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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轻浮


    别人不知道, 韩老五本人倒是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小林哥真的给我面子来了……”


    夏弦很想说你面子也没有那么大,但看韩老五那样子,也就没有点明, 干笑地拍拍韩老五的肩膀, 应付了事。


    一旁自有一些跟惯了韩老五的纨绔兄弟去接话。


    “——那肯定,我们真哥的面子全泽城谁不给!”


    “这就是小林哥?真不愧是林家少爷, 气质真是——”


    “来来来别都在门口傻站着啊,都让让,让两位哥进去!”


    话音落下, 门口围着的一小撮俊男美女立刻应声让开。不约而同, 几乎像受过培训一样。


    饶是夏弦在林家已经习惯了众众星捧月, 也看呆了两秒。


    直到此刻,他好像才真正见识到真正不加遮掩的权势堆起来的地位差距。


    在林家, 虽然林父林母掌握着所有人的“命脉”, 可平常对下属佣人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当初在潮城电视台时,更是如此。除了工作, 私下里傅照青哪怕约人出来吃顿饭, 也会先问人愿不愿意,你若是捧着他, 傅照青反而要说不必。


    反而在这里,韩老五区区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裤兜里所有的钱都是从他老子钱包里讨的, 可就是被簇拥,被众人极尽讨好。


    这种簇拥甚至不像林家花钱买来的服务,那些人简直是把韩老五往人上人去捧着。如果能看见每个人的精神状态的话,夏弦丝毫不怀疑在场的——尤其是围在韩老五身边的这几个——脑子里八成已经是跪着了。


    有这么多人捧着韩老五,捧夏弦的自然也不会少。


    派对地点在一个看着典雅的庄园里, 刚走上石阶,根本不必推门,便有里面的人完全放下手中的事,满脸谄媚地帮他们把大门打开。一进门,更是整个大厅或坐或立的男男女女,不知多少双眼睛,都朝他们望了过来。


    一声声的“韩少”、“韩哥”,然后韩老五再点点头,随手一摆,那些人才敢回头做自己的事……简直像是皇帝巡幸。


    这甚至也与演唱会面对的观众不一样。夏弦不是没有面对过舞台下那些或是崇拜,或是欣赏,甚至是狂热的面孔,可那是一个群体,而非面对面、个人对个人的。


    说实话,夏弦只听了两三句胆子大的叫“林少”,脸皮就已经有些烫了。


    不难想象韩老五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下日复一日地堕落下去的。


    很快便有人端着酒过来,讨好地给夏弦递酒。


    不过,还没等夏弦想好怎么拒绝,韩老五的一脚就踹了过去。


    “没眼力见的东西,也不打听打听我小林哥喝不喝酒!”韩老五斥道。


    此刻的韩老五,真是“威风”极了,和他先前在林家面前的狗腿样判若两人,简直引人侧目。


    被踹的那个人,虽然不至于被踹伤,却也是吓了一跳,手里的酒洒了大半,但这人居然一点不顾打理自己被酒弄脏的衣领,把头一埋,嘴里连连告罪。


    夏弦已经从震惊进入了有点茫然的状态。


    “……呃,没事……”


    反而是旁边的韩老五,不够泄气似的,又踹了那人一脚,狠声道:“还没听见吗?赶紧滚了——地上这些脏的也赶紧拖了,再让我看见,有你好看的!”


    大约在这种地方“生存”的人也得有几分技巧,韩老五话音刚落,夏弦再转头看回去时,那“闯祸”的人已经点头哈腰地钻进人群里了。一张张新的、陌生的脸又挤上来,越发变本加厉地揽着夏弦肩膀。


    “林少不喝酒,那去里面玩。”


    “里面还有什么?”夏弦愣愣地问。


    这时候,也不会有人敢嫌弃他没见识了,相反,一旁围着的那几个简直是争着给夏弦解释。


    “庄园里有网球场,后面还能打打高尔夫——”


    “——你看林少像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样子吗?不如上楼看看,二楼有游戏室,一个小影院,以及茶室。三楼还有架钢琴,林少是不是钢琴弹得特别好?顶层阳台上是泳池……哦对,每楼都有卧室。”说话的人说到这里,周遭人都嘻笑起来,夏弦不由地感到一阵恶寒。


    也许是见他脸色淡淡,没有那么积极,韩老五立刻接话道:“这样,先一起往楼上走,边走边看看,想玩啥玩啥——”


    又冲着其他人道:“——好了好了,都自己玩去吧,别好像看什么珍稀物种一样围着小林哥,都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有什么好看的?”


    于是,周围人又依依不舍地慢慢散开。


    只有两三个人,在韩老五暗暗的眼神示意下留了下来。


    整个过程,夏弦几乎连一句话都不必说,韩老五就已经相当“贴心”地都安排好了。


    等被他们带上楼,夏弦才蓦然发现这几个留下陪他的,恰好都是放眼望去最漂亮的俊男美女,心中一凛——他又没有什么心里负担,要是单纯的开派对交朋友玩玩游戏,夏弦是来者不拒的,但如果带上点别的意味或是贪图,就像现在这样,他反而会有些不自在。


    好在韩老五虽然是个纨绔,也仅限于当纨绔而已。再多的还不至于。


    夏弦先是在二楼跟着他们玩了两把国王游戏。


    每一把都眼睁睁看着这群人把做了标记的国王牌送到他手里,又假装不知道地翻开,装作很惊喜的样子,再出几个像是什么学猪叫贴纸条这种他绞尽脑汁也仍然稍显幼稚要求。


    到最后,他能感到整个桌上的气氛都陷入了一种无奈但又不敢说的氛围,夏弦也就顺势离开了。


    再往上走,路过三楼弹钢琴的,夏弦又站着听了一会。


    能听出来这是韩老五特意请来的“专业人士”,音乐从那人手下流畅地飘出来,至少比夏弦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要强些。


    一曲结束,只见有人到弹奏者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那人就急忙站起身来,目光直直地落到夏弦身上——


    夏弦心道不好,在这位弹奏者诚惶诚恐地开始自我介绍前摆摆手,转身溜了。


    四楼也就是顶层阳台。这里的人数比二三楼都还要多,阳光正好,有人端着酒水在伞下歇息,有人在泳池边上嘻笑打闹,还有两三个或许真是来玩的,居然在泳池里比上游泳了。


    也许是因为这里的人刚才都没下去迎接他们,本就是不那么喜欢迎合的,也许是夏弦的动静太小,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他。


    ……总之,至少夏弦上来这两分钟之内,没有人殷切地凑上来,喊他林少了。


    他悄悄地舒了口气。


    真被众人簇拥的时候,夏弦才发现,当纨绔大概也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


    他相当小心地绕过泳池边上的几个半.裸帅哥,又绕过一个放满了酒水甜点的圆桌,挑了个最边上的躺椅,安静地躺了上去。


    太阳的确很灿烂。


    一躺上去,夏弦就感觉到眼睛几乎要睁不开了,入目的一切都被阳光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淡金色,变得模糊。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温柔地抚慰了夏弦刚在还有些紧绷的精神。


    他确实也已经躺到了阳台的角落里,距离喧闹的人群有了一段距离,远远地看,倒没有陷在人群中时那么拥挤了。夏弦就这么懒懒地侧着身,撑着下巴,终于有闲心去欣赏一下这些欢聚着的俊男美女,或者说,是观察。


    打水仗的那几个从泳池这边打到泳池那边,过了一会,比游泳的也都上岸,边聊天边去喝水,还有一个顺便给夏弦端了杯饮料过来。


    “不是酒吧?”夏弦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问。


    “林少喝一口不就知道了?”来人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林少?”


    “整个阳台,就你一人穿得完完整整,跟上世纪的人似的。”来人笑道,“听说林少家里管得严,名不虚传啊。这是第一次出来玩吧?”语气里居然还有几分嘲弄。


    夏弦不服气了:“我就想看着,不想游,不行吗?”


    “当然可以,”来人说,仍旧是笑眯眯的模样,“那林少就好好看着吧。”他把“看着”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这不是正在看吗?”


    夏弦随口道,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倏地抬眼。


    果然,眼前这个过来给他递饮料的,又是一个标准的、只穿着短短一截泳裤的半裸男。


    大概是刚从泳池里出来,那裸.露肌肉上的水渍还没有完全晒干,偶尔汇成清亮的水珠,一滴滴地顺着健硕的胸脯滑下,引着人的目光也渐渐向下。


    终于,夏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被调戏了。而且不是一般的调戏,这似乎又是另一种“图谋”。


    不得不说,这派对上简直齐聚了各色人才,有专研拍马屁的跟班,有会玩老千的小弟,连想攀高枝的方式都多种多样——有低级的,一直跟着他谄媚讨好,身体接触和言语挑.逗轮番上阵;还有这种高级一点的,利用泳池的“地利”大秀身材,再假装不经意地搭讪。


    有男有女,有前有后。


    可……身材也不是越壮越好的,只图赏心悦目,练胸而不练腰,那叫银样镴枪头。要蜂腰虎背,身材匀称,该爆发的时候能爆发,该温吞的时候也足够有欺骗性,才真正称得上有魅力……譬如傅照青。


    于是莫名地,夏弦又想起傅照青每天晚上拥着他睡觉的,他曾经习惯的怀抱来。那是跟这些轻浮的、浅薄的肉.体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其实这段对话的开始就带了几分暧昧色彩,只是夏弦实在迟钝,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夏弦回神,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肌肉男的身材,然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面前这人原本成竹在胸的脸色立刻变了。几乎像是受到了羞辱。


    当然了,夏弦也不是会为难人的人。他见状,正要友善地找补两句,却见那人已经惨白着脸往后退了两步。于是夏弦终于意识到不对,霍然转头,然后也睁大了眼睛——


    ——刚刚上楼,站在护栏边上的人,不是林夔,还能有谁?


    也不知道林夔站着听了多久了。听到两个人刚才的“调情”没有。


    夏弦心里一悚,顿时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林夔不出声,没人敢说话,连夏弦也不敢走过去,刚才一片欢声笑语的阳台立时陷入死寂。好半晌,夏弦才顶着这整个阳台所有人的好奇目光,压低了声音,干笑着问:“……哥?你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我听说你在顶楼‘睡觉’呢,不得来看看。”林夔如刀一般的目光射向了夏弦身边那位刚才还在孔雀开屏的裸.男,


    “……你就是这么‘睡’的?”他轻柔地问。


    怎么回事,夏弦有些迷茫地想,林夔好像真的在生气。


    第62章 酒气


    好在这事确实是个乌龙。


    是刚下楼的人以为夏弦在躺椅上小憩, 只说夏弦在“睡觉”。而林夔又是来教训人,一听便先入为主,火急火燎地冲上了阳台, 正好听见夏弦跟那位裸.男的谈话。


    可怜了那位裸.男, 来的时候信心百倍,恨不得把自己无处安放的荷尔蒙全都散发出来, 等到了林夔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指天发誓自己真的跟夏弦只是随便开了次玩笑, 还请林大少爷不要就这么剁了他。


    林夔也不正面回答, 冷冷地说: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别在这里跟我装相。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我会查清楚的。”


    又对一旁刚追过来, 已经醉了还是被吓清醒的、瑟瑟发抖的韩老五说:


    “赶紧把场子散了!你最好感谢我现在到了,不然捅到我爸那边去, 可就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收场的事了。”


    见此情形, 夏弦哪里还敢吱声,当着众人的面, 像小鸡仔一样被林夔提溜回了车上。


    临上车的时候,他终于回过神——


    林夔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这儿可不在城区,林夔光赶过来就要花上半个钟头。


    就算有人口风不紧传出去了, 总不至于他前脚来,后脚林夔就知情了?……就像是好整以暇,就等着抓他现行了。


    夏弦这么想着,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对着给他开门的黎久诚色厉内荏地瞪圆了眼睛。


    下一秒, 林夔凉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用瞪黎久诚,不是他给我传的消息。”


    ……不是黎久诚,那是怎么走漏的消息?夏弦倏地回头。


    但是林夔已经不打算给他多解释几句了,手里一用劲,押犯人一样毫不客气地把夏弦摁进了车里,然后自己再弯腰上车。


    车子启动,从这已经一地鸡毛的派对缓缓离开。


    起初车里没人说话,静得吓人。夏弦头一回见识了林夔生气的模样,心里不自觉地有点怵,不断地去偷瞄林夔的眼色。


    大约是夏弦的动作有些明显,过了好一会,林夔突然开口解释:


    “派对上有严沣的人,他给我递的消息。”


    又道:


    “你就算是要玩,也不多想想,一个庄园上百号人,能个个都守口如瓶吗?”


    ——那夏弦没想周全,根本是因为他本来就“该”当这个纨绔,就是需要这些人传出去消息。


    刚才夏弦只不过是知道黎久诚的身份,才先入为主,生气黎久诚言而无信罢了……当然,现在他知道自己气错了。但这话又不能拿来跟林夔辩解。


    “……我怎么知道他请了一大屋子人。”夏弦嘟嘟囔囔地说,“我还以为就是几个朋友聚会聊天呢。”


    “不知道谁来你还敢去?”林夔的声音更高了。


    “韩……”这回可没有黎久诚在夏弦耳边给他提醒,他摸了摸鼻子,只好还是叫回那个代号,“韩老五请我的嘛……”


    如果是傅照青,这会儿已经心软了,但这套对林夔不管用。不仅不管用,还火上浇油。


    “他韩历真是个什么东西,你心里没数?”林夔厉声反问,“他请你去派对你就去,请你去嫖、去赌,你去不去?”


    夏弦心说不至于,这可是要在正经网站上连载的网文,有些内容不会涉及到的。


    “……那不成违法犯罪了。”


    林夔冷笑了一声:“你还真是心里没数。”


    顿了顿,又道:“韩老五至今还没进去的原因可不是他有良心,而是他上头有人管着,在真正捅破天之前拉住他。”


    “哦,我现在明白了。”夏弦点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模样。


    他摆出这个样子,反而让人觉得没意思了,林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扭头回去。


    车里再度陷入沉默。两人一人一边,盯着窗外看,好像窗外这些平平无奇的街景是什么绝世美景一样。


    其实夏弦知道大约是他自己会错了意,这没什么,被林夔指责几句也就过了,但眼下的进展实在让他有些无措。如果不是林夔演技极好地上演了一番兄长苦心劝诫的戏码——当然不是了,就算林夔想演,也没有这么好的演技——那么就是夏弦一直坚信的东西错了。


    所以,林夔不说话,他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半晌,林夔才打破了沉默,却也不是再教训他,而是冷声问:


    “……那饮料你喝了吗?”


    夏弦花了一会才理解林夔在说什么:


    “……你说那个人递来的?没有啊。”


    闻言,林夔看了夏弦一眼。夏弦立刻又下意识地解释道:“真没喝,人家刚给我,你就上来了。想喝都来不及。而且那也不一定是酒……”


    “我不是在说‘酒’的问题。要是只有酒还好办,”林夔说,“万一给你下了什么药,你哭都没地哭去。”


    这倒是,夏弦又态度相当不错地点点头。


    虽然林夔已经转过头去,继续认真地投身于“观赏沿途风光”的大业了,但夏弦也不是应付林夔才点头的,他确实认同林夔的训话。


    既然林夔提醒他这些阴影里的事都是存在的,他也想明白了自己此前的错误出在哪里——主线剧情不会出现的内容,不代表这个世界不会出现。


    之前是他太过自大了,认准了这是网文的世界,认准了一切都会围着主线剧情转,于是一个劲地认死理。


    譬如这回的派对,又譬如……


    一到家,林夔便一言不发地下车,再次像拎小鸡崽一样拎着夏弦上楼,穿过长廊。一路上再没有多跟夏弦解释一句,反而是撞见了正在楼上忙碌的陈妈,林夔才多吩咐了一句:


    “——陈妈,拿一套弟弟的换洗衣服来。要新的。”


    接着,不等夏弦开口问,林夔又脚步不停地拽着夏弦往上走,一直到夏弦自己的房间,然后把夏弦扔进套间里的浴室,当着夏弦的面,关上门。


    “——砰!”


    ……把夏弦一个人关进了浴室里。


    到这时候,夏弦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林夔要他做什么了。


    “……让我洗澡吗?”他隔着门问林夔。


    但林夔没有回答,过了一会,门被再度打开,刚才陈妈拿上来的衣服被林夔扔进夏弦的怀里。夏弦手忙脚乱地接住,便听见林夔冷声道:


    “不然呢?晚上爸妈回来,看你一身酒气,你要怎么交代?”


    还能怎么交代?直接认了呗?


    ……难道林夔还想帮他掩盖过去?


    夏弦彻底陷入了迷茫。他机械地抱着衣服走进浴室,脱下衣服,打开喷头,然后又机械地一遍遍刷着身上的皮肤,直到肉都被搓红了,那蔓延进皮肤里的微微刺痛也没让他回过神来。


    如果说刚才被林夔带回来,他还只是觉得不对劲而已,那么此时此刻,林夔一连串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行动,简直可以证实他的猜想——林夔确实不希望他学坏,乃至于可以帮他在爸妈面前打掩护。


    ……刚才在车上林夔的那番话,说什么有人管着,有人擦屁股,恐怕不止是在说韩家而已。


    但这不对啊?!


    且不论林夔对夏弦的照拂是出于什么没来由的原因……他们兄弟俩的家产争夺可是大纲里的主线!


    虽然剧情里夏弦只是一个炮灰,从头到尾都只扮演了被林夔算计、自食恶果的小丑形象,但这一系列的剧情确确实实撑起了整个大纲。剧情线开始于林父想把夏弦带到公司锻炼锻炼,结束于林父彻底对夏弦失望,提前立下遗嘱,确定林家所有财产都由林夔继承——甚至在结尾的部分,夏弦还有一场哭戏,要跑到林夔面前,哭着控诉原来林夔这个“宠爱弟弟”的哥哥早就包藏祸心,然后林夔再以胜利者的姿态淡淡反驳他如果不是他自己扶不上墙,这些小手段也不会有用啊——这些内容,夏弦明明背得滚瓜烂熟。


    而且夏弦也不是只认大纲的傻子。明明刚和林夔见面时,林夔确实是一副“你凭什么来跟我争家产”的臭脸色。二人平日相处,也都你一句我一句的,夏弦对林夔从不客气,而林夔也经常暗地里给夏弦使绊子。


    可现在似乎都不作数了。


    ——如果林夔确实真心维护他,兄弟和睦,夏弦要怎么作起来?


    这回,夏弦是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夏弦就这么懵懵懂懂地洗完了澡,换完了衣服,然后下楼,在林夔对面的沙发里挑了一个位置,一起和林夔等爸妈回家。


    林夔在看晚间新闻,夏弦在看林夔。他恨不得用目光把林夔剥开,看看清楚这位尊贵的主角大人究竟在想什么。


    没一会,大约是夏弦的目光太明晃晃,林夔就没忍住开口了。


    “等会爸妈回来,你要还是摆出这副心虚的模样,天神来了也救不了你。”林夔冷冷地说。


    ……夏弦哪里是心虚!他根本就是纳闷!


    不过既然林夔这么发话了,夏弦也只有听话的选项。


    接下来的整个晚上,夏弦几乎拿出了这辈子最好的演技,好好地扮演了一回乖小孩。


    果然,有林夔在一边掩护,就算白天动静那样大,林父林母还是一丁点异常都没有察觉到。林父满意得连夏弦这个出格的白头发也不挑剔了。


    只不过,这一天之后,夏弦就几乎再没和林夔说过话。


    原来每天早上喝茶看报,还有晚上散步,林夔总会等着夏弦。就算他们不是一起,也至少要寒暄两句,林夔会问一下夏弦有没有什么需要,或是告诉夏弦他今日有事要忙,在哪里能找到他——虽然夏弦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事要麻烦到林夔——但现在都没有了,早晨的餐桌上无形的界限比楚河汉界还要分明。


    ……他们好像陷入了冷战。


    第63章 书桌


    这又算什么事啊?


    夏弦做梦也想不到, 他没有跟林夔因为家产吵架,反而因为一次误会,一次“纨绔行径”, 而冷战了起来。或者说, 是林夔单方面不搭理他了。


    到这一刻,夏弦彻底搞不懂林夔心里想着什么了。


    他连面对面和林夔沟通清楚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两天, 林夔对他简直是客气疏离到极致,如果不是夏弦确认他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他简直都要怀疑几天前那个怒气冲冲过来抓他回家的林夔是不是自己脑海中幻想出来的。


    总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退一万步说, 就算夏弦就此要与林夔彻底划清界限, 两个人转而从原本大纲里的暗暗较量转为明面上的公开敌对, 那也要林夔那边有所回应才是。也就是,必须还得跟林夔沟通一下, 至少确定一下林夔这个“主演”想要怎么发展。


    为此, 夏弦尝试过在家里堵住林夔。但林夔毕竟在这个房子里比他多住了十年有余,对于怎么在这房子里找人, 怎么躲人, 林夔比他擅长太多。


    夏弦堵了两天,未果, 最终还是用了一个笨办法——他挑了一个早上,凌晨五六点就起床,窝在自己那层的楼梯间, 一边抱着栏杆打哈欠,一边通过栏杆的空隙偷看林夔的房门,等着林夔起床。


    足足等了一个小时,终于给他等到林夔开门。


    见状,夏弦顾不上那么多了, 直接“噔噔噔”地快步冲下楼,顶着两个黑眼圈,拦住林夔。


    林夔几乎被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林夔问。


    “我才要问你呢。”夏弦问,“你怎么了?你这两天都不搭理我。”


    其实他本来是要来跟林夔“沟通”的,但话到嘴边,看着林夔有些不耐的神情,夏弦骨子里那点叛逆劲又上来了,原本打好的、服软的腹稿被他抛在脑后。好像话一出口,就自己变得这么理直气壮了。


    “哦。”林夔冷淡地说,“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本来该上赶着照顾你?像前两天那样?”


    夏弦张口又闭上,有些恼怒地分辩:“……我没有说你要照顾我。我是说,你明明之前……”


    “我之前怎么你了?”林夔反问。


    夏弦不说话了。到这个时候,两个人几乎要话赶话地把心里话都剖开的时候,他突然感到后悔了……难道他要告诉林夔他知道剧情,所以一眼就能看破林夔对他的厌恶,还请林夔继续厌恶下去吗?除了他之外,这种胡话怎么可能还有第二个人信?


    夏弦吸了吸鼻子,试图把话题撤回来一点:“……之前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没有跟你们打招呼,就去参加韩老五的派……”


    “……把刚才的话说下去。”林夔却眼睛一眯,有些轻蔑地打断他,“不要说派对的事。提醒你一下,你刚刚说的是我‘之前’的事。”


    夏弦深吸一口气。


    二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在走廊上对视着。清晨的光线从中庭洒进来,温柔地落在两人肩头,却没有带来几分暖意。


    “——你之前讨厌我。”夏弦终于说。


    他看着林夔眼皮一跳,神情慢慢从有些刻意的轻蔑转为冷漠。


    “没错。我讨厌你。”林夔缓缓说,“原来你是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第六感。”夏弦说,“当然,我不是觉得奇怪……”


    “当然不奇怪了。我的亲生父母死了,死之前连我的存在都不知道。现在你享受完他们的爱,又要来林家掺合一脚,偏偏爸妈还觉得你受了苦,要补偿你……我讨厌你的理由太多了。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是因为哪个理由。”林夔顿了顿,又说,“因为什么原因也不重要了。既然你知道,那你在这里问我干什么呢——我绕着你走,再也不‘管’你,更不会‘害’你,我们俩相安无事,不是好事吗?”


    当然不是好事,夏弦宁愿被林夔为难,但他不能直接这么说。


    “……但是你现在在生我的气。”夏弦说,几乎感到费解,“你为什么要因为一个讨厌的人捅娄子而生气?你应该……”


    “我应该高兴是吗?”林夔气笑了,“我看着你被人拐去参加那种鱼龙混杂的聚会,我应该坐收渔利,一点也不管,等着你被喂了药,最好染上点什么病,然后回家被爸妈臭骂一顿,真的关在家里再也不让你出去见人,然后周围人都知道你是个扶不上墙的——”


    “——我没有这么说,哥。”夏弦讷讷地说。他几乎被林夔突然的怒火吓了一跳。


    林夔的指责戛然而止。他的脸颊绷了起来,显然是正在咬着牙,知道自己情绪失控了而强压着心绪。


    夏弦也同样闭上了嘴。


    他敏锐地感觉到,自己难得诚恳的坦白,并没有成功让二人解开隔阂,反而火上浇油,让林夔对他的意见越来越多了。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于是,二人就这么难堪地面对面站着,直到灿烂的阳光全数笼罩了走廊,佣人忙碌的脚步声传上来,然后是钟叔在楼下的呼唤。


    “大少爷,起了吗?今天早上还有事。”


    林夔终于像“醒过来”一样,敛了眼神,抬脚,从夏弦身边沉默地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夏弦倏地转过身。这一瞬间太快,他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能弥补这已经跟原著偏离的关系。


    电光火石之间,他只来得及喊了一声:


    “哥。”


    又飞快地道:


    “……别生气了。”


    林夔的脚步停了停,但林夔最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回应,就拾阶而下,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处。


    只留下夏弦一个人,有些无措地站在空落落的走廊上。


    这算……没和好成功?


    回房间之后,夏弦重新审视了一下早上的对话,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和林夔都不是可以在吵架之后心平气和沟通的人。夏弦虽然情绪稍微稳定一些,不会动辄生气,但他先天好像就拥有能惹人生气的本事,随口说两句话就能让对方跳脚。林夔呢,平日里要是虚与委蛇,应付应付,他是没问题的,只是但凡聊掏心窝子的真话,他就很容易动气。


    所以,就算夏弦再堵住林夔,结果也会是一样的不欢而散。


    想通了这点,夏弦就非常干脆地放弃,转而又动起自己的歪点子来了。


    ——虽然夏弦不能当面沟通,但不代表不能通过一个恰当的“枢纽”将意思传达过去。


    譬如,黎久诚。


    也就是这个时候,夏弦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那天对黎久诚对误解——虽然他倒也没有真因此做出什么事——还没有解释或是道歉呢。


    正好,他也缺一个与黎久诚攀谈起来的契机。


    想到了就做,当天,夏弦便行动了起来。


    他在小露台找到了一个人放空的黎久诚。


    看来那天之后,林夔倒是“罪责分明”,只生了夏弦这个罪魁祸首的气,没怎么为难没有给他通风报信的黎久诚。


    这回,夏弦更加谨慎了。一见黎久诚,他先老老实实地表达了道歉的意思,夸黎久诚明明是个能守住秘密的好人,是他误解了。


    黎久诚默默听完了,笑了笑:“这没什么——大少爷找过来的时候,我也没有给您通风报信。”


    夏弦噎住了,他一想,好像也对……他瞪圆了眼睛。但夏弦还有求于人,又忍气吞声地咽下情绪,闷闷地问:


    “那你能帮我跟哥哥沟通一下吗?那天确实是误解了,我不是主动去参加派对的,是看琴房那天遇见了韩老五,他请我去给他撑场子……要不,我买点礼物,你帮我给哥哥送过去,就说是我要表达歉意。”


    “大少爷不缺什么。”黎久诚说,“也大约是不希望你送给他什么的。”


    “……为什么?”夏弦实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他更喜欢自己争取到的。”黎久诚点到为止,也不多说了。


    夏弦看他那样子,估摸着自己是套不出更多的话,于是转而道:


    “那总该有办法能……不见面,就把意思传递过去吧。”


    “写信吧?”黎久诚说,“信,大少爷是一定会看的。”


    夏弦茅塞顿开。


    确实,虽然他没有像黎久诚那么了解林夔,但以林夔的性子,是很有几分多疑的,如果有封信送到林夔手上,林夔肯定忍不住要拆开看一看。


    写信,多斟酌一下用词,也不至于惹人生气。


    于是夏弦也不磨蹭,主意打定,就一溜烟地跑回去。他自己屋里没有信纸信封,就去找钟叔要来了,三两下便把信写好,封好。


    趁着林夔出门忙碌的时间,夏弦鬼鬼祟祟地摸进林夔卧室。


    房间内静悄悄的,一切陈设跟夏弦刚回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分别。


    夏弦走到书桌前面,看见之前那本书已经被林夔收好,桌面上空空荡荡的,正适合放信封。他毫不犹豫地把信放在了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书桌上方,林夔那块明信片板,也依旧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桌前,和他刚回来时看见的好像没有什么分别,夏弦一抬眼便瞧见了。但当他定睛一看,却看见一张熟悉的照片,呆了呆。


    ——是他送给林夔的那张夏家全家福。


    当然了,林夔没有像夏弦随口乱说的那样把自己的照片p上去。那张照片上只有夏弦和夏父夏母,但仍旧被林夔细心地挂在明信片板最中央的位置。


    不难想象,林夔每次在桌前学习或办公,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就是照片上夏弦呲着大牙乐呵呵的模样。


    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当夏弦同样抬头,看见同样的景象,他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仿佛有人在他的灵魂深处敲了一下钟,那共振一般的感觉在身体里回响。


    说的再多,也比不上这一眼。夏弦好像终于能理解林夔为什么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兄弟亲情饺子包的差不多了,男嘉宾傅老师准备入场


    第64章 纸篓


    夏弦没有猜错。


    林夔也没有骗他。


    在安静的走廊上, 林夔说出的那些讨厌夏弦的理由掷地有声,都是真心话。


    一个人可以讨厌另一个人,但他也完全可以爱护同一个人, 这不矛盾。当然, 或许林夔对夏弦的兄弟情谊还远远达不到能用“爱”这个字来形容的程度。


    但谁又可以呢?平常人家的兄弟,说多了是陪伴, 说少了,如果年龄差再大一点,在不同的城市上学, 指不定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次, 成年后更是天南地北, 只有回家团圆的时候,点点头, 说说话。


    他们则不一样。


    成年之前他们完全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成年后,他们又注定成为针尖对麦芒的竞争对手。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里, 他们都只能捆绑在一起, 直到另一个人退出这场角力。


    或许,相比于那些在平平淡淡里守望相助的兄弟, 他们两人,虽然没有一滴共同的血脉,却有着更激烈、更微妙的关系。夏弦拿不准林夔的想法, 林夔同样拿不准夏弦的想法。事情也不会像一辆火车一样,总是沿着设定的轨道前行。


    一张不起眼的照片,夏弦送出去的时候随手送出,而当它挂在这里,挂在林夔书桌的正前方, 在这块小小的明信片板上生根发芽,它承载着的,已经是林夔的真心了。


    林夔不知道什么剧情,不知道什么设定,他看见的就只有照片上夏弦灿烂的笑容。


    剧情,不管再怎么“设定”好了,终究是由人推动的。


    就算这是小说的世界,当夏弦和林夔面对面站着的时候,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人,就是这么复杂。


    林夔的情绪确实脱轨,捉摸不透,然而回到他们相见的第一天,先给出这张相片、种下这颗名为兄弟的种子的,其实是夏弦。


    兜兜转转,有因有果。


    夏弦立时觉得手中那封满是套话与讨好的信变得沉甸甸了。


    抛开一切,抛开夏弦所知道的什么剧情、身份,他们的这一场冷战再正常不过。就算它有些偏离原本的剧情,可如果仅仅是为了把剧情拽回去而给林夔这封信,就算真的让林夔的气消了,也并不能真正消解兄弟间的隔阂,只是把那个暗雷埋得更深一点而已。


    至少,不应该是用这些连夏弦自己也不能信服的虚情假意。


    心念电转间,夏弦已经做下了决定。


    他手一动,把已经挑好了位置、一半已经放到桌上的信揉成了一团,顺手丢进了林夔书桌边的纸篓里。


    ……不管怎么说,他至少还是要当面和林夔说清楚。就算再大吵一架,也总比这么功利地选择用言语矫饰自己的真心要来得真实。


    从林夔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夏弦一不注意,差点撞上在外面帮他望风的黎久诚。


    “放进去了?”黎久诚问他。


    “没有。”夏弦说,顿了顿,又问,“那你知道哥哥这两天出门是在忙什么吗?”


    其实夏弦主要想问的是怎么能再次堵住林夔,不过黎久诚大概会错意了,觉得夏弦在林夔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正在“追查”。


    于是,夏弦眼看着黎久诚张口又闭上,目光闪烁地说:


    “……不知道。”


    “那你肯定知道了。”夏弦说。


    黎久诚不回答了。


    夏弦对这种“豪门生存法则之什么时候该答什么时候不该答”向来嗤之以鼻,见黎久诚这个反应,他轻哼了一声,说:


    “你放心,我不是要找他吵架。我是想,有些东西信里可能说不明白,还是得面对面沟通。你说对吧?”


    黎久诚点了点头,但,就在夏弦以为他要老实交代的时候,黎久诚却还是道:“我真不知道,小少爷。”


    夏弦盯着他看了一会,恍然大悟。


    大概黎久诚是真的不知道,所以黎久诚才会纳闷。


    但夏弦可不纳闷,林夔需要瞒着家里的事情拢共不就那些事,夏弦一个个排除,也猜得差不多了——


    他怎么能忘了呢,前几天,就在林夔带着怒意去韩老五的派对把他捉回家之前,一切的起源,都是林夔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电话。


    ——有关盛霂元的电话。


    再加上林夔的假期接近尾声,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他变得繁忙,而且无心跟黎久诚打声招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于是,虽然黎久诚仍旧有些警惕地注视着夏弦,等着夏弦下一步“问询”,但夏弦已经心里有数了。


    他摆摆手,表示跳过这茬不提,只道:


    “没事,那我还是用老办法……”


    说着,他又打了声哈欠。


    ……毕竟是凌晨起床堵门,又忙了一下午写信,到这个点,夏弦的眼睛能睁开,都全靠意志力了。


    他一边打完这个哈欠,一边摇摇晃晃地往自己卧室走去,临上楼之前,又转头回来,揉着眼睛跟黎久诚说:


    “这两天,你要是发现我哥能被堵……就是说,处于一个静止状态而且大概会静止很久,就跟我说一下。”


    黎久诚笑了笑。


    “你笑什么啊?”夏弦感到莫名其妙。


    “您这个形容很有趣。”黎久诚说,“大少爷这两天都在外面解决的正餐,也就是说,您是想让我在他……睡觉的时候通知您?”


    夏弦回过神来,也发现了自己说了一句傻话。不过黎久诚越这么打趣他,他越嘴硬不想承认,只扔下一句便逃上楼去。


    “——知道指望不上你,我自己能搞定!”


    ——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听见了夏弦放的这句狠话,第二天夏弦一觉睡醒,林夔居然不像前两天那样躲着他走了。当然,林夔该忙的事还是一样不少,但至少每天早上还是会在餐桌上慢慢喝着咖啡,等夏弦趿拉着拖鞋踩着晨光坐到餐桌上,大声地打完早上第一个哈欠。


    事实上,夏弦第二天在餐桌上看见林夔时,都没反应过来。


    他是先打完了哈欠,懒洋洋地跟林夔说了声早,然后隔了两秒,听见林夔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才终于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看怪物一样地看着林夔。


    夏弦没能看多久,两分钟后,林夔就解决了他的咖啡,理了理衣领,起身出门。


    ……林夔确实不躲他了。但夏弦心情实在复杂。


    乍然没了使力的地方,不需要耗费一丝一毫的努力就能跟林夔倾诉,这时候,他反而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起。


    他一直拖到了第二天傍晚。


    这天林夔回来得比平常还要晚些,林父林母都回去休息了,于是林宅比平日还要显得安静两分。林夔的那辆车从幽幽的夜色中慢慢驶入,就像是石头浮出水面,一点没有惊动这一宅的寂静。


    夏弦看着林夔从车上下来,然后,隔着窗,两人短暂地对望了一秒,又或许是两三秒。夏弦其实不确定林夔有没有看见他在屋内等着,他从里往外看去的时候,林夔有些渺小的身形也都被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所笼罩了。但当林夔往回走的时候,他的脚步确实是越来越快的。


    “……找我有事?”林夔一进门就问。


    夏弦深吸一口气,小心地说:“还是那件事……”说完,又停下来,看林夔的脸色。


    这回,林夔居然真的没有一提起那事就臭脸了。甚至听见夏弦停下,林夔还抬眼道:“……嗯。你说。”表示有在认真听。


    两人之前的气氛平静得都有些诡异了。


    夏弦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立刻道:“……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存在误会。当然了,我不说一声就出门参加派对,这是我的不对,我现在已经明白了。不过我答应也是因为之前在琴房碰见韩老五,你说你对他放心……现在想起来,可能是我没说清楚,你把他当成别人了。然后就……”


    他一连串说了这么多,但林夔居然都没有插话或是反驳,只是敛了眼神,静静地听完了。屋内明亮的灯光和被灯光所照出的阴影共同落在林夔的脸上,一半一半,越发衬得林夔神情莫测了。


    “……我知道了。”林夔说,“不全是你的错,我那天也应该多问一句。其实我那天已经发觉了,你说的对,我是有坐观的心态在,所以我反而会对你动气。”


    这下,夏弦终于没办法忽视这异常了……这也太奇怪了!这跟前两天的林夔简直判若两人。


    “……你不是在糊弄我,说阴阳怪气的话吧?”夏弦干巴巴地问。


    “你说呢?”林夔有些无奈,“你给我递信,半途反悔就算了,那你至少也得找个地方好好把东西销毁了吧……”


    闻言,夏弦睁大了眼睛:“难道……”


    “我一回房间就发现有人在纸篓里丢了封信,还揉得皱皱巴巴的。”林夔说。


    也就是说,这两天林夔终于对他有点好脸色,态度变得好起来了,本来就是因为知道夏弦要来找他坦白。


    夏弦脸色变换,说不出话来。


    大概是察觉出来了夏弦的情绪不对,林夔又道:“虽然那信是写得有点假惺惺的。但是你把事情原委在信里说明白了,我是信你的。既然起源于一场误会,也不能全怪你,是我先入为主……夏弦,我说话,你在听吗?”


    话音落下,夏弦才终于有了一丝清醒一般,惨白着脸,抬眼,目光茫然地看向林夔。


    “我……”


    他抖了抖嘴唇,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怎么了?”林夔问,又飞快地补充道,“信里你没有写什么不该写东西,你放心。”


    夏弦更欲哭无泪了。


    那封信当然没有什么秘密,但其他的信……他丢在傅照青酒店房间垃圾桶里的那整整近十封信,可都是夹杂着数不清的秘密!


    第65章 私奔


    夏弦都不知道他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回卧室的。


    事实上, 他知道自己丢了魂一样呆呆的模样肯定已经引起了林夔的怀疑,不过是两人刚和好,林夔不愿意多生事端, 所以没有多问, 就放他回房了。


    当天晚上,夏弦没睡着觉。


    一晚上, 他都只是瞪着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就算眼睛早已经有了涩意,但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脑子里全是纷纷杂杂的念头。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究竟在那些信中写了什么。


    有没有写他的身世, 写他和林家的关系?有没有写他参加选秀节目的来意, 写他所知晓的剧情?这些,其实他都不能确信。他唯独能确信的只有一点……他一定写了自己半推半就, “欺骗”傅照青的整个过程。


    虽说爱情骗子不犯法, 但对于傅照青这样的人来说,法律只是最后的报复手段。如果傅照青看完, 如果傅照青生气——如果傅照青想要报复他, 那就不是像上回夏弦逃跑时滚一次床单那么简简单单了。


    光是想象,光是回忆当时傅照青的雷霆震怒, 夏弦都觉得头皮发麻。


    大概人总是会垂死挣扎一下,到了这种危急关头,夏弦满脑子只剩下侥幸的想法。


    ……万一傅照青不喜欢翻垃圾桶呢?好吧, 也许傅照青确实着急找他,不管朱铭还是章牧都各个查完了,也许傅照青平日里也一向是自己打理卫生,从不假手于人,但万一, 万一就偏偏在那天、那一次,傅照青漏了酒店的垃圾桶呢?


    ……万一傅照青虽然看了,但只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夏弦胡扯的,所以根本没有相信这里面的说法呢?


    ……万一傅照青找着找着找累了,既然已经找遍了朱铭章牧,就没必要再找下去了呢?


    ……万一……


    夏弦越想越绝望。不用去求证,他自己先把这几条全否了。


    想了一夜,最后的结论只有一条,傅照青八成,不,九成,已经看过他扔掉的废纸了。


    性命攸关的时候,他再也不想什么剧情什么未来什么拯救世界了……就算是拯救世界,总也要把自己的小命先保住吧。傅照青是守法好公民没错,可前提是他夏弦不能当砧板上的鱼,去试试傅照青究竟是不是!


    就这样,第二天一早,他果然又是顶着黑眼圈下楼到餐厅。林夔几乎被吓了一跳,问他:“……就因为那封信?不至于吧?”


    夏弦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摇了摇头,又一点生气没有地开始吃饭,补充他饿了一晚上的肚子。


    “……你说我有可能跟你一起出国吗?”吃到一半,夏弦突然问。


    “马上就开学了,”林夔说,“来不及吧,你怎么突然说这个……没关系,我出国也会跟你联系的。”


    当然不是这个问题。夏弦无奈地又摇摇头,叹了口气,又问:“那你觉得有没有一种机会,可以让我离开林家,躲一阵子。”


    林夔虽然觉得莫名,但也认真帮他想了起来:“看你要躲什么了……到底是什么人让你觉得没有安全感,钱不都还完了吗?”


    “……确实是债主。”夏弦望望天,干巴巴地说,“我……我怕他找上门来。”


    “其实呆在林家就是最安全的。”林夔正色说,“你如果还背着债的话,我手里的钱就可以帮你偿还。”


    夏弦更无奈了:“……这个债主力量有点大,恐怕你也抵挡不住。”


    “那你也可以跟爸妈沟通一下,他们不会放着不管的。”林夔说。


    好在林夔没有质疑他,但就算林夔打心眼里信他的话,也无法真正理解夏弦的困境。夏弦最后再次叹了口气,悲壮地吸了吸鼻子,说:“哥,谢谢你,你确实是一个好哥哥。”然后从餐桌上霍然站起,每一步都走得像是上断头台一样,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留林夔一个人,在餐桌上消化了好一会这句话,才愣愣地转头问钟叔:“……我刚说啥奇怪的话了吗?”


    钟叔也莫名其妙地摇摇头。


    ——


    林夔不能指望,林父林母当然也不能指望。这件事,除了夏弦之外,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绝境。


    等夏弦意识到这一点,放弃了求助之后,就把那一切吵得脑子里乱糟糟的零碎念头全都抛去了一边,先安心地睡了一觉。


    ……思考也是要费精力的。


    等夏弦终于养精蓄锐,再次坐到桌前,已经又是临近一天的尾声了。


    但大概是睡够了,他的思绪比白天里还要清晰十二分。他难得一次像个正经的优秀学生一样,用了纸笔,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目前能使用到的办法列了出来。


    其一,跟傅照青传话沟通,解释。


    其二,硬抗傅照青的搜查,如果找上门了,抵死不认。


    其三,跑。


    首先解释肯定不行。且不说现在多了这近十封废信横在两人中间,就说没有这些信,回到夏弦逃走的那一天,但凡他能想到一个能让傅照青信服的,合乎逻辑的说法,他也不可能丢这么多信纸在傅照青的垃圾桶里了!


    何况现在别看夏弦回到了林家,要什么有什么,可真要论联系人,还没有他当时在综艺里时方便呢。此时此刻,夏弦要联系到傅照青,除了找向来不靠谱的章牧做中间人,就只有老办法——发神秘短信。


    这一看,那本来就微乎其微的傅照青能信他的可能性,无疑会变得更少了。


    硬抗,乍一看似乎也是一个出路。


    尤其是林夔劝过他之后,夏弦几乎要被说服了。虽然林父林母大概率不会理解夏弦的困境,但他们总是有能力,可以在傅照青找他算账的时候帮夏弦兜底。


    如果傅照青会扯着一个红色横幅来林宅门口堵门的话。


    然而事实是,但凡有点脑子的人,就不会这么“开门见山”。而傅照青何止是“有点脑子”,夏弦自问,他能想到的,傅照青一定也能想到。


    傅家虽然和林家没有什么交情,但以傅照青的地位,完全可以先接近林父林母,等两家关系不错的时候,背着林父林母,暗地里给夏弦使绊子。


    而傅照青又是这样一个名声极好、尤其会演戏的人,只要他想,就是当着林父林母的面把夏弦给囚禁了,林父林母也绝对不可能猜到他的头上。


    ……夏弦看来看去,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最后一个字上面。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虽然这话说起来有些羞耻,不过,一回生二回熟,夏弦也不是头一次逃跑了。既然上回傅照青没能及时抓住他,这回,傅照青甚至还没有查到林家来,再抓住他的难度也就更大了。


    这是夏弦唯一有把握的路。


    当然了,逃跑也是要讲策略的。


    这回逃跑,只要跑出林家,被傅照青抓住的可能就小了很多。因此,防着傅照青倒不是夏弦首先要注意到的事,比起傅照青,怎么跟林家交代才是最重要的。


    ——别到时候,没被傅照青找到,先被林家抓了回来。那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他至少要先找到一个理由,一个让林家不能大肆宣扬来找他的理由。然后,他还得找到一个渠道,或者是一个方法,能让他像上次去韩老五派对那样暂时不惊动任何人就离开林家。


    写到这里,夏弦突然停了下来。


    他直勾勾地看着纸上自己写下的两个要求,那个明确的答案已经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黎久诚。


    夏弦本来就该要和黎久诚私奔的!


    想到这点,夏弦身上又有了无限的自信。虽然他自己也明知,目前为止,黎久诚跟他连半点粉红泡泡都没有发展出来,这自信的来源其实只是狐假虎威一般,借着“主线剧情”壮大他自己的胆量,但至少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依据。


    而且,一旦林父林母知道他是私奔去了,不管他们再怎么心急,为了林家的名声和公司声誉着想,也不会对外公布这道消息。


    夏弦旋即从桌前起身,抓着纸笔就“噔噔噔”往楼下跑。跑到一半,又“噔噔噔”地跑回来,把这草稿纸撕了,并且撕得干干净净,才又拍拍手,深吸一口气,像一只斗胜的公鸡一样,傲首阔步地重新走出卧室。


    他知道黎久诚平常在哪里。


    天气晴朗而多风的时候,黎久诚会在露台吹吹风。如果是园丁需要帮忙,譬如灌木需要修剪的时候,黎久诚就会任劳任怨地去楼下帮忙。如果林夔——当然,夏弦回来后就主要是夏弦了——提前约定了出门的行程,那么黎久诚大概就在车库或者门厅安静地等待。


    除此之外,黎久诚也偶尔会去厨房帮帮手,或者在中庭里,忙里偷闲地喝点茶,晒晒太阳。


    这还是上回夏弦要去参加派对时摸索出来的经验。


    今天,夏弦一个一个地方找过去,耐心而坚定。他最终在中庭找到了黎久诚。


    看见夏弦来了,黎久诚抬眼望过来。不过他没有像平常一样恭敬地站起来,而是慢悠悠地又品了一口茶。


    “今天天气真好。”夏弦开口说。


    黎久诚有些诧异地眨眨眼睛,然后笑着点点头,说:“嗯。是挺好的。”又把手中的茶盏放下了,主动问:“小少爷找我有事吗?”


    “对了,是有点事。”夏弦浮夸地干笑一声,“我想问你,你是不是想跟我谈一下恋爱?”


    黎久诚不说话了,他猛地低下头,无比剧烈而狼狈地咳嗽起来——


    他呛到了。


    第66章 发誓


    夏弦有点不高兴。


    虽然他们的确没有走到谈恋爱的进步, 甚至连暧昧也没怎么发展过,但黎久诚这个态度实在是太不敬业了。好比是演员演戏,他这边好好地酝酿着呢, 对手戏演员却一点也不接茬, 难免会让人心里不爽。


    就说傅照青,按原著剧情, 明明傅照青才是跟他没有感情线的那个人,可是夏弦想跟傅照青表达的意思,傅照青每每都能精准地接收到。


    话虽如此, 眼看着黎久诚呛得停不下来, 夏弦还是忍下了不满。


    ——黎久诚呛死了, 那谁来跟他一起私奔啊!难道跟钟叔吗?!光是有这个想法,夏弦就一哆嗦, 急忙上前帮黎久诚拍背, 顺了顺气。


    “……小少爷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黎久诚终于缓过来了。


    “你就说是不是吧?”夏弦说。


    黎久诚张开嘴,又闭上。


    夏弦见了, 立刻又趁热打铁地把这个“回答”定性了:“那我就当你回答的‘是’了。”


    二人对视着, 半晌,也许是夏弦实在太理直气壮, 黎久诚终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把茶杯细心地挪远一点——好像茶杯才是害他呛到的罪魁祸首一样——温声道:“您难道又想出门了吗?”


    ……还真给他说对了。


    夏弦脸上一红, 努力克制着不要露出心虚的表情,硬声道:“不出门我就不能来找你了吗?既然你……既然你喜欢我,那么……”


    黎久诚静静地看着夏弦。


    “……那么我同意了!”夏弦终于憋出来这几个字。


    说出这段话的过程可真是艰难坎坷,黎久诚就这么看着,脸上甚至已经没了原先的错愕, 带了点陪夏弦“过家家”一样的包容,眼角染上了笑意。


    但夏弦可不要他的“包容”。


    见黎久诚不说话,夏弦又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害羞,不好意思答应,所以默认了。”


    黎久诚抬头看过来,虽然还是相当给面子地没有出言反驳,但那双眼几乎无声而控诉地看过来。他这样不反驳,夏弦反而有些不自在,挪开了视线,硬声宣布:“那么,从今天起,我们就开始谈恋爱了。你是我男朋友,我也是你男朋友。”


    半晌,黎久诚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开口,却不是接夏弦的话,而是问:


    “……那您是想出门去哪里呢?这位男朋友先生?”


    夏弦吸了吸鼻子。


    “……你得保证不会跟别人说。”夏弦说,“而且也不能拒绝我,毕竟……毕竟,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了。”


    于是黎久诚举起一只手,发誓一般地说:“我保证。”


    夏弦等着就是这一刻。话音刚落,他的眼睛立刻又亮了起来。


    “其实,”他说,“其实我是想偷偷离家出走。”


    黎久诚眨眨眼睛,半晌,默默地把发誓的手又收了回去。


    ——


    好吧,就算是黎久诚,对于离家出走这样的事,也得需要时间消化消化。


    这两天里,夏弦软磨硬泡,简直是成了黎久诚身后的小尾巴——黎久诚去帮厨,他就去准备食材,黎久诚去除草,他就抱着工具乖乖地站在后面看着,连黎久诚开车出去采买和加油,他也要钻上车,烦黎久诚一路——别说是本来就敏锐的林夔了,林父林母都注意到了。


    不过好在林父林母比林夔好糊弄,夏弦只要说是学着做家务,还有和佣人打好关系,林母就只会笑眯眯地给他多夹肉吃。


    林夔稍微难应付一点,他私下里找到夏弦,问夏弦是不是因为那天的“债主”问题。夏弦现在知道林夔管他主要是出自好心了,而且林夔也的确帮他遮掩了不少事,所以他眼睛一转,选择了老老实实地摊牌:


    “我跟黎久诚谈恋爱了。”


    林夔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他反应过来,有些恼怒地说:“……你怎么又跟我开玩笑。我问你正事呢。”


    这下夏弦没办法了,他吐了吐舌头,说:“那个债主还没来呢,你放心。我就是觉得黎久诚人挺不错的,想跟他相处相处。”


    “真没什么别的事?”


    “真没有。”


    林夔还是信他的,这天之后,虽然每次夏弦找机会去磨黎久诚的时候林夔的目光总会投过来,但也只限于看看而已,林夔还是没有更多的动作了。


    同时,这也说明黎久诚没有跟林夔“告密”,反而侧面印证了黎久诚确实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


    这天之后,夏弦越发积极地跟黎久诚沟通了。


    “……不是我不愿意帮你。”黎久诚被他磨得都无奈了,“但是你现在家庭和睦,不仅没有矛盾,连压力都没有,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


    “我想跟你一起看看大好河山。”夏弦说。


    “说实话。”


    “我其实,”夏弦的理由多的是,这个没有就换下一个,“我其实看上了你的帅气英俊——”


    黎久诚拔腿就走。


    这边夏弦一晃神,那边的黎久诚已经钻进郁郁葱葱的灌木里了,夏弦要踮起脚,才能隐约辨认出黎久诚的方位。


    “哎!你等等我!”夏弦大喊道,他看了看眼前显然有些扎人的高大灌木,狠了狠心,竟也一脚深一脚浅地追了进去,“好吧,是我不好,我就是想逗逗你嘛……你人呢?!”


    一进去,夏弦的视野便全然被野蛮生长的绿意所覆盖了,连找到方向都困难,哪里还能找到黎久诚的身影?夏弦走着走着,连回头路也找不到了,只能又高声喊黎久诚。


    半点回应都没有。


    树丛窸窸窣窣的声音有时在前方,有时在后方,有时仔细听了,才能发觉那是脚下夏弦刚踩开一道灌木的回声。


    夏弦渐渐回过味来,大概黎久诚确实是难得地被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厌烦了,才会选择来这种地方躲清净。


    可黎久诚清净了,他夏弦是真的困在里面了。


    他心里明白,这种时候,再求救,黎久诚也不会回答他的。说不定黎久诚正是看准了这个好机会,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等着夏弦因为求救而说出些以后再不胡乱想离家出走的保证。


    越是明白这一点,夏弦的倔脾气就越上来了。


    他连大喊也不喊了,节约了力气,沉下心来仔细看看四周,找找脚印,一门心思就想着怎么一个人找到出去的路。


    好在夏弦今天随便穿了个运动鞋,脚印分外明显,就算是在阳光几乎被遮蔽的灌木当中,也能分辨清楚。


    夏弦就这么低着头,慢慢地、有些闷闷不快地走着,心里默默地记着仇,因此不曾注意到四周的窸窣声越来越明显——


    他一头撞到了黎久诚的胸膛上。


    不愧是保镖,这一撞,黎久诚只是沉默地理了理衣领,但夏弦可是倒吸一口凉气,疼得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抬头瞪他。


    “你怎么往里面走了……”黎久诚说。


    “还不是去找你。”夏弦说,疼痛、劳累,还有接连几天无功而返的受挫情绪叠加在一起,导致他小小地爆发了,“你说你,明明答应了我的事情,你说反悔就反悔!还要管我为什么离家出走,我就不想告诉你又怎么了?!”


    黎久诚沉默地听完了,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问:“我们不是恋人关系吗?”


    夏弦一下子没了声,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好像是这样的。


    “啊……嗯,是啊。怎么了?”他不自然地说。


    黎久诚的右手抬起,朝夏弦的脸伸过来,夏弦愣愣地看着,脸蓦地红了。


    总不会这时候黎久诚动了心吧,这周围都是灌木的,别说是暧昧了,连动一动都要躲着树枝走,这能怎么动心,夏弦刚才也没说什么打动人的话啊?


    而且关键的是,夏弦也根本没有准备好呢。他只是想蛮横地缠上黎久诚,先把离家出走的事情做实了,是一点也没想过该怎么跟黎久诚“谈恋爱”的问题。


    ——眼看着黎久诚的手马上要碰到他烫红的脸颊,夏弦蓦地闭上了眼。


    但黎久诚迟迟没有真正触碰到他的脸,反而手掌一握,抓住了夏弦的手腕,然后引导着他把手拿开。


    夏弦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黎久诚凑近过来,看他额头伤情的模样。


    他心里一松,又是一紧。这距离也挺近的,加上刚才他脑子里想的完全都是对黎久诚的“莫须有”的罪名,这会儿回过神来,心虚极了,连大气也不敢喘。


    等黎久诚仔细地检查完了夏弦的额头,夏弦才开口:


    “……肯定伤得很重吧?都怪你。”


    “没什么问题,回去的路上这点红应该就会消掉了。”黎久诚说。


    夏弦又瞪他一眼,往后站了站。


    “……那也怪你。”他理不直气也壮。


    这回,黎久诚倒没有说什么,很干脆地认了下来。紧接着,就在夏弦准备乘胜追击,再试探一下黎久诚的态度时,黎久诚又开口了。


    “如果我只是一个保镖,你想让我带你去哪里,我都会答应。林家给钱,我办事。”黎久诚说,夏弦反映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他在接着刚才的恋人关系说下去,“但是你既然叫我一声男朋友,不管这个‘恋人关系’有多么儿戏,我都需要问清楚,要对你负责。”


    夏弦愣了愣。


    合着他自作聪明地把两件事合成一件事,反而导致了黎久诚的拒绝。


    接着,不等夏弦开始懊恼,黎久诚又没有停顿地说了下去:“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我是带你回来的人。你现在的状态,让我想到了当时带你去染头发的情况。不过当时你告诉我是为了躲观众,那么……


    “……你现在也是想躲谁吗?”


    第67章 车灯


    夏弦彻底僵住了。


    确实, 黎久诚猜的分毫不差。两次“逃跑”,他躲的就是同一个人。甚至,虽然嘴上不说, 但黎久诚恐怕也已经猜出了这“债主”的身份, 当初夏弦把钱留给傅照青的时候,黎久诚毕竟就在旁边看着呢。


    既然是二人心知肚明的事, 说出来又何妨呢?


    到傍晚了,暑意散去,晚风微凉。


    好一会过去, 夏弦嗫嚅着, 还是没能说出话来。黎久诚就这么看着他, 直到刚才那轻松的、打闹一般的氛围彻底降温。


    ……如果他真的喜欢黎久诚,信任黎久诚, 哪怕两个人没有到干柴烈火的程度, 他也不应该这样难以开口。


    他想要找的话,也能找到无数的借口。


    不论是夏弦为了一己之私, 为了躲避傅照青而把黎久诚卷进来——虽然夏弦知道原本他们就该发生关系的, 但知道的也只有他一个人——还是他这么轻率地确定关系,其实打心底里没有把黎久诚当作恋人的事实。


    但这些都是借口。夏弦不常坦白, 不代表他不擅长坦白,他完全可以用真话编织出来的花团锦簇的话把黎久诚糊弄过去。


    然而,在这一瞬间, 在被郁郁葱葱的生机围绕,夏弦抬眼和黎久诚直视的瞬间,夏弦好似隐隐明白了黎久诚的意思——明白黎久诚在夏弦自己的眼里看见了什么。


    急躁。


    为什么黎久诚会说“要对夏弦负责”,因为他看的很清楚,夏弦现在没有办法为自己负责。


    哪怕夏弦的的确确成年了, 甚至已经一只脚步入社会了。然而,一旦涉及到剧情……涉及到傅照青的事情,他就会着急。


    明明可以干脆利落地说清楚的事,他总觉得信不能消解傅照青的怒火,所以一定要不告而别;明明傅照青还没有找上门来,他又觉得等傅照青找上门来,一切都晚了,所以一定要提前跑路。


    如果把傅照青换成别人,譬如黎久诚,又或者让夏弦回到刚参加《百分闪耀》时,那冷眼旁观的状态,他一定不会这样。


    ……答案昭然若揭。


    “……那么,你至少要告诉我,”黎久诚叹了口气,似乎也对夏弦没有办法,只是又问道,“为什么找我?”


    这个问题,夏弦还是答不上来。


    其实他之前磨着黎久诚,百般劝说的时候,已经说了很多理由。但是当黎久诚直视着他的内心,他条件反射地想到的,居然是他第一次与黎久诚见面时心里想的话——


    ——和傅照青经历过那么多事之后,自己居然可以爱上这样一个人。


    今天之前,夏弦从没有想过这句下意识的话代表着什么。也从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是黎久诚。


    夏弦总是第一时间想到黎久诚、总是尽量多地和黎久诚接触,还有为什么第一次见到黎久诚,心里会冒出这句话……这些行为背后的根本原因,有且只有一个。


    ——他知道自己不会爱上黎久诚了。


    对于这种超脱大纲的变化,他总是本能地否认。因为夏弦就是那个“觉醒”的角色,否则,他夏弦存在的意义又回到了那个可怜巴巴的,没了父母,又注定无法融入林家的真少爷。


    他得给自己画个饼。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事,都该从维护剧情出发。


    林夔的事难道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其实夏弦根本不恨林夔,也不讨厌林夔,只是不能接受林夔和大纲的立场发生了改变。


    同理,夏弦也不能接受自己不喜欢黎久诚而喜欢……


    “……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自己都还没想清楚呢。”夏弦忧郁地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就告诉你,可以吗?”


    黎久诚看了他一会,伸出手来。


    “拉勾。”


    夏弦的忧郁心情立刻被黎久诚这两个字打碎了,他抬眼,实在没想到黎久诚还有这一面,有些无语地瞪了黎久诚一眼,但还是听话地伸出小指,勾住了黎久诚的。


    “……你都没遵守诺言,还跟我拉勾……”夏弦忿忿道。


    “谁说我没遵守的,”黎久诚却道,“我现在不是要遵守诺言了吗?”


    夏弦眨眨眼睛,接着,不等黎久诚收回那简单勾住的小指,他立刻反客为主地抓住黎久诚的手腕。


    “你答应带我离家出走了?”夏弦兴奋地问。


    “是私奔。”黎久诚纠正他,“我们俩的口供得先对好。”


    ——


    “先收拾行李吧。就当真是出去旅游一圈。”回去的路上,黎久诚说,“其余的事情都交给我。”


    “还有什么事?”夏弦茫然地问。


    “身份证明材料、可用的资金、住处、交通工具。”黎久诚顿了顿,说,“你决定要走的时候,都没有考虑过这些吗?”


    夏弦摸了摸鼻子。他上次“跑路”来林家的时候,浑身上下就只剩个手机,当然听不懂黎久诚的话。说实话,就算打定主意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些问题,这会儿他也后知后觉到跟黎久诚一起跑路的幸福了。


    简直是当甩手掌柜啊。


    “那……我就只需要等着?”夏弦问。


    黎久诚想了一下,说:“你想想‘口供’吧。还有跟家里人解释的说法。”


    ——这好办。


    别说夏弦本来就早早想好了,也不提他完全可以从已经知晓的大纲当中把他们的“相恋”历程抄过来,就以夏弦空口胡编的能力,一天时间,他能编出好几个版本的他与黎久诚的“恋爱经历”。


    两天后,在黎久诚检查行李的时候,夏弦就洋洋洒洒地跟他全说了一遍。


    黎久诚听完了,思考了一会,给出了他的专业意见:“……我喜欢第一个版本。”


    夏弦听了,嘿嘿笑了起来。


    于是黎久诚又停下来,疑惑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夏弦说。


    他当然不能说这就是大纲里的原始版本,只不过现在已经支离破碎,凑不起来了——看来不管他夏弦、傅照青,乃至于林夔如何变,黎久诚还是原来的那个黎久诚。


    于是夏弦的心情又好了些许。他又把自己安慰好了,或者说,因为私奔的事顺利地进行了下去,他选择把那些纠结暂且忘掉。


    没过两天,黎久诚就做完了剩下的准备。


    他们挑了一个傍晚,准备在入夜的时候离开。这样“逃跑”的时间最充裕。


    临走前,两个人光明正大地溜进林夔卧室,把夏弦写好的纸条放在桌面上。


    ——“哥,我跟黎久诚私奔了。勿念。”


    黎久诚看了一眼,动作便顿住了。


    “大少爷会气疯的。”他评价道。


    这也算是夏弦难得负责的一个“项目”,总不能连这都搞砸吧?于是夏弦相当虚心地挠了挠头,又在上面添了一句——


    ——“不要生气。”


    ……简直是火上浇油。


    这回,黎久诚摇着头,无奈地笑了笑。他没再说话,而是侧身过来,接过夏弦的笔,把夏弦添的那句划掉,然后像是写军令状一样认认真真地写了好几行。


    夏弦仔细一看,从衣食住行,到安保措施,甚至是这两天夏弦的行动,全是让林夔放宽心的内容。


    他有点不高兴了:“你给我哥写汇报呢?我人还在这儿呢。”


    “没事,地点与联系方式不写,就找不过来。”黎久诚解释道。


    “我说的是这回事吗?”夏弦哼哼唧唧地说,“我说的是你当着我的面跟我哥通风报信的事!”


    “你不都知道我是大少爷的‘细作’了,我通风报信有什么奇怪的?”黎久诚反问,末了,把纸条规规则则地折好,找了一本书稍微藏了藏,又拍拍夏弦,“走了。”


    夏弦没动。他还在震惊于上一句话。


    “……我什么时候说的我知道你……不是,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哥哥的‘细作’!”他嘴硬道。


    如果不是话不能撤回,他几乎要强按着黎久诚的嘴让他把话给咽回去。


    但黎久诚居然还真说出来了:“你前两天的故事里,不都把我的身份说清楚了吗?”


    夏弦张开嘴,又想到好像确实如此,于是悻悻地闭上,好一会,低声说:


    “……我、我都是胡编的。我没说过我知道你是细作……”


    “那就是胡编的吧。”黎久诚从善如流,“没关系,现在你知道了。”他那无所谓的态度,自然又给了夏弦一击。


    ……所以黎久诚其实也不完全是原本的黎久诚了。


    大纲里的黎久诚,对林夔向来忠心不二,甚至到了形象单薄的程度,绝对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好在夏弦现在对这样的打击已经快脱敏了。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便心无旁骛地投入到“私奔大业”当中。


    夜晚的林宅很安静。就算是住在这里的佣人,为了照顾林父林母的作息,也大多早早结束了工作。


    夏弦吃完饭,跟他们互道了晚安,便熟练地上楼,又放轻了脚步,绕到后面——这是黎久诚提前跟他排练过的路线——下楼到车位,坐进已经被黎久诚启动的车中。


    “走吗?”黎久诚问。


    夏弦最后看了眼窗外——其实是黑夜里,又是在车位,除了一片雾蒙蒙的黑什么也瞧不见,但夏弦还是有些惆怅——想着林夔明天早上起来发现他们失踪,或是之后翻到纸条的时候,会不会对他生气。


    这里确实已经是他的家了,他还是要回来的。


    “走吧。”夏弦说。


    夜色里,一辆车悄悄地绕过林宅,往大门口驶去。


    按理来说,此后就不会有什么风险了,毕竟黎久诚只是“下班”而已,没人会拦,夏弦骤然放下心,窝在外套里,几乎有些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一道光从院墙外照过来。


    ——是车灯,而且不是他们的。


    有车即将驶入林宅。


    就算再怎么准备周全,他们终究还是碰见了意外。夏弦下意识地看向黎久诚。


    “这么晚了,还有客人?”


    黎久诚抱怨了一句,手上动作不停,赶在那辆车进大门前往后倒,借着灌木的遮掩停了下来,又熄了灯。


    车里回归安静,只能听见呼吸声。


    正好这个角度能够从暗处见那车子的模样。显然是辆豪车,黎久诚看得眉头一皱,侧头朝夏弦说:


    “可能有点特殊情况,你……”


    再后面的话,夏弦就听不进去了。


    他或许该庆幸现在是深夜,黎久诚又熄了灯,所以看不清他脸上控制不住的错愕,但他根本连庆幸的心思也没有了。耳边尽是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夏弦睁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就这么看着大门口的灯光亮起,照出了那辆车上、那串他倒背如流的车牌号——


    作者有话说:黎:谁来了


    夏:我老公QAQ


    看出来大家很期待了哈哈,快了,见面那章我会在标题写清楚的!


    第68章 暴露


    ……傅照青的车。


    傅照青为什么会来这里?傅照青来这里做什么?傅照青这个时间来是为了什么?


    这三个问题, 像是被录进了喇叭,然后一遍一遍地、反复地在夏弦脑子里不断循环着,循环着。到最后, 也只是这样循环, 没有半点答案冒出来。


    ……现在,夏弦恐怕是真成砧板上的鱼了。


    他就这么死死地盯着那辆车越开越近, 经过他们的面前,似乎没有发现他们,然后又越开越远。


    车缓缓驶向林宅后面的停车位, 最后消失在森森的黑影一般的建筑之后。没过一会, 显然林父林母也没有预料到这次来访, 所以才又起来招待客人,林宅里隐约亮起了灯光, 几乎像是倒数计时, 一盏接着一盏,直到全部亮起, 夏弦的心也沉了下去。


    林家和傅家以前的确没有交往, 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傅照青都没有在深夜拜访林父林母的理由, 除了……因为夏弦。


    他前所未有的清醒地意识到,傅照青找到他了。


    “……走吧?”大概是夏弦很久没说话了,黎久诚提议道, “应该只是公司的事。这时候走,反而没人注意。”


    于是夏弦终于收回视线,回过神来。


    他仍旧心有余悸,不过至少理智回笼,他也清楚黎久诚的提议就是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但当黎久诚伸手发动汽车时, 夏弦还是条件反射地按住了黎久诚的手。


    夏弦自己也吓了一跳,接着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再等等。”他对黎久诚说,“万一出去被发现了呢?”


    黎久诚的眉头皱着,并不赞同。


    “如果老爷夫人去你房间,那事情就暴露了。”黎久诚说,他难得地坚持己见,“虽然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林家一段时间,但今晚本来我就要下班回家的,现在出去不会惊动任何人。相反,信已经送出去了,如果今晚我们留在林宅被发现了,短期内就没有再离开的机会了。”


    可夏弦难道不懂吗?他本来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黎久诚解释的再清楚,也没有用。


    夏弦仍旧道:“没事,再等等。”


    “……你是想等什么?”


    等傅照青离开。


    ……至少,不能在傅照青面前,被当场抓住和黎久诚私奔。


    夏弦开口,却发觉自己实在解释不清楚。他原本就太过在乎傅照青,现在傅照青的车从他眼前开过去,他更是恨不得眼睛都不眨了,一直盯着。


    黎久诚担心的是林家的事,而夏弦担心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傅照青。他怕傅照青发现他,更怕傅照青发现他和黎久诚正在筹谋私奔的事情——连夏弦自己都觉得好笑,他在这种事情上从来就没在乎过,随便跟黎久诚确认关系,随便在林夔面前跑火车,可一见傅照青,不,现在只是见到傅照青的车,他就像被踩住了尾巴,整个人都警惕起来了——哪怕他真跟傅照青签过什么结婚协议,而现在是要和黎久诚出.轨,也不至于这样担心。


    他现在满心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傅照青走了,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


    所以夏弦也放弃解释了,只低声道:“等他走了再说吧。我想,爸妈总不会太为难我。”


    “他”。


    黎久诚似有察觉,看了他一眼,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答应了下来。


    安静的车里,氛围慢慢地变得诡异了。灯没有开,因此眼前还是一片灰暗,但不远处的林宅已经亮了一半,甚至隐约能从窗户看见人影,或者只是风吹动窗帘。仿佛有谈话声传出,可仔细听时,似乎又是风刮过树丛的、戏弄人一般的沙沙声。


    几乎像是在断头台前,等着刽子手一遍一遍地开着刃,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或者,不知道会不会轮到自己。


    身边的黎久诚全然不知情,更越发使得夏弦没办法表露出自己的担心与紧张。


    这种安静才是最难熬的。


    过了一会,大约是实在不想一直就这么盯着那林宅里的一扇扇灯光,夏弦终于挪开视线。


    他随手打开手机,几乎没有目的又相当明确地在搜索框输入“傅照青”这三个字,然后又一个一个字地删掉。好像连在自己的手机上搜索也会被傅照青所察觉似的。


    夏弦转而输入了《百分闪耀》的节目名。


    节目还在热播,而且进入到了最激烈的总决赛阶段,一摁下搜索键,消息便成堆成堆地弹出来。夏弦翻了一会,没有在里面瞧见任何有关自己,有关傅照青的异常消息。就连前段时间或对他厌恶,或对他同情的那波舆论,也消了下去,热热闹闹的综艺内容里,没有人在问夏弦这个退赛的选手的消息。


    ……那傅照青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到了呢?


    如果说是看见了夏弦的信,那么,傅照青应当早就看见了……傅照青又不是会犹豫不决的人。要么是当时就决定找夏弦这件事不急,可以先放一放,要么是傅照青根本就没有在信中找到足够的信息——虽然那些信大概会引发他的怒火——事实上,夏弦也确实不记得自己有提到过林家,而傅照青在时候的查问行为,无疑也可以印证这一点。


    夏弦僵硬的思路终于变得活泛起来。


    他立刻手一滑,打开了章牧的聊天界面。消息停留在几天前,两个人随口的对话。


    ……看不出来任何端倪。


    夏弦简直想立刻打字问章牧,是不是他这个大嘴巴把夏弦的消息送了出去。只不过,夏弦也清晰地意识到,这种时候,不管是或不是,再质问章牧也已经没了意义。


    犹豫再三,夏弦还是什么都没说。


    转眼,好几分钟又过去了。


    当夏弦意识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似乎只是在徒劳地让自己的思绪“充实”起来,好似这样就不会停留在那样一个等待着宣判的绝望状态。


    是的,宣判。


    如果傅照青要找他,虽然不会当时就给夏弦好看,但至少会找时机和夏弦见上一面,确认自己没有找错人。他又毕竟是名正言顺的综艺导师,林父林母不知内情,如果傅照青巧妙提了,那么大概率也是会上楼来敲夏弦的房门的。


    ……或者,拨打他手里这个正亮着的电话,发一条消息。


    夏弦只能这么等着。脑子里已经从傅照青究竟怎么找到他飘到了那几日和傅照青的亲密相处,麻木地尽力回想着偶尔傅照青被他惹生气却又没办法发火而露出的无奈神情。


    ……然而,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算是因为发现夏弦不在房间中而发来询问的短信,也一条没有。


    也就是这时候,似乎过了半个世纪,黎久诚突然开口道:“好像结束了。应该确实没有什么大事。”


    “……啊?”夏弦茫然地问。


    他后知后觉地抬眼,发现林宅刚才一盏盏点开的灯真的又开始慢慢灭了下去。还没等夏弦反应过来,那辆夏弦的“眼中钉”豪车又从林宅后面绕出来,慢慢开近,又慢慢开远。


    什么也没发生。他甚至连车里的人都没有看清。


    直到傅照青的车出了大门,夏弦才终于能够喘过气了一样,深吸一口气。


    他又想到刚才查到的节目信息——后天傅照青还要参加节目录制。


    也许是他多虑了。


    也许傅照青根本就不在车里。也许傅照青根本就没有来泽城。《百分闪耀》那么忙,他一个夏弦怎么比得上,也许傅照青只是派人来问问夏弦的情况,事情根本就没有夏弦想得这么严重……


    夏弦松了一口气,这说明他的判断是对的,可是又莫名地更恼火了。


    当然没人规定傅照青一定要亲自来抓他,夏弦恨恨地想,他巴不得傅照青这辈子都不要来——


    “走吧!”他突然转过头,宣布道,神情凝重得好像宣布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我们私奔!”


    “……好。你把安全带系上。”黎久诚说。


    ——


    傅照青当然来了。


    从林家离开后,他的脸色就没好过。或者说,从前几天夏弦逃跑后,他的脸色就没好过,因此,车里也死寂一样。


    直到车驶上大路,他才缓声开口。


    “小祁还在这附近吗?”傅照青问的是刚才把他从机场接出来的另一辆车。


    “在吧?他就没走。”助理小李茫然地问,“怎么了?”


    “让他开回来。后面那辆车,刚才停在园里的。”傅照青顿了顿,说,“盯住。”


    这话就有些奇怪了,尤其对于向来不涉阴谋的傅照青来说。助理本能地抬头,好奇地看了看。后视镜里那个车影,不远不近,像是下一秒就要融入夜色中。


    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更不能看清车里有什么人,或是什么物品。甚至他都没看出来是刚才那辆车。


    “……那我给他发消息。”小李说,还是忍不住问道,“那辆车有什么问题吗?我记得……就是一直停在林家园里而已啊。”


    “所以才奇怪。”傅照青说,“没有停在车位,停在园里,说明半夜有急事出门,却一直等着我们离开,不奇怪吗?”


    “哦!”小李蓦然想起刚才林宅的景象——林家一家三口都在,唯独缺了一个人——他恍然大悟,又看了看傅照青的脸色,试探地问,


    “那就让祁哥一直跟着吗,还是直接……”


    他当然知道傅照青今晚的来意,更知道傅照青最近一直在追着哪位失踪人士找得焦头烂额。


    都有线索了,甚至已经到嘴边了,总不能让人又飞了吧?这就有些不符合傅照青的脾气了……不过,傅照青这段时间破的例也不止这一件。


    “跟着就行。”果然,傅照青又破了一回例,手指无意识地,难得不耐地用手指敲了敲扶手,“这个时间出门……不要跟太近了,就看看究竟是往火车站去了,还是上高速了。”


    第69章 修葺


    车最后往高速开了。


    其实夏弦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


    就算是在原本的大纲中, 他和黎久诚究竟私奔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也是没人关心的。他只和黎久诚说要离开泽城, 也就是避免被傅照青找到, 所以对夏弦来说,去哪里都行。所以夏弦和黎久诚商量的结果就是先上高速, 离开泽城再说。


    现在傅照青似乎也没有在找他,至少没有像夏弦原先想象得那么迫切,那么, 有关于这一趟行程, 夏弦应当更无所谓了。


    但当车稳稳地开上彻夜不休的高速路口, 听着闸口可以通过的提示音响起,夏弦终于从刚才那有些气闷、有些恍惚的状态脱离出来, 他胸口似乎有一个想法, 也要一起蹦出来。


    “……我们是往南开吗?”夏弦闷闷地说。


    “嗯。”黎久诚说,“开上两个小时就到下个城市了, 房间已经定好……你有想去的地方了?”


    “没有。”夏弦说。


    “那这会儿可以想想。”黎久诚也不催他, 温声问,“或者你想回家看看?一路开下去就行。”


    夏弦抿了抿嘴。所谓的“回家”, 当然指的是夏弦长大的那个城市,崖城。他在崖城当然有过无数值得怀念的回忆,如果说他最喜欢哪个城市, 他一定丝毫不犹豫地答出崖城这两个字。然而,养父母去世,房子和零零碎碎的财产大多赔了个精光,对于现在的夏弦,崖城已经没有“家”了, 只有父母的墓碑。


    比起回崖城,夏弦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个城市。或者说,另一个地方。


    “你知道潮城周边的岫县吗?”夏弦突然问。


    黎久诚看了他一眼:“知道。”又说:“那地方你不是去过吗?”


    夏弦这会儿脑子钝钝的,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问:“你怎么知道我去过?”


    “我也是会上网、会看视频的。”黎久诚说,“所以,既然去过了,为什么还想着再去第二次?”


    闻言,夏弦沉默了一会,凌晨的高速上没有几辆车,黎久诚给他开了一截窗户,风吹进来,刮在脸上,几乎像是温柔的耳语。


    夏弦认真地想了想,不带情绪,不带态度地说:“那里好看。有些景点,只是在宣传照片或者视频里见过,觉得好看,到了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但我去过的地方,我自己知道是好看的。”


    是的,夏弦就是这样的人,从前看过的景色,他一点也不介意看第二遍、第三遍。就算不考虑到上次去岫县是跟傅照青一起,不考虑到在山顶上傅照青抓着他手给他表白心迹的那番话,夏弦也是愿意再去看一眼的。


    ……而且黎久诚也没去过呢。夏弦看黎久诚一眼,又补充道:“你应该也是看了综艺里的片段,没有亲自去感受过吧?是值得一去的。”


    “也有道理。”黎久诚笑了笑,道,“那我们就去岫县看看。”


    从泽城到潮城,至少要开一天。岫县稍微近些,不过也近不了多少,再加上他们边开,边在沿线的城市停下来,吃吃逛逛,好不惬意,因此也足足花了两天多时间。


    如果是离开林家之前的夏弦,必然是不敢这样的,但经历了离开之时,眼睁睁地看着傅照青的车从面前开进开出,夏弦的心态就被迫地发生了变化。这一次出行,再也不像是他原先谋划的“逃跑”,而更像是自己最开始声称的“私奔”了。


    第二天一早林夔的电话就打过来,把夏弦从被窝里闹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接了电话,被林夔劈头盖脸一顿质问,只是委屈地说:“你把我吵醒了。我昨晚赶了好久的路呢。”


    这话倒也不假,虽然开车的另有其人。


    林夔一噎,生气地说:“谁让你自己跑出去的——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又跑出门了,赶紧回来!还睡觉……”


    “我不回去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夏弦说,“我跟黎久诚私奔了。”


    林夔好一会没说话,大概是太过震惊,最后只重复了一下夏弦的话:“……黎久诚?”


    “我跟你说过的啊,”夏弦说,“我跟黎久诚确定关系了。”


    这回,林夔更是不说话了。夏弦不难想到电话那边林夔被气得脸色发绿的模样,但这确实不能怪夏弦,他趁着这个空当,施施然地挂掉了电话。


    一天的好心情,由兄长相当贴心的电话叫醒服务开启。


    要说这次出行的唯一的尴尬问题,就是虽然头一天的住宿黎久诚已经解决了,但毕竟第二天和第三天的住宿是后来才定下的,因此决定要定什么房间的时候总是要尴尬一些。


    若依以往,夏弦就是捏着鼻子也要装下去,必然演出一副跟原本大纲一样被黎久诚折服的模样,然后积极地以出来私奔要节约用钱劝说黎久诚去开大床房。


    不过现在夏弦心态发生了变化。


    说实话,他已经不那么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处的事了。反正私奔是私奔,他已经大声跟林夔声明过了,不需要在这种小地方把戏做全套。


    夏弦只是有点担心自己真提出来的话,会显得他有点……始乱终弃。


    好在黎久诚是完全不在意这些的。夏弦丝毫不怀疑,如果不是确实提前做足了准备,为了省钱,黎久诚恐怕连直接睡在车上都是愿意的。


    说尴尬,其实也就是夏弦自己内心觉得尴尬罢了。别说床了,他们最后还是分开开的房间。


    到岫县的时候,是第三天的下午。


    大概节目确实起了不少的宣传作用,虽然是工作日,岫县的游客也明显地多了起来,不像是之前夏弦跟傅照青来的时候,节目工作人员都比其他游客要多的模样。


    其实这对于夏弦来说是不利的。


    不管怎么说,他目前还是个名人,走在泽城市区繁华拥堵的大街上,总会有那么几个人把他认出来。岫县虽然不至于比市中心,但人一旦多起来,这风险自然是随之而上升的。


    但夏弦居然只觉得由衷的高兴。


    一时觉得自己多少也是为兄弟市县做了点贡献,感到与有荣焉,一时又觉得岫县的风景的确是应当值得更多游客来观赏的,现在无疑有更多的人认同他的观点了。


    不过,节目组当时选择的民宿的的确确是住不进去更多人了。


    他们的落脚处最后选在了一个更正规的酒店里。头天晚上养精蓄锐,第二天天没亮,夏弦就全副武装地拉着黎久诚往山上跑。


    旧地重游,观感又多一重。一路上,能明显地看见好多地方已经被修葺了。这种修葺还不只是补一补台阶扶手,最让夏弦惊讶的是,才短短一个月时间,那个上山的观光索道已经被完全置换了。


    新的索道不止安全稳当,连大小都要大上不少。原本是两个人都坐得摇摇晃晃的,现在足足能坐五六个人,安全绳和观景设备都是全的。


    当然了,这会儿天都没亮,夏弦和黎久诚基本就是第一波游客,偌大的缆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相对而坐。


    夏弦一踏上缆车,就摘掉了口罩,呼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


    冷空气入肺,他原本困顿的精神也清楚了不少。他兴奋又怀念地往下望去,虽然太阳还没升起,但天光已经漫了出来,映出黑黑白白的一片一片山脉。和上次的明媚不同,味道截然不同,可群山环抱的模样其实没有变——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是好是坏,这浪漫绵延的山林总还是一直静静地坐在这里,万古不变。


    别说是和前一次来了,恐怕就算再过几年,十几年,当这里的美景被世人发现,游客如织,这些景色恐怕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一时间,夏弦心绪万千。他不止想到了当时傅照青低低地剖白心迹的温柔语气,还似乎想到了很多,心里涌上一些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楚的情绪。


    他回过头,看见对面坐着的黎久诚也在默默地看着山景。他本来是有些得意,想要炫耀自己的眼光不错,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其实……我之前说什么喜欢、谈恋爱,确实只是想和你确定关系,靠着你离开。”


    于是黎久诚也抬眼,看了夏弦一会,谨慎地说:“没事,你不想说的话,等之后再说也行。”


    “我没有不想说。”夏弦说,“或者说,就算之前有,现在也没有了。之前我觉得只要达成目的,什么做法都可以,现在我想明白了——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先认清自己的内心。”


    夏弦的内心是什么?虽然他面对的是黎久诚,说的是黎久诚,可是这一刻,在同一个地点,仿佛也能看见另一个时空里自己与傅照青挤在小缆车上支支吾吾说话的模样。现在夏弦能看清那时候了,不止是看清傅照青,还有看清自己。


    “……我确实有一个喜欢的人。”


    夏弦最后说,语气有些怅然,


    “但我已经离开他,而且以后再不会见他了。我那时说那些话,还是……希望我自己可以喜欢你。”


    黎久诚还在看着他,这种时候,夏弦真真正正地体会到傅照青与黎久诚确实是截然不同的人。这不在于二人的外表,或是性格,而在于心性。傅照青总是主动的,积极的,夏弦和傅照青相处,总是被牵引着往前走,但黎久诚不会,黎久诚只会静静地呆在原地,哪怕他其实做了很多,想了很多。


    半晌,黎久诚轻轻吸了一口气,挪开视线。


    见黎久诚不说话,还这个反应,夏弦刚才难得坦诚的势头又缩回去了: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不。”黎久诚轻轻地说,带着笑意,“——你看,太阳升起来了。”


    话音未落,金光大炽,霎时间便照亮了天地之间的苍莽河山。


    第70章 买醉


    从山上下来后, 夏弦不仅没有伤感,反而更加轻松了。


    按理来说,他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喜欢傅照青的同一刻, 也会明确地意识到自己是不再有可能与喜欢的人有未来了。既不符合原文剧情, 也不符合现在他的处境——得罪了傅照青,同时又招惹了黎久诚——往多了说, 完全可以说是“失恋”了


    但,就算是这样,夏弦还是觉得自在多了。


    也许是看过了辽阔的山川, 不自觉地也宽阔了眼界, 也许是猜测纠结这件事本身也相当费力, 而夏弦现在看清了,反而挣脱了束缚, 能像现在一样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了。


    黎久诚还有些担心, 从两人慢悠悠地下山到随便在山脚找到一家路边摊解决肚子,黎久诚都比平日还要小心三分。


    虽说他平日里就已经够小心谨慎的了, 但这会, 这种说什么话之前都要看一眼夏弦的脸色的格外小心的态度,连已经让夏弦有些无奈了。


    这个态度一直持续到他们又去了小镇里新建的一个民俗纪念馆, 在渐渐热闹起来小吃街上逛了一个下午,正准备鸣金收兵回到酒店。这时候,黎久诚突然开口了。


    或者说, 黎久诚大概已经酝酿了一天,到这时候才终于说出口。


    “要去喝点酒吗?”黎久诚问。


    夏弦起初没听明白:“啊?岫县也没有什么特色的酒吧?”


    黎久诚看着他不说话,慢慢地,夏弦也明白过来了——这个提议当然不是考虑到什么岫县的特色,而是考虑到夏弦刚才在缆车上说的那番话。


    人说借酒消愁, 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夏弦真没有什么“愁”可以消。


    他都有些无奈了。难道他当时满心满意想着傅照青,洋洋洒洒抒发的那一大段,落到黎久诚眼中,就是苦情无比的诉苦吗?


    好吧,或许当时在山上,是有那么点不能自已的冲动。


    但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别说是这点少年心事,就是再难过的事情也都过去了,哪里要到去买醉的程度了?


    “不了吧,”夏弦谨慎说,“我没怎么喝过酒,更不喜欢喝酒。而且……”


    “而且什么?”黎久诚问。


    夏弦的脸有些红:“……而且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怜!你不会是觉得我失恋了吧?其实根本不是,是我先……”


    “好了,我明白了。”黎久诚打断了他,“你觉得没必要为了安慰你而去喝酒。不过,就算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也是想提议去喝两口的。”


    两个人又无言地对视了一会。


    大概见夏弦眨了眨眼睛,还是一副没听懂的模样,黎久诚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有一天不用当司机了。”


    “——哦!”


    夏弦顿悟,的确,就算是在林家的时候,黎久诚也一直得保持着随时清醒,能为林家工作的状态。不为别的,光是林父林母平日里的行程,就有不少是临时决定。紧急时刻,若是要用得上黎久诚,而黎久诚却才喝了酒,那就误事了。


    这一番“私奔”,虽然是夏弦提议,夏弦拍板,但对于黎久诚来说,也的确是难得的放松时间。


    “好吧,那我就舍命陪君子。”夏弦说。


    黎久诚听了,不禁又笑了笑。也不知道是笑那个夸张的“舍命”,还是笑“君子”这个格外小孩穿大人衣服一样的称呼。


    于是二人又掉头回去。岫县的酒吧确实不多,他们几乎把整个游览区逛遍了,才在山脚的小河边上找到一家不伦不类的小店,白天是咖啡店,晚上卖酒。他们进去的时候,店主刚把夜晚的招牌挂上去,可以说,如果早上那么五分钟,就连这“半个”酒吧,他们也要错过了。


    店少,自然是因为客人少。夏弦和黎久诚随便找了个位置,几乎享受了一晚上老板的一对一服务,直到后半夜才有客人陆陆续续地进来。


    最开始夏弦的确只是看着黎久诚喝。


    不过黎久诚本来话就少,喝了酒,话居然更少了。整个酒吧里客人只有小猫两三只,这个角落就安静得格外明显,几乎像是喝闷酒。


    没一会,那老板就操着口音来关心情况了。


    “怎样,这位朋友不喝吗?我们家酒很好喝的。”


    “我不常喝酒。”夏弦说。


    “哎呀!试试嘛!你要觉得不合口味,我不收你的钱呢。”老板说,话锋一转,“其实我看你有点眼熟,你不会是……”


    夏弦没去过其他酒吧,但他猜想一般酒店里的老板应该没有这么……自来熟。


    他和黎久诚对视了一眼,稳稳地接话道:“谁啊?”


    “……总归是见过的!”老板说。


    那语气实在太笃定,以至于夏弦都不确信起来。他端详了一下老板的长相,但依旧没能在记忆里翻出来什么时候见过这位老板。


    “可我真的没见过你啊。”夏弦警惕地说。


    “——哎,不是说这个!”


    老板把手一挥,似乎也是觉得这样沟通实在没有效率,于是转头回到了吧台,翻翻找找,把头顶挂着的屏幕打开了。


    明明是酒吧里唯一的大屏幕,但这屏幕居然看起来像没怎么用过几次。那老板又捣鼓了好一会,才把想要播放的视频调出来。


    这时候,夏弦已经大概知道老板刚才说的是什么了。


    “……喏,你看!”老板指着屏幕说。


    他确实“见过”夏弦,只不过是和黎久诚“见过”岫县一样,在屏幕里见过的。


    话音落下,那屏幕上的画面应声播放。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在屏幕上一幕又一幕地放过去,周骐兴、章牧、夏弦……还有傅照青。


    夏弦刚看见傅照青出场,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情绪,那老板就摁住了暂停,又把视频往前调了调,停留在夏弦自己的画面上。


    “我就说你长得像吧。不过这个小偶像长得乖一点。”老板还没忘记自己原先的目的。


    “……确实像。”夏弦说,“你追这个节目啊?”


    “哪里,这是我们县里跟省城合作的节目,这两个月到处都在反复播。可招来好多新生意。”老板乐呵呵地说。


    夏弦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奇怪了。他看着视频又被老板播放起来,屏幕上的自己正在和傅照青打招呼,于是顿了顿,突然道:


    “那你给我也随便上点酒吧。”


    一旁的黎久诚听了,有些意外地看一眼他。


    老板自然是欢天喜地地应了,回头去给夏弦准备酒了。夏弦也抬着头,继续看着屏幕上的节目继续往下推进,只有黎久诚有些不放心。


    “你没问题吗?酒量怎么样?”黎久诚问。


    “不咋样。”夏弦说,语气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你待会能把我弄回去就行。”


    于是黎久诚笑笑,也不拦着了。


    夏弦又扬声叫那酒吧的老板:“你把节目重新调回开头呗,我想从头到尾看看。”


    老板爽快地答了。给夏弦拿酒时,还坐下来,陪着夏弦看了一会。


    “……你要不也试试去参加什么选秀节目,我看你还挺帅的嘞。”


    “是吗?”夏弦和黎久诚对视了一眼,看见黎久诚笑了,硬着头皮回答道,“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酒居然解决得很快。夏弦从前没有体会过酒馆那种一杯一杯下肚的感觉,根本抵抗不住。


    再加上今天他们起得早,困意混着醉意,节目还没播完,夏弦就已经撑着下巴,快要撑不住了。到最后,夏弦果然趴在桌上,睡得死沉了。


    当他被黎久诚摇醒,也只是勉强睁开了一道缝,看着外面的夜色已经开始变亮。


    ……黎久诚也真是能喝。


    当然,此刻的夏弦是没有心思来想这些的。他足足花了五分钟意识到自己被黎久诚扶着出了酒吧,又花了五分钟意识到这会黎久诚已经把他往背上一背,“负重前行”了。


    得亏黎久诚也是相当有力气的。


    夏弦这么一个成年男子,黎久诚背起来一点气也不喘,只是走路毕竟要受些限,一步一步地慢慢走,每一步夏弦闭着眼睛都能体会到。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听着对方的呼吸,街上没有人,影子被路灯拉长又拉短。


    酒店不远。一共也就十来分钟,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夏弦已经又快陷入另一轮的睡眠了。


    然而,黎久诚腾出手来,拍了拍他。


    “……醒一下,他找过来了。”


    乍一听,还以为黎久诚在开玩笑呢。


    “……是傅照青吗?”夏弦没有意识到这句话问得好像有问题,就是这么问了。他试图睁开眼,但眼前模模糊糊的一块,只能看见酒店大堂里坐着一个男子的身影。


    “不是。”黎久诚说。


    话音落下——夏弦听了一半的话,已经准备再低头靠回黎久诚的肩膀,继续睡过去——就在这时,黎久诚不慌不忙地接着说了下去。


    “……是老爷。”


    夏弦浑身的酒意都被吓没了。他一愣,倏地从黎久诚背上滑下来,抬头,撞入林父皱着眉,怒气冲冲的眼神。


    ……黎久诚这家伙,说话不要大喘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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