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居家(加更)
居家服的好处, 既方便穿,也方便脱。
冷气刮过腰上裸露的皮肤,夏弦不禁一缩, 感受到后背陷进两张拼起来的床——就在刚才, 傅照青沉默地亲手将他们的床拼到了一起——的间隙里,骤然失去了依靠。
下一秒, 傅照青一边吻着他,一边又单手把他稳稳地捞了回来。
夏弦躲回了傅照青身下这个温暖的小空间里,心跳一声接着一声, 越发震耳欲聋。他艰难地仰着头, 接着傅照青格外从容的、从天而降的吻。没有节奏, 也不知道傅照青怎么掌控着一切的,光是这样细密温柔的吻, 夏弦的呼吸就已经乱了。
又花了好一会时间, 他才想起来要脱衣服。
其实他的上衣已经缩了好大半,几乎露出完整的小腹, 傅照青吻他的时候, 手掌覆上去,让他的呼吸也染上傅照青掌心的温度, 滚烫又硌人。
夏弦就这么挣扎着,一时清醒一时沉.沦地断断续续解开了自己的衣扣。
好在家居服是好.脱的。
但在他挣扎着要把手也抽出来时,傅照青揽着他的腰的手一用力, 彻彻底底压制了他的动作,让他只能被动地攀附着傅照青。
回过神时,傅照青已经不由分说地又把他的衣服扣子扣了回去。甚至还把衣角扯了回去,盖过一半小腹。
“不是要……吗?”夏弦挣扎着抬头,讷讷地问。
话还没说话, 傅照青就反问:
“谁说上床就要把衣服脱.光的?”
夏弦没声了。
他想说傅照青不也是个处男,处男见处男,说不定谁更有经验呢,又想说明明他是好心,这衣服又不是花的他夏弦的钱,弄得皱皱巴巴的反正他不在意,但迷迷糊糊间,想了半句又丢下句,最后什么囫囵的句子也没想出来。
只断断续续地哼哼了两声,委屈地躲开傅照青的吻,勾着傅照青的脖子,偷偷拿尖牙去刮。
不过,他还没有咬下去的胆量。
或者说,早在这个想法从心里冒出来之前,傅照青轻笑的震动就已经传了过来,仿佛已经有所预料。于是他立刻就心虚地收了回去,把下巴小心翼翼地搁到傅照青宽实的肩头上,装得乖觉。
傅照青纵容着他,只扭头,吻了吻他的鬓角。
“容易着凉。”他的声音因传递过来的震动而显得越发沉稳。
语气温柔和善,言辞一锤定音、不容反驳。
等傅照青的手指下移,绕过骶骨,夏弦那些反驳的话,都被彻彻底底地堵回了肚子里。
傅照青稳稳地把控着节奏,而他,心吊到了嗓子眼,只能全心全意地等着傅照青的下一步动作。
两个人缠得实在太紧了。
傅照青退了退,空出些余地,一边安抚地抵着他的额头,一边摸索着,腰上用力,把他架了起来。
说来也奇怪,明明除了傅照青深深看着他的眼神,夏弦什么也瞧不见,但那被触摸,甚至被摆弄一样的触感攀援而上,反而比能看见时越发清晰。就像是心里有一个警铃,一顿一顿地数着倒计时,直到——
被拉响。
红色的、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在脑子里吵起来。挤压着他所有的正常的、清晰的想法。
夏弦的脸唰地一下变白了。他咬着嘴唇,起初没有什么反应,只不自然地把头埋进乱糟糟的被子当中。
疼,但疼当然是可以忍住的。
他天真地这么想着,只是用有些干涩的鼻腔大量地吸气,把嘴唇咬得没有血色。
但手指后面是更夸张的东西。
光是触觉,夏弦便一下咬到了舌头,抽着气,条件反射地张开嘴,呜咽声倒灌进被子里。
很快,他这尾失了温的鱼就被傅照青从被子里捞了出来。
四目相对,傅照青看见他眼里不自觉冒出的泪花,停下了动作。而正因为动作停了下来,反而让那痛苦一遍遍地刻得更深了。
夏弦本能地把嘴唇咬得更紧。
傅照青见了,眉头皱了起来,伸出那只原本垫在夏弦腰下的手,撬开他的嘴。
“疼……傅老师……”夏弦终于眼泪汪汪地说。
“咬到舌头了?”傅照青问。他那神情,好像恨不得把夏弦的舌头全扯出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但他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做,只是压着夏弦的嘴唇,任由着夏弦又咬回去,犬齿陷入虎口。
好在夏弦最终还是本能地松口,没有咬破傅照青金贵的手。
“……太疼了……”夏弦胡乱地呜咽着,“不要了、老、老公……”
傅照青一顿,温声说:“没关系,不疼了,不继续了。”
说罢,他果真直起身子,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只用肩膀继续垫着夏弦的后腰,完全托着夏弦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隔着家居服那柔软的布料,一下又一下地捋着夏弦的背,就像顺小动物的毛一样。
疼痛逐渐被麻意,还有傅照青的温热胸膛的温度所覆盖。
夏弦靠在傅照青怀里,渐渐地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响亮地吸了吸鼻子。
傅照青听见了,那只大手轻快地、安抚地拍拍夏弦的脸蛋。
这一拍,傅照青也愣了愣,旋即低头,手完全捧起夏弦的脸——
他摸到了夏弦脸颊上,无声留下的两行泪水。
夏弦哭了。
“……怎么就哭了。也没见你平常这么容易哭。”傅照青好笑道,“不是你自己提的吗?好了,没事了,什么也没发生。”
……是啊,什么也没发生。
这句宽慰好巧不巧,正正好踩在了夏弦的痛处之上。
虽然刚才夏弦嚎得像是奔赴刑场,但当理智回笼,一感受,就知道傅照青那“关键的物件”其实根本都没进去。
小时候进医院体检,医生刚握住夏弦的手,他的眼泪就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没想到过了十年,到了关键的时候,他夏弦还是这样没长进。
他怎么就不能再忍一忍呢!就现在这情况,这能算数吗?甚至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傅照青的嘴巴不是“处”了,傅照青的名誉不是“处”了,傅照青的手指现在也不是“处”了,偏偏最关键的那个,就……蹭了蹭也没进去啊!
本来夏弦装一装死就能撑过去,能够拯救世界——
——夏弦闭了闭眼,试图从巨大的受挫感中恢复……这哪里恢复的过来!临门一脚,偏偏踢歪了!
就是得知自己中了彩票,去兑现彩票的路上被人撞了彩票丢了,也不过于此。
“……你、你忍着不难受吗?”夏弦低着头,瓮声瓮气地问。
“难受,”傅照青温柔地说,用指腹蹭了蹭他眼角,“但是看见你痛更难受。我自己可以解决。”
“真的吗?”
“真的。”
夏弦的心还是死了。
……世间大概没有比傅照青再好说话的人了,被他撩拨起来了,居然还肯自己解决,夏弦恨恨地想。
也就是这样“太好说话”,所以才给夏弦的这次计划又标上了失败的句点。
夏弦抬眼,在泪光中看见傅照青俊朗的轮廓,还有关切的神情。心里的气愤悔恨慢慢泡胀,变成了满满当当的委屈。
“我、我看见你难受也难受……”他学着傅照青的话,低声说。
同样的话,也不知道傅照青怎么就说得这么轻松写意,温柔克制,但在夏弦舌尖上一过,就变得这么难以启齿,只是说完,就把他的耳朵又都染红了。
夏弦找补一般地侧过头,不再直视傅照青,而是靠在傅照青肩膀上,脸颊贴着脸颊,热度贴着热度,沾沾连连地蹭了蹭。
只听见傅照青又笑了笑,手掌揽住他,不置可否地说:
“是吗?”
显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夏弦心里一跳,他实在是没有更厚的脸皮了,也就是被傅照青抱着,才生出点别的勇气。他还是硬着头皮把那露.骨的话说出了口。
“……你、你别去自己解决了,我可以用手……”
他把眼睛一闭,胡乱地往被子里面摸去。
——
……好了,这下他夏弦的手也不是“处”了。
夏弦晕晕乎乎地下定了决心,又晕晕乎乎地做完了这一切,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热气腾腾的蒸笼,直到终于熟透了,出锅了,稍微冷了下来,才骤然清醒过来——他好像也全然没有必要做这些。
是啊,问题关键点在傅照青身上,他自己的“献身”,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
还把氛围搞得这么粘糊……他又不是真的在跟傅照青谈恋爱!
他一个人窝在床上,恼得直打滚。
滚了一半,又停下来仔细听傅照青在卫生间清理的水声没停,才又继续滚了那剩下半圈。
也就是这个时候,房间里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这个偏僻的民宿甚至没有门铃,手敲门的声音又格外响亮,一下便激得夏弦从那胡思乱想的状态中回神,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有人敲门!”他对傅照青喊道。
喊完他又后悔了,傅照青难道不知道有人敲门吗?这话显得他夏弦好像很六神无主似的。
好在傅照青没有点出来。
傅照青的声音从卫生间里稳稳传出来:“应该是找你的,我跟他们说了今晚不见人。”
这时候,找他?
夏弦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前。
临开门,他又想起来什么,紧急往后一仰,对着门口的穿衣镜仔细检查了一番——还好,傅照青比他有分寸多了,根本没在外面留下什么印子。
确认无误后,夏弦才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章牧,还能有谁?
夏弦刚才那懊恼、紧张,乃至于痛楚的情绪一下子落了地。虽然心里知道章牧只是个偶然路过的无辜人士,但他不免还是迁怒了章牧,瞪着眼睛问:
“怎么了?大晚上的还有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刚说压字数就够了,这章是入v加更,然后明天开始也这个时间(12点)更新啦,评论区掉落红包谢谢大家喜欢[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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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图谋
“怎么了?大晚上的还有什么事?”
“你还问我怎么了呢, 你怎么不回消息?住单人间还这么逍遥,你可是在工作。”章牧哼了一声,递过来一个小册子, “还得我亲自来……喏, 明天的节目安排,今晚先看一下, 心里有个数。”
夏弦接过来,翻了翻,突然反应过来, 不高兴地说:“谁说我是单人间了, 我跟傅老师住一间呢。”
好一会, 章牧才消化完这句话,长大了嘴。
“……傅老师, 是、是傅照青吗?”他说, “你跟傅照青住一间?!”
夏弦也一惊,反应过来这件事似乎是没有那么平常。他停下动作, 抬眼去观察章牧的神情。
但当他看过去的时候, 章牧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了……佩服。
再开口时,章牧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傅老师现在就在房间里吗?”
“干嘛, 你难道要进来检查检查?”夏弦狐疑地问。
他只是一问,但章牧这小子直愣愣地,居然大喇喇地回了个点头, 然后就要进房间来——
——当然不能让章牧进来,且不说房间里那拼到一起的“人工制造”大床上还全是没有清理干净的“作案痕迹”,只说夏弦这套和傅照青的“亲子居家服”,就很是瓜田李下的,一旦被章牧瞧见, 可就真解释不清楚了。
夏弦急忙抬手拦住章牧。
“你干嘛!傅老师在休息呢。”他张口就来,“不然我为什么刚才设了静音?”
“哦对,也是,这么晚了。”章牧讪讪道,“打扰傅老师不好……他们怎么把你分到傅老师房间了?这岂不是怪、怪那什么的。”
“怪什么?尴尬?”
“不是,怪紧张的。”章牧一副心有戚戚的表情,“你难道不紧张吗?咱们这节目,虽然说是观众一票票选出来的,但傅老师一句话同样能决定‘生死’。你说,万一你睡觉打呼什么的,吵到……”
夏弦无语了。
“我打不打呼你还不知道?——你这才叫造谣!”
章牧干巴巴地说:“我这不是比喻嘛,比喻!跟傅老师住一个房间还真不是一般的体验,你自求多福……”
这话,夏弦越听越不对劲。
“……你不是很崇拜他吗?怎么说得好像我这是上刑场一样?”
“那可是傅照青啊!我宁愿上刑场都不敢跟傅老师睡一个屋……”章牧咋舌,“算了,你不怕也是好事。”
话音刚落,房间里,傅照青正好从卫生间走了出来,巧得就像是傅照青也知道他们正在谈什么一样。夏弦回头一瞧,想到就在一分钟前,他还跟章牧随口胡扯说傅照青已经睡下了,立刻心虚地开始赶章牧走。
好在章牧本来就天天跟他斗嘴,也不觉有异,只是唠唠叨叨地又嘱咐他记得查看明天的日程,便转身离开。
夏弦拿着小册子回到床边。
他一眼便看见同样坐在床边的傅照青,大抵是刚清洗过,上衣的扣子不像一小时前那样严丝合缝地扣着,最顶上的领口敞开,丝丝缕缕的水汽晕开。
他也一眼看见了傅照青脖子上那红痕。
不多,也就一两处,可是夏弦一瞧,脑子里立刻又闪现出片刻前自己恼怒地咬来咬去的景象,简直忘也忘不掉。
也不知道明天上节目的时候傅照青会怎么办,穿高领的衣服,还是化妆的时候遮一遮?总归最好不要把这事算在他夏弦的头上……
于是夏弦比刚才又心虚了两分。
如果他有尾巴,此刻已经全然收了起来,夹得紧紧的了。他沉默着,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就着床头灯翻完了小册子。
看完了,一抬头,发现傅照青居然是在看着他。
“明日的节目安排?”傅照青问。
“你怎么知道?”夏弦奇道。
“我点了头才发下去的。”傅照青说,确认起刚才章牧的来意,“没别的事吧?”
夏弦却顿时回想起他进门的时候,傅照青在做“工作”的景象。原来傅照青是在确认明天的行程。
而这里根本不是傅照青手里的节目,他们甚至只是来当嘉宾的。
从前知道傅照青的一句话举足轻重,但也就是这一刻,他才隐约明白了刚才章牧的畏惧,不是源自傅照青本人的性格或是行事作风,而是身处食物链之上,对上位者的天然畏惧。
他收起小册子,由衷地感叹道:“傅老师真是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傅照青摇摇头,似乎觉得夏弦在说傻话,“不然要我这个‘带队导师’来干什么?”
夏弦不说话了,他躺下来,磨磨蹭蹭地钻进被子里,又从傅照青的怀里钻出来,目光熠熠地把脑袋枕到傅照青肩上。
“那我就不记日程安排,也不设什么闹钟提醒了,明天傅老师管我。”他狡黠地眨眨眼睛。
“……行。”傅照青笑着拍拍他的脑袋,“睡觉吧。”
——
第二天一早,夏弦果然是被傅照青叫醒的。
或者,更严格地说,是傅照青提前起床,先是安安静静地没有吵醒他,出门忙了一阵,又回到房间里,踩着点把夏弦从被子里捞出来的。
夏弦的手机,就这么一直从昨晚进房间起静音到第二天一大早。
等他嘴里叼着牙刷点开手机,已经是被这十几个小时内的消息轰炸了。消息一多,连手指都翻累了。
光是章牧这个话唠就发了数十条,有昨晚一开始的通知、发现夏弦没回消息后一连发了三条的催问、见面后回去半夜睡不着打听情况的消息,还有今早上先是提醒之后又是有些绝望地想起来夏弦的手机静音的自言自语。
“急什么。”夏弦只云淡风轻地回了三个字。
与他不同,章牧可是秒回。消息发出去的圆圈刚转到结束,那边章牧的回复就已经弹出来了。
“还不急,马上要准备出发了都。”
“你起床没有啊?”
“没起床是谁在回你消息?傅照青?”
章牧那边居然可疑地沉默了两分钟,等夏弦洗漱完,对着镜子解决自己乱蹿的头发,新的回复才发过来。
“真的?”
“不好意思傅老师,我刚才有点急,平常我说话没这么冲的。”
……说章牧是白痴,还真不算埋没了他。夏弦无语地盯着手机看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就这么晾着章牧,让章牧自己“因为对傅照青出言不逊”而担惊受怕去吧。
除了章牧之外,队友也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当然,其他队友的消息确实没有章牧这么的“出言不逊”,譬如周骐兴就只是在十分钟前问了他一句起没起来,半小时后准备出发了。
夏弦慢慢往下拉,最后停在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上。
——朱铭。
这条消息看起来不过是一条寻常的问候。
除了礼节性的询问,祝夏弦的飞行嘉宾当得顺利,朱铭还试探地问了问夏弦回来后,在开始练习之前的间隙里,是否有空吃个饭。
大概是有工作可以提前接触接触。
这消息到得很早,早在夏弦昨天白天录制节目的时候,就已经发了过来。所以它才在最后面。如果夏弦翻得快一点,恐怕就直接翻过去了。
其实夏弦已经不大记得自己是怎么加上朱铭的了,大概率是那天晚上吃夜宵的时候给了联系方式,后来申请发过来时,他也没细想便通过了。
现在想一想,朱铭从一开始就对他表现出的这种超乎寻常的好奇,确实是挺奇怪的。
……既然奇怪,夏弦就难免生出些许好奇心了。
夏弦对着手机上的输入框犹豫了两秒。
“朱铭?”傅照青的声音突然在他耳后响起,“你怎么有朱铭的联系方式?什么时候加的?”
“……那天跟队长出门吃宵夜正好遇见了。孟老师也在,说朱导在电视台准备节目什么的,就聊了两句……”夏弦回头一瞧是傅照青,顿时老老实实地全交代了。
“朱铭这个人,无利不起早。你还是尽量别跟他打交道。”傅照青顿了顿,还是难得专断了一回,“回掉。”
“我都没跟他聊过两句,看这聊天框……”夏弦辩解道,说一半,突然回过味来,说,“无利不起早?那我身上也没有‘利’啊。”
“是啊,问得好。”傅照青沉声复述了一遍,“你现在既没有出道,也没有足够的商业价值,身上还背着债。你觉得呢,你还有什么朱铭可以图谋的‘利’?”
……当然是他本人了。
夏弦张大嘴,又缓缓闭上。
“好吧,有道理。”他说,“你放心,我会回掉他的。”
傅照青“唔”了一声,大概对夏弦确实是放心的,没有再追问,而是伸手把要换的衣服递给他,便先一步离开了卫生间。
留夏弦一个人在卫生间里。
他正准备委婉回绝,但这一回,消息打到一半,突然福至心灵。
——夏弦身上,还真有其他的、朱铭可以图谋的东西。傅照青不知道,他自己还不知道吗?
第33章 林氏
这个消息, 夏弦最后还是没有回绝。
当然,他也没有应下,只是找个了借口, 说就算飞行的综艺结束了, 他也没有时间。
朱铭果然顺坡下驴,立刻改口说那之后也可以, 等选秀节目结束之后都行,反正朱铭还在潮城电视台有工作,一直都有空。
这个回复, 反而越发让夏弦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朱铭那样地位超然的一个大导演, 虽然傅照青对他没好脸色, 但除了傅照青之外,像章牧, 乃至于像孟聿, 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他找谁吃饭不行,来找夏弦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练习生?
确实如傅照青所说, 无利不起早。
再联系一下朱铭的为人, 他长袖善舞的交际圈……
夏弦借着这个手机在手里的机会,抽空查了一下朱铭此前执导的节目。他没有去查节目的出演人员, 反而直奔查询页面的角落,点开了这些节目的赞助方,果然在其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泽城林氏集团。
至此, 夏弦已经能把这件事的背后拼出个七七八八了。
朱铭必然是偶然间发现他与亲生母亲的相似。否则,不会突然改变原有行程,来潮城电视台执导什么新综艺——执导是假,要借机试探夏弦是否是“流落在外的真少爷”才是真。
而朱铭一个导演,混得再有行业地位, 也还是仰人鼻息。就像傅照青对朱铭一点不客气,底气是源自傅照青手里的公司,同理,朱铭对上林氏这样的集团,身份仍旧是下位者。
如果夏弦真的是林氏的小公子,又是被朱铭“找”回家的,届时,不管是威胁还是哄骗,朱铭当然都可以从他身上图谋更大的利益。
别说是一个综艺了,林氏洒洒水,就能攒出五六个综艺来。
夏弦其实并不反感这样的事。如果能够借助朱铭的渠道早日联系上林家,他乐得被朱铭利用利用。
唯一的问题是,现在他和傅照青的进度卡住了。
总没有下棋,头一步没有下下来,就直接先把后面五六步下完的道理。既然傅照青这边还没有进展,夏弦还真不能在这时候就联系朱铭。
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在“包养”期间达成夏弦的“目的”,然后他再去联系朱铭。
……一个字,拖。
这个时候,夏弦已经完全把傅照青的嘱咐放在了脑后。
白天夏弦在录制综艺的间歇去查资料,就正好被一直在关注夏弦的傅照青抓了个正着。
好在这回不像早上在民宿的时候,夏弦又收手机收得快,傅照青没瞧见夏弦手机里的内容。他似乎只是担心夏弦对于昨晚的事情还有挂怀,一见夏弦掉队,就留下来等他。
今天的节目安排是先去自己搭架子架火锅,吃的正是昨天夏弦他们从山上采买来的特产。中午饱餐一顿后,几个嘉宾再一起坐缆车,进到世外桃源一样的小山谷中,游览风景。
傅照青这时候留下来,也就是不由分说地做下了决定,他们二人坐最后一辆缆车。
越往高处走,天气就越冷。节目组专门给他们备了厚衣服,傅照青自己穿上,又格外细心地帮夏弦扣好了安全绳与扣子。
“麦和小镜头就先摘下来吧,万一出事了不好办,不如把安全绳系结实一点。这个索道实在很抖,你们反正也是用无人机拍一拍远景。”傅照青说。
他都这么说了,当然没有什么人会反对。工作人员也亲自来检查两个人的安全绳,反复两遍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把他们俩也送上缆车。
一上去,夏弦就不得不佩服傅照青的先见之明。
要说夏弦也不是没有坐过缆车。家里没被高利贷骗破产时,他的养父母也带着他去过一些周边的、花销不那么高的小景点。但那也已经是很久之前了,而且那些热门景点之所以是热门,也是有道理的——
这里的缆车,不仅有些年久失修,还实在是高得有些过分了,低头一看,几乎要把人心脏都吓得跳出来。
夏弦本来满腹心事,但当冷风迎面吹来,只一下,他什么朱铭什么林氏都顾不得想了。他非常麻利地捞起刚穿上的外套衣领,尽量把自己整个头都埋进去。
傅照青瞧见了,伸手过来,握住夏弦的手,搓了搓。
“别动,动反而会更冷。”傅照青温声说。
他的手掌简直是这无边天际中唯一一处热源,指节一插入指缝,夏弦便条件反射地握得更紧了。有些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更多的则是出自一种要死一起死的恼羞成怒的心理。就算不能真把这个寒冷传递给傅照青,至少也要捆住他一只手不让他松开。
也不知道傅照青看出来没有,但至少他没有点出来,也没有挣脱,就这么任由着夏弦紧紧抓住。
好半晌,等夏弦终于“适应”了,脸也被冻得麻木了,他才蓦地回神,意识到这样毕竟不太恰当,扯了扯二人交握的手。
……竟是十指相扣的。
这一扯,傅照青纹丝不动,一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
“安全着想。”傅照青说。
“……傅老师的手一定比安全绳还管用吧。”夏弦小声道。
傅照青果然笑了笑,把夏弦的手攥得更紧了,用一副正经的神情应道:“嗯。”
他甚至还在夏弦无语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解释:“我拉着你,就是两个人的安全绳都能起作用,是不是?”
好像万一夏弦真掉下去了,他能单手把人一路捞到终点站似的。
“也有、有道理。”夏弦只好这么支吾地附和一下,便闭上眼睛假憩。
傅照青却好像仍有兴致,又道:“你如果不那么怕了,不如睁开眼,看看山里的景色。也不算白来这一趟。”
“怎么没看,看着呢。”夏弦胡乱糊弄道。
闭着眼说这话的时候,他可真是言之凿凿,一点怯也没露。奈何傅照青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语气再怎么笃定,也没法再糊弄过去了——他睁没睁眼,毕竟一看便知。
傅照青也没有点破,而是捏了捏他的手。
惹得夏弦没忍住,睁开眼来,和他的目光相撞。
只见傅照青的眼神带笑,也许是身处山林的缘故,比平日还要柔和三分,眼里仿佛天光流转。
“你瞧下面。”傅照青轻声说。
他实在说得很轻,很温柔,于是夏弦也不禁屏住呼吸,当真朝下望去——
只见郁郁葱葱的密林,在脚下蔓延开来,绿意一片又一片,直到天边。
而在这漫山遍野的绿色当中,簇拥着那么一抹池水,也就是索道直直指向的终点站。远远地,就能瞧见池水深幽,映出有些暗淡的天空,好比是画龙点睛,反衬出这无边山林的生机勃勃来。
缆车漏着风,时不时就有尖刀一般的冷风刮过夏弦的皮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但正因此,当站在缆车里往下看时,那瞬间一览无余的景象,越发教人震撼不已。
夏弦呆呆地低头瞧了一会,才想起来这么高的高空,是该害怕的,于是紧紧抓着傅照青的手,把脖子缩了回去。
“……确实很难得见到这种景色。”他说,声音因为被外套罩住了下半张脸而显得瓮声瓮气的。
“其实很多地方都有,但要你站的高了,站的稳了,才能瞧见。”傅照青说。
夏弦没忍住,嘴上虽还在嘴硬,心里的好奇心却已经抵挡不住了。不一会,他便又探头去瞧。瞧了又怕,怕过后又瞧。
反正抓着傅照青的手,确实能给人提供相当程度的安全感。
也是过了好一会,这么反反复复地瞧够了,夏弦才咂摸出傅照青这话的意思来。
“站的高了,站的稳了,才能瞧见。”
傅照青显然是有所隐喻的。
夏弦慢慢地扭过头,去瞧傅照青的神情。傅照青的轮廓被午后的日光勾勒出来,更加分明硬朗,只是山风吹动碎发,带来一丝能够亲近的鲜活感,他那双眼也好像闪烁着一般,只是长长久久地、专注地看着夏弦。
他一直在看着夏弦。
在这种时候,越安静,越让人心绪不平。连夏弦也生出几分莫名的怅然来。
他确实一直在傅照青面前装傻,为了他自己的目的,傅照青反复说过的那些话,他又怎么会不懂呢?如果他不是狗血小说里的一个炮灰,不是有他自己的任务和目的,那他恐怕早已在傅照青的引导下走上正途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冥顽不化了。
“……我明白的。我知道傅老师对我的期待和劝导……”夏弦说,这也是他几乎头一次这么毫无保留地说出真心话,可是越想说真心话,反而变成了有些违心的承诺,“……我也知道靠别人总是站不稳的,我一定会靠自己的努力出道。”
傅照青看着他,半晌,很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想要劝你。”傅照青又停顿了好一会,好像他傅照青也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一样,才温声说,
“你还记得昨晚吗?”
昨晚,那简直是夏弦的滑铁卢。
……总不会傅照青又想要安慰他了吧?那可真是驴头不对马嘴,好心办坏事。他可不想再回顾自己“奋斗”到最后一步,然后在最后一步怯场的事了。
但夏弦总不能不回,他沉默了一会,鼓起勇气接话。
“当然记得。”他说,“昨晚……我是有点怕疼……”
“我看出来了。”傅照青笑了笑,“人在疼痛的时候会本能地求救,那时候说出的话,也就是平常因为各种原因不好说出口的话。”
风声很轻,可是因为四下太安静了,天空中只有他和傅照青,双手紧握,夏弦甚至觉得这轻轻的风声也有些喧嚣。
夏弦好像知道傅照青在说什么了,他只是不敢相信。
“……啊。是吧。”他听见自己轻声说。
第34章 结婚
……或者说, 这种猜测,直到傅照青真的说出口之前,没有人会信。
昨夜的那场乌龙, 夏弦当然记得。他是疼得要昏了, 不是真昏了。
不仅是记得,连那些细节——不管夏弦有多么不情愿——此刻回想起来的时候, 夏弦也记得清清楚楚。
包括他疼得求傅照青的时候,说的那些胡话。
……他叫傅照青的那两个字。那个并不符合他们现在关系的称呼。
傅照青显然也记得,而且恐怕从昨天一直记到现在, 深思熟虑才提出来。既然是深思熟虑, 傅照青一定是要说相当重要的话。
对于傅照青而言也相当重要的话。
所有的推论都多么自然流畅, 指向了唯一的那个猜测。
可是无论它的推理有多么顺畅,临到头, 夏弦竟然根本不敢得出这个结论。哪怕仅仅是把它真的推出来, 根本不会成真。这也太不对劲了,哪怕合情合理, 傅照青确实是这样的人, 他们的关系也确实在“发展”……也实在是不对劲。
只是在脑子里想一想,夏弦就把自己吓到了。
夏弦咽了咽口水, 头一回觉得傅照青那么温柔平静的目光实在是有侵略性,咬着唇避开了。
目光避开了,手却还牵着。
而夏弦确实不舍得松开傅照青。
在这茫茫大山的高空, 在摇摇晃晃的,仅有二人的老旧索道上,傅照青温热有力的手掌,还有他身上那股沉着的感觉,确实让人贪恋。
傅照青似乎也发觉了夏弦的躲避。他也挪开视线, 安静地陪着夏弦这么瞧着湖光山色。
这里确实很美。
呆了两天一夜,乃至于这索道他们也已经坐过了半程,早雾散开,终点的小站台也已经从一个远处的墨点晕染开来,能隐约瞧见其上来来回回的工作人员,还有挂着的蓝色警示牌。
到了这一刻,夏弦竟然才终于把这一片山山水水看进去。或者说,从前看是看了,也只当自己是过路人,而此刻,冥冥中,他知道他或许这辈子也忘不了这一幕美景了。
慢慢地,夏弦的心绪竟也平静了下来。
不过是一段话,一次交心。夏弦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事情不会在他和傅照青的人生里留下痕迹,他们上来就是一个书本里的角色,使命有且仅有去完成剧情。
剧情之外的这些故事,都只是铺垫。就像是进入社会之前,在学校完成学业,人际交往。
甚至他与傅照青的这一段交往,也不算什么。
成年人有几个还记得学生时代的夏令营?哪怕当时的情绪是那么期待热切。
“我那些话,都是太疼了,胡说的……”他主动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始乱终弃”。
“是吗?”傅照青笑着看向他,说,“我见过太多人,说句不怕被说自负的话,我看人的眼光也一向很准。虽然从《百分闪耀》开始到现在,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但是对你,我自问还是有些了解的。”
夏弦更心虚了。
“……才两个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回,傅照青跳过了他的话,平静地继续说:
“我发现你很没有安全感。
“有时候你看起来在放空,其实心里在想事情。而且你并不只是空想,你会衡量一切,考虑一切。
“当然,面临你这样的处境,没有安全感是正常的。如果是我,我也会担心、后怕,进而犹豫不决。所以起初我不觉得有什么,我想,如果我帮你一把,你当然就可以度过这个难关。债务虽然看起来重,但是只要人想,有一万种办法去解决它。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你的安全感缺失,不是来自于债务。”
夏弦不说话了,他突然有些心惊地发现,傅照青确实是对的。他在傅照青身边,从头到尾,的确从来没有担心过债务——虽然是因为心知肚明这个债务最后会有林家帮忙解决——不管原因如何,傅照青这段话正好切中了他的内心。
但话题已经打开,当他后知后觉地想抽离,想把手从傅照青手中抽出来,已经不可能了。
“你的安全感缺失更像是来自内心。比起债务,你甚至更关心我。我问你要不要‘跟我’,你的第一反应不是索取,也不是委屈,而是问我要不要你付出什么,然后才是石头落地的安心。有时候,我说一句话,你的情绪都会全然跟着我的话起伏。为什么呢?”傅照青轻声问,
“是因为我能给你安全感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话语就在这里骤然断开。
突然之间,缆车摇晃了一下,夏弦心里随之一震。
他刚才实在太专注,顿时被吓到,没了分寸。这会,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便停下了试图抽出手掌的挣扎,又本能地把另一边的手也递过去,紧紧抓住了傅照青的胳膊。
只是一个小晃动而已。夏弦回过神的时候,立刻后悔了。
……这不是完美地应证了傅照青的话吗?
可这个局面,夏弦手僵着,倒更不方便把手收回来了。像口不应心似的。
一瞬的死寂,然后傅照青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想,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愿意给你提供这种安全感。”他说,声音温柔得好像真带着暖意,“如果现在的关系不够的话,那么,再进一步也可以。”
好一会,夏弦终于找回来自己的声音。
“……可是,我当时问你,只是觉得你没有理由帮我……”
“帮忙是不需要理由的。”傅照青说,抬眼看向大雾散尽的碧空,自顾自地笑了笑,“有时候,喜欢也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这些话我说出来,不是想要说服你。我是想说——我不希望你以后每次和我相处的时候,还要反复推敲你的行为恰不恰当,有没有迎合我的需求。我对你,总是自觉有义务,一部分是因为身份,因为当时我向你提‘包养’,确实不大恰当……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我确实是很喜欢你的。不止是为了你,这也是我自己的想法,如果一纸约定可以让你面对我的时候更坦然,那么我不介意和你……”
“……结、结婚?”夏弦不自觉地把话接了下来。
说完,他自己又吓了一跳。
但傅照青没有给他别的间歇。
“是的,结婚。”傅照青平静地说。
多么简单的两个字,说出来,就好像要立刻被山风吹走了似的。可是这两个字又这么沉甸甸的,沉得夏弦满心茫然。
他当然应该感动,甚至已经确确实实地被傅照青话中的剖白和温柔所触动了。
如果他确实只是一个误入娱乐圈的羊羔——事实上,他确实希望自己真的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被傅照青亲手救出泥潭——那么此刻他应当是发自内心的欣喜与安心。
可惜他……当然不是想要这个结果。
首先,夏弦不该与傅照青牵扯太多。夏弦来参加选秀,图的就是不出道、直接跑路。就这样,他都还在担心万一改变了什么,对主线剧情造成蝴蝶效应……何况是与傅照青扯证这种真的会影响一辈子的事。
其次,夏弦也完全没有预料到傅照青会提出……结婚。
好吧,或许他是该料到。傅照青的性子确实是这样,但凡发生什么,一定会负责到底。再加上夏弦费心费力打造出来的“受害者”形象,傅照青说出这种话不奇怪。
可是夏弦没有预料,也就无从应对。
……说一千道一万,最关键的是,他现在被架了起来。
他难道能拒绝吗?当然不能了!
夏弦越发觉得嘴里干涩了。他闭了闭眼睛,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确实正在万丈高空。不仅能遍览这山野树林的风光,同时,也是半步不容错的。
“……我先想想,可以嘛?”他讷讷道。
事已至此,也只能拿对朱铭的办法一起应对傅照青了。
……拖。
“当然可以。你不要有负担。”傅照青温声说,“我这个提议提得不那么正式,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按照正式的流程重新走一遍。”
“不了不了!”夏弦立刻说,又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生硬,软下嗓子,绞尽脑汁地措辞解释,“这里就很好……嗯……很浪漫。而且就我们两个人,也很私密……”
傅照青低过头来瞧他,慢慢地,露出一个宽心的笑来。快到终点了,傅照青也没有说别的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柔地捋了捋夏弦额前的碎发。
“那就好,我还担心我提得太快……”傅照青说到一半,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只笑着道,“那么,我先给你些时间慢慢想,不急。”
“哪里快了,一点也不快。”夏弦违心地说。
很快,索道到了终点。围在终点的嘉宾和队友们正翘首以盼,看见他们二人到了,居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夏弦愣愣地被章牧从缆车上拽下来,环顾四周,看见这些快活的面孔,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这些人都听见了全程,在这儿起哄呢——不过,下一秒,当众人的交谈涌入耳朵,他就知道自己完全是想多了。
这波人呆在站台等他们二人,等的实在无聊,现在终于等到了人,能出发了,可不高兴吗?
不过是两句话的时间,傅照青已经又走到前面去带队了。
夏弦那发直的目光从队友身上挪到傅照青的背影上。
看了一会,夏弦蓦地想起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傅照青……应该不是那种反对婚前性.行为的保守派……吧?
第35章 夕阳
他们只花了十分钟, 便从缆车走到了那汪潭水。果然是跟在“天上”瞧见的一样,谭水又深又安静,映出的全是天空森林, 还有路过的一行又一行人。
再往深处, 就是有些危险的深山区了。工作人员带着他们,沿着唯一一条有修缮痕迹的山道, 体验了一把摘果子、摘橡胶、摘草药蘑菇,包括驱赶一些走兽,这个景点的体验项目就算结束了。
等下山, 就不是原路返回了。
因为不知不觉间, 他们其实已经翻过了山巅。
这么绵延不绝的山, 山的那一边,居然是大道坦途。
虽然来时的路一大半都是乘着缆车, 但最后那几步路, 确实是他们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走出来的。这会儿周骐兴已经累得随便找了个石头坐着喘气了,夏弦稍微好一点, 也是腿软得不行, 恨不得伸出舌头来哈气。
反观傅照青,却是气定神闲。光看外表, 他似乎不如这些愣头青精神,实际上,当他们好不容易爬上山顶, 众人都累得不行,抓紧时间歇息时,只有傅照青一人还有精力和那个当地导游站在风口聊天。
二人聊到一半,傅照青还有空侧过头回来,冲着离得最近的夏弦喊了一声:
“夏弦!过来!”
夏弦可是再也不想动了, 若不是摄像头都挪过来了,他是一定要装死的。
于是他嘴上应了,其实磨磨蹭蹭地拖了好一会,真抬脚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两分钟后了。
也正是这个时刻,当他抬头,对傅照青的询问还没说出口,他便被这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日落了。
方才还平静的天际,此刻已是满天霞色,无比壮丽地燃烧了起来。而就在那流卷的霞云背后,露出半个泛着金光的太阳,呼吸间,已经又往下沉了沉。
越过山巅,穿过丛林,站在至高处,方能瞧见这日落时分、最为绚烂的万丈霞光。
夏弦几乎忘记了呼吸。
身后,傅照青已经又把其余几个人叫了过来。
众人不自觉地围在一起,惊呼声一声接着一声,章牧看得入迷了,把半个身体都挂在夏弦身上。就在夏弦忍无可忍地回神,想说章牧几句时,他又骤然弹跳起来,冲回去拉落在最后面的周骐兴了。
“——阿兴快来!快来!好好看的晚霞!”
章牧嘹亮的声音穿破众人的喧闹,在山顶回响。那一瞬间,夏弦也被感染了似的,心里一动,不自觉地抬眼看向不远处、与他相隔两个人的傅照青。
傅照青竟也正巧在看他。
目光相对的一瞬,那些喧声都像潮水一样蓦地褪去了。
周遭变得安静,仿佛这一切——灿烂瑰丽的天光、欢笑簇拥的人群,还有这目之所及,郁郁苍苍、好像无边无际的山林——都不过是幕布,是前序,是目光一旦聚焦在傅照青身上就会变得遥远而模糊的背景。
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夏弦一晃神,好像连时间都被拉长了。
但当他惊醒,挪开视线,其实也不过过去了两秒。这短暂的对视,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没有人发现。
夕阳已经彻底沉没了。
身后,章牧还在抱怨周骐兴走得太慢,反倒连累得他也没看清最后日沉的那一瞬间了。夏弦看着他那傻样,没忍住笑了笑。
“好了,你忘了我们还在录节目吗?”他说,“这么多摄像机,回去让你看个够。”
“那不一样。”章牧说。
“那你以后有空自己再来爬一道。”傅照青说,“这会先紧着自己的肚子——走吧,下山!”
——
这次出行,拢共接近三天的日程,看起来挺宽裕的,实际录制下来,不比选秀综艺清闲,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这时候,夏弦也顾不上再和傅照青装什么样子,更不能指望二人可以有什么进展了。第二天夏弦回到民宿,是累得倒头就睡。
还是傅照青帮他把被子盖上的。
第三日最后一顿特色小吃解决了后,众人就启程回到了潮城。
从乡野回到城市,的确会有一天半日的适应期。夏弦刚回来的时候,睡自己宿舍那张硬板床都有些不适应了,总怕自己在民宿大床习惯了钻进傅照青怀里睡觉,到了这小床上,万一翻下去摔出问题,怎么办。
当然,他也承认,夜里睡不着,有几分原因要归咎于傅照青的那个……求婚?那算是求婚吗?
好在纠结归纠结,从旅游综艺回来后,傅照青也变相给了夏弦“考虑”的时间。原来每天雷打不动的电话,夏弦没再打,傅照青也没问过。
加上夏弦的导师毕竟是墨镜哥,二人就这么默契地维持了一种不互相联系的微妙状态。
夏弦跟着队友一起重归训练,和导师开会,试穿表演服,都没有像以前那样,有事没事便要记下来,晚上跟傅照青分享。
起初夏弦是犹豫不决。
谁面对这样棘手的局面也会犹豫不决的。不知道什么样高情商的天才能想出一个既能达成性.关系,又可以恰当拒绝傅照青的办法,反正他夏弦是做不到。
不过,比起傅照青的“死线”,另一个“死线”倒是先到来了。
回潮城的第二天,朱铭的消息又来了。
“听说你们已经回来了,节目录的怎么样?这个景点跟你家是不是很近……”
字面上只是关心夏弦,但话里话外都是打探。
看来,夏弦他们休息,朱铭却一点没休息。这家伙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出来的消息,就差把夏弦的户口本都挖出来了。
这样下去,就算没有夏弦本人的确认,就靠朱铭一个人,恐怕也不难把夏弦的身份梳理清楚。
——真假少爷的身世确实总是这样,只要有一个缺口,有一点怀疑,把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因此,这条消息,夏弦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他一直在斟酌该如何处理——直接不管,反正朱铭总也要花点时间才能查清,说不定夏弦就已经拍拍屁股走人了;或是保险起见,去引导朱铭,把方向带偏。
制作会的时候,章牧就坐在他旁边。夏弦足足有一半时间都在神游,章牧最后大抵是真的看不下去了,悄悄拿胳膊捅他。
“怎么了,有什么意见吗?”对面的墨镜哥一下子瞧见了,问,
“太难了?”
他问的显然是夏弦而不是章牧。
夏弦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边的周骐兴似乎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回答道:“是啊,太难了,这个没点功夫做不了吧?”
“啊……是。有点难。”夏弦于是也说。
他转头去看投影,发现走神前的服装示意图已经变成了一张宏大的场景图,其上是他们几个人在舞台上的效果,而一眼望过去,不难发现众人口中的“难点”——
所有人都吊着威亚。
夏弦本来只是随口敷衍两句,看见这个概念图,立刻发自内心地赞成周骐兴的意见了。
威亚这种东西,对于有一定经验的演员在拍戏中使用,尚且是有一定风险的。何况是舞台上,边挂着威亚,边做高难度动作。
一不小心,真有可能出什么问题。
墨镜哥不愧是搞制作出身,武器库里样样都有,上次公演另一个组就加入了武打内容,再上回是学乐器搞乐队。听说练得所有人叫苦不迭。
然而夏弦和周骐兴的意见终归是小众。
尤其是章牧这种呆子。一瞧那概念图有多么酷炫,就连眼睛都挪不开了。
刚才章牧提醒夏弦,其实本来是想夏弦投赞同票。
当然,最后章牧还是如愿了。别说这是“导师”的提议了,就是举手投票,少数服从多数,最终也是支持的人占多。
会议散了,章牧还在叨叨地劝着夏弦和周骐兴。周骐兴有点恐高,聊着聊着,他反而快被章牧那差不多全是负面作用的措辞激怒,两个人就差真刀真枪地吵上一场了。
夏弦两边耳朵都快被淹没了,他心里难得有些疲惫,没有出言劝架,而是百无聊赖地挪开了目光。
他的目光越过章牧的肩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正站着他们的导师,墨镜哥。
墨镜哥的风格的确极有目的性,只共事了几天,夏弦就能明确感觉到。虽然表面看这位导师跟傅照青的风格截然不同,一个外放,一个内敛,但这两人的做事风格是相似的。也怪不得能聊到一起去。
夏弦看着墨镜哥发呆的这一会时间,就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前来给下一组开会的傅照青。
看见傅照青,夏弦心里不自觉地一惊,下一秒,连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便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走吧,下一组的人来了。”他突然开口,强行中断了这场争执,拉着章牧与周骐兴离开了。
——
另一边,傅照青却是一直在看着他。
直到夏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傅照青才施施然收回视线,转头问身边的墨镜哥。
“会开的怎么样?”
“你刚盯着哪个学员看呢?”墨镜哥不答反问,“章牧?”
“夏弦。”傅照青诚实地答了,又顺势问,“刚才开会,他表现还正常吧?”
“没注意到有什么不正常的。”墨镜哥顿了顿,话锋一转,“这夏弦究竟有多特别,你们怎么都在问他?我怎么没瞧出来?”
傅照青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
“什么叫你们?难不成还有谁在问他吧?”
“有的。”墨镜哥露出一个“你肯定猜不到是谁”的笑容,道,
“朱铭啊。”
第36章 威亚
傅照青停下了脚步。
“朱铭?他找你打听夏弦的事?”
“是啊, 特意找我要了资料……你反应这么大?不至于吧?”墨镜注意到他这反应,立刻觉出点不对来,“也没做啥, 都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呢。”
傅照青冷冷地看着这位好友, 看得墨镜后面那嬉笑的表情也慢慢消失了,他才沉声说:
“……找你要的什么资料?”
墨镜哥原本还有些好奇, 但见傅照青脸色不好,于是老老实实地说了:“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联系方式, 还有家庭背景什么的。我以为他是觉得这小孩有前途, 想先签下来, 还帮着看了几天,跟朱铭说了两句好话。这能有什么问题?”
听起来确实没有任何可疑的点, 但傅照青听着, 仿佛听出了什么,眉头越皱越紧。
“……朱铭前段时间也找过我。这家伙的习性, 你又不是不知道。”半晌, 他说。
“你是说……”墨镜哥一愣,断言道, “不可能,他根本没找我要别的,问的全是这小孩家庭条件怎么样。而且也没说要我安排见面。”
“因为他已经联系上夏弦了。”傅照青说, 闭上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才又睁开,“而且夏弦跟我说,是他跟朱铭偶然见面后才给朱铭的联系方式。”
闻言, 墨镜哥也闭上了嘴。
两方说法不一,作为多年好友,傅照青当然是信任他的。他自己更是心知肚明,朱铭确确实实就是找他要了夏弦的联系方式。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夏弦对此撒了谎。只有心虚,才会撒谎。这无疑代表夏弦多多少少是有些心思,或者更差的情况,夏弦已经和朱铭有所接触,为了遮掩才撒谎。
二,就是两方都没有说谎。
乍一看或许矛盾,但细究起来,以朱铭的性子,未必不会做出先找墨镜哥要联系方式,然后再寻机创造偶遇,更加“自然”地和夏弦见面相识。
这或许比第一种情况要好一些,毕竟这种情况下,夏弦暂时是没有和朱铭有过多接触的。
但换个角度看……朱铭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
如果说朱铭要夏弦的资料是挺让人有危机感的,那傅照青顶多也就是知道了,嘱咐夏弦一句,便放心了。可是现在朱铭费这么大的功夫,绕了这么大一圈,要说他什么都不图,甚至要说他只是想潜规则夏弦,傅照青是不信的。
“……可能就是误会吧。”傅照青说。
虽然他这么说了,但在场的两个人互相都心知肚明,傅照青绝对不认为这是个误会。
只不过这种事,除了“千日防贼”,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也是,可能就是想多了。”墨镜哥干笑一声,“没事,我之后多帮你留意着,总归要是有情况,肯定第一时间跟你吱一声。”
傅照青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便抿着嘴走进了会议室。
留墨镜哥一人在门外,瞧瞧傅照青那似乎格外冷硬的背影,又挠挠头,才想起来自己最初的问题,傅照青还没回答呢。
——朱铭问夏弦的情况是别有所图,那他傅照青是因为什么?
他这么想着,立刻又先自己在心里否决了这个疑问。
毕竟那可是傅照青。就算有一天他墨镜哥开始潜规则小男生,傅照青都不可能。
——
夏弦这边,他甫一瞧见傅照青便离开了,甚至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当然更不可能知道傅照青和墨镜哥谈论的人正是他本人,而谈论的话题,也正与他近日的烦恼相关了。
好吧,他近日的烦恼当然不止这个朱铭,最大的烦恼还是傅照青那通完全不顾及他的、自顾自地求婚。
但事情毕竟要先一个个来。
夏弦绝不承认他是因为面临婚约这种绑定的、一生或许也就只有一次的、分量极重的事情而感到胆怯,当了一回逃兵。
主要还是因为朱铭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一两条可以说是看不见,不搭理,但这样接连不断的消息,就不方便一直晾着了。就算为了让朱铭不起疑,他也应该按照“在圈内没有根基的小透明练习生”应该会做出的反应,应付两句。
夏弦先是回了几句客套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朱铭八成已经背地里调查得七七八八了。
所以夏弦假托“不方便看手机”,回得这样冷淡,朱铭也没有一点生气。
正相反,等夏弦回复了那几句完全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客套话之后,朱铭的消息一下子变得不那么迫切了。如果夏弦天真的话,或许会觉得是自己说不方便回消息,朱铭相信了,但夏弦既然知道他背地里的打算,当然也就了解朱铭不可能就这么打消念头——
果然,没过几天,夏弦便在去电视台录花絮和备采的时候,在走廊上“偶遇”了满脸假笑的朱铭。
“哎,这不是小夏吗!”朱铭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了夏弦,“这么巧又撞见了——我还想我这两日忙,等过了这阵再找你细聊呢!”
放屁。
夏弦心里想着,面上一点不露,也堆出个淡淡的笑来,客套道:“朱导这么忙还想着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是有什么事吗?”
“你别说,还真有。手机里说不清楚,我一直想着约你见一面,聊上一聊,但你毕竟还在参加节目,比我可忙多了——要不,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中午,我请你去电视台外面那家土菜馆坐一坐?”
那句问就像一个开关,一下便打开了朱铭的话匣子,顿时,这一连串的话如同机关枪一样连着说了出来,打得夏弦都有些应接不暇。
转眼,朱铭便又说完了,睁着那笑出褶子的一双眼睛,看着夏弦。
这也不好拒绝了。
“……嗯,那好啊。多谢朱导。”夏弦干巴巴地说。
“哪里哪里,是我找你商量事情,你太客气了,小夏。”朱铭好像完全听不出夏弦难以掩饰的不适,仍旧笑眯眯的,“那走吧?你工作做完了没?”
是做完了。夏弦刚想答,心中一动,笑着请朱铭再等等,便随便找了个休息室,他一边把口罩帽子带上,一边假装不经意地把身上的麦克风也关掉。
……这事可最好不要被傅照青知道了。
“好了,走吧。”他出门,对着朱铭一笑。
——
说是土菜馆,果然就是一家只距离电视台五步路的小菜馆。朱铭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了,一进门,便轻车熟路地同老板打了声招呼,走到最里面不起眼的小包厢当中。
夏弦四下一看,心里已经隐隐有几分佩服了。
不愧是在娱乐圈混迹多年的老滑头,朱铭这一顿饭请的,比傅照青当初那一顿都要有门道。
当然了,傅照青当时请夏弦和□□,是他傅照青的场子,说白了,傅照青想在哪请,就算去喝白水,两人也不能有什么意见。所以傅照青确实也没有照顾他们的意思,只按自己的喜好,爱吃哪家便吃哪家了。
而朱铭,一进门便连菜单也没看,指着夏弦对老板说:“我这个后辈是崖城来的,你们看着上,按他的口味来——崖城是不太吃辣,是吧?”
“也吃的,不过不像潮城爱吃辣椒,崖城口味偏淡一点。”老板笑着说,“是吧小兄弟?”
“对的。”夏弦说。
等菜上来,果然有好几道是崖城特色。夏弦面色不显,但吃饭肉眼可见地多了几分积极。
就算他心里对于朱铭背后的目的心知肚明,也实在是受用。人在外,最想念的不就是那口家乡菜吗?况且这小菜馆并不显贵,也不至于让人有负担,或是抵触。
朱铭这一招,确实是挠到了痒处。
饭桌上,也许是发现夏弦吃得心情不错,朱铭也渐渐地把目的带了点出来。
“是这样的,我见你有眼缘,回去之后托人问了一下你的资料,发现果然是有缘的……”朱铭笑了笑,一边帮夏弦倒茶水,一边说,“其实我跟你父母多少也有过一些交情。”
……倒也没算说错。
夏弦一愣,内心无奈,也只有朱铭这样的人,才能把真话说得这样误导人了。
“是吗?”夏弦相当上道,“我父母没跟我说过啊。朱导说不是认错人了。”
“哦?也有可能。你父母也都是崖城人吗?我记得你父亲是叫……”
——这就问出来了。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朱铭眼里有着难以掩饰的精明。夏弦心里一哂,也不多跟他打哈哈了,干脆地接话过来,一点没犹豫地把自己的“家底”都抖搂给朱铭。
他想清楚了,既然朱铭这边是相当不可控的,拖是没办法阻拦朱铭去调查清楚,便只能改变思路。
让朱铭干脆利落地查个清清楚楚。
本质上,夏弦在乎的,只有朱铭不要把他的身份对外——尤其是对傅照青——公布,另外,也不要在他“得手”之前把消息递给林家。
那么,当夏弦这个“真少爷”的身份水落石出,反而更有利于他拿捏朱铭。
“……他们以前好像是从泽城来的。”
“那就没错,我十年前确实跟你父母有交情。”朱铭张口就来,也真是仗着夏父夏母已经入土,没办法反驳他,“来,多吃点,我看你也实在是瘦。”
他一边说,一边又格外殷勤地为夏弦添茶倒水。
夏弦接过瓷杯,抿了一口,再看朱铭那从一进门起就一直看着他、仍然未减的专注眼神,终于明白过来——朱铭其实不是来套话的。
为什么一定要请夏弦吃饭?他要的,是夏弦的唾液样本。
——
夏弦下午还有训练,一顿饭后,他贴心地给朱铭留了一桌子的唾液样本,碗筷被子碗都被“标记”了,连吸管也没放过。
看得出来朱铭也相当满意,亲自开车,把夏弦送回了训练大楼。
夏弦都担心他得意忘形,真敲锣打鼓地在众人目光下把夏弦送进训练室。
好在朱铭还有点理智,最后一点路,他把夏弦放下了车。
“谢谢朱导为我考虑。”夏弦临走前,也有意无意地强调,“在选秀节目期间,这些事还是不要说出去比较好,之后还是麻烦朱导帮我……”
现在朱铭最乐意听的字就是“帮”了。
朱铭一口应下:“你放心,我混娱乐圈这么多年,当然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私下找你,对吧?”
夏弦是慢悠悠走回训练室的。
算是解决了一个当务之急,他的心情不错。
临到训练室前,章牧发消息催他快回来,他也没恼,只和和气气地同章牧说快了。
不过,等夏弦进训练室,他就后悔了。
他早该知道,章牧虽然挑挑拣拣,但不到紧急时刻,也不至于连去备采都要催。
——当夏弦走进训练室,顿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练习的众人后面。
傅照青。
傅照青显然也看见了他,收起小板子,不再观看章牧等人的排练,而是朝夏弦走来,在他身边站定。
“……傅老师今天怎么来了?”夏弦只好硬着头皮寒暄。
“巡堂。”傅照青说,“袁维安说你们组定了威亚。待会加上你,你们组再一起跳一次我看看。”
“好的。”
其实夏弦当然知道傅照青的来意不是确认他们组的方案,或者说就算要确认,至少也不是这个时候。但夏弦更不想在这个时候把事情挑明了,傅照青不说,他乐得不答,只应了这两个字,就站在门边看着还没跳完的队友,装起了锯嘴葫芦。
也就是在音乐快结束,他以为终于要结束这一段“煎熬”时,傅照青又开口了。
“你去见朱铭了?”傅照青突然问。
第37章 难堪
“你去见朱铭了?”
夏弦张开口, 第一时间想反问傅照青又是怎么知道的——明明他已经关了麦,甚至连身上的麦都没交出去——但他很快又意识到这时候反问实在太挑战权威,简直像是挑衅, 于是又闭上了嘴。
“怎么不回答?”傅照青又问, 语气平静,“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我本来打算等有空再告诉傅老师的。”夏弦小声说。
傅照青本来一直面朝着训练室中央的正跳着舞的章牧等人, 听了这话,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夏弦一眼。
恰好, 播放的音乐走过最后的一段独奏, 停了下来。
“我知道了。”傅照青说, 顿了顿,又道, “你过去吧。”
夏弦如蒙大赦, 立刻走了过去。
刚停下来的章牧才瞧见他,脸色一下拉了下来, 低声抱怨:“叫你早点来, 你不来,这会儿又来了, 要跳第二遍。”
听了这话,夏弦没忍住瞪了章牧一眼。
……还不是他章牧没说清楚,要是说清楚了, 夏弦去厕所躲着也好歹躲过这一遭。
不过,碍于不远处傅照青正看着呢,夏弦也不能真怼回去,只冷着脸说:“那你还等什么?让傅老师等你休息完吗?”
他拿傅照青说事,章牧的气焰立刻就消了下去。
只见章牧又偷偷瞥了傅照青一眼, 确认傅照青没有听见二人刚才的闲谈,就忍气吞声地亲自去重新放了伴奏带。
于是,夏弦找到自己的位置,跟着众人一起,在傅照青的注视下,重新排了一遍舞蹈。
这会儿毕竟是确认编排后没多久,几人拢共不过练了一天多,舞蹈又是有相当难度的,他们能完整跳下来不错动作,就已经是进度飞快了。傅照青这一番“巡查”,其实也看不出什么来。
当然了,威亚的安全也是需要确认的。只是完全没必要再让夏弦一起跳一次。
舞蹈结束,傅照青调整了其中两三个动作。身为唯一一个演员,他毕竟是导师中威亚使用次数最多的,在这一点上,关于什么动作在威亚上更危险,他确实更有经验一些。
就这样,直到离开,傅照青都没有再和夏弦交谈过。
等傅照青走了,夏弦才长松了一口气。
章牧也长松了一口气。
“你今天咋了,心情不好啊?”章牧拍拍夏弦的肩,“怎么说话那么冲。”
“有吗?我心情很好啊。”夏弦说,他确实打心眼里这么觉得,毕竟算是暂时解决了朱铭的问题,“而且,我说话再冲也没有你冲吧?”
“确实。”周骐兴中肯地点点头。
章牧转头就要“教训”周骐兴,张牙舞爪地吓唬他明天就要上威亚彩排了。
两个人打闹着离开,夏弦却还在原地思考。
他想他确实心情应该还不错。
如果章牧觉得他心情不好,那应该八成都“归功”于傅照青。他顶多是把从傅照青那里承受到的压力用这种方式转移了。
但傅照青今天生气了吗?
从表面看,傅照青似乎根本没有动怒。他顶多只是问了一句,甚至没有仔细问夏弦究竟去找朱铭干什么,给足了夏弦空间。就像他们刚从山里回来到现在为止的这一段时间里傅照青的一贯作风。
可是,当夏弦冷静下来一想,又觉得不对。
……是啊,夏弦都已经把麦克风关了,傅照青到底是怎么查出来夏弦的行踪的?
傅照青肯定不会做在夏弦手机里装定位器这种违法行为。但这是最方便的监控方法了,除此之外,要么是让人时刻监视夏弦,要么是把电视台的监控接到他的电脑里,无论是哪种,都相当费劲且……相当出格了。
那可是傅照青。傅照青的人设绝对正面,但与此同时,他在潮城电视台的地位,在这个选秀综艺中的地位,也绝对可以办到这些出格的事情,而不惊动任何人。
夏弦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他很快打住了自己越想越深的念头,暂且把这个小插曲抛开,和队友一起继续练习起来。
……但这件事究竟是不是可以直接抛在脑后的小插曲,就不是他夏弦说了算了。
两个小时后,下午的训练暂停,章牧和其他几个人被拉去备采,周骐兴则见缝插针地找了一两个能够治恐高的土方子,自己找了个小房间闷头尝试着。
训练室里只剩下夏弦一个人。
若放在前面几次公演,夏弦必然会抓紧时间练习,不想在达成目的之前被淘汰。但这一回,好像保持排名的需求也没有那么迫切了。
他窝在小沙发上,看着落地镜中的自己,难得地开始放空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训练室的大门被人推开。
到访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傅照青。
夏弦倏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当他反应过来,寒暄一声,又很快假装无事地坐下。
“傅老师怎么来了?”
傅照青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转身关上门,然后才走进训练室。他也不朝着夏弦走去,反而走向了训练室内那明亮的大块的落地镜。
不远处,夏弦看着这个背影,心里一跳。
人道是,风雨欲来时,最为平静。
夏弦一向识相,何况他本来也没做错什么,心念电转间,又自觉理直气壮地站起身。
“你生气了吗,傅老师?”他问。
傅照青隔着镜子看向他。
这一次,傅照青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否认。
“……你觉得我该生气吗?”傅照青的语气平和。
“我觉得你没必要生气。”夏弦灵活地换了种说法。
傅照青低头一哂,又摇摇头。
“这几天,我都给了你空间去做决定。我确实不希望你这么快就做决定。”傅照青说,他又停了下来,好像以他的身份地位,却仍旧对怎么与夏弦沟通的每字每句都要斟酌,
“……老实说,我现在有些后悔。”
“是吗?”夏弦看着傅照青的脸色,见傅照青好像真的没有动怒,便好奇心作祟,试探地问,
“可是……可是我一出门去见朱导,你就知道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问出这句话,夏弦也颇废了番勇气,好在傅照青没同他计较。
“我猜的。”傅照青说。
“啊?”夏弦这回是真的张大嘴巴,脸颊猛地涨红了,快走几步,走到傅照青面前,半仰着头瞪他,“——你诈我!?”
傅照青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也终于抬脚,朝他走来。
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直到近到两人的胸.膛都快相贴,直到夏弦没忍住往后仰,后背轻轻的“啪”的一声撞上镜子。
夏弦刚才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退,而且漫溢到了耳尖。
二人毕竟已经有过亲.密接触,就像是小兽的本能,他也能感觉到些许不对劲,感觉到傅照青的手臂,在看不见的阴影里伸了出来,虚搂住他的腰。
“不是。”傅照青这才沉声回答。
……这里是训练室,随时都有可能会有人来。
夏弦哪里还顾得上去想傅照青的回答,他浑身都汗毛都立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他用气声问。
傅照青没有回答,只是动了动手指。
“咔哒”一声。
清脆的开关拨动的响声,回荡在安静的训练室。
……夏弦的麦克风,从他关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打开过。
夏弦立刻僵住了。
他花了好一会消化这个动作的含义——傅照青确实是瞧见了夏弦晚归,又瞧见夏弦虽然没有换衣服,却特意关掉了随身麦,当然就顺理成章地得到了这个推论,确实不算诈他——又花了好一会消化自己竟然得意忘形,笨到连再把麦克风打开这件事也忘了。
等夏弦终于回过神来,他的视线又直直撞上傅照青深邃的视线。
傅照青显然是把他刚才的一切——一切纠结、懊恼——都尽收眼中,却这会才出声,沉声问: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夏弦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二人之间的姿势还是那样的近,那样的紧贴,虽然夏弦看不清傅照青眼中的情绪,可是那动作里裹着的侵占意味没有减退一分一毫。
他几乎被傅照青的目光无形地栓住了。
是的,夏弦根本逃无可逃。
不止是这一刻,这样的姿势。还有更深层意味的——在这个综艺,乃至于在潮城,夏弦的每一个行动,每一次出格,傅照青其实都心知肚明。
“……一些不好的事。”夏弦呢喃道。
“什么不好的事?”
现在,夏弦是真的觉得这个姿势很难堪了,他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找到一个角度,慢吞吞地把目光挪开。
在本能为主导的动物世界中,这种行为其实反而更加危险。面对捕猎者,挪开视线,代表着无法第一时间收到对方异动的警示,而露出柔软、脆弱的脖颈,就更加让自己置身危险之地了,正如引颈受戮。
有时候,这种姿势甚至可以被解读为示弱。
但夏弦做出这样的反应,也只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罢了。
傅照青看着他,眼神闪烁。
好一会,傅照青竟真的松开手,将手臂从夏弦的腰后抽出来,甚至还退了半步。
空气一下子变得没有那么灼热了。
“算了,我不问你。”傅照青莫名叹了口气,“……我是拿你没有办法的。”
夏弦乍然呼吸到新鲜空气,委屈也泛上心头。他吸了吸鼻子,梗着脖子说:
“怎么会。我们还是包养关系吧?我其实根本……”
“我觉得不是。”傅照青却说。
话音落下,夏弦立刻忘记了委屈,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没说完的半句话,愕然抬头。
“‘包养’确实只是我的一个托词,我并没有给你任何的利益输送,你其实也不需要对我付出什么。所以,我也在思考,或许没有这个托词……我当时选择的‘借口’,确实不对。”傅照青平静地说,“你觉得呢?”
第38章 背锅
什么意思?
夏弦茫然地看着傅照青, 他实在太震惊,以至于连清楚剖析傅照青的能力也丢掉了。
傅照青是要反悔?亦或是,觉得他夏弦不听话了, 要给他一点教训?
纷杂错乱的念头一个个地从脑海中冒出来, 交织在一起,把夏弦的脑子彻底搅成了一坨浆糊。
“不……我没觉得。”他脑子乱乱地回答道, “为什么这么否认我们之前的……是因为今天我惹你生气了吗?”
傅照青又叹了口气。
他突然伸出手来,把整个温暖的掌心覆在夏弦的脸颊上,扶着夏弦看向他。
“你这么在乎我吗?”他轻柔地问。
“在乎。特别在乎。”夏弦立刻说。一边说, 一边不自觉地伸出手, 握住傅照青的。
他的动作实在是小心翼翼, 手指圈在傅照青的手掌上,于是也像是捧着自己的脸一样。
“……那我就当你这是个回答了。”傅照青顿了顿, 才说, “四公结束之后,我带你回趟家吧。见见我父母。”
夏弦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他问, 有些急, 手指扣着傅照青的虎口,“见父母……可是刚才你不是说……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我要跟你划清界限了——不是的, 你想错了。”傅照青说,任由着夏弦攥得他皮肤都泛白了,“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是以这样的方式来开始。当然, 现在已经这样了,那就尽量往正途上引……你应当也不喜欢这样浅薄的肉.体的关系吧。”
夏弦看着傅照青,呆呆地听完了,徒劳地开口,又闭上嘴, 心里一片冰凉。
……这样浅薄的肉.体关系,就是他夏弦从始至终的唯一目标啊!
而他还没有成功呢!
这时候反驳傅照青还来得及吗?
这时候再“撤回”之前的对话,还来得及吗?
合着傅照青刚才那么决绝,那么冷静,居然是在安排……在安排他怎么去“见家长”!
“……那你这回,总是在诈我了吧。”夏弦最后说。
傅照青笑了。
“还挺聪明的。”傅照青顺手刮了刮他的鼻子。
于是夏弦的脸更红了。他好像熟透了一样,一面恼怒,一面羞.耻。或许还有一面,在哀悼着自己不进反退的任务目标。
他用力从傅照青的双手中钻出来,瞪着眼睛,可是连自己也觉得自己色厉内荏,干瞪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既然是你诈我,刚才那回答也不算数。”
“好,不算数。”傅照青说,可是分明也没有把他这句话当回事,“总归你先跟我去见见我父母。你要考虑,是不是也得综合一下我的家庭条件?”
夏弦的气势低了两分。
“你父母不会……不会不同意吗?”他鬼使神差地问。
“我结婚不需要他们同意。只是带你去见见他们,毕竟以后要相处的。”傅照青说。
“……哦。”
“你听起来有点失望啊。”傅照青似笑非笑地说。
“是啊,太失望了。”夏弦随口道,紧接着便被傅照青摸了摸脑袋。他心里那微微发胀的东西慢慢生长,于是原本紧绷的情绪,也在不知不觉间松懈下来。
氛围正好。
他抬眼去瞧傅照青,瞧见傅照青脸上那平和而有力量的笑意,于是想也不想地又脱口而出:
“那你还要问我和朱铭的事吗?”
“你想说,就说。”傅照青说,微微收敛了笑意,“当然,你不说,我也会有办法知道。”
“你可以不查吗?”夏弦问。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他很快又补充道。
傅照青这回看了他很久。
“我尽量。”傅照青最后说,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放心你。我……还是不敢放手。”
——
夏弦从来没有觉得时间那么漫长过。等傅照青离开了,他一看手表,二人居然才谈了十分钟的话。
十分钟,居然就已经又让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实质性的改变。
连夏弦都想学傅照青叹气了。
好在时间短也有好处,至少这一段刺.激的对话没有被任何一个第三方听见,除了注定要回到傅照青手中的麦克风。
在其他队友回来之前的空闲中,夏弦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一会摊在小沙发上愁“肉.体关系”的进展,一会站到大镜子面前,把脑袋凑过去,仔细检查自己刚刚红透了的脸有没有变回正常状态。
可惜一旦面对镜子里的自己,他反而立刻又回想起刚刚傅照青进门后的那一幕。傅照青揽着他的手掌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腰肢。
慢慢地,夏弦回过味来了。
……刚才他完全应该顶撞傅照青的。
傅照青的失控,他根本没见过几次。刚才傅照青嘴上没有回答,但明显是真动怒了。否则,以傅照青的脾性,不可能在工作时间这样大动干戈,更不可能用刚才那样那么强势的压迫一般的姿态。
这样难得的机会,哪怕傅照青气得就在这里把夏弦办了,也是达成了夏弦的目的了。
……怎么他一被傅照青震慑住,就什么都忘了呢!
而他甚至还问傅照青要做什么,还问傅照青是不是生气了……他就应该壮着胆子死磕到底!
当然,夏弦不是囿于一时的失误的人。
他这会儿反复在训练室来回转,并不是检讨,而是理智回笼,突然抓住了他一直隐隐察觉,却又没能看清的事情。意识到或许这个“婚约”并非是没法回旋的。
傅照青今天是生气了,但是为什么?
甚至可以再往深一层看,傅照青为什么会一步步走进夏弦的“陷阱”,进而跟他产生关系?
从前夏弦只是觉得傅照青是好人。因为人设如此。因为之后的剧情会发生傅照青拯救其他人,乃至于拯救原文主角的事情。
但傅照青不是完美的圣父。
就算人设捏得有多么完美无瑕,但当在现实,他总会有鞭长莫及的地方。
让傅照青不断出手,不断帮他,不断管他的原因,除了傅照青的心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傅照青不能容忍他一手攒出的节目出现不可控的因素。
于是越陷越深,不能容忍他的“学生”行差踏错,不能容忍他的“包养对象”分心——到了今天,不能容忍夏弦去见朱铭,而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
虽然最后真相揭晓了,是傅照青猜到了夏弦的去向,而非傅照青没有边界感地将手伸到夏弦生活的方方面面,去监视他,去掌控他。
可,对于傅照青来说,就算嘴上说“尽量”,这其实也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他习惯了去掌控,所以对于夏弦这样,嘴上讨好,实则每一步都恰巧踩在他边界上的行为,才放不开手。
就像是可以放走猎物,却无法忍受猎物逃跑的顶级掠食者。
对于傅照青这样的人,夏弦之前的计划——什么假装被潜规则,什么向傅照青求助——其实都是误打误撞,恰巧撞到了这个逆鳞之上。
也因此,傅照青越想让二人的关系“回归正途”,代表着他们之间的牵连也就越紧密。如果说普通的选秀节目学员的出格,傅照青会出手制止,那么到了今天,把夏弦真的放到“未婚夫”的位置上,等夏弦再做出像今天一样越界,甚至比今天还要越界的举动,傅照青当然会下意识地做出更多反制的事。
……比如今天。比如和朱铭见面。
朱铭这个夏弦眼中原本的烫手山芋,一下子有了利用价值。
当然,在傅照青的眼皮子下面,怎么能先于傅照青察觉和反应,这又是另一个要解决的事了。
夏弦在训练室这么自顾自地转了几圈,心里已经渐渐萌生了一个新的想法。等章牧他们回来时,他已经一改刚才的沉闷,又重新兴致勃勃地投入到了训练当中。
当天晚上,他也一反常态地主动打通了傅照青的电话。回到了从前“每天报备”的状态。
傅照青接到电话,反而有些惊讶。
“……不是说了,你不再需要做这些了吗?”
“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夏弦顿了顿,不好意思一样用更小声的声音说,“没打电话,我前两天都没睡好。”
夏弦现在渐渐摸清楚傅照青的脾性——傅照青可太吃这一套了。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傅照青立刻说,“明天我让他们给你带点牛奶,睡前热了喝……你身体是有些营养不良,等节目结束后,我还得带你去检查一下,把该补的补了。”
夏弦笑了起来。
“笑什么?”傅照青问他。
“骗你的。”夏弦轻快地说,“这下我俩扯平了。”
于是傅照青一愣,也低声笑了起来。
这一天之后,二人又恢复了从前偷偷通话的习惯。甚至通话的频率比以往还高了些。
除此之外,夏弦还表现得格外乖觉,从面上看,像是完全打消了其他的想法,只专心练习,专心等着节目结束,被傅照青带去“见家长”。
当然了,只是表面上。
夏弦其实在等。
因为傅照青不知情,所以才会误以为夏弦跟朱铭联系,涉及到了不该有的潜规则。
那么夏弦也完全不必像从前一样,找个章牧,立个虚假的靶子了。朱铭不就是现成的吗?反正他朱铭背这个黑锅,也一点不冤枉人。
同样误导傅照青,夏弦只是需要再做一遍。轻车熟路。
他只是在等。
DNA检测最少也要三四天。
果然,距离四公还有一周,临近彩排的时候,朱铭那一直沉寂的消息框又活跃了起来。
第39章 退赛
朱铭约夏弦见面。
这与他们之前约定的“不打扰夏弦”不同, 但朱铭的想法也很好理解。
他当然是觉得夏弦这种想法是基于自己的认知,如果他背了一屁股债而好不容易有了能翻身的机会,当然也希望这个机会不要发生任何变故。
但如果夏弦是被抱错的, 这个困难本身就不是真实的, 那么比起口头上的约定,不如更早让夏弦“了解自己的真实身份”。朱铭可能还觉得夏弦会因此感激他。
夏弦倒也确实“感激”朱铭, 只不过原因不同。
他等的就是朱铭的约见,但是等到消息之后,他不急于答应。
头回约见, 夏弦依旧委婉拒绝了。
要刺激傅照青, 和朱铭见面当然可以。
但今时不同往日, 一边是很有可能已经收到风声的林家,一边是已经跟他开始“谈婚”的傅照青。如果说包养期间上床是顺理成章的, 是一件不重要的小事, 没有第一次也会有第二次,那么, 刺激傅照青后, 夏弦当然没法保证自己能够全身而退——也就没有第二次重来的机会。
他得一击必杀。
其实夏弦不是真的能预料到将会发生什么,他只是模糊地感觉到现在不是好的时机……刚和傅照青“和好”了, 再想不开也不至于转投朱铭。
得有一个契机,一个夏弦的“要害”,譬如一次网上爆发的负面舆论。才会“推动”夏弦去向朱铭“求助”。
四公越来越临近, 就像是倒计时,一天又一天。
练习渐渐进入尾声,舞蹈、声乐甚至是走位镜头都练习得差不多后,傅照青拍板,让他们组提早进入现场排练。
这是万人体育馆的表演台, 挂上威亚,除了那根绳子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支撑,每一个动作都极有可能变形。
更何况,还有像周骐兴这样天生恐高的人。
……事实证明,周骐兴的防恐高土方子一点用没有。
甚至因为是在没有开灯的场馆,所有地方都暗着,偏脚下那块亮着,夏弦等人站在下面看着他,他比当时上山还恐惧,一睁眼就叫着要放他下来,愁得章牧在下面骂他懦夫。
谁料周骐兴竟说:“懦就懦了,先放我下来!”
简直让看热闹的夏弦叹为观止。
夏弦自己倒是学得很快。事实上,他应当是整个组里最快上手威亚的学员。
没多久,他就学会了怎么在威亚上控制重心,怎么在威亚运动的时候保持动作不变形。于是他跟教学的老师讨饶,让老师先放他下来,坐在地板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包括章牧在内的队友们在威亚上的狼狈模样。
他甚至还有闲心指点江山,当起“助教”了,坐在下面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说其他队友哪里没做对,哪里又差点技巧。
而夏弦万万没预料到的是,正因为只有他落地休息,当低空训练的周骐兴一脚踩空,险些要摔下来时,他就在附近——
夏弦想也没想便伸手去接!
他就在距离最近的地方,一伸手就能够到,比那个威亚老师还要近。
他也完全没想过接一个成年男子落地的冲击是这样的大,明明周骐兴只距离地面不过一人高,但当他整个人砸在夏弦的身上,夏弦还是被砸得站立不稳,向后倒去。
霎时间,整个舞台回荡起周骐兴惨烈的尖叫声。
夏弦倒是没叫,他是被周骐兴的尖叫吵到了,毕竟距离最近,那杀伤力也是成倍增加。等他拍拍腿上的灰想要爬起来,才发现脚腕使不上劲,只要想动,就会有绵延不断的酥麻与疼痛从脚腕蔓延上来。
结果周骐兴叫得那么惨烈,倒是比他先爬起来,全身上下完好无损。
而夏弦呢,反而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把脚腕摔坏了。
看样子,最好的情况也是扭伤。
而这种连日常走路都会受到影响的伤病,对于平常人而言,只是十天半个月的休息,但对于选秀节目来说,自然是致命的。
一次公演的落后,不管是从前成绩多么优秀,也会遭到不留情的淘汰。
节目组的医生很快到了,光摸了摸骨头,眉头就皱了起来。一旁的章牧就急得团团转。
医生很快下了结论,要夏弦走一趟医院。出现这种紧急情况,节目组的应急预案倒是真做了,夏弦被两三个人抗着,硬是脚没落地地扛上来车,一路风驰电掣。
夏弦坐在车里,他不说话,听着耳边助理结结巴巴的安慰,心思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或许就是他一直等着的时机。
果然,很快消息传开。傅照青抽不开身,立刻给他打了电话,夏弦接了,但表现得恹恹的,只在最后傅照青说让他在医院检查完等他时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明天还要训练吗?”夏弦最后问。
“别多想。”傅照青说,“先看脚伤得怎么样。”
夏弦又“嗯”了一声。
傅照青大抵还想安慰两句,只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停了半天,便听见听筒那边有人在催傅照青过去。傅照青最后又重复了一遍“不要多想”,挂了电话。
当然了,夏弦肯定是没有多想的。他要的只是傅照青以为他在多想。
现在看来,也许是多亏了他往日里在傅照青面前打造的小可怜形象,简单两句话,傅照青就已经在担心他了。
这一通电话结束,夏弦的心落了一半。
现在是该“反派”登场的时机了……
夏弦挂掉电话,手指一划,便打开了社交软件的页面。比赛期间没什么人会给他发消息,不用下拉,首页就挂着朱铭的聊天窗口。
也正是这一瞬间,如此巧合,这个窗口弹出了新消息,被顶到了最上面。
朱铭的消息也到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夏弦这个“金疙瘩”出了意外,急得一时没有顾上避嫌,立刻来关心了。
关心完,也许是怕夏弦不以为意,又看似关切地问夏弦今后的打算。
没有什么打算,他其实也没有其他工作了,夏弦回道。
这句话简直是把朱铭满腹的小九九都勾了出来。夏弦一回,朱铭连中间铺垫两句都懒得铺垫了,居然直接接话回复,说这好说啊,他这里就有事情要找夏弦商量,正好夏弦休息有空,不如找个时间……
夏弦很快回道,我等会到医院。
朱铭那边沉默了一会,应该是在查医院的地址,或是紧急安排日程,两分钟后,朱铭回了一个好,现在他“正好”有空,十分钟后立刻动身。
这速度,简直比傅照青都要快了。生怕夏弦再后悔似的。连夏弦也不得不叹服。
到了医院,夏弦很快被拉去做了一系列检查,果然没有动到骨头,只是扭伤。花了这么大功夫检查,最后医生也只给他开了点药,包扎好,又递给夏弦一个拐杖,这就算看完病了。
一切流程走完,傅照青那边的工作离结束还早。而留下来陪夏弦的助理,又都被他借口等傅照青的名义打发回去了。
他辛苦腾出这么长的一个空当,足够朱铭“趁虚而入”了。
果然,前脚工作人员刚被打发走,后脚朱铭就到了。
一见夏弦,他就长吁短叹起来,眼里是切切实实的心疼。也的确该心疼,夏弦毕竟是他妄想得到林家人情的好工具人。
“我找你,确实是有事想告诉你。是你父母告诉我的一则陈年往事。这个事,我本来不想说,”朱铭一开口就在乱编,“但在这种特殊情况,为了让你别钻牛角尖,我愿意把这一切都先告诉你……”他也真是脸皮厚如城墙,这样的话,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
夏弦心底不屑,知道真相后听这些话,简直不要脸到让人发笑。不过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
“……是什么事呢?”夏弦问,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终于有了希望的绝症患者。
朱铭特意清了清嗓子。
“其实,你当年应该是被抱错了。你不是老夏的亲生儿子。”他说,“只不过,被抱错的那家很有权势,老夏也不确定,加上已经有感情了,这件事就搁置下来了……”
“是吗?”夏弦又追问,“很、很有权势是……”
“嗯。你可能也听说过,是泽城林氏。所以你不用太焦虑,既然现在已经这样了,我想我就尽一个长辈的力量,去帮你联系一下林氏。”朱铭顿了顿,又好像终于想起来,补充道,“不过可能得等两天,我要托人帮你先和林家做个测试,确定一下血缘关系。”
没有DNA,他朱铭怎么可能在这里废话。这是到了最后还在要人情。
他当然想不到夏弦完全把他看透了,等夏弦回林氏之后,这一切靠诈骗来的“恩情”,都是一戳就碎的泡沫,做不得数的。
夏弦干脆地应下:“好啊。多谢朱导。”
朱铭一听他那个“谢”字,顿时心花怒放。
“那,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了。”这回,夏弦拒绝了朱铭,他还有最后一把火没点,“我还有别的事情,朱导先回吧。”
他笑着送走了朱铭,拿起手机,翻了翻近期的联系人,最后咬着下唇点开了章牧的电话,按下拨打键。
电话很快通了。
“嗯,没什么大事,”夏弦的声音低低的,在医院泛着消毒水味的休息室里回荡,“但是跳舞肯定是不行了,何况是威亚……
“……你帮我一个忙吧。”
——
训练大楼,傅照青所在的训练室被人突然推开大门,助理快步走进来。
“怎么了?”傅照青分出视线看向助理,“医院那边出结果了?——夏弦的伤怎么样?”
“……不,是章牧组的消息。那边说,夏弦要退赛。”助理说。
傅照青的动作一僵。音乐还在照常放着,其他学员也在照常合练,但傅照青很明显已经完全没了观看的心思。过了两秒,就在助理以为他终于思考结束,要同意的时候,傅照青居然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管仍然继续着的排练,就这么径自走出了训练室。
这有些不寻常了,助理一愣,急忙跟上。
其实夏弦的脚伤必然没法继续,退赛大家心里多少还是能预料到的,傅照青这样上心,大概是源于不受控的烦躁吧,助理一边想着,一边追上傅照青,识趣地把手机递过去。
傅照青接过手机,立刻拨通了夏弦的电话。或者说,拨打了。
下一秒,字正腔圆的提示音从听筒传出来: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40章 自觉
二十分钟后, 医院的同样位置,傅照青面对的已经是空无一人的休息室。
助理已经隐隐感到不对了。他也算是多少了解一些傅照青平日里对夏弦的照拂——当然了,夏弦毕竟身上背着债务, 就连助理本人也觉得多照拂一些是应该的, 从来没有把这与傅照青的私人感情联系到一起——没等傅照青发话,便主动找到当时陪夏弦来医院的工作人员, 一个电话打过去。
电话很快通了,助理问了两句,傅照青便伸手把电话要了过来。
“……他跟你们说他在医院等我?”傅照青问。
“是的。”工作人员不明所以, 在电话里把夏弦当时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傅照青听完, 好一会, 才说:“……他是在特意支开你们。”
说完,也不顾对面的满头雾水, 便挂断了电话。
他先是转身问助理:“朱铭有再跟我联系吗?你去电视台问问, 今天朱铭在不在台里。”
但说完,他又顿了顿, 道:“……算了。”
助理没等到吩咐, 抬头茫然地看他。
只见傅照青已经再度拿起了手机,拨通电话的提示音隐约从耳机听筒里传出来, 片刻,好像是电话接通了一样,傅照青把手机拿近了一些, 道:
“朱导,嗯,我是傅照青。找你问些事。”
——
夏弦关了手机之后,就走出了医院。
做这些事情时,他也难免紧张。支开工作人员、见朱铭、退赛、关手机断联,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在傅照青的逆鳞上蹦迪。一气呵成。
如果把刺激傅照青比作添柴火,他现在的进展已经够猛火爆炒了。
尤其是最后一步,断联。
为的就是给傅照青下一剂猛药。他已经顾不上傅照青如果都知道后会怎么教训他了,这最后的机会,把握越多越好。
但当夏弦把手机关掉,带着口罩帽子,杵着拐杖,从医院中一步一步地走出来时,他的心情又平静了不少。
总归事情都已经做完了。尽人事,听天命。
而且,关掉手机,就好像把手机对面的、与这一堆娱乐圈人士的联系,都关在了门外。一边一瘸一拐地走路,一边想着傅照青可能的反应的时候,夏弦也好像久违地从这些事情中脱身出来,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些事。
首先是导火索。
傅照青会先得知夏弦要退赛。相信他一定会震怒,从繁忙的工作中抽身出来,要当面找夏弦问个清楚。
哦,也许会先打电话。如果傅照青已经无法克制怒火的话,他会先打电话,然后被电话的提示音气到直奔医院。如果傅照青还顾得上控制事态的话,他会先按原计划来医院,再发现夏弦的断联。
发现断联之后,自然就是用各种办法寻找了。
夏弦此前从来没有这么“叛逆”过,唯一的疑点,只能是朱铭。傅照青一定会首先怀疑朱铭,甚至会直接打电话去质问。
朱铭呢,八成会受不住傅照青的质问,或者被傅照青查出来,他确实是来医院见过夏弦的。至于这个见夏弦的目的……以朱铭的贪婪,他一定不会说。本质上,傅照青跟朱铭没有仇,朱铭在这事上也的确没做错什么,这种情况下,朱铭不可能会因为傅照青的几句问话便把自己辛苦了个把月的“成果”拱手让人。
——以傅照青的地位,如果让他知道了夏弦的真实身份,还能有朱铭什么事?
于是,两边的信息差,会造成一个结果——傅照青敏锐地察觉到朱铭在说谎,但没有下手的地方,又跟朱铭多耗上一段时间,越耗越生气。
夏弦这么想着,在脑子里勾勒出傅照青难得无从下手的模样,甚至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便有路人开始悄悄打量他。
好在他这身打扮确实太显眼,浑身上下几乎就露出两只黑洞洞的眼睛,一瞪,那些好奇心旺盛的路人就被他瞪了回去。
夏弦也不想走路,但手机不能打开,也只能通过这么原始的办法到达目的地了。
是的,他和朱铭说的话,不是托词。他的确还有事,还有一个目的地要去——
——
一声门锁打开的提示音。
已经等得有些散漫的夏弦霍然警醒,他立刻站起身来,但门同样也很快打开。房间里没有开灯,走廊的灯光照射进来,映出一个背着光的高大身影。
傅照青一只手还拿着手机。
“……嗯,找到了,你让他们不用费心了,没事。”
然后便是电话挂断的长音,一下又一下,好像直接打在夏弦的耳朵里,又增添了几分紧张气氛。
或许还因为傅照青挂了电话,进了房间,又关了门,却一直没有说话。
一片死寂。
直到傅照青终于把灯打开,房间里才恢复了明亮。夏弦也终于能悄悄打量傅照青的神情。
没有笑意,但也没有明显的怒意。
有的只是让人揣摩不透的,让夏弦的心弦始终绷着的,雕刻一般的平静。
夏弦不敢动了。
眼看傅照青已经脱掉了西服外套,才刚注意到他似的,终于开口。
“过来。”傅照青说。
他的语气很温和,好像和平日里叫夏弦的话没有分毫区别,但夏弦莫名地,就是能像小动物本能感到危险一样地,从这两个字中感到一种隐隐的寒意。
下意识地,夏弦没往前走,反而后退了半步。
他就这么看着傅照青微微偏过头,用单手三两下解开了领带,再利落地一抻,发出衣料破空一般的声音。夏弦心里顿时一颤,傅照青无意识间使出的力道这样大,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傅照青打算拿这条领带来抽他。
但傅照青最后什么也没做,把领带收好了,抬眼。
发觉了夏弦的畏惧,傅照青又笑了笑,淡淡地问:“你在怕我?”
顿了顿,又道:“我有什么好怕的?”
语气仍旧温和,像是和从前的傅照青抱着他一样的安慰口吻,但那语气中细微的烦躁还是透露了出来,没等夏弦答话,傅照青就再一次地开口:
“过来。不要等我过去。”
夏弦一悚。
他滚了滚喉结,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傅老师……”
话音未落,傅照青就嗤笑了一声。像是终于对夏弦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讨好感到不耐,只是涵养克制着没有立刻发火。
夏弦肚子里打了半小时的腹稿,立刻又被他生生吞了回去。他终于意识到,这种小把戏以往对傅照青有用,那是因为傅照青心情不错。
……而现在,傅照青在盛怒之下。
一切自作聪明的小把戏都逃不过傅照青的一双眼。
“裤子脱了。”傅照青又说。
夏弦瑟缩了一下,他确实是顾头不顾腚,到了这会儿,他才开始后悔自己连下四剂猛药的计划是不是出格了那么一点。
脚上有伤,于是脱.裤子这种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事情,也因此而多了十足难堪。夏弦刚才那几步路都走得缓慢,何况是这会。
他只能伸出手,慢慢地解开拉.链,但腿是不方便的,于是卡在一半,带着点乞求地看向傅照青。
“看我干什么?要我来帮你?”傅照青问。
夏弦怎么敢?
他立刻收起了视线。
情急之间,夏弦也不可能坐回到椅子上,优雅自如地脱掉衣服了。两秒的犹豫后,他只好把眼睛一闭,别无选择地,像一个完全没有行为能力的人一样,把裤子硬生生往下推。推过膝盖,整条裤子顿时没了支撑,全部落在地上,发出轻柔的响动。
裤腿堆积在脚下,好像锁链一样捆住他的脚腕。
傅照青鹰一般的视线梭巡,最后落在夏弦缠了绷带的脚脖子上。
只一眼,就能看见那里确实没有大碍,至少没有明确地肿起来,绷带还是平平整整,直条条的小腿仍旧瘦得好像一只手便能握住。
夏弦也瞧见了傅照青的神情,知道傅照青还是担心他的伤势,于是心下稍定,讪笑了一下,一边艰难地弯下腰,准备把裤子再提起来,一边准备打个圆场,好教这氛围不至于这么吓人。
但他话还没说出口,傅照青便又道:
“谁让你提裤子的?”
语音落下,傅照青往他走了两步,夏弦原本低着头,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那一双皮鞋已经进入夏弦视野,几乎踩着夏弦脚上的酒店拖鞋的鞋尖。这样的极具侵略意味的举动,夏弦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下一秒,他什么话也没说,便被傅照青扼着脖子,被迫使着又抬起头来,姿态狼狈地仰视着傅照青。
滚烫的温度包裹着夏弦的喉管,一时像是要保护他,一时又像是要硬生生地把这最脆弱的地方捏碎泄愤。
“我、我知道错了……”夏弦说。
这种姿势,每发一个音,下巴都会抵上傅照青的虎口,更紧密地与傅照青的手心贴合,感受到那皮肤下被压抑着的怒火。
于是夏弦磕磕绊绊说完这五个字,几乎耗尽了胆量,最后一个音轻得刚出口便消散在二人剑拔弩张的氛围之间。
“……不,你不知道。你知道的是你每次这么说我就会心软。”傅照青看着他,笑了笑,“都怪我太惯着你了。”
他的目光冰冷,语气却越发温柔,到最后,夏弦几乎被吓得毛骨悚然,一时震惊,连反应也没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傅照青俯身,脸越来越近,直到二人的鼻尖直直抵上。
呼吸交缠,但又不再近一步了。
夏弦睁大了眼睛。
“……你既然这么愿意被包养,这种时候,应当有什么自觉,还要我教你吗?”傅照青问。他的声音紧贴着夏弦,近乎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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