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自从在录音中得知温棠音身世的惊天秘密后, 温斯野看待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些过往的猜疑、怨恨,如今都化作了更复杂、更汹涌的情感。
当他再次在办公室看到她时,那种想要将她牢牢禁锢在视线范围内的冲动, 几乎要破体而出。
公司顶楼的办公室笼罩在暮色中,落地窗外华灯初上,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温棠音抱着一叠文件, 站在温斯野的办公桌前, 纤细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既亲近又遥远。
“这是最近的尚未发布的达人方案。”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这轻柔像是浮在水面的油花,美丽却触不到底。
而温斯野, 近期也再没有出现在温棠音所住的公寓。
两个人像真正隔了银河那般,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温斯野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实木桌面。
他长睫低垂, 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温棠音放下文件,带着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不沾染分毫个人情绪。
就在她转身欲走的瞬间, 身后传来他低哑的呼唤:“音音。”
她顿住脚步, 回身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还有事吗?”
语气礼貌周全, 却也止步于礼貌。
温斯野缓缓起身, 他的步伐很轻,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触碰, 只是站得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和他目光中那种无声的缠绕。
“今晚别回公寓了,跟我回别墅。”他低声道,嗓音沙哑得像是被什么灼伤过。
温棠音微微蹙眉, 不是强烈的抗拒,而是一种带着倦意的疏离。
“这不合适。”
她轻声说:“而且……我和傅亦和快订婚了。哥,别让我难做。”
“音音,你们现在没有住在一起,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另外,我有东西想给你看。”他的语气,低柔得像夜风。
她没有激烈反驳,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他指尖可能落下的方向。
“听话,就今晚,好吗,有你非看不可的东西。”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蛊惑。
温棠音抬眼看他,他深色的眼眸里像是藏着漩涡,要将人吸入。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最终,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像一场早就预知结局的妥协。
她以为最多又是一场不欢而散的争吵。
直到他牵着她,打开了那间始终上锁的房间。
*
灯光亮起的瞬间,温棠音的呼吸停滞了。
四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全是她。
从十六岁生日到昨夜在公寓阳台发呆,三千余张影像,精准记录了她这些年每一个自以为独处的瞬间。
庭院晾衣、图书馆靠窗、深夜未眠……全被定格在这密不透风的墙上。
但真正让她血液冻结的,是其中几张绝不该存在的照片。
一张是四年前她在瑞士小镇度假,照片角落的咖啡馆阴影里,有温斯野模糊的身影,那时他本应在纽约。
另一张是去年傅家新酒店的开幕酒会,她和傅亦和一起参加。拍摄角度明显来自二楼未开放的VIP室。
温棠音浑身发冷。
这不是偷窥,这是渗透到她生活每个角落的监控,是对她选择的暗中操控。
“看清楚了吗,音音?”
温斯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正惊惶中,她被人单手掐住腰肢按在潮湿的砖墙上。
淡淡的沉香气息钻进鼻腔,声音呢喃似情话。
“你逃不掉的。”
“因为你血管里流着温家的血,骨头里刻着我的名字。”
手指轻轻拂过她纤细的发丝,他将脸缓缓埋进她的脖颈。
“这些年一直注视着你的人是我。即便在我误以为你是我妹妹的时候……也无法停止想你。”
“母亲去世后,我对你又爱又恨。我误会你害死了她,可我又不忍心看你受任何伤害。每次面对你,我都装作恨你入骨的样子。”
温棠音猛地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温斯野,你说你爱我?”
“爱就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我变成你墙上的标本?”
“你监视我、控制我,连我和谁出现在哪里都要掌控……这和当年你恨我时想毁掉我,有什么区别?只是换了个名字叫爱吗?”
她的质问像匕首,精准刺入他逻辑的漏洞。
温斯野怔住:“不是的,音音,我只是想保护你,我只是……不能失去你。”
“你害怕失去我,所以就要先夺走我的自由?”
温棠音后退一步,眼神里是彻底的失望和清醒:“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完全属于你的幻觉?”
这句话击中了什么。温斯野的脸色瞬间苍白。
温棠音不再看他,转身冲向房门。这一次,温斯野没有立刻阻拦。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在满墙照片中决绝离去的背影,低声说:“我建了一座关于你的宫殿,音音……可为什么,连做你囚徒的资格,你都不给我?”
他的声音很轻,消失在房门关上的巨响中。
*
温棠音几乎是跑着冲出别墅的。
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带包,连其中一只手机都落在了那里。
她沿着林荫道跌跌撞撞地跑,高跟鞋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急促的回响,像一个仓皇逃窜的幽灵。
直到肺叶灼痛、小腿发软,她才不得不停下来,双手撑膝,大口喘息。
抬起头时,她已经站在别墅区外的街道上。这里离市区还有距离,夜晚车辆稀少。她抱紧双臂,茫然四顾,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无处可去。
就在这时,两道刺目的车灯由远及近,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傅亦和快步下车。
“棠音?”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他显然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领带松开了些,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及此刻满满的担忧。
“你怎么会在这里?”温棠音愣住了。
傅亦和几步走到她面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凌乱的头发,以及身上单薄的衣物。
“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没接。”他的声音低沉,尽量保持平稳,但紧蹙的眉头泄露了焦虑,“我去了你公寓,没人。想起你说今天要加班,又去了公司,保安说你跟温总一起走了。”
他的视线越过她,望向不远处那片豪华却阴森的别墅区,眼神沉了沉。
傅亦和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脸颊:“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温斯野呢?”
一连串的问题,但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担忧。
温棠音想说话,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
委屈、恐惧、愤怒、以及刚刚在照片墙前的那种毛骨悚然,瞬间涌了上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傅亦和见状,什么也没再问,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没事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在这里。”
他的怀抱温暖、坚实,带着干净的皂角香气,与别墅里那种气息截然不同。
温棠音靠在他肩上,无声地流着泪。
不知过了多久,傅亦和松开她,为她擦去眼泪,眼神认真:“棠音,告诉我,是不是温斯野对你做了什么?”
温棠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照片墙、那些监控般的照片、温斯野偏执的告白……这一切太疯狂,太难以启齿。
“我……我和他吵了一架。”她声音沙哑,“我不想再回那里。”
这是她能说出的、最接近真相的部分。
傅亦和凝视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好,我们不回去。”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护着她坐进去,弯腰为她系好安全带,“今晚先送你回家,好吗?”
他的安排周到而克制,没有任何越界的试探。
温棠音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眼。
车子平稳驶离。傅亦和调高了暖气,轻柔的音乐在车厢内流淌。他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眼神复杂。
在等一个红灯时,他终于轻声开口:“棠音。”
“嗯?”
“无论发生什么,记得你永远有选择。”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你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你有权利拒绝任何人,包括温斯野,也包括我。”
温棠音睁开眼,看向他。
傅亦和没有看她,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在街灯下显得平静而坚定:“我们的婚约,如果你觉得是压力,或者你有任何不确定……随时可以取消。我不希望你因为任何原因勉强自己。”
他说得坦然,没有委屈,没有试探。
温棠音的鼻子又酸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久违的、被尊重的温暖。
“亦和,我……”
“不用现在回答。”傅亦和温和地打断她,“你累了,先休息。”
车子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温棠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流光溢彩。
而她没有注意到,傅亦和在送她到公寓、安顿她睡下后,并没有回家。
他回到车里,关上车门,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查一下温斯野名下的那栋别墅。”
“另外,找人盯着温斯野最近的动作。如果他再这样接近棠音……第一时间通知我。”
挂断电话,傅亦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深邃。
他一直知道温斯野对温棠音的执念。
但他以为那只是兄妹间的扭曲情感,或者商业联姻前的占有欲作祟。
直到今晚,他看到温棠音满脸泪痕地从那个方向跑出来。
那不是一个争吵后负气离开的状态。
那是逃离。
傅亦和缓缓握紧方向盘。他一直以温和守礼的姿态待在温棠音身边,因为他相信时间会让她做出选择。
*
而在他们身后的别墅书房里,温斯野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握着一只摔碎屏幕的手机,那是温棠音落下的。
他看了很久屏幕上的锁屏壁纸,她和傅亦和在美术馆前的合影,两人相视而笑。
然后他慢慢收紧手指,直到碎玻璃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远处,傅亦和的车灯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可温斯野仿佛还能看见温棠音奔向那个男人的背影。
他抬起沾血的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对着窗外虚无的夜色低语:
“音音……”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在空荡的房间里,“你逃不掉的。”
第37章
温棠音一夜未眠。
傅亦和送她回到公寓后便离开了, 留给她独处的空间。
门关上的瞬间,她缓缓滑坐在地,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闭上眼, 那满墙的照片又压过来,昏暗房间里,无数个自己被钉在墙上。
喝咖啡时低垂的睫毛、等红绿灯时被风吹乱的发丝、书店里踮脚取书的侧影、甚至某个雨夜她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的背影……
照片边缘微微卷曲, 有些已经泛黄, 像某种病态而漫长的收藏。
她记得指尖触到墙面时的冰凉,记得温斯野站在身后轻声说:“我只是不想错过你的任何瞬间。”
那声音温柔,却让她血液冻结。
那不是爱, 是囚禁,是滴窥视。
他究竟跟踪了她多久?
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 那双眼睛又注视了多久?
清晨, 她机械地洗漱换衣,镜子里的脸苍白得陌生。
粉底也盖不住眼底的青黑。
她怔怔看着,忽然拧开水龙头, 用冷水狠狠泼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必须清醒。恐惧没有用。
公司里一切如常。
键盘声、电话声、同事关于午餐吃什么的闲聊。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工位上, 世界照旧运转, 仿佛昨夜闯入的只是一个荒诞的梦。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而温氏集团的危机仍在持续。
东南亚度假区资金链断裂后,整个集团陷入被动。
青川项目虽反响不错,但杯水车薪。温砚深急需强心剂, 于是与傅家的联姻被提上日程。
而温棠音先前凭借在青川项目的应变, 在品牌部站稳了脚跟。
例会上, 王一一展示主力营销产品,特意点了温棠音。萧潇挤出笑容附和,目光却带着冷嘲。
会议结束, 萧潇踱到温棠音桌前:“青川之后还有三个度假区没安排推广,稿件交给你写。三天之内,每个度假区五篇。”
温棠音抬头:“三天十五篇?这排期不合理。”
“每天只出两三篇?”萧潇拔高声音,“你作为被王总认可的新晋员工,不该是表率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萧潇正要继续施压,行政主管匆匆赶来:“董事长马上来视察!”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嗓音从萧潇身后传来:
“所以为什么,要给她安排这么多工作?”
萧潇转身,脸色瞬间白了。
温砚深站在她身后,大概半步远的地方,身旁是神情冷淡的温斯野,再往后是一众高管。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空气骤然凝固。
整个开放式办公区鸦雀无声,连键盘敲击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在温砚深、萧潇和温棠音之间来回移动。
温砚深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环视四周,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稀薄。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温棠音身上,变得柔和。
“棠音,过来。”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温棠音起身。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她经过萧潇身边时,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僵硬和轻微颤抖。
她在温砚深身旁站定,轻声唤:“温总。”
温斯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像深潭。她避开,垂眸。
然后,温砚深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温棠音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那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的动作。
温棠音身体微僵,但没有挣脱。
温砚深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震惊的脸。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办公区每个角落:“在开始正式视察前,我有件事要宣布。”
他停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品牌部的温棠音——”
他侧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中流露出罕见的温和:“是我的女儿,温家的女儿”
众人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手中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潇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曲微微瞪大眼睛,林慧捂住嘴,手中的文件散落一地。
温砚深继续,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过去几个月,她以普通员工的身份,在品牌部学习、成长。”
“我很欣慰地看到,她凭借自己的能力赢得了认可。”
他看向王一一曾经坐过的位置:“王总对她的评价,我听说了。”
“而今天,我选择公开她的身份,是因为……”
他又停顿,这次停顿更长,仿佛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她已经与傅氏集团的傅亦和先生订婚。不日将举行正式的订婚仪式。”
“轰——”
这句话像投入静湖的巨石。
傅氏集团?那个互联网巨头,联姻?
几个年轻员工控制不住地交换眼神,震惊几乎写在脸上。
有人偷偷摸出手机,又赶紧放回去。
萧潇腿一软,下意识扶住旁边的工位隔板。
温砚深的目光缓缓移到萧潇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让萧潇如坠冰窟。
“萧潇,”温砚深的声音依然平稳,“听说你一直在带棠音。”
“我、我……”萧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很年轻,经验不足。”
温砚深继续说,每个字都像针扎在萧潇心上:“但她是我的女儿。我希望她在温氏能得到真正的锻炼,而不是……”他微妙地停顿,“无意义的消耗。”
“温总……我、我不是……”
萧潇语无伦次,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衬衫。
温砚深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继续好好带她。”
他的目光冰冷:“有任何问题,直接来顶层办公室找我。我的门,永远为关心我女儿成长的人敞开。”
这话听起来是信任,实则是警告。
萧潇彻底瘫了。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点头。
温砚深最后拍了拍温棠音的肩膀,动作轻柔,然后转向高管团队:“开始视察吧。”
他迈步离开,高管们紧随其后。
温斯野在经过温棠音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也离开了。
留下满室死寂。
几秒钟后,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迅速变成沸腾的议论。
所有人都在看温棠音,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敬畏、有羡慕、有嫉妒、还有后怕,尤其是那些曾经私下议论过她的人。
温棠音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温氏的身份彻底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谨慎的新人员工,而是温家的女儿,傅氏未来的儿媳。
她缓缓走回工位,每一步都踩在无数道目光上。坐下时,她抬头,正好对上萧潇惨白的脸。
萧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棠、棠音……刚才那些稿子,不急的,你慢慢来,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
温棠音平静地看着她,几秒后,轻轻点头:“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嘲讽,没有胜利者的姿态。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萧潇更加恐惧。
消息以爆炸般的速度传开。
不到一小时,全公司都知道了。温棠音是温砚深的女儿,即将与傅亦和联姻。
这两个消息叠加产生的冲击波,足以重新洗牌很多人心中的算计。
萧潇取消了所有苛刻要求,温棠音的工作变得异常轻松。但她知道,这轻松背后是更复杂的局面。
她趁空档处理李倩和李倩前领导,目前安插在郭晗家的财务总监发来的消息。
证据收集已接近尾声,收网的时刻快到了。
*
一个月后,温棠音的生日将至。
温斯野在温宅草坪搭了奢华展区,准备了从她一岁到现在的所有礼物。
每份礼物里都有一封手写信,写满迟到的忏悔。
生日会由琴姨和赵管家统筹,温家上下都参与布置。在家人的合力作用下,温棠音勉强答应回去。毕竟,某些人在场,她难免不太自在。
手机震动,温斯野发来消息:「明天需要我来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过去。」
「好。礼物备好了,希望你喜欢。」
她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明天是她的生日,也是身份公开后第一个公开场合。
许欣瑶会来,温斯野会在,无数目光会审视她。
她需要一件得体的礼服,一个完美的微笑,和一颗足够冷静的心。
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温棠音站在窗前,指尖轻触冰凉的玻璃。
温斯野那满墙的照片,让她恐惧,却也撕开了所有伪装。
温砚深需要她作为联姻的棋子,温斯野对她有着病态的执念,傅亦和是这场是非里的另一方,而许欣瑶这些明里暗里的敌人,都在等待她出错。
但她不会错。
李倩和张存收集的证据已经足够,郭晗家的财务漏洞即将曝光。
明天,在生日宴上,她会穿上那件香槟色的礼服,戴上恰到好处的微笑,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温斯野的礼物她会收下。为什么不呢?这是温家欠她的,是他们将她卷入这场棋局的代价。
但收下不代表接受,更不代表屈服。
手机又亮了,是潘晏发来的设计图,一件绝美的礼服,肩颈处有细碎的钻石,像星光洒落。
「为你准备的,明天闪瞎他们!」潘晏附言。
温棠音笑了。对,闪瞎他们。
她关掉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明天,不再是需要躲藏的小女孩,而是手握筹码的玩家。
这场游戏,她不但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第38章
生日宴的晨曦, 如期而至。
庄园草坪,阳光正好。温棠音一袭礼服,碎钻如星, 她微笑着接受祝福。
宴会在郊外一处静谧的庄园举办,场地开阔,绿树环绕, 草坪绵延。白色纱幔与鲜花点缀其间, 随初夏微风轻轻摇曳。
温家全员到齐,阳光透过叶隙,在她曳地的礼服裙摆洒下斑驳光点, 泛起细碎微光。
一到场,她就被潘晏和许欣瑶亲热地拉去聊天。
许欣瑶今日妆容精致, 剪裁得体的珍珠白礼服, 衬得她气质温婉。
而她也因近期的综艺爆红,独立清醒女神的人设,受到很多观众的喜欢。
外人眼里, 星途坦荡, 资源不断。
“音音, 生日快乐。你今天真美。”
许欣瑶的脸上, 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往日并无二致,只是眼神深处, 多了一丝被众星捧月后的疏淡。
她亲昵地挽住温棠音, 看向潘晏时, 也温和地笑了笑:“潘晏,最近拍戏辛苦了吧?气色还这么好。”
“欣瑶现在是大明星了,状态才是越来越好。”
温棠音回以微笑, 指尖轻轻拂过许欣瑶的手背,触感微凉。
“哪有什么大明星,不过是工作而已。”
许欣瑶谦和地摇头,随即关切地问:“潘晏第一次担纲重要角色,压力肯定不小,音音你多关心她。我这边行程紧,也没能多去探班照应,心里一直记挂着。”
潘晏笑了笑:“太客气了,你那么忙,还惦记我。我在剧组挺好的,导演和其他前辈都很照顾。”
“那就好。”
许欣瑶欣慰地点点头,目光温柔:“对了,音音,我看傅亦和刚刚还往这边看呢,还没订婚,就这么在意你了。”
这时,李倩走了过来。许欣瑶眼睛一亮,亲热地同对方打了招呼,随即又将注意力转回到温棠音身上。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音音,傅亦和哦,圈内风评一向不错,家世、能力都摆在那里。你们若真能成,也是美事一桩。毕竟知根知底,彼此都安心。”
温棠音含笑听着,心里却一片清明。
许欣瑶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关切、谦和、乐于助人,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单纯热情的好友。
但正是这份过分的完美和体贴,在知晓她真面目的温棠音看来,才格外令人脊背生寒。
她的视线,不自觉飘向不远处,独自倚着树干的温斯野。
他把玩着那枚银质的车钥匙,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侧脸线条在斑驳光影下,显得有些冷硬孤峭。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视线流连。
“棠音。”
傅亦和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手中端着一杯色泽清雅的特调果汁。
他今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气质清贵,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看你聊了有一会儿,尝尝这个,蜜瓜青提汁,应该合你口味。”他自然地将杯子递上。
温棠音微怔,随即接过:“谢谢。”
指尖传来玻璃杯壁的微凉。
傅亦和并未多留,只是温和地朝许欣瑶等人颔首示意,便彬彬有礼地退开半步。
恰好挡住了,她望向温斯野的部分视线,却又不至于惹人注意。
很快,他寻了个话隙,低声对温棠音道:“棠音,方便去那边花园走走吗?有份生日礼物想单独给你。”
温棠音点了点头,向许欣瑶她们示意了一下,便随傅亦和走向稍远处的花园。
假山背后,花影婆娑,将宴会的喧闹隔开。
傅亦和取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礼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条设计极为精巧的钻石手链。
主钻是一颗罕见的浅蓝色钻石,被细密的白钻簇拥,宛如星河环绕着一颗静谧的星球,在阳光下折射出清冷又璀璨的光芒。
“生日快乐,棠音。”
他注视着她,眼神专注而真诚,“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它很像你。清冷却不疏离,自有光芒。”
他将礼盒放在一旁的花架上,转过身,正对着她。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肩头跳跃。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棠音。”他开口,声音平稳,却比平时低沉些许,“两家长辈的意思,我想你也清楚。但今天,我不是作为傅家的代表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向前微倾,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我是作为傅亦和,一个欣赏你多年的男人,请求你给予我一个机会,让我们以结婚为前提,正式开始交往。”
他的告白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郑重与笃定。
“我会尽我所能,尊重你,照顾你,给你应有的一切。无论是生活,还是未来的家庭。”
他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力量:“你是我认为,最合适也是唯一想要的伴侣。”
他随即微微一笑,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我已经包下了一艘小型游轮,今晚,如果你愿意,我想带你去江心看看夜景。只有我们两个人,很安静,可以看到这座城最美的灯火。希望……你能来。”
温棠音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自己,想到了温家的期许,想到了纷乱心绪中,那片总也挥之不去的阴影。
静默的空气在花香中流淌,她听到自己轻声回答:“好。”
傅亦和眼中,瞬间绽开明亮的光彩。
他上前一步,克制而珍重地将她拥入怀中,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发间。
他们牵着手走出花园,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韩以年盯着他们相牵的手,目光流转,虽然替老友温斯野着急,却面上带笑,上前打趣。
而许欣瑶更是掌声热烈:“恭喜恭喜!订婚变恋爱,更浪漫了,音音,以后可就是傅太太了,身份不一样啦。”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开。
不远处,温斯野手中把玩的钥匙“啪”地一声掉在草地上。
他所有的自控,在听到“订婚变恋爱”、看到他们紧扣的十指、以及温棠音脸上那抹,他从未得到过的羞涩红晕时,轰然倒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那股毁灭般的嫉妒、不甘和失去的恐慌,如同黑色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死死盯着那对璧人,下颚线绷紧如刀锋。
他等到祝福的人群稍散,温棠音独自走向休息区补妆的间隙,才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在走廊转角无人处,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温棠音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呼一声。
“温斯野?你干什么放手!”
温棠音蹙眉,用力想甩开,却挣脱不得。
他手心的温度滚烫,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温斯野一言不发,将她带进最近一间空置的小休息室,反手锁上了门。
“砰”的关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惊心。
温棠音被他逼到墙边,背后是冰凉的墙壁,面前是他高大的身躯。
她心脏狂跳,却强自镇定,仰头冷视他:“你发什么疯?外面都是人!”
温斯野双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低头逼近她,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他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执拗,声音沙哑得厉害:“恭喜你啊,温棠音。”
他嗤笑一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傅太太?嗯?这么快就答应他了?还有晚上的游轮之约,真浪漫。”
“跟你无关。”
温棠音偏过头,避开他逼人的视线,声音冰冷:“这是我的事。”
“跟我无关?”
温斯野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伤,他猛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回头看着自己。
“温棠音,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真的喜欢他?”
他的眼神太具有穿透力,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
温棠音被他捏着下巴,逃不开他的目光:“是又怎么样?傅亦和很好,我们在一起很合适。这不正是你们……所有人希望看到的吗?”
“我希望看到的?”
温斯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血色弥漫:“我希望看到的是你离他远点!希望看到的是……”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那太过直白,也太过卑微。
他只是更加逼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而危险的战栗:“音音,别答应他。”
不再是命令,而是掺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恳求:“别去什么游轮。你不了解他,也不了解……你自己到底要什么。”
“那你了解吗?”
温棠音被他困住,又气又急,口不择言:“温斯野,你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些?哥哥吗?还是那个偷拍我的人?”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让我感到害怕,你知不知道!”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温斯野狂躁的神经。
“害怕”。
这个词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或辱骂都更有力地击中了他。
他所有汹涌的嫉妒和占有欲,在这两个字面前猛地一滞。
温斯野看着近在咫尺的她,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她所说的情绪。
一丝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惊惧。
是因为他此刻的逼迫,更是因为那些她早已发现的,藏在暗处的窥视。
像一盆冰水混合物,从头顶浇下,火焰仍在皮下灼烧,内心却瞬间冷彻。
我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尖锐地响起。
用蛮力把她困在这里,用威胁的语气逼迫她,和那些她曾经厌恶、想要摆脱的阴影,有什么本质区别?
她说她害怕……怕我。
这个认知带来的痛楚,远比看到她接受傅亦和更甚,也更清醒。
他想起那些贴满房间的照片,想起自己沉溺于那种病态掌控感时的偏执。
那不是爱,至少不是她需要和能接受的爱。那只是他单方面、扭曲的占有。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会怎样?
她会彻底视他为洪水猛兽,会不惜一切代价逃离,甚至……会利用傅亦和,或者其他任何人的力量来对抗他。
他将永远失去站在她身边的资格,连远远守护都成奢望。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她,渴望到骨头发痛,但他更想要的,是她眼里有他,哪怕不是爱,至少不是此刻这种……看怪物一样的恐惧。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碰撞、碎裂、重组。
激烈的内心挣扎,让他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但撑在墙上的手臂,那股绷紧到极致的力道,却开始一点点、难以察觉地松懈下来。
他知道他必须改变。立刻。
哪怕这改变意味着,要亲手撕裂自己此刻疯狂叫嚣的欲望。
但至少,不能再增加她的恐惧。
温斯野缓缓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我知道那些照片,和我现在这样……吓到你了。”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去触碰她。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至极:“我口口声声说……却用你最厌恶的方式困住你。”
他抬眼,目光如炬,但那种穿透力不再带有逼迫感。
更像是一种沉痛的剖白:“郭晗家那位财务总监,不只是为你所用。”
温斯野的嘴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弧度:“我认识他比你还早。事实上,许家的生意网络里,早就有我安插的人。”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只是一种陈述:“许家那些不干净的勾当,金融违规、非法转移资产、甚至涉及洗钱的证据链,完整的一套,现在就在我手里。你想拿到它吗?”
温棠音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温斯野说的是真的,那么她一直苦苦追寻的关键证据,竟然就在这个她最想避开的人手中。
而他突如其来的转变,更让她惊疑不定。
“条件是什么?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她警惕地问,身体仍紧绷着,防备未消。
温斯野注视着她,眼神复杂:“条件就是,你至少听我把话说完。”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将那些他从未示人的脆弱摊开。
“我知道你现在和傅亦和走得很近,今天他更是当众向你告白,还准备了浪漫的游轮之夜。听到的时候,我嫉妒得发狂,这些我不否认。我差点就想不顾一切地把你带走。”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你说你害怕。这句话,让我清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音音,真正的爱,或许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让你感到恐惧和窒息。”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试着尊重。”
他承诺道,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真诚:“我会退开。你可以去赴他的约,可以和他尝试开始。我可以不再用那些让你反感的方式出现在你面前。”
温棠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个强势到近乎偏执的温斯野,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种近乎卑微的退让,比刚才的强势更让她心乱。
“不过在那之前,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温斯野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却不再针对她:“第一,关于你当年被霸凌的事。我知道主谋是谁。”
“是谁?”温棠音下意识追问。
“许欣瑶。”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开。虽然她早有猜测,但得到证实的那一刻,仍旧感到一阵寒意。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温斯野接过她的话,语气恢复了平素的冷静。
“我的情报网络比你想象的要广。这种秘密,不可能永远瞒过有心人。”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第二件事,也是更重要的,我不是温砚深的亲生儿子。”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也不是我母亲的亲生儿子。但母亲给了我一切。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亲生母亲。”
这一次,温棠音彻底僵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苦笑着,那笑容里是深深的疲惫和自嘲。
“所以在温家,我虽然身处高位,却始终如履薄冰。哪一天父亲觉得我没有价值了,或者真正的继承人出现了……”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望向宴会方向。
“比如刚刚认亲的许欣瑶,她才是真正的温家血脉。而我这个假儿子,随时都可能被踢开。我用尽手段争夺的一切,可能顷刻间就不属于我。除了……我私下为自己经营的那些东西,比如能扳倒许家的证据。”
他重新看向她,目光深沉:“音音,在我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在我还能接触到这些资源的时候,我想帮你。不仅因为我对你的感情,也因为……”
“我知道被排斥、不被真正接纳是什么滋味。我不想看到你再被许欣瑶那样的人伤害。”
温棠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太多信息冲击着她的认知,让她一时无法消化。
他的身世秘密,他的退让,他提供的致命武器……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音音。”
温斯野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恳切。
“你之前说得对,爱应该是尊重,是给予自由,而不是禁锢和恐吓。我在学,虽然……很难。”
他承诺道:“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或者接受我。我只求你信我这一次。”
“我愿意用我所拥有的一切,包括那些能彻底扳倒许家的证据,来换一个……不再让你害怕的可能。”
他缓缓抬起手,这一次,动作极其缓慢,带着明显的迟疑,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拂过她额前,一丝微乱的碎发,仿佛触碰易碎的梦境。
“我不会再强迫你,不会再监视你。我会退回到一个……你可以接受的距离,或者更远。”
“只要你能偶尔,只是偶尔,不再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至于今晚……如果你想去,就去吧。那是你的选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傅亦和的声音:“棠音?你在里面吗?”
两人同时一震。
温斯野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强行留住她,反而向后退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距离。
“记住我的话,音音。”
他低声道,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极快地、轻如羽毛般吻了吻她的额头,一触即分,不带任何狎昵,更像是一个告别或封印。
“证据链我会让人送到你手上。至于怎么用,由你决定。”
说完,他主动拉开休息室的门,在傅亦和惊讶的目光中,对他微微颔首,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峭的决然。
温棠音靠着墙壁,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额头被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和他最后那句话带来的巨大余震。
“棠音,你没事吧?”傅亦和快步走进来,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温斯野他……”
“没事。”温棠音摇摇头,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和思绪,“我们出去吧。”
她走出休息室,重新回到阳光和人群之中。宴会依旧喧嚣,祝福声不绝于耳。
但在那片热闹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
第39章
晚宴如期进行, 一切从简。在乐队伴奏与主持人引导下,温家及受邀宾客们享用美食,气氛融洽。
潘晏和李倩坐在温棠音左右, 好奇地问她晚上的游艇之旅如何安排。
她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呢。”
“晚上江风大,先喝点热茶暖暖胃。游艇上的安排我都准备好了,希望你会喜欢。”
傅亦和恰在此时, 递来一杯温热红茶。
他的体贴入微让她心头一暖, 接过茶杯时指尖轻触,她下意识地对他露出笑容。
另一边的长桌尽头,温斯野独自坐着, 面前的红酒已经下去大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抬眼, 望向温棠音的方向, 目光在她与傅亦和相触的指尖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
许欣瑶端着酒杯款款走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她自然地坐到他身边空着的位置上, 脸上挂着惯有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哥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声音柔媚, “不去和音音说说话?今天可是她生日呢。”
温斯野晃了晃酒杯, 目光仍落在远处, 语气疏淡:“想一个人静静。”
许欣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了然地笑了笑:“音音现在身边有人陪着,哥哥是该放宽心。”
她稍稍凑近, 声音压低了些, 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心与试探:“傅亦和对她, 真是肉眼可见的体贴。”
温斯野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许欣瑶觉得像是被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扫过。
他没接她关于傅亦和的话茬, 只淡淡道:“你倒是很关心。”
许欣瑶笑容不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脚:“毕竟是音音的好日子,我自然为她高兴。”
她顿了顿,观察着他的神色,手指渐渐快要抚上他的手腕:“哥哥要是心里不痛快,我陪你喝一杯?”
“说完了?”温斯野收回视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还有点别的事。”
许欣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旋即绽开一个更明媚的弧度,姿态依旧优雅:“瞧我,话多了。那不打扰哥哥清静了。”
她站起身,朝他举了举杯,转身融入不远处交谈的人群中。
温斯野的目光,重新落回温棠音身上。
他看着她对傅亦和微笑,看着她接过那杯茶,心脏像被细线勒紧,一寸寸地疼。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生日宴进入尾声。
就在宾客们准备移步游艇时,温棠音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接听。
“温棠音。”
对方使用了变声器,声音是浓重的电子音:“你的母亲林蓉,就是死在你现在所在的郊区生日宴会场地对面的马路上。”
“几年前的那个雨夜,她被一辆厢式货车撞得支离破碎。而撞她的人,就在今天的宴会现场中。”
温棠音浑身一僵,手指收紧:“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是知道真相的人。”
电子音继续说道:“虽然她曾经虐待过你,但我知道你一直没有停止调查她的死因。你查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没查到,对不对?因为有人把证据都抹干净了。”
“你到底是谁?”
她压低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
露台上只有她一个人,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宴会厅内的人群,但没有人注意到她。
“走出来,到马路对面来。我在这里等你。”
电话那头的人说:“如果你想看到证据的话。”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电子音顿了顿,“看看马路对面,路灯下。”
温棠音下意识地望向马路对面。距离有些远,但她隐约看到路灯下确实有个人影,那人似乎坐在地上,身形不稳。
“她受伤了,”电子音说,“就像你母亲当年那样。”
电话被挂断了。
温棠音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理智告诉她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但关于母亲死因的谜团纠缠了她多年。多年来,她查遍所有可能,却总是在关键时刻线索中断。
警方当年以意外结案,但她始终觉得不对劲。
犹豫了几秒,她做出了决定。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悄悄从侧门离开宴会厅,穿过花园,朝庄园大门走去。
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马路对面,那个人影还坐在路灯下,低着头,看不清楚脸。
温棠音站在路边,再次环顾四周。
这条郊区道路夜晚车辆稀少,偶尔有车驶过,速度都不快。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马路对面。
就在她走到马路中央时,那个坐在地上的人突然动了,不是站起来,而是猛地朝她扑来。
温棠音吓得后退一步,却见那人从她身边踉跄跑过,冲向马路另一侧,速度快得惊人。
借着路灯的光,她只看到那人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完全看不清脸。
“等等!”她喊道。
但那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温棠音站在原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马路中央,而就在这时……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她转头,刺目的车灯如利剑般劈开夜幕,直直朝她射来。
那是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坡道上驶下。
时间仿佛瞬间变慢。
温棠音看到车灯在她眼中不断放大。她想移动,想跑开,但身体像是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酒精的作用此刻袭来,头部传来剧烈的疼痛,眼前出现重影。世界在旋转,只有那两道刺目的光越来越近……
“音音!”
撕心裂肺的呼喊炸响在耳畔。
是温斯野的声音。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一道身影从侧面飞扑而来,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将她狠狠推开。
温棠音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手掌和膝盖擦过粗糙的沥青路面,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紧接着是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刹车声。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凄厉的尖叫,混合着沉闷的、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温棠音挣扎着抬起头。
世界在她眼中变成了慢镜头。
温斯野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摔落在几米外的路面上。
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那是□□与坚硬地面碰撞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几秒钟后,温棠音的感官才重新开始工作。
她闻到轮胎摩擦的焦糊味,闻到夜风中的血腥气。她看到温斯野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斯野……”
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碎石和砂砾嵌入她擦伤的手掌,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终于爬到他身边。
到处都是血。
温斯野侧躺在血泊中,猩红的液体正从他身下汩汩涌出,在冰冷的路面上蔓延开来,像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诡异的花。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温斯野……哥……”温棠音的手悬在半空,颤抖得无法触碰他。
温斯野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却在几秒钟后,奇迹般地锁定了她的脸。
看到她的瞬间,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
“你……没事……”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出的血沫,“就……好……”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不要说话……不要……”
温棠音终于握住他冰凉的手,那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回握住她,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用尽了全力。
宴会厅那边传来骚动,有人听到了声音跑出来。脚步声、惊呼声、询问声混杂在一起。
傅亦和第一个冲到她身边,他脸色凝重,但动作迅速而沉稳。
他一边拨打急救电话,一边检查温斯野的状况,随后赶来的温砚深,开始疏散着围观人群、保护现场。
“音音,你受伤了吗?”傅亦和蹲下身,想要检查她的情况。
温棠音却只是摇头,眼睛死死盯着温斯野越来越苍白的脸:“我没事……他……救护车什么时候来?”
“已经在路上了,五分钟内到。”傅亦和的声音很稳,试图给她安慰,“斯野会没事的。”
温斯野被撞得脑袋发疼,意识正在流失,他的眼睛时睁时闭。
可每一次,他又会挣扎着睁开眼,目光执拗地寻找她,直到确认她还在,才会短暂地闭上。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夜空。
医护人员迅速而专业地将温斯野抬上担架,进行初步急救。温棠音想要跟着上车,却被傅亦和轻轻拉住。
“音音,你先处理一下伤口,我陪他去医院。”他说。
温棠音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手上、膝盖上都是擦伤,裙子也破了。但她用力摇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我要陪他去。”
傅亦和看着她紧握温斯野不放的手,眼神复杂。
最终,他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一起。”
救护车内空间狭小,充斥着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温斯野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但他的手仍然死死攥着温棠音的手,即使意识模糊,那力道也大得惊人,仿佛这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结。
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波形牵动着每个人的心。
温棠音坐在一旁,看着温斯野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因为疼痛而紧蹙的眉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疼痛。
“音音……”
温斯野忽然发出微弱的呓语,眼睛没有睁开,只是喃喃,“别走……”
她没有接受他,但是看到他为自己受伤,也是心痛难当。
他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彻底陷入了昏迷。
医院长廊,消毒水的气味冰冷而刺鼻。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起,像一个无情的眼睛,注视着走廊上每一个焦急等待的人。
温棠音独自坐在长椅上,身上披着傅亦和的外套,手上和膝盖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温斯野的温度,以及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那些血迹像是某种烙印,深深印在她的皮肤上,也印在她的心里。
傅亦和去办理手续了,温砚深在联系家人和律师,处理事故后续。
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温斯野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黄启因。
他当时的眼神深邃得让她看不懂。
后来,那庇护变成了枷锁,温柔变成了控制,关心变成了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她开始害怕他,开始想要逃离他。
可现在,这个她一直想要逃离的人,正躺在手术室里。
他用最极端的方式,将他偏执的身影,再一次狠狠刻进她的生命里。
手术室的门忽然打开,一名护士匆匆走出来。
温棠音猛地站起身,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护士,他怎么样?”
护士语速很快但清晰:“右臂骨折,移位明显,需要立刻手术进行固定。另外左侧有两根肋骨骨裂,问题不大。最庆幸的是,C显示没有颅内出血和腹腔内脏器损伤。”
她将手术同意书递过来:“手术风险是常规的,主要是麻醉意外和术后感染。但骨折本身预后良好,只要顺利恢复,以后功能不会受影响。家属请尽快签字。”
温棠音接过同意书,她用力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镇定,在指定位置签下名字。
护士接过同意书,转身回手术室。
门再次关上,红灯依旧亮着。
温棠音重新坐回长椅,她抱紧双臂,盯着手术室的门,仿佛要将那扇门看穿。
不知过了多久,傅亦和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杯热饮。
“喝点东西吧。”他将杯子递给她,“你一直在发抖。”
温棠音接过纸杯,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但她感觉不到温暖。
“亦和,”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天的事,不是意外,对吗?”
傅亦和沉默了片刻,在她身边坐下:“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了。那辆车的车牌是假的,司机逃逸了。而且……”他顿了顿,“你接到的那通电话,很可能是故意的。”
温棠音闭上眼睛。果然。
有人想害她,利用她设下了这个陷阱。
而温斯野,明明已经决定后退,决定给她空间,却在最危险的时刻,还是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
最扭曲、最偏执、最不计代价的爱。
温棠音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的是,手术室内,温斯野在麻药彻底吞噬意识的前一秒,脑海中最后定格的,依然是她的脸庞。
唯一的念头是:音音,你终于,彻底记住我了。
哪怕是用我的血,我的命,作为代价。
第40章
手术灯熄灭时, 已是深夜。医生告知手术成功,温斯野被转入VIP病房。
温棠音没有离开,她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每一次护士进出,她都紧张地起身询问,直到晨曦微露时, 才靠在冰凉的椅背上短暂闭眼。
天亮时, 温斯野醒了。
温棠音推开病房门时,看见他正靠在床头。
晨曦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
他右臂打着石膏, 额角贴着纱布,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虚弱得多, 可那双眼睛, 在看到她的瞬间,骤然亮起的光,依旧带着她熟悉的、令人心悸的专注。
“音音。”他声音沙哑, 却含着笑意, “你来了。”
温棠音脚步顿了顿, 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语气刻意平淡:“爸爸让我来的。他今天有重要会议,晚点过来。”
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她让家里厨师熬的清粥, 配了几样清淡小菜。
她盛了一碗, 递过去时, 视线避开他的眼睛:“医生说你需要静养,这段时间饮食要清淡。”
温斯野没有接碗,只是看着她, 目光像柔软的网:“手没力气。”
温棠音抿了抿唇,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动作有些僵硬,勺子险些碰到他的唇。
他顺从地喝下,眼睛却始终锁着她。
咽下那口粥,他忽然笑了:“音音,你在担心我。”
“我没有。”她立刻反驳,又舀起一勺,这次动作快了些。
“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我照顾你是应该的。等你好些了,我就不来了。”
“撒谎。”
他轻声说,目光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你昨晚没睡好。”
温棠音手一颤,粥险些洒出来。
她放下碗,站起身,声音冷硬:“温斯野,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我照顾你,只是出于道义,不代表什么。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
“但你还是讨厌我。”
他接过话,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我知道。音音,你讨厌我,恨我,怕我,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可你在这里,这就够了。最重要的是,你没事就好。”
温棠音转过身,背对着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不想承认,在听到他那句“你没事就好”时,心口那阵撕裂般的痛楚。
也不想承认,看到他浑身是血的那一刻,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如果他死了怎么办”。
更不想承认,此刻看着他虚弱的模样,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里,混杂着连自己都害怕的在意。
“你需要什么,跟护士说。”
她最终只是丢下这句话,朝门口走去。
“音音。”
他在身后叫她,声音不大,却让她脚步钉在原地。
“晚上……还会来吗?”
她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才硬邦邦地说:“看情况。我很忙。”
关门时,她听见他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让她心头一紧。
*
接下来的一周,温棠音每天下班后都会来医院。
她总是带着同样的说辞——“爸爸让我来的”、“厨师多做了些汤”、“顺路”,然后板着脸照顾他吃饭、吃药,偶尔读一读公司文件给他听。
温斯野即使住院,也放不下工作。
她总是刻意保持距离,说话简短冷淡,可温斯野从来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包容,仿佛她所有竖起尖刺的模样,在他眼里都是可爱的倔强。
那天下午,医生来复查后,表情严肃地告知:“右臂桡骨骨折,虽然手术成功,但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完全恢复。这期间手臂不能用力,需要好好休养。”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温棠音正低头整理床头柜上的物品,将水杯、药盒摆放整齐,动作轻柔而细致。
温斯野靠在床头,目光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忽然,他开口打破沉默:“音音,你记得车祸前,在宴会外面,我说过会尊重你的选择吗?”
温棠音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记得。怎么了?”
“那一瞬间,”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难得的坦诚,“我是真心的。我想,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要傅亦和,如果我放手能让你快乐……”
“我可以试着放手。我想过,也许我该离你远一点,让你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得像海,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在医院这些天,我看着你每天来,每天嘴硬心软地照顾我。音音,你的眼睛骗不了人。你在乎我,比你自己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
温棠音呼吸一紧,声音冷下来:“所以呢?你之前说的尊重都是骗人的?温斯野,你还是那个只会强取豪夺的疯子,一点没变。”
“你说你会改,会尊重我,可现在呢?我是不是该庆幸,至少你这次说了实话,你从来就没打算放手。”
“我变了。”
他轻声说,朝她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手掌向上,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了。你说你需要傅亦和,可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别的光。你说你恨我,可你握着我的手时,掌心是暖的。音音,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她心湖:“这三个月,我会在医院好好养伤。但音音,三个月也很长。长得足够让我证明,你心里到底装着谁;也长得足够让你看清,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温棠音后退一步,声音发抖:“你简直……不可理喻!温斯野,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的是什么?”
“我想过。”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但音音,你的心太复杂了。复杂到连你自己都看不清。既然你看不清,那我为什么要放手?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将来后悔。”
她抓起包冲出病房,在走廊里大口喘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深深陷入掌心。
疯子。他真是个疯子。
可为什么,在他说“你的心太复杂了”时,她竟无法反驳?
*
隔日,阳光明媚。温棠音驱车前往傅氏集团大楼。
如今,她与傅亦和已是公开的恋人关系,相处比以往更为亲密。车子刚停稳,傅亦和的助理om已恭敬地候在门口。
“温小姐,傅总正在等您,请随我来。”
om引领着她穿过明亮宽敞、充斥着忙碌脚步声,与键盘敲击声的办公区。
踏上专属的直达电梯,最终停在傅亦和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前。
她今天刚结束一个外派任务,下午特意请了假过来。
两人正处于商议订婚细节的阶段,这样的亲密来往在外人看来理所应当,而傅亦和对她的思念与呵护,也确实是情真意切。
门一开,傅亦和便快步迎了上来。
见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眉宇间萦绕着几分,为了温斯野车祸之事奔波的疲惫,他眼中立刻盈满了心疼。
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棠音,这几天,你受苦了。”
温棠音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声音温软:“亦和,别这么说。要不是你这几天忙里忙外,帮我们温家处理车祸的后续,还替我往返医院打点……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最近爸爸经常出差,也抽不出时间多去看望哥哥,他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想想也有些可怜。”
“跟我还客气什么?”
傅亦和牵起她的手,引她到沙发边坐下,亲自为她倒了杯热茶:“斯野伤势稳定,今天观察没事就可以出院了。”
“他心系工作,这几天没处理公务,怕是早就按捺不住了。让他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也好。”
“另外,以后无论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
他的语气笃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温棠音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轻轻点头:“嗯,谢谢你。”
傅亦和在她身旁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异常认真地看进她的眼睛里。
那目光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一字一句地问:“棠音,告诉我,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温棠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纤长的眼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缓缓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眸,仿佛在积蓄某种勇气。
她对着傅亦和,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也极其明媚的微笑,足以驱散任何阴霾。
接着,她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而是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亦和,请你先看看这个。”
傅亦和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但仍依言接了过来。
打开文件夹,快速浏览着里面的内容。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这并非他预想中的情书或是约会计划,而是一份条理清晰、条款分明的合作订婚计划书。
里面冷静而详尽地,列明了温棠音作为合作伙伴,未来能够回馈给傅家、包括温家潜在支持在内的各项利益。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不掺杂个人情感的利益交换。
他心知肚明,这本质上是利用。
然而,内心翻涌多年的炽热情感,却并未因此冷却分毫。
他爱恋她多年,眼看这份感情,在这一年,终于要走向一个看似圆满的结局,却在结局来临的前夕,得到了她如此坦诚、却也如此残忍的答复。
她选择他,并非出于爱情,而是看中他背后的傅家资源,与他本人的身份价值。
“亦和,你随时都可以终止我们的关系,如果你觉得不……”
“不是的棠音。”
几秒后,傅亦和合上文件,抬起眼,目光里没有温棠音预想中的愤怒或失望,反而依旧是,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他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一如多年前,在龙一高中,当温棠音的照片,被人恶意挂上校园论坛,谣言甚嚣尘上、千夫所指之时,他毅然穿过所有非议走到她身边,对她说“有我在,别害怕”时一样,坚定而温暖。
“棠音。”
他的声音平稳而包容,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么,我给你。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我,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
温棠音看着他眼中深藏的情绪,心头微微一颤,下意识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声道:“谢谢你。”
*
从傅氏大楼出来,温棠音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温暖却不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温小姐,关于你母亲林蓉车祸的线索,今天下午三点,李靳一艺术展,你会见到你想见的人。」
她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白。
林蓉的车祸始终是她心中的一根刺,这些年她从未停止追查,却总是碰壁。
这个神秘人是谁?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在陶露影的未婚夫,李靳一的艺术展?
下午两点五十,温棠音准时出现在展览馆门口。
她将一头乌黑长发松松挽起,穿一袭简约而典雅的灰色长裙,踩着细高跟鞋,走进了光线经过精心设计的展厅。
馆内人不多,她在一幅大型油画前驻足。
画布上浓烈而矛盾的色彩交织,描绘着一只孤独的羊站在山巅,俯瞰下方成群结队的羊群。
她静静看着,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映出画作的倒影。
“哟,这不是棠音吗?”
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又张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陶露影笑吟吟地走上前来,手里拎着当季最新款的香奈儿手袋,耳畔的钻石流苏耳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她一头精心打理过的长发蓬松飘逸,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整个人一如既往地明媚耀眼。
只是那份耀眼里,如今更多了几分胜券在握的倨傲。
“没想到,你对靳一的画作挺感兴趣。”
陶露影语气亲昵,话语里的暗示却昭然若揭。
温棠音闻声,见到是陶露影,心中那份猜测更深了几分。
她微微侧身,为对方让出观赏画作的空间,神色淡然,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是露影啊,好久不见。我确实很喜欢李老师的这幅画。”
“听说它讲述的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羊,主动逃离安逸的羊群,独自踏上充满未知的冒险之路。它一路躲过丛林中的凶险与豺狼的窥伺,凭借智慧与勇气最终找到了回归的路,却发现自己的思维视野已远高于原地踏步的群体,再也无法真正融入。君子和而不同,大概就是这样的境界吧,孤独,却坚守着自我的清醒。”
“立意倒是挺高深的呀,棠音。”
陶露影微笑着,目光扫过那系列画作,故事脉络确实如温棠音所解读的一般。
然而,她的重点显然不在此。她话锋一转,声音依旧甜美,却带着锋利的刀刃:
“不过,温棠音,作为老朋友,我得提醒你几句。虽然你和傅亦和好事将近,眼看就要订婚了,可别忘了,你在温家,说到底还只是个小小的品牌专员。温总对你,似乎也并不怎么上心呢。”
她顿了顿,欣赏着自己指甲上精致的蔻丹,继续说道:“你看看温斯野,他在总经办担任要职,手握实权。还有许欣瑶,哈,真是让我大跌眼镜,她竟然是你流落在外的亲生姐姐?温总认回她,二话不说就把集团最重要的平台资源都倾斜给了她。”
“温家把最好的、最有价值的资源都留给了他们俩,那么你呢?你的资源……难道就只剩下一个傅亦和了?”
陶露影轻笑一声,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刀片,轻轻划过温棠音平静无波的脸庞。
嘴角依旧扬着漂亮弧度,与高中时那个众星捧月、习惯了对她颐指气使的少女毫无二致。
“你以为,和傅亦和订了婚,就能高枕无忧,过上人人艳羡的好日子了?”
“你错了。如今我们陶家和李家强强联合,加起来的社会地位与能量,可比你那傅家还要高出一头。”
“温家虽是你的本家,可要不是靠着傅家在背后支撑,你们温家,恐怕早就被人踩在脚下,翻不了身了。”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充满优越感的挑衅,温棠音却忽然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低,很柔,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冰湖,打破了陶露影营造出的咄咄逼人的气氛。
她早已不在意这些在她面前扮演张牙舞爪角色的人了。
她人生的这场大戏,幕布才刚刚拉开,连真正的矛盾,都尚未完全浮出水面,连高潮都还隐匿在遥远的未来。
陶露影这些停留在表面,虚荣的和家族比较的话语,在她看来,如同孩童的呓语,又算得上什么?
温棠音微微倾身,靠近陶露影,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露影,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我,你现在过得很好,嫁得很高,是吗?”
陶露影扬眉:“难道不是事实?”
“是事实。”
温棠音点头,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只是那笑容里,悄然染上了几分内敛的、却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名声、地位、这场令人艳羡的婚约,都建立在一个完美的假象之上?”
她顿了顿,看着陶露影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继续轻声说道:“如果有一天,这个假象碎了,人们发现,他们眼中完美的陶家千金,曾经是个校园霸凌者,曾经把同班同学关在厕所里泼冷水,曾经在别人书包里放死老鼠……”
“你说,你脚下这看似稳固的地基,会不会瞬间崩塌?”
陶露影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死死盯着温棠音,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温棠音,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温棠音后退一步,恢复平常音量,笑容明媚如初,“我现在一无所有,所以什么都不怕。而你呢?你拥有得越多,就越害怕失去。”
“陶露影,这才是最讽刺的地方,你越是想踩我,就越暴露你的恐惧。”
她转身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目光扫过陶露影无名指上那颗璀璨夺目的钻戒,轻声道:
“对了,恭喜你订婚。这颗钻石真漂亮,希望它能永远这么闪亮。”
“毕竟,你接下来可能需要它来照亮一些……不太光彩的过去。”
说完,她翩然离去,留下陶露影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周围几个看画的宾客投来好奇的目光。
走出展览馆,温棠音深吸一口气。
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她抬头望天,阳光有些刺眼。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温斯野发来的消息:「晚上来医院吗?琴姨做了你爱吃的栗子蛋糕,我留了一半给你。另外,关于林蓉车祸的事,我查到一些线索,也许你会想听。」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在回复框上悬停良久,最终关掉了手机屏幕。
走出展览馆,温棠音站在街边犹豫了片刻。
风卷起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
关于林蓉车祸的线索……她无法不在意。
最终,她还是驱车前往医院。
推开病房门时,温斯野正靠在床头看书。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为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放下书,朝她伸出手,“栗子蛋糕在那边桌上,还是温的。”
温棠音没有去拿蛋糕,而是径直走到床边,声音平静:“你说有线索。”
温斯野看着她紧绷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用未受伤的左手,从枕头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这是我让人查到的。当年处理林蓉车祸的交警队里,有一个辅警在事故后不久就辞职了,举家搬离南临。我的人上周在邻省找到了他。”
温棠音接过文件袋,手指微微发颤。
她打开袋子,里面是几份复印的笔录、几张模糊的照片,还有一份手写的证词。
“他说当时接到报警赶到现场时,林蓉还有意识。”
温斯野的声音低沉:“她反复说‘不是意外’,还说了一个车牌号的后三位。但这份证词没有出现在正式档案里。”
温棠音翻看着那些材料,目光定格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事故现场的路面,有几道明显的刹车痕,方向很奇怪,不像普通事故。
“这份证词被压下来了?”她抬头看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温斯野点点头:“那个辅警收了钱。我的人找到他时,他妻子刚查出重病,急需用钱。他愿意给出这份材料,条件是我们承担他妻子的医疗费用。”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温棠音攥紧手中的文件,纸张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想起林蓉最后那段时间的魂不守舍,想起那些深夜里的电话,想起林蓉总说“有人在盯着我”。
即便恨她,也想了解她的过去。
“为什么……”她声音干涩,“为什么要帮我查这些?”
温斯野静静看着她,目光深沉:“因为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有多重要。音音,你想知道真相,我就帮你找出真相。仅此而已。”
温棠音避开他的视线,将文件仔细收好,放进自己的包里。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准备离开:“谢谢。这些……我会好好看看。”
“音音。”温斯野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晚留下好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医生说夜里可能会发烧,需要有人看着。”
温棠音转过身,看见他靠在床头的样子,右臂还打着石膏,额角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病房里没有开灯,他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也有些……脆弱。
“有护士。”她硬邦邦地说。
“护士不会每时每刻都在。”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来:“而且,我想你在这儿。”
温棠音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应该拒绝的,应该立刻离开这个总是扰乱她心绪的男人。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就一晚。”
温斯野朝她伸出手,手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陪我吃完蛋糕就好。你不是一直喜欢琴姨做的栗子蛋糕么?”
温棠音站在原地,内心挣扎。
最终,她还是走向了沙发边的小桌,打开了那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盒。栗子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奶油的甜腻。
她切了一小块,递给他。
温斯野没有接,只是看着她笑:“想让你喂我。”
“温斯野!”她瞪他。
“手真的没力气。”他眨眨眼,表情无辜,“医生说了,右手不能用力。”
温棠音深吸一口气,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递到他嘴边。
动作依然僵硬,但比起一周前,已经熟练了许多。
温斯野满足地吃下蛋糕,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她,就算手臂再断一次也值得。
“音音,”他忽然开口,“这段时间,你每天都来医院。”
“嗯。”她应了一声,又切了一块蛋糕。
“虽然你总是板着脸,说话也冷冰冰的。”他继续说,声音里含着笑意,“但我知道,你心里不是那样想的。”
温棠音的手顿了顿:“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温斯野看着她,“你如果真的那么讨厌我,大可以找护工,可以推给爸爸,可以干脆不来。但你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音音,承认吧,你至少……是关心我的。”
温棠音放下叉子,站起身:“蛋糕吃完了,我该走了。”
“别走。”
温斯野伸出左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
“放开。”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放。”
他固执地说,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
“音音,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开心。虽然躺在医院里,虽然手臂疼,但每天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时间,你来的时间。”
温棠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帘,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那里传来一阵阵滚烫的温度。
“你说这些干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温斯野拉着她,让她在床边坐下。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她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
“音音,我知道你还在挣扎,还在犹豫。我知道你选择了傅亦和,知道你说我们只能是兄妹。”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但我也知道,你坐在这里,没有挣开我的手。”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有些凉,触碰却格外温柔。
“我不逼你,音音。”
他低声说:“这三个月,我就乖乖在医院养伤。但你能不能……偶尔来看看我?就像现在这样,陪我说说话,一起吃蛋糕。”
温棠音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和恳切。
她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里,不只是他在依赖她的照顾,她也习惯了每天来医院,习惯了看他吃下她带来的食物,习惯了听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喊她“音音”。
这种感觉让她害怕,却也让她……莫名心安。
“我该走了。”
她终于挣开他的手,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如果有空会过来。”
温斯野没有阻拦,只是看着她笑:“好。我等你。”
温棠音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冷白明亮,她靠在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
包里那份关于林蓉车祸的文件沉甸甸的,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
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温斯野刚才的眼神,是他握住她手腕时的温度,是他那句“我等你”。
手机震动,是傅亦和发来的消息:「棠音,晚上一起吃饭吗?我订了你喜欢的餐厅。」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回复:「抱歉亦和,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明天好吗?」
发送后,她关掉手机,走向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脸颊微红,眼神闪烁,唇角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浅浅的弧度。
疯子。她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不知是在骂温斯野,还是在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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