持。
吐得更加厉害,直到最后只剩下痛苦的干呕。
当他终于勉强抬起头时,额上已布满冷汗,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竟已泪流满面。
温棠音急忙从包里拿出纸巾,抽出几张递给他。他接过,胡乱地擦了擦嘴角。
温棠音又立刻招手唤来不远处候命的行政人员,语气尽量保持镇定:“不好意思,这里需要清理一下,麻烦你们了。”
“温斯野,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俯下身,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温斯野却忽然低低地冷笑起来,泪水还在不断滑落,与他脸上讥诮的表情形成诡异的对比。
“你刚才说……这栋楼没有生气?”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得对。如果要我说,它根本不是给活人用的……它是用来困住某些东西的。”
“什么意思?”温棠音浑身一僵,警觉地看着他,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温斯野没有回答,反而猛地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指,强硬地与她十指相扣。
温棠音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刺骨冰凉,以及他整个身体无法抑制的轻颤。
他明明那样高大,此刻却显得异常脆弱。
“温斯野!别这样……在这里不行……”温棠音心慌意乱,试图挣脱他的桎梏。
“怕什么?”
他抬起泪眼,死死盯着她,语气偏执而霸道:“就让他们看,让他们都看清楚,我们这对兄妹是什么关系。看谁还敢不知死活地,往你身边塞那些乱七八糟的相亲对象!”
“温斯野!”温棠音又急又气,脸颊泛红,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可她越是挣扎,温斯野就握得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严重泛白。
紧接着,又一阵更猛烈的恶心感袭来,他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这一次几乎全是酸水,到最后,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空呕。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从通红的眼眶中涌出。
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也滴在他们依旧紧紧交握的手上。
“温棠音……”
他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现在这副样子……在你眼里,是不是特别可笑?”
他一边说着,那滚烫的泪水,却依旧不停地滚落,仿佛要流尽内心所有的痛苦与悲伤。
第33章
“没有……”
看到温斯野滚落的眼泪, 温棠音轻轻摇头,视线落在对方紧握着自己的手上。
她尝试过挣脱,却撼动不了分毫。
他用力至极, 指节根根泛白。
因刚刚呕吐过,他俊美的脸上血色尽失,破碎的脆弱感仿佛一触即碎。
很快, 行政部的人领着清洁工赶来, 研发部的林瑞也步履匆匆地出现在走廊尽头。
林瑞见到向来矜贵倨傲的温总此刻竟蹲在地上,身边紧跟着一位面容清丽的女孩,心下立刻了然。
“温总, 抱歉,来迟了!刚刚在主持会议。”林瑞快步上前, 恭敬地递上一包纸巾。
“多谢。”温斯野接过, 拭了拭嘴角。
他站起身,指尖眷恋地在她细腻的手腕皮肤上停留一瞬,才缓缓松开。
他毫无避讳地对林瑞介绍:“这是我妹妹, 温棠音, 品牌部新来的同事。今天带她来熟悉一下新工位。”
林瑞会意, 引着两人走向二楼。
二楼办公区视野开阔, 工位宽敞。
“棠音,看看喜欢哪个位置?”
温斯野转向她,眼眸里只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林瑞恰好上前, 向温斯野汇报搬入茗夏大厦后的感受。
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目光却早已追随着温棠音。
只见她径直走向一个靠窗的工位, 那里能俯瞰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温斯野看着她选定的位置,眸光微动。
他穿过办公区,晨光在他挺拔的身上镀了一层淡金。
“胃还疼吗?”
温棠音见他一只手仍无意识地按着胃部, 轻声问道。
她知道他没那么快恢复。
温斯野压下不适:“没事。”
她点点头,转身,望向窗外。
高楼之下,车水马龙,喧嚣的世界在此刻显得遥远。
“昨晚我有东西要给你,一时忘了。下班后,来我办公室一趟吧。”他靠近她。
“是什么?”温棠音侧首,眼底泛起一丝好奇。
“现在不告诉你。晚上,等你来了,自然知道。”
*
下班后,温棠音如约敲开了温斯野办公室的门。
温斯野从文件中抬起头,见到是她,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他拿起外套,走向她:“走吧,今天不加班,我们一起回家。”
“你耍我……”温棠音蹙眉。
温斯野脚步顿住,转身,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接着他缓缓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你……”温棠音浑身一僵,挣扎起来,却被他更紧地环住。
他炽热的胸膛紧密地贴合着她,强而有力的心跳一声声敲击着她的耳膜。
“温斯野,这是办公室……”她推拒着他。
“你听我说。”
他的手臂如同铁箍,却小心地控制着力度:“其实我妈,在知道林蓉和我爸的事情之后……她还特意嘱咐过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她说,大人的过错,不该迁怒到你身上。她知道我性子偏激,所以反复强调,无论未来发生什么,都一定要对你好,不能让你受委屈。”
“在她去世前,正好是你的生日。她瞒着所有人,特意托人去金店,为你定了一个金镯子。”
“镯子很重,做工精细,上面刻着寓意吉祥的花纹。她拉着我的手,让我找个机会交给你,算是她补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她怕她等不到你的下一个生日了……”
他慢慢松开她,从内袋里取出一个丝绒小礼盒,动作郑重地打开。
盒内,一枚分量十足、金光流转、雕花古雅的手镯静静躺着。
“这是我妈送你的生日礼物。虽然你的生日还没到,但我已经等不及了……”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恳切与温柔。
温棠音看着那枚璀璨的金镯,怔忡片刻,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这太贵重了,代我谢谢阿姨的心意,但我不能收……你留下吧,也算是个念想。”
温斯野却迅速伸手,将她重新拉回身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不许说这样的话。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他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愫。
温棠音的视线落在那枚小小的盒子上,眸光闪烁,挣扎良久,终是缓缓伸手,接了过来。
她握紧盒子,那沉甸甸的金子,仿佛烙着她的掌心。
心头蓦地一软,像看见一只被雨淋湿,仍固执昂头的兽。
可下一秒,过往冰冷的片段便涌上来,将那瞬间的怜惜冻成坚硬的壳。
她可怜他此刻的孤独,却更恨自己竟还会为他心痛。
“……代我谢谢阿姨。我收下了。”
她握紧盒子,声音很低。
说完,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沉重的门扉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他的视线。
*
当晚,温斯野回到家中,并未立刻休息。
胃部仍有隐痛,心头更压着白日里未散的沉郁,但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食材。
他知道温棠音明天早上常因赶时间而忽略早餐。
灯光下,他侧影专注,切菜、调味、炖煮,动作细致而安静。
锅中渐渐溢出温暖的香气,是温棠音喜欢的海鲜粥,需要慢火熬煮许久。
夜深了,温棠音下楼倒水,看见厨房亮着灯,微微一怔。
她走过去,看见温斯野背对着她,正在将熬好的粥细心盛入保温罐。
灶台上还放着几个准备好的饭盒,里面是搭配好的水果和点心。
“你……还没睡?”温棠音出声。
温斯野回过头,眼底有淡淡的血丝,但看到她时,眸光自然而然地软了下来。
“马上就好。给你准备了明天的早餐,粥在保温罐里,早上记得喝。”
他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温棠音看着他脸上掩不住的疲惫,心口莫名被揪了一下。
“我的早餐不用你做,太晚了,去休息吧。”
她语气平静,带着习惯性的距离感。
温斯野放下勺子,擦干净手,朝她走来。
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他已伸手,轻轻将她拉近。
接着,他用指尖拈起一块刚刚烤好的,还温热的曲奇饼,递到她唇边。
“尝尝,甜不甜?”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夜色的沙哑,眸光却锁着她,不容她闪躲。
温棠音下意识地微微张口,他便将那块小巧的酥饼送了进去。
香甜酥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
他问,手臂虚环在她腰后,没有收紧,却形成一个亲密的包围。
温棠音垂下眼,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低声说,指尖拂过她唇角可能存在的碎屑,动作轻柔。
“再忙再累,想到能给你做点吃的,我就不觉得有多苦了。”
他靠得很近,呼吸拂过她的额发:“音音,别赶我走……哪怕只是这样看着你,我也觉得值得。”
温棠音心头一颤,后退半步,错开他的目光。
“……快去睡吧。”她转身,步伐稍显匆促地上楼。
温斯野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温柔,渐渐沉淀为一片深暗的寂寥。
*
然而,世事总难料。
还不等温斯野从这沉重的情感漩涡中喘息,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是温砚深打来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命他立刻赶往顶楼办公室。
温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
温砚深独自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直到温斯野推门而入,他才站起身。
平日的沉稳从容不再,脸上是山雨欲来的肃穆。
“斯野,”他开口,嗓音低沉得可怕,“东南亚那个大型度假村项目,出事了。”
温斯野心头一沉。
“政局突变,新政府以程序违规为由,勒令项目无限期停工。”
温砚深手指敲击着桌面:“这是我们转型全球化的关键一步,现在,所有投资都可能血本无归。”
温斯野当然清楚。项目停摆,现金流断裂,但每日利息和到期债务却不会停止。
资本市场的连锁反应将不堪设想……
“爸,我们还有其他产业可以周转……”他试图寻找希望。
“其他产业?”
温砚深沉声打断,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焦灼。
“房地产是我们的根基!如果拆东墙补西墙,把其他业务的资金也填进去,那温家……就真的完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最快获取资金,稳住局势,给集团争取喘息的时间。”
温砚深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儿子,一字一句道:
“傅家提出了联姻。他们愿意注资,条件是,让棠音嫁给傅亦和。”
温斯野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联姻。傅亦和一直对棠音有意,如今傅家愿意借此机会,与我们深度捆绑。”
温砚深语气沉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是目前唯一能迅速化解危机的方式。斯野,为了温家,棠音她……必须嫁。”
温斯野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想起今晚厨房里温暖的灯光,想起她咬下曲奇时轻颤的睫毛,想起她转身离开时,那份刻意维持的距离。
而此刻,父亲的话像一把冰刃,狠狠刺入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他要失去她了。
以他最无法接受的方式……
第34章
“傅亦和与她青梅竹马, 傅家门当户对,这桩婚事对温家、对她都是最好的安排。”
“最好的安排?”
温斯野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 目光如炬地逼视着父亲:“就像当年你安排我妈一样?把她困在这个牢笼里,直到她……”
“温斯野!”
温砚深厉声打断,脸色铁青:“注意你的言辞!”
父子二人对峙着,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温斯野看着父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脑海中突然闪过茗夏大厦那口深不见底的招财井,闪过夏九那句“锁魂井”的断言,闪过母亲忧郁的眼神……
一股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头。
他强压下不适, 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我不会让棠音重复我妈的命运。”
“你妈的事是意外!”
温砚深别开视线。
“现在说的是棠音和傅家。斯野,你清醒一点, 温家现在是什么处境你不是不知道, 不过,目前棠音还不知道联姻这件事。”
温斯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冷得像冰, “爸, 那栋茗夏大厦……真的是为了纪念我妈吗?”
“当然是。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
父亲坐在办公椅上, 冠冕堂皇的模样, 令温斯野感到不适。他盯着对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悲凉和讽刺。
“好, 好。”他后退一步, 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这件事情,总得问问棠音。”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对了, 你先别问,再容我想想。”温砚深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听起来几分沙哑,几分犹豫。
*
温氏集团在东南亚投资遭遇滑铁卢的消息,像一场瘟疫,迅速传遍了南临整个上层圈子。
许家自然也收到了风声。
晚餐时分,许鹏英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儿许欣瑶,状似无意地提起:“欣瑶,温家这次,麻烦大了。”
她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们许家,还持有温氏一笔即将到期的巨额债务。他们现在风险这么高,就算你是砚深的女儿,我们也不敢轻易续期了。”
许鹏英放下筷子,语气凝重:“不仅不会续期,我们还会要求他们立即全额偿还。”
“你知道吗?温砚深建那个茗夏大厦,也是用贷款堆起来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在商言商,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朋友。”
许欣瑶抿了抿唇,低下头,轻声道:“我明白,爸爸。这次……我不会站在温家那边。保持沉默,是我能做的最大的让步。”
“好!爸爸一直都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许鹏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记住,只要许家不倒,你的星途,就永远一片光明。”
此后,许家开始在暗中推波助澜。
一边散布温氏资不抵债的谣言,配合资本市场做空温氏股票,另一边,则在娱乐产业上毫不留情地抢夺温氏的客户与供应商。
当许鹏英正式告知温砚深,许家拒绝债务续期,并要求全额偿还时,温砚深才恍然惊觉,这位昔日称兄道弟的好友,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鹏英!欣瑶好歹也是我的女儿!你究竟想怎么样?”
许鹏英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后的面容晦暗不明。
“砚深,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全额偿还,是必须的。我们会确保欣瑶在娱乐圈的地位和资源,只要你把钱还上,我们两家,就算两清了。”
“毕竟,我们许家替你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总不能人财两空吧?这件事,廖敏也不会同意的。”
温砚深笑了笑:“我们是兄弟……”
“兄弟归兄弟,”许鹏英打断他,“生意归生意。不是我不帮你,砚深,实在是我们也怕被拖下水啊!”
温砚深听完,忽然笑了起来,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温家的危机,很快成了南临人尽皆知的事情。连李倩都特意打电话给温棠音。
“棠音,你们家……情况还好吗?”电话那头,李倩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真切关怀。
温棠音握着手机,望向窗外沉郁的天色。
家里的事,她并非一无所觉,她轻声道:“我也刚知道不久,看父亲怎么处理吧。”
她顿了顿,问:“你呢?最近怎么样?郭家那边……”
她担心李倩因帮自己出头而受累。
“我没事。”
李倩语气立刻上扬:“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之前我跟踪郭晗,在她家拿到了她出轨的实锤录音。”
“加上更早时候,王洋提供的,KV里她和那些前男友、现男友纠缠的录像,按照棠音你之前的计划,我已经打包交给她的未婚夫罗新宇家了。”
“郭晗家全仗着罗家扶持,现在罗家知道未来儿媳妇私生活如此混乱,气炸了,已经明确表示要终止所有合作。郭家这次,怕是要栽大跟头。”
温棠音心中一紧,眉头蹙起:“倩倩,你居然自己去做了这么多。这太危险了。”
她担忧的是李倩的安全,郭家狗急跳墙会做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没事,我有分寸的。”
“不过,我也被郭家公司开了,还好拿到了n+1赔偿。最近正好空闲,就当放个长假。”
温棠音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我这边有一些相熟的公司和工作室在招人,回头我把信息发给你看看。有几个位置,应该很适合你。”
挂断电话,温棠音独自坐了片刻。
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如同温家此刻头顶的阴霾。
她想起温斯野那张日益冷峻的脸,想起他提及母亲时眼中深藏的痛楚,还有……茗夏大厦那口令人不安的招财井。
那口井,真的与舒茗有关吗?如果那是真的……
温棠音感到一阵寒意。
温斯野失去了母亲,很可怜。他对自己的执著,或许也掺杂着,对那段旧日时光的依恋与移情。
她并非毫无察觉,也并非全无触动。
但是,同情,甚至理解,并不等于爱,更不等于要为此献上自己的人生。
她无法忘记那个冰冷的雨夜,少年温斯野背对着她、任由她滑入绝望深渊的背影。
那种被至亲之人舍弃的寒意,早已刻入骨髓。
时光或许能模糊细节,但那道心理上的裂痕,始终难以真正弥合。
她无法用一生的婚姻去治愈谁的创伤,或填补谁的空缺。
手机再次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温砚深,语气是罕见的急促,让她立刻回温宅,有要事相商。
夜幕低垂,细雨初歇,空气湿冷。
温棠音走进父亲的书房。温砚深显得疲惫而焦灼,但在看到女儿时,仍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他亲自为她沏茶,寒暄几句后,便切入了沉重的话题。
温棠音安静地听着父亲剖析温家的绝境,听到“与傅家联姻”这个提议时,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似乎被拨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垂眸思索。父亲所说的利弊,她怎会不清楚。
这几乎是绝境中唯一可见的浮木。而傅亦和……想到那个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人,温棠音冰封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
就在今天下午,他还发来信息,约她周末去新开的艺术馆,说那里有她喜欢的画家特展,只字未提家中风雨,仿佛只是想带她散散心。
这种体贴的、不施加压力的关怀,和温斯野的强取豪夺,有着天壤之别。
“爸爸,”她终于抬起眼,目光澄澈而平静,仿佛已下定了决心,“东南亚的投资和电视剧雪藏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她条分缕析,冷静得不像在谈论自己的终身大事:“傅家的线下渠道与我们的业务能形成互补,所以,和傅家联姻,对我们有百利。”
温砚深眼中,隐隐有些惊喜。
“只是,婚姻大事,我还要再考虑一下。”
翌日傍晚,温斯野回到温宅。餐厅里气氛略显异样,直到温棠音出现,父亲温砚深异常热情地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
温斯野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然而父亲接下来的宣告,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过几天,傅家会来我们家里做客。在那之后,傅亦和和我们家棠音,就要正式订婚了!”
“订婚?”蒋芸掩嘴惊呼。
“哐当——”温斯野手中的银筷跌落。
他猛地看向温棠音,眼中是翻江倒海的震惊与质问。
而温棠音,只是微微垂着眼,用叉子轻轻搅动着面前金黄的蟹黄面,神色无波无澜,仿佛讨论的只是明日天气。
父亲正向蒋芸解释联姻的好处,蒋心颖也好奇地问东问西。
温斯野只觉得血液冲上头顶,耳边一片轰鸣。
“我反对。”他的声音冰冷彻骨,瞬间冻结了所有声音。
温砚深蹙眉:“斯野,你又在胡闹什么?”
“我反对这门亲事。”温斯野一字一顿,目光如炬射向父亲。
“为什么不能?”温砚深不悦,“傅家哪点不好?家世、人品、对棠音的心意,哪样不是顶尖?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
温斯野嗤笑,眼底翻涌着痛楚与怒火。
“温棠音她连自己真正要什么都没想明白,你们就要把她推进去?”
“傅家内宅就没有龃龉?傅亦和他母亲是什么样,您不清楚?挑剔刻薄,控制欲强,棠音那样的性子,嫁过去怎么可能幸福?”
“温斯野!”
温砚深怒喝:“棠音她自己已经同意了!你有什么权利反对?”
温斯野怒极反笑,他猛地转向温棠音,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因极度压抑而颤抖:
“温棠音,你看着我,告诉我,你是真心愿意嫁给傅亦和的吗?你真的爱他吗?如果你不愿意,如果你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他向前一步,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声音响彻餐厅:
“就离开温家,我带你走!”
空气里弥漫着死寂。
温砚深脸色铁青:“斯野,你疯了?带她走,你能带她去哪里?”
温斯野毫不退缩,眼神冰冷而疯狂:“只要她点头,只要她愿意,我现在就带她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温棠音身上。
只见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激动得胸膛起伏的温斯野,目光平静得像秋日深潭。
她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温柔,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力量:“我觉得嫁给傅亦和,没什么不好。”
“在这个世界上,奢求纯粹的爱情,本就是件太难的事。”
“而且,他对我很好。”
她想起那条约她看展、只为她散心的信息,想起他多年来默默的关怀与尊重,语气里透出一丝确凿的暖意:“是真的很好。”
“所以,我愿意。”
第35章
关于爱情, 温棠音早已心如死水。
那段曾经朦胧美好的感情,最终死在对方充满恨意的眼眸深处。
自那天起,她对爱情彻底失去了期待。
她答应与傅亦和订婚, 也并非因为心动。
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人共度余生,为什么不能是傅亦和?
他品性温润,性格沉稳, 待人接物无可挑剔, 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伴侣。
那顿晚饭她用得很愉快。
起身离开时,她能感受到温斯野灼热的视线,黏在她的脸上, 像一张无形的网。
但在温砚深面前,他终究没有开口挽留。
深夜, 温斯野独自站在落地窗前, 拨通了通讯录里的某个号码。
“剩下的录音,开个价。”他压低声音,目光落在窗外璀璨的夜景上。
“二十万。”
“……”
“嫌贵吗?温总, 没有这份录音, 您永远无法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而且除了录音, 我手里还有医疗记录和照片, 都可以一并发给您。”
温斯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讽刺:“是不是太过分了?据我所知,她曾经为了外婆的手术费, 没日没夜地工作, 把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拿了出来。”
“她付出这么多, 你帮她,还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电话那头的林钰,不安地瞥了一眼客厅里看电视的母亲, 把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可是如果没有我,你也不会知道林蓉这些年,是怎么虐待她的,不是吗?”
温斯野的手指蓦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林钰,”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在龙一的工作还顺利吗?需不需要我和你们主管打个招呼,让他多关照关照你?”
“不用不用……”
林钰立刻改口,声音里带着慌乱:“那……五万,这真的是最低价了。用这点钱买断林蓉虐待女儿的证据,不觉得划算吗……”
“成交。”
转账完成的瞬间,邮箱提示音响起。
录音、病历、照片……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个残酷的事实,林蓉曾长期虐待温棠音。
温斯野紧咬牙关,一字一句地看着那些文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心里。
原来她的童年,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
他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她的电话。
铃声响了许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听筒里传来她带着睡意的声音:“怎么了?”
那一刻,他竟感到一丝欣慰。
至少,她还愿意接他的电话。
“音音,你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小时候的事。”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小时候……过得开心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小时候的事,早就记不清了。哥哥今天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他单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她遗落在他卧室的那件纯棉吊带。
柔软的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让他恍惚觉得她就在身边。
“如果我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如果他能在那些黑暗的岁月里守护她,绝不会让林蓉伤害她分毫。
讽刺的是,他自己也曾被温砚深如此对待。
他们像是被困在同一个命运轮回里,林蓉与温砚深,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喝酒了?”温棠音迟疑地问。
“没有。”
他将手机贴近脸颊,指尖细细描摹着吊带的轮廓,仿佛在抚摸她的肌肤。
就在这时,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这么晚,谁的电话?”
紧接着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先生,您的咖啡。”
温斯野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她和傅亦和,竟然这个时间还在咖啡店?已经晚上十点了……
“他为什么在你旁边?”他强压着心头的悸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温棠音原本和傅亦和约好晚上一起喝咖啡,不料傅亦和临时有工作要处理,对着电话沟通了许久。
她等着等着,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直到被温斯野的电话吵醒。
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她的睡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这和哥哥没关系吧。”
她刻意加重了“哥哥”二字,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而且我和亦和早就约好了。”
“把电话给傅亦和,我正好有事找他。”温斯野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自然。
温棠音蹙了蹙眉,深吸一口气,将手机递给刚刚结束工作的傅亦和。
“斯野,找我有事?”
“你们在哪家咖啡店?我正好在外面,有急事要和你商量。”温斯野坐在床边,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妖冶的轮廓。
“好啊。”傅亦和爽快地报出地址,市中心一家颇为隐蔽的咖啡厅。
大约二十分钟后,温斯野踏着月色来到咖啡厅外。
还未走近,他就透过落地窗看到了他们。
两人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几乎靠在一起,正看着手机上的什么视频,笑得开怀。
温斯野从未见过温棠音笑得这样明媚。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看到她这样毫无防备的笑容了,那是从心底溢出来的快乐。
她笑得越灿烂,他的心就越是一寸寸地往下沉。
那个不属于他的笑容,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切割。
他没有走进咖啡厅,只是静静地站在暗处,看着他们说笑,看着他们并肩离开,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他一直注视着他们,看着他们在宁静的夜晚,分享着彼此的快乐,笑声像是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夜色这样美,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在别人身边笑靥如花。
不知说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温棠音忽然朝傅亦和靠近。
就在她的发丝快要触到他的脸颊时,她却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
傅亦和连忙道歉:“不好意思,看得太入神,差点撞到你。”
“没事。”温棠音回以温柔的微笑。
“太好笑了,我刚在看那个人的反应,怎么会有人笑点这么奇怪……”
暗处的温斯野看到这一幕,原本沉入谷底的心忽然又燃起一丝微光。
在这场无声的窥视中,他似乎发现了温棠音的秘密。
尽管她口口声声说在意傅亦和,答应联姻也是出于喜欢,但温斯野不信。
他永远不会相信。
那些年,温棠音刚来到温家时,曾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伤口,主动找他说话,给他递水果,甚至红着脸说想请假陪他……
每一次,她都带着期盼的眼神望向他,却一次次被他冷漠地推开。
也许,这就是因果轮回。
如今温棠音这样对他,正是他应得的报应。
那晚,温斯野约了张存前往酒吧。
张存大学毕业后白手起家,创立了一家科技公司,如今已是圈内炙手可热的新贵。
这些年来,他在感情上一片空白,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工作。
难得被温斯野约出来,他一边喝酒,一边还在手机上处理工作。
温斯野握着高脚杯,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我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他的声音带着醉意:“她离我越来越远……我差一点就永远无法知道,她曾经受过多少苦。”
张存停下手中的工作,转头看向好友:“她是个很善良的姑娘。以前我被班里的人欺负,她看到了总会站出来。”
“那时我就在想,明明你们离得那么近,为什么却像隔了一条银河?”
“而且,虽然你表面上对她冷淡,可明明很多事情你都在意。嘴上说着‘与你无关’,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身影。”
温斯野苦笑着点头。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让他稍稍清醒。
“你说得对,我就是个口是心非的混蛋……这么多年,她始终不肯原谅我。”
“而现在,她就要和傅亦和订婚了。”
张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们不是还没订婚吗?趁现在,你好好表明心意,多对她好一点。”
“另外,她的生日快到了吧?这么多年,你从没陪她过过一次生日……现在想要补偿,也是应该的。”
接下来的几天,温棠音一下班,就和傅亦和出去约会。
温斯野每天,都会提前到集团楼下的便利店等候。
一到下班时间,他就能看到傅亦和那辆黑色迈巴赫准时停在大楼旁。
不过片刻,温棠音就会小跑着上车。
这阵仗连其他部门的高管都忍不住侧目:
“那是谁?那辆豪车是来接她的?”
“打听一下,哪个部门的?”
“品牌部新来的那个姑娘,长得特别漂亮。”
“是她男朋友吗?”
“确实是个美人,我怎么现在才注意到……”
温棠音重重地咳了两声。同事们见到她,匆匆打了个招呼就散开了。
只剩下温斯野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那辆车绝尘而去。
再后来,温斯野开始频繁召集品牌部与其他部门的联合会议。
会议总是从下午持续到下班后,仿佛永远开不完。
温棠音似有所觉,那天给他发了条微信:
「温总,是故意加班的吗?」
「不是。最近公司业绩压力大,其他项目必须尽快做出成绩。」
「知道了,温总。」
温斯野看着屏幕上简短的回复,「知道了,温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你的心,真正属于我?
他心烦意乱地划动着手机,无意中点开了那份从林钰手中买断的、关于温棠音童年的完整录音文件。
之前的愤怒与心疼,让他只听了关键部分,此刻,他鬼使神差地拖动了进度条。
录音笔的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一个麻将馆。
林蓉尖利的声音在抱怨输钱,紧接着,另一个女人奉承的声音响起:
“蓉姐,要我说你还是心太软,要是我,早就把那小拖油瓶扔回给温家了!”
“她又不是你亲生的,白白替你那个短命闺蜜养了这么多年,温家给过你一分钱吗?”
林蓉不耐烦地“呸”了一声:“你懂什么?那死丫头是我手里最后一张牌,温砚深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他忘了,他老婆舒茗死之前,可是把什么都写在那本日记里了,那本日记现在在谁手上,你猜?”
“日记里写了啥?”
“写了温棠音到底是谁的种,写了温砚深是怎么……”
录音到这里,被一阵剧烈的麻将洗牌声和喧哗彻底淹没。
温斯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以前他一直猜不出,棠音是舒茗和谁所生。
他一直以为,那本日记里只记录了母亲生前的忧郁。
他从未想过……真相的钥匙,竟然一直就藏在他早已获得的证据里,却被他因愤怒而忽略。
温棠音……到底是谁?
那本日记里,究竟埋藏着怎样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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