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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不小心和徒弟结了道侣契 40-50

40-50

    第41章


    三长老沈清然遇害一事, 最终在大长老易凌的坚决下被认定是洛行舟所为。


    但洛行舟像是畏罪潜逃了,就算易凌和陆予风一同铺开神识,也没能寻到他一丝踪迹。


    “罢了, ”陆予风拿出一本册子, 将洛行舟的名字写于其上,“既然一时寻不到他,也不必浪费时间。我已将他写入凌霄宫罪名录中, 此后他在修真界不会有宗门容得下他。”


    “那沈清然所遭受的事, 就这么算了么?”易凌看着他,问道。


    易凌与沈清然以往最多算是点头之交, 而在沈清然当着他的面收下洛行舟后,易凌更是跟他减少了交涉。


    但在遭遇了相同的事后, 易凌却不可避免地想到——


    上一世自己身死魂灭后, 凌霄宫无人揽下大局, 那洛行舟在一切事情了结后, 是直接将自己的所有罪行都抹去了吗?


    可重来一次, 就算在有这么明显的证据的情况下,甚至已经确定了洛行舟的罪行,也依旧无法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吗?


    什么“不会有宗门容得下他”……


    易凌忍不住嗤笑一声。这些无用的惩罚和判他无罪有什么区别?


    陆予风本以为易凌刚才只是随口一问,直到察觉易凌向外溢散的灵力忽而剧烈波动,才意识到事态似乎有点严重。


    “萧寒,你且冷静!”陆予风用自己的灵力压制,“我会尽全力找到他, 把他带回来受罚。”


    易凌面色平静如死水,道:“可连我们放出神识都无法寻到他。”


    这世间修为境界高于他们的,本就没有多少修士。而洛行舟却能躲过他们的神识……


    看来……又是『系统』。


    易凌一次又一次败给了『系统』。


    前世被『系统』精心安排的棋局耍得团团转,如今又被『系统』生生拦住了前路, 却丝毫没有办法。


    他想起在记忆中“炽渝神君”说的话——


    “我什么都不是。”


    ……是啊。他空有一身修为,却做什么都无能为力。


    易凌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杀了洛行舟——


    但现在想想,有『系统』的存在,他恐怕没那么容易死。


    那自己是永远都没有办法击败『系统』了吗?


    不……『系统』是有弱点的。易凌想起,『系统』似乎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不是它的作.风。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似乎,是在洛行舟应下沈清然要收他为徒的话语的那一刻。


    而直到在蓬莱岛,洛行舟单独一人出行时,『系统』才再次出现——


    难道……『系统』所畏惧的,是沈清然?


    但沈清然却仍然死在了洛行舟手里。


    这件事谜点重重,易凌一时想不清楚。


    “萧寒……你还好么?”陆予风看着易凌逐渐消沉的面容,担忧问道。


    易凌闭了闭眼,摇头道:“我……无事,方才是我不冷静了。”


    陆予风叹了口气:“你最近似乎总是这样。”


    他拿出一封未开封的信,递给易凌:“正巧,你父亲寄了封书信来,许是想让你回去一趟。你若想,不如趁此机会回凡人界好好休息一阵?”


    易凌愕然睁眼,接过信件:“我父亲寄的信?”


    在易凌的印象里,自己的生父易城在他五岁时就随手把他丢在了凌霄宫,此后像是对自己这番行为感到愧疚,但除了每月都会寄来数不清的灵石和宝物外,易城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将他接回去的想法。


    因此……易凌幼年时曾经恨过自己的父亲,怨过他为什么要将自己丢在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不论生死。后来易凌拜入云尘门下后,领悟了苍生道,这才逐渐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他没有想过易城会给自己寄信。


    易凌沉默着展开信纸。


    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急事,速归。”


    近二十年未曾见过一面,没想到第一封信就是这句话。


    易凌心中冷笑,心中消失了许久的怨怼又生了出来。


    然而就在他要折起信纸随手扔掉时,纸上忽而又浮现了新的字迹——


    “若不回来,今后不会再给你灵石。”


    易凌生生止住了扔信的动作。


    灵石不是万万都能的,但没有灵石是万万不能的。


    ……罢了。虽不知易城究竟有什么事,回凡人界一趟也不会耽误什么。


    见易凌把信收了起来,陆予风这才松了口气。


    易城信中所说之事,自然是易凌身上残余的情毒。不过陆予风并不会将这些告知易凌——否则他恐怕根本不会愿意回去。


    “……那我先回雪落峰和苍羽谈谈。”


    易凌话音刚落,也不等陆予风说什么,直接没了踪影。


    被丢在原地的陆予风:“?”


    他好像……忘了易凌现在去哪儿都要带着苍羽这件事了。


    但现在收回那封信已经彻底来不及了。


    *


    雪落峰。


    苍羽老实照着易凌的吩咐闭眼调息,直到殿外有道熟悉的灵力靠近,他睁开眼,笑着迎上去。


    “师——”


    而下一刻易凌的动作直接将他的话止在了喉咙里。


    易凌一言不发地推开门,在看到苍羽脸上带着笑凑过来时,心里忽而冒出了一个想法——


    抱住他。


    而易凌也这么做了。


    从前他每次和苍羽躺在一处休憩时,往往都会放下一切戒备,得以安稳地睡上一觉。


    如今苍羽周身的气息……无疑成了最能让他心定神安的“妙药”。


    “师师师尊——?!”


    苍羽可从未……被神智清醒的易凌主动抱住的经历,也从没想过自己会……被这么对待。


    他一时间失去了控制表情和情感的能力,而他心头热烈的跳动全都一清二楚地通过共通的情绪传到易凌心头。


    “咚、咚。”


    灼热的情感一股脑全都浇在了他的心上,烫得像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火灵力,易凌甚至觉得有些疼。


    他本该对此感到警惕,本该质问苍羽为何会有这种情绪,但他什么都没做。


    “你……先别动。”他按住苍羽想要逃避的动作,低头靠在对方颈侧。


    “师尊……”苍羽感受到易凌低沉的情绪,抬手停在离对方后背一寸远的地方,犹豫一会,最终轻轻落下,“是不高兴吗?”


    “或许,”易凌叹了口气,“但现在好些了。”


    易凌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而就在他将要松开苍羽时,他丹田里的内丹像是感应到什么,在他始料未及下震颤。


    那颗内丹悄然靠近了易凌与苍羽接触的地方,在易凌的注视下,它十分大胆地直接吸取苍羽的灵力。


    “怎、怎么回事?”苍羽的境界并不算高,稍微被吸走点灵力都能察觉到,他惊讶地看向易凌,却见对方也是同样的表情。


    而内丹像是感受到他们互相之间没有对灵力的抵触,更为大胆了,竟然直接抽走易凌的一丝灵力,试图通过自己来融合他们二人的灵力。


    易凌试图压制住失控的内丹,可它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易凌越去压制,它反而加快了二人灵力融合的速度。


    寻常修士的内丹绝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易凌识海中闪过上一世自己身死魂灭前洛行舟所说的话。


    他说……自己这颗内丹中有神力。


    而在那颗记忆光球里,易凌得到的也是“炽渝神君”的记忆。


    虽然他并不愿接受这个身份,但——


    他的确就是炽渝。


    易凌眼眸中流转一抹微光。


    既然他是神君转世,那神明自上界而来,其目的自然是历劫。


    尽管易凌还不清楚在上界的自己神力如何,但“神君”一职他也有所耳闻。


    而『系统』,它在怎么强大,也终究胜不过这世间的神明。


    若自己能够成功历劫飞升、回归神位——


    那么对付『系统』也不是一件难事。


    飞升么……


    自己仅剩三月的寿元,当真来得及吗……


    而像是在回答他内心的疑问,内丹在融合他们二人各一缕灵力后,凝出一股仿若超脱三界的未知力量,在易凌愣神时猛然闯进他的识海,轻易击碎了什么东西。


    直到此时,易凌才惊觉——


    自己的记忆,竟然会被除了自己分神以外的东西……动了手脚。


    那股力量击碎的正是不知何人在他记忆中下的封印。


    而那段记忆——


    是前世苍羽中毒后发生的事。


    而易凌从未想到,原来前世自己竟然会和苍羽……有过这么一段经历。


    ……


    “师尊?”


    苍羽在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抽走一丝灵力后,便看见易凌忽而用一种别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易凌默然移开了目光。


    如今他已经明白自己修为的桎梏该如何解,可他现在并不想勉强苍羽去做这件事。


    他松开抱住苍羽的手,拿出易城寄给他的信:“我父亲让我回京城一趟,你要跟我走么?”


    苍羽敏锐察觉易凌在瞒着他什么,并且感受到的情绪也表示易凌此刻有些局促慌张。


    但他还是没有质疑自己的师尊,凑过去看了眼易凌手中的信,注意到最后一句话。


    “‘不会再给你灵石’?”苍羽一愣,“原来师尊也会缺灵石用吗?”


    易凌深深看了眼苍羽身上的衣物和数不清的装饰,抿了抿唇:“……我不是因此才应下这件事的。”


    他藏在袖中的五指紧握。


    ……果然还是做不到将前世自己突破桎梏的事实说出去。


    罢了。顺其自然吧。


    第42章


    “徒儿自然会跟着师尊, ”苍羽看着易凌那双朱槿色的眼眸,“毕竟……师尊既然都开口问了徒儿,那徒儿又有什么拒绝的道理呢。”


    易凌本就慌乱的心跳因为与他的对视而更加无措, 这些全都清楚地被苍羽捕捉到, 但易凌只是不动神色地移开目光,从储物戒中取出两副银制镣铐。


    “此物是隐仙索,修真界的修士回到凡人界时都要扣在手腕上封锁修为以免伤及凡人, 你戴上。”


    苍羽伸手接过, 将自己心头冒出的一丝莫名兴奋压下。


    原来师尊不是要把他锁在身边的意思吗……


    虽不知为什么苍羽竟然觉得有些失望,但他还是照着易凌的话规矩戴上:“这副镣铐此般明显, 是不是会不方便——”


    而他话音刚落的下一刻,手腕间的镣铐发出一抹白光, 眨眼间就隐去了外形。苍羽讶然伸手摸上去, 也没能感受到。


    “戴好了就动身吧, ”易凌边说边随手也戴了上去, “此去凡人界不能通过御剑, 我父亲应当已派了马车来接我,此时应该已经到凌霄宫门前了。”


    苍羽默默看着易凌光洁的手腕,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怀中的玉镯——他方才趁着易凌离开,已经用雪魄骨刀将它雕刻成了镯子式样,只是那些更精细的纹路和灵鹤谷的鹤羽丝线还没印上去。


    “……你怎么了?”易凌瞧见苍羽一脸呆愣的样子,心头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腕间,以为他在想关于隐仙索的事。


    于是易凌解释道:“这是凡人界与修真界达成的约定。对于修士来说, 想取一个凡人的性命甚至不需费任何力气,凡人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因此为了保全凡人的生活平安无虞,修士必须戴上隐仙索才能进入凡人界。”


    苍羽听得一愣一愣的,并不是对修真界和凡人界的纠葛有什么想法, 而是——


    虽然苍羽能够感知到易凌隐藏在面容之下的情绪,知道师尊表面上会对自己装出一副老成且冷静的模样,而实际上内心深处的情绪有时又显得很……可爱。但易凌绝不是那种会对别人说出一大通话的人——从前为了安抚苍羽的那些时候不算。


    而易凌出现这种极为反常的现象时,就意味着——


    师尊不光有事瞒着自己,还是个大事。


    “师尊……”苍羽面容严肃,“您是不是有事瞒着徒儿。”


    他直接打断了易凌的话,甚至上前几步,几乎要将易凌逼得没有退路。


    “我能瞒你什么事……”


    这番情形却让易凌不禁想起那段被解开的记忆里,苍羽也是这般——


    他咬牙一掌推开苍羽,夺步走出殿门,道:“不必再问这些浪费时间的事,先随我一同去凡人界。”


    苍羽:“……”


    他看着易凌甚至趔趄两步的身影,叹了口气,也只能先放弃从易凌嘴里问出什么来的打算。


    *


    等他们二人赶到凌霄宫门前时,果真有个看上去就十分豪华尊贵的马车停在路边。


    这位……淮王爷,也是丝毫不遮掩一番。


    苍羽看着路过的弟子们纷纷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这辆马车,觉得自己像成了供人观赏的灵宠,不免暗中腹诽。


    易凌倒没觉得有什么,正要登上马车时,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等等,带上我——”


    师徒二人齐齐回过头去,只见林煜玄带着一头凌乱的发丝出现在他们面前。


    “可算赶上了,”林煜玄长呼一口气,“我也要回去一趟,正巧顺路,带我一个不麻烦吧。”


    “麻烦,”易凌冷眼道,“你没有自己的马车么?”


    林煜玄没想到他回绝得这么干脆:“我——我这是有不能做自己马车的理由!”


    “那跟我有关系么?”


    “真的求你了,”林煜玄差点给他跪下,“等我坐上马车之后就跟你解释清楚,我保证!”


    易凌此番行为倒也不是要刻意为难林煜玄,而是因为林煜玄在凡人界的身份毕竟是当朝皇子,而自己的父亲虽为异姓王,却似乎曾与当朝皇帝有过纠葛,坊间一直有传言说如今他们势不两立。


    他当然也奇怪一个不算废材甚至手握三大权的皇帝若真看不惯某位臣子,想除掉对方不是轻而易举之事?若真对易城有所不满,直接废了他就是,既不动手又心有忌惮……弄不明白。


    但不论此事是真是假,易凌都不想和皇室中人走得太近。


    毕竟淹死他那只小团雀的那个东西林晟就是皇室子弟。


    林煜玄看他还是一副“勿近”的模样,手中拿出一颗丹药来,道:“我知道你在考虑什么,我化形成别人的样子,这样旁人就认不出我,不会知道我是跟着你回来的。”


    易凌犹豫一会,最终点头道:“……嗯。”


    ……


    “所以,你究竟为什么不能自己一个人回去?”


    ——好在易城准备的马车足够宽敞,哪怕挤了三个人,中间还能放得下一个炉子用来温茶。


    苍羽熟练地替易凌温好了茶,斟上,小心放在他面前。


    林煜玄摸着下巴,看着苍羽的动作,打趣道:“你调.教得不错啊。”


    易凌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洒出来:“……先回答我的问题。”


    “咳,”林煜玄轻咳一声,“这不是因为我父皇写了封信过来要催我娶妻么。”


    “娶妻?”易凌蹙眉道,“可你不是有道侣了?”


    林煜玄叹了口气:“对他来说,我在修真界的道侣就是儿戏,他非要让我娶个门当户对的,最好今年就能怀个孩子。”


    “……所以,你回去就是为了娶妻?”


    “怎么可能!”林煜玄急道,“我可不会做出背叛我道侣的事!我这次是想偷偷回去先找到要和我成亲的那位,商谈个解决办法,毕竟我听说那人也不愿嫁于我,正合适。”


    “不过说起来……”林煜玄话锋一转,绕回易凌身上,“你此番回去,是为了什么?”


    易凌:“我父亲只说了是急事。”


    “急事?急事——嘶!”林煜玄像是想到什么,双眼忽而瞪大,看着易凌,捂住了自己的嘴。


    易凌:“?你有话就直说。”


    “这不是怕……唉,罢了,还是说与你听吧,”林煜玄直言道,“你可知像你这种世家子弟,父母最希望你做什么?”


    苍羽听见这句话已经想到林煜玄要说什么,他抬眸看向对方。


    “建功立业……?”易凌道。


    “错了!是要让你绵延子嗣!”林煜玄一拍腿,“你且听我分析——


    “你如今已是二十三岁的年纪,在世家子女中已不算小了,但你自幼就待在修真界一心修炼,无妻也无子,”林煜玄指向苍羽,继续道,“身边就只有一个徒弟,易王爷看了能不着急?他在你这个年纪恐怕你都已经要三岁了吧?依我看,他说的急事,八成就是要让你回去成亲呢。”


    易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对和别人成亲没什么感觉,说抵触倒也没有,但让他现在就成亲他也是不愿的。


    他一直觉得这是一件需要深思熟虑的事,不能仅凭见一面或是别人的一句话来轻易决定。


    可易城在他弱冠的年纪不管他成不成亲的事,怎么到了今日才想起来,是因为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还有个儿子吗?


    忽的,易凌感受到一股密密麻麻的酸楚,他抬眸望向苍羽,道:“想说什么?”


    “……师尊,想成亲吗?”苍羽闷声道。


    若师尊……真的要和什么世家千金成亲……


    苍羽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要忍不住现在就把师尊绑起来,藏到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天天黏在身边哪都不许去。


    还说什么“绵延子嗣”……


    师尊就算想要子嗣,也不许跟别人生,只能跟他生……


    ——等等。


    苍羽猛然惊醒。


    自己刚刚都在想些什么?他怎么能这么对待师尊呢?


    “我没有成亲的打算,”易凌垂眸道,“我不想勉强别人,也不愿勉强自己。”


    “这可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林煜玄投来同病相怜的目光,“如果你父亲已经定下了亲,你回去也只有接受的份。”


    易凌淡然道:“那我便不成亲。”


    毕竟易城只说了不回去不给灵石,没有说不成亲也不会给。


    反正,自己也只剩三个月能活,和别人成亲也是耽误人家。


    “师尊……”苍羽凑到易凌耳边,“师尊不想成亲,那可有心悦之人?”


    ……心悦之人?


    易凌的脑海里闪过一双水蓝色的眼眸。


    为什么……自己的第一想法,竟然会是自己的徒弟?


    他心头颤抖,不禁拉远了自己和苍羽的距离。


    “……没有。”


    但他所有的反应却都丝毫不差地被苍羽所感知到。


    师尊……有心悦的人。


    这个发现让苍羽脑中轰然炸开。


    明明他几乎整日都和师尊待在一处,竟然没有发现师尊心悦之人究竟是谁?


    会是谁?


    是洛行舟——?不可能,师尊已经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是陆予风——?不,若师尊心悦之人是他,那就不会允许他跟旁人有亲近的行为。


    他知道,易凌是不会和别人“分享”自己在意之物的——


    苍羽心头一跳。


    他想起在蓬莱岛时,师尊的分神有意无意在阻挠白榆靠近他。


    难道说,师尊心悦之人……是自己吗?


    第43章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苍羽自己否定了。


    师尊的确待自己很好, 但他又怎么能妄自认定……师尊心悦之人是自己呢。


    也许师尊对自己的所有照顾都只是因为……想要弥补前世那些没能做到的事。


    想到此处,苍羽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那么,自己对师尊的感情, 真的是“喜欢”吗?


    或许、或许自己只是不满于前世师尊对所有人都很好却独独对自己极尽严苛罢了。


    因此, 在重生后师尊一反常态,他便死死抓住这份曾经求之不得的温柔不放,用心里最恶的念想去觊觎, 妄图让他从此眼里只有自己。


    苍羽如今当然没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那是因为以他目前的修为根本限制不了易凌什么。


    但在那个鲛人造出的幻境里,重得力量的自己……可半点也没遮掩住心思, 就是不知易凌会明白几分。


    这种由得不到而生出报复性的独占之意,当真会是“喜欢”吗?


    苍羽想得愈多, 他的心情就愈发低落。易凌不知他在想什么, 只感觉到小徒弟似乎心情又不好了。


    易凌默默叹了口气, 想, 自己方才的反应似乎确实有点伤到了对方。苍羽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自己竟然会因为莫名想到对方而用了严厉的口吻么?


    小徒弟本就敏感,他这么做会让对方感到难过的吧。


    易凌转眸看向苍羽,抬手摸了摸对方耷拉下来的眼角,道:“我不会成亲的。”


    苍羽眨了眨眼:“……?”


    “现在身边有你一个要养着就足够劳神,”易凌顺手蹭了蹭他的脸颊,“没什么精力再去照顾别人。”


    而事实上,易凌也只对苍羽一人拿出了十成十的耐心去照顾, 对旁人他甚至有时都懒得搭理。


    这番话易凌觉得没什么问题,说出口时面不惊色,但在苍羽……以及一旁看戏吃着果脯的林煜玄耳朵里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这跟直言说“只想跟你成亲”有什么区别……


    林煜玄终究是忍不住了,他放下手中的果脯道:“我好歹也算个外人, 你们能不能注意点?下一步是不是准备亲上了?那先给我条黑布蒙着眼吧。”


    莫名旖旎的氛围被林煜玄的话搅散了,易凌手腕一僵,默默放下了手。


    苍羽心头闷着一口气,幽幽看了眼林煜玄。


    方才好不容易师尊主动摸了自己,苍羽还想着趁此机会多蹭蹭,却被这家伙搅黄了。


    早知如此就该劝师尊别带上他,让他直接徒步走回去才好。


    而因为林煜玄这番话,他们师徒二人均是闭上了嘴再不发一言,马车内安静得让林煜玄头皮发麻,也再不出声了。


    于是三人就这么沉默到马车终于抵达了城门外。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城门外却站了许多身披甲胄的人,正在挨个仔细搜查要进城的行人。


    “嗯?甚是奇怪,”林煜玄掀开帘子探头看了眼,“从前我回来时也没有这种阵仗。”


    他话音刚落,就有将士在马车外道:“例行检查,请下车自觉配合。”


    听此人这般说法,搜查这件事也不是最近一两天才开始的。


    林煜玄闻言看了易凌一眼,心头一跳。


    他也清楚知道易凌是个矜贵性子,不肯让除了他徒弟之外的任何人碰一下,再加上又是不情不愿才回京城……


    林煜玄不禁给易凌使了个眼色。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易凌对他轻轻摇头,道:“我们下去吧。”


    他看向自己的小徒弟,竟直接拉住对方的手,就这么交握着把人带下了马车。


    这动作,感觉就像是对林煜玄那句“能不能注意点”的……挑衅?


    ——就是不注意,拿我如何?


    林煜玄:“?”


    “麻烦各位——嗯?”士兵看见他们三人衣袂飘飘,气质不凡,已猜到他们的身份,“你们是从修真界来的?”


    易凌点头道:“是。”


    “那就要更加仔细搜查了,”士兵行了一礼,“多有得罪,仙长莫怪。”


    “不知可否方便告知我们此番搜查是为了什么?”


    士兵仔细检查了他们腕上的隐仙索,又几番确认他们身上都没有魔气,才终于有空回答。


    “既然三位都是修士,自然是可以说的。大约在一个月前,京城内有不少人会无故陷入昏迷,至今都没有醒,”士兵道,“上头说,查出来是有魔修混在京城里为乱、夺人魂魄,这才让我们要盘查每个进入京城的人。”


    “和魔修有关?这种事……为什么不告知修真界?”易凌双眉紧蹙,“我从不知晓此事。”


    士兵摇了摇头:“在下只是个办事的,也不知其缘由。不过仙长若想了解此事,不妨去和陛下……”


    “诶——”林煜玄突然插话道,“小兄弟,我们既然检查清楚了,也该能进去了吧?”


    易凌也并不想和那位九五至尊扯上关系,默默拉着苍羽一同退回一步,做出要离开的态势来。


    士兵见此只能将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三位请进吧。”


    ……


    刚一进城,林煜玄便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包裹,掏出了一套夜行衣。


    易凌:“……你做什么。”


    “我这不是要去做正事了么,为了方便行动做的衣服,你看,还不错吧?”


    易凌欲言又止。


    林煜玄两三下就换上了夜行衣:“没什么时间,不说了,我先走一步。”


    眨眼间便知留下师徒二人在原地。


    苍羽:“师尊……现在是打算直接回府么?”


    “不,”易凌不想这么听自己那位父亲的话,“既然带你回来,自然是要让你也体验一番寻常人在京城里的生活。”


    他的小徒弟……在京城无依无靠,独自一人活到这么大,易凌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撑下来的。


    京城里虽然看着光鲜,但恶人恶事层出不穷,小徒弟一直都是个乖孩子,恐怕遭受了不少委屈。受了委屈也没人替他说话,哪怕去官府告了案也不了了之,所以久而久之……才会选择对这些闭口不言,藏在内心深处自己受着。


    “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在城里逛逛。”易凌道。


    苍羽这才明白易凌的意思,心头一阵酸涩,默默凑近了些:“那……先去集市看看?团圆节将近,不少百姓都在集市里卖些小玩意,徒儿小时候买不起,就算带够了足够的铜钱也会被赶出去,都没尝过团圆糕。”


    苍羽说得十分凄惨,眼睛眨了两下,没一会两颗泪珠就蓄在眼角将落不落,好一副可怜模样。


    易凌看了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抬手抹去了泪珠,道:“好,都依你。”


    团圆糕么……


    易凌五岁那年就来到了修真界,对凡人过的节日都没什么印象。而在京城的那五年,易城很少会放他出去,每次团圆节都是他一个人再加上小团雀一起过的。


    他也从来没吃过团圆糕。


    不知为什么,整座淮王府就只有他和易城两个人,从记事那天起他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生母”,问易城他也不回答,于是易凌便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是难产而亡——


    既然他的家都不会团圆,那团圆节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


    城里的集市远比其他地方的要热闹。


    天色不过刚暗下来,街坊里就挂上了各式各样的灯笼,什么颜色都有,映得周围的行人和商贩身上都是各色的光彩。


    易凌和苍羽并肩走在青石路上,前者停下脚步,面色不佳。


    苍羽迅速察觉到对方情绪的变化,道:“怎么了师尊?”


    “……人太多了。”


    易凌这一路上免不了和路过的人有些小碰撞,这对寻常人来说可能算不上什么事,但对易凌而言却有些难以忍受。


    在他看来,这些人不光挤成一团,还喜欢说说笑笑,落在五感敏锐的修士耳朵里,实在太过嘈杂。


    果然……他生来就不适合过这些节日。


    易凌正心烦意乱着,忽而感觉腰间一紧,接着整个人被一股力按住,和苍羽贴在了一起。


    他刚抬眸瞪起双眼要开口怒骂,却听得对方在自己耳边道:“那师尊和徒儿靠近一些,就不会有人再敢凑近我们了。”


    灯笼里泛出的光洒在苍羽脸上,竟然营造出一股似仙非人之感,易凌一时愣神,只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悄然移开目光,鬼使神差地允许了苍羽这次明目张胆的冒犯。


    “哎呀……”一旁的商贩见此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拿起摊位上的一盏花灯,对着苍羽道,“正逢佳节,小公子要不要买个花灯?”


    见他们二人均是一脸不解地看过来,商贩解释道:“看二人的装束,是修真界来的仙长吧?仙长们有所不知,在我们凡人界,有情之人若是一同将花灯放入河水里再许个愿,可是会有河神保佑此情长长久久的。”


    易凌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飘起红晕道:“我们不是——”


    苍羽却笑道:“那我们便买一盏吧。”


    易凌蹙眉看向他。


    苍羽见此低声解释道:“我们越解释越会被误会,况且他只是想赚些钱罢了,不如顺着他。”


    易凌:“……嗯。”


    他心里对这个误会……竟然没有一丝生气。


    第44章


    商贩乐呵呵地挑了一盏颜色最为鲜艳的花灯, 伸手递了出去:“二位仙长既然是头一次在凡人界过团圆节,我就收个十文钱吧,图个吉利。”


    易凌垂眸摸了摸储物戒, 竟直接拿出了一袋灵石。


    “我身上没有凡人界的钱, 就用灵石抵吧。”


    商贩看见易凌手上那满满一袋的灵石,双腿一颤,差点都要站不住了。


    虽然现在灵石已经可以在凡人界使用, 但……一袋灵石的价值定是远远高于十枚铜钱的。易凌手上这袋, 怕是能抵上商贩这一整年能赚到的银钱。


    “仙师大人,这、这……”商贩连忙摆手道, “这太多了,我不能收下。”


    易凌蹙眉, 疑惑看了看灵石袋道:“这很多么?”


    苍羽:“……”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师尊平日里花灵石可从没考虑过价钱, 身上随便一个东西拿出去就大几万的灵石, 自然不会对十文钱究竟值多少灵石有概念。


    “……师尊, 只需要一颗灵石就足够了。”


    苍羽附在他耳边拦住易凌的手, 从灵石袋里取出一颗放到他的手心。


    “这当真足够?”易凌用手掂了掂那颗灵石的重量,轻飘飘的。放在从前,他只会把它当成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


    苍羽:“……足够的。”


    何止是够了,易凌用的灵石都是上品,一颗就能抵得上百颗下品,而一颗下品灵石就值凡人界的十文钱。


    也就是说,易凌手上那颗灵石都足够买下百盏花灯了。


    商贩见此有些欲哭无泪:“二位仙长, 这太多了,我真的不能收……”


    “这算什么,”易凌不想在这些事情上掰扯,直直将灵石放在摊位上, “收下吧,不必找了。”


    “诶——”商贩拿起灵石刚想还回去,伸手抬头时只看见易凌拉着苍羽的手腕,捧着花灯离去的背影。


    商贩见此只能含泪收下灵石。


    只是……这般挥霍的性子,让他不禁想到一人。


    ——那位权势滔天的淮王易城。


    听说淮王爷养在修真界的小世子最近被王爷喊了回来,方才那位贵客想来就是小世子吧?


    ……


    易凌在前面走着,忽听见身后苍羽莫名轻笑一声。不知怎的,他竟有些心虚地回头看他,道:“笑什么?”


    苍羽眉眼微弯,道:“徒儿在想,幼时徒儿买不到的花灯,如今也已是能轻易握在手中的东西。”


    他这番话听得易凌一愣,他放慢脚步,默默靠近对方身边。


    易凌犹豫斟酌片刻:“那……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苍羽猛地转头看他。


    “你做什么,”易凌似是被吓了一跳,眼神躲闪,“为何反应这么大。”


    苍羽垂眸不语。


    他鼻尖隐约飘散的雪梅香此刻悄然绕在心间,有意无意地拨动心弦。


    ……方才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他深深呼吸一口气,却按不下心头止不住的轻颤。


    一丝魔气从他的万千思绪中冒出,闯入他的眉心,引起识海之中一片震荡。


    ……这是,自己要入魔了?


    可上一世自己是在进入凌霄宫的五年后才入魔,为什么……现在会提前这么多。


    难道是因为自己在幻境里“回”到了在魔域的时候,被扰动了心境,意外提前被魔气侵染了么?


    “苍羽?”易凌感受到对方的眼神愈发深邃,像是看到了什么猎物一般,让他心头缩紧,不禁出声唤道。


    苍羽听到他的声音后回过神来,将那缕魔气藏在深处,他对易凌弯了弯嘴角:“那……徒儿想要的,师尊都会给吗?”


    “自然。”


    易凌心想,凡人界的东西也花不了多少灵石,虽然他现在……全身上下就只剩了一袋灵石,但还是能给小徒弟买些东西的。


    “……是吗。”


    心底的那缕魔气轻挠两下,苍羽眸色沉沉。


    若我想要的是你呢,师尊?


    你还能答应吗?


    苍羽冷冷地在心中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他就是这么贪心。


    分明这一世已经得到了从前都不敢奢望的东西,他还是想……得到更多。


    分明……师尊已经对他足够好,但他还是不满足。


    他想要师尊身边只有自己。


    想要终日和师尊黏在一起。


    想要用捆仙索……把师尊锁起来。


    可这也怪不得他。


    曾经那株位于高处的雪梅,如今却在他眼前低下了枝头,他又怎能忍住想要将它折下、留在身边的冲动?


    苍羽心中再怎么波澜,他都把这些情绪深深压在眼底,双眼扫过周围,落在不远处的糖画摊位上。


    他对易凌道:“徒儿……想要一个糖画。”


    苍羽曾躲在角落里,看过十几个团圆节的灯会集市。他看见和他岁数差不多大的孩童,手里拿着那些诱人的糖画,被父母牵着手,和其他孩童嬉笑打闹。


    分明是一幅温馨的画面,可他看了却只有满腔的嫉妒和恨意。


    幼时的苍羽想,凭什么……他受到的只有冷眼?凭什么他只会被所有人厌弃?


    苍羽很想吃糖画,但他没有铜钱。


    可就算那天他攒够了铜钱,想去买个糖画,也会因为脏乱破烂的衣物被商贩毫不犹豫地赶走。


    幼小的身躯根本挡不住商贩随手一推。


    铜钱洒了一地,他狼狈地摔在地上,所有人都在嘲笑他,甚至就连老天爷也看不惯他,雨水直接泼了下来,把他浇得浑身湿透。


    雨水混杂这地上的泥沙,全都溅在他的脸上、身上。


    那天苍羽得了很严重的温病。


    可他除了自己挺过去,别无去路。


    那是他过的最后一个团圆节。


    他再也不想过团圆节了。


    哪怕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十分久远的事了,但那天冰冷到刺骨的雨水却一直留在了他的心里。


    “只要一个糖画?”


    易凌已带着苍羽走到了摊位前,他拿出一块灵石:“麻烦做一份糖画。”


    糖画摊的商贩看见灵石时立刻两眼发光,殷勤地点头哈腰:“是,是,客官要什么样的?”


    易凌思忖片刻,刚要开口时,却感觉到苍羽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怎么了?”易凌问。


    苍羽看到这个商贩谄媚的嘴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露出一种嫌恶的眼神:“……不想要了。”


    这个商贩……和当年的是同一个人。


    但又完全不同。


    他或许并不会记得曾在多年前赶走了一位渴望吃到糖画的小孩,也不会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对。


    但苍羽看到他的表情时,心中全是烦闷。


    他不想吃糖画了。他看到糖画就觉得恶心。


    二人情绪共通,易凌很快察觉到小徒弟的异样。


    “怎么突然这么说,”易凌回握住他的手,“真的不要了么?”


    苍羽低声道:“不想吃他做的。”


    其实他还是很想要一个糖画,去送给曾经不受任何人待见的自己。


    但他不想要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触碰到这个慰藉。


    “那我……给你做一个。”


    虽说易凌对雕刻一事不那么擅长,但糖画这种东西他稍微会一点。


    他刚开始修炼那会尚未辟谷,年纪也小,自然会爱吃甜食。有好几次修炼结束后都会趁着云尘不注意偷偷溜出去,买几个糖画吃两口。


    不过后来还是被云尘发现,再也买不到糖画——所以他便无师自通,能画点没那么复杂的。


    “劳烦了。”易凌对商贩颔首,占了他的位置,挑起一勺糖浆。


    苍羽静静地看着他。


    在他的印象里,易凌几乎十指不沾阳春水,是个不染红尘的天生修士。


    师尊……竟然会为了他的一个小别扭去画糖画。


    心底的魔气又在抓挠,飘到他的耳边低语。


    “你难道不想让他一直这么对你吗?”


    想。很想。


    只要一直做师尊的弟子——


    “可是你看,他马上就要和别人成亲了——


    “他身边会多出一个人,可你还要装成一个乖弟子,恭恭敬敬地喊‘她’师娘——


    “你看,他多坏啊,竟然愿意回来和一个不认识的人成亲——


    “你难道真的以为你对他而言很特殊吗?他可从没说过自己有龙阳之好,更何况你还是他的徒弟,他的心悦之人又怎会是你——


    “以后他若有了子嗣,还会像现在这般对你吗——


    “他的眼里,又会再也没有你!”


    苍羽心头狠狠一缩,嘴里漫起腥甜,竟然直接从嘴角里溢出一股血来。


    站在一旁的商贩吓得差点跪下。


    易凌刚做完一个糖画,正递到苍羽面前,忽然看见这一幕,差点没能拿稳手里的东西。


    怎么一个不注意,小徒弟居然吐血了?!


    他眼疾手快地点了对方几处穴道:“苍羽,你——”


    苍羽眼角酸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进去似的。


    好疼。


    他后来已经很少会在除了撒娇讨乖时在易凌面前掉眼泪。


    但他看到眼前的糖画——


    是那段记忆里的小团雀,头上还别着一朵梅花。


    苍羽根本忍不住心中汹涌的情绪。


    他的眼角终于还是滑下泪来。


    “不要成亲……”苍羽用着近乎沙哑的声音哀求,他嘴角的血落在手中的花灯上,染红了一片花瓣,“师尊,不要成亲——”


    第45章


    苍羽的声音不算小。


    他五指死死捏着手中的花灯, 而脆弱的花灯根本没办法承受住他的力气,几乎要被他捏成一团。


    “不要成亲……”


    苍羽眼角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掉,满眼都是一股决绝之意, 好似易凌若是不答应他就要一头撞死在墙上。


    易凌的手腕被他捏得快断了, 也不知究竟是因为被苍羽的情绪所感染,还是因为手腕处疼得厉害,易凌眼角也逐渐蓄起了眼泪。


    “你先松开, ”易凌挣扎起来, “很疼……”


    而他们之间怪异的动作很快便引来了不少路人的注意。


    在他们眼里,苍羽不断哽咽重复着“不要成亲”这四个字, 而被他紧紧抓住的易凌则像是做了十足的亏心事,连解释也不肯说一句, 一味地只想着要逃离此处。


    再看到他们均是男子, 那位哭得肝肠寸断的嘴里又一直喊着师尊……看热闹的人们很快就理清了现状。


    “你看看你看看, 谁说修真界的德行要比我们凡人好, 长得一表人才, 居然还跟自己的徒弟不清不楚?”


    “诶呀呀,瞧这哭得多伤心,看来是被哄着说要成亲,结果却又被悔婚,得知自己的师尊要跟别人成亲的了吧。”


    易凌:“……”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如此造谣过。


    不行,不能再待在此处了。


    易凌咬着牙直接拉着苍羽跑到一处窄巷里,迅速逃离了人群的目光。


    苍羽抽噎着按在易凌肩头, 直直将他抵在了墙上。


    他泪眼汪汪地开口:“师尊就不能不成亲吗?”


    易凌听见他张口闭口都是这句话,心中的火气腾一下升起来。


    他握着糖画,趁着苍羽张嘴的间隙,迅速塞了进去堵住他的嘴。


    苍羽愣愣地含着糖画, 心里的魔气像是被这股甜意压下去,总算没再在他的耳边烦扰。


    但他的手还是紧紧按着易凌肩头,似乎很怕对方一个不留神就跑走。


    易凌深深叹了口气:“我几时说过要成亲了?”


    他分明记得自己一直说的都是不会成亲,怎么苍羽又莫名觉得他要成亲了?


    还不知怎的难过成这样,一副被易凌骗得体无完肤的样子。


    “苍羽。”


    易凌喊了一声。


    但苍羽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一味地吃着嘴里的糖画。


    易凌又喊了几声,苍羽仍旧置若罔闻,直到最后易凌冷着眼拽走了他嘴里的糖画——


    “苍玄鸢——”


    苍羽此时才抿嘴舔去唇瓣上残留的糖,忽而凑近易凌——


    随后在他的唇上轻轻一蹭。


    苍羽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轻声道:“师尊你尝尝……你做的糖画好甜。”


    他这番动作彻底将易凌构思好的话全都打乱。


    ……胡闹!


    他怎么能……怎么能做这种事!


    易凌心中怒极,他被气得双唇都在微微颤抖。


    “你——”他愠怒地吐出一句怒音,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猝不及防地被对方堵住了嘴。


    糖画的甜腻味道随着他们之间的接触逐渐在易凌的唇齿间蔓延开来。


    易凌心里的火气不知是因为气得太狠还是别的什么缘由,唰一下彻底灭了。


    的确……很甜。


    这股甜意在他的唇齿中流转,仔细又小心地扫过每一处,易凌近乎要被淹没在这股气息里。


    幼时嗜甜的性子似乎被重新唤起,易凌在混乱的意识里慢慢放下了防备和并不明显的抵抗,卸下手里的力气,顺从而生疏地迎合着。


    但他残留的理智仍在紧张犹豫。


    不该这样的。


    苍羽是他的徒弟……他们不该这样的。


    明明隐仙索已经锁住了他们的灵力和修为,现在的他们和凡人毫无分别,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会感觉到“双修”才会有的愉悦呢?


    他的识海里一片混沌,一点点被剥夺的呼吸也使他难以思考下去。


    易凌实在是不精于此道,没过一会他脸上便浮起一片红晕,呼吸也失了分寸。


    “唔……停下……”


    易凌抬手轻按在苍羽胸.前,用所剩不多的力气推了推他。


    好在苍羽没有像上次的幻境里那样死都不听话,在感受到易凌急促的呼吸后他缓缓松口移开。


    他垂着眼角,蹭了蹭对方的脸颊,附在耳边道:“师尊不要和别人成亲,和徒儿成亲好不好?”


    易凌睁着略有朦胧的双眼,愕然出声:“……你在说什么?”


    他就算再怎么不明白,现在也能看出苍羽的状况十分不对劲。


    他的小徒弟虽然有时候是不听话了点,但……也不会大胆到敢这么直接对他说如此冒犯的话。


    隐仙索已经将他们的灵力全部封锁住,易凌此时没有办法直接用灵力探入苍羽体内的脉络之中寻找魔气。


    可苍羽这幅样子……像极了当年他被魔气侵染后的模样。


    “师尊不想和徒儿成亲吗?”苍羽察觉到易凌的推拒,本似清泉般的眼眸如今已如深潭一般,“你非要选旁人,非要把徒儿抛下吗?”


    如今凡人界传言有魔修为乱四方,易凌虽不知此事真假,但若苍羽在此地突然被体内魔气控制,恐怕会被误认为是那个魔修。


    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是要稳住苍羽的心绪才行。


    于是易凌暂且顺着他,道:“我不会选旁人的。”


    这句话似乎有些作用,苍羽的目光重新柔和下来:“那师尊要和徒儿成亲吗?”


    易凌:“……”


    那句答应他说不出口。


    苍羽的话听着太过奇怪了。在易凌的认知里,“师徒”和“成亲”是全然无关的两件事。他也没办法理解修真界里那些非要一边维持着师徒关系一边又在谈情说爱的修士。


    难不成是觉得有着这层关系,相处时会更……刺激吗?


    易凌他不会心悦自己的师尊,自然也不会喜欢上自己的徒弟。


    虽然最近他在和小徒弟相处时偶尔会冒出些不适宜的想法,又或是在不清醒的时候做了不合适的事。但易凌自认为这些只是因为受自己如今道心不稳的影响,绝不会是什么……他对自己的徒弟动心这种荒唐的事。


    他的小徒弟一向都很乖巧,说出这种话定是因为被魔气侵染,而他自己也只是为了控制事态才配合小徒弟应下的。


    易凌在心里想了许久,终于彻底说服自己,那最后一层抵触也随之消失。


    他定定地和苍羽对上视线,道:“好。”


    易凌本以为应下了他,苍羽就能够正常一些,谁知对方听后没有一丝高兴,反而冷下脸来。


    “师尊在骗我,”苍羽抬手一下捏住了易凌的下颌,“你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易凌没想过苍羽会用这么大的力气,吃痛嘶了一声。


    “我自然是这么想的——”


    “师尊,”苍羽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生生打断了他的话,“徒儿知道师尊现在心里是什么感受,所以……师尊若当真不愿,也不必为了照顾徒儿而逼着自己答应。”


    易凌几乎要被他气晕了。


    答应了要被认为是欺骗,不答应小徒弟又会被魔气乘虚而入。


    现在自己做什么都不对吗?


    可易凌还没来得及发泄火气,却又被苍羽的动作止住了话语。


    苍羽径直捂住了他的嘴,道:“师尊……我不想再唤你师尊了……


    “我不想只做你的徒弟,你也不要只拿我当徒弟好不好?


    “我知道,你现在顺着我、对我好,都是出于对我的歉意,对不对?可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苍羽轻颤着握住易凌的手腕,慢慢放在自己心口。


    “你感受到了吗……”苍羽缓缓拉近了二人的距离,“我心悦你,萧寒——”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易凌耳边炸响。


    他胸口迅速起伏,双眼乱晃,不敢将视线落在苍羽身上。


    他的小徒弟怎么会说这种话!


    一定是……一定是魔气的缘故!


    都是胡话。


    可他心里再怎么想,感受到的心跳和苍羽的情绪却无法欺骗他。


    热烈的感情将他紧紧包裹,密不透风,可却没有伤害到他一丝一毫。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根本不该这样的。


    易凌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看到易凌回避的眼神,苍羽轻声笑了。


    “我……徒儿明白了。”


    他怎么敢的呢?


    就算师尊在偶尔几次的相处时被他捕捉到某些异样的情绪……他又怎么敢将这些归结为师尊是心悦自己的?


    就算师尊心悦自己,他也不该这么着急逼着师尊确认。


    分明他已经在向师尊问出“和徒儿成亲”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师尊心中的厌恶和抵触了,可他还是不信邪似的,非要让师尊真的甩了个巴掌过来才认命。


    师尊只想让他做个听话的徒弟。


    师尊也只是把他当成徒弟而已。


    他千不该万不该把师尊对自己的温柔当做“特殊”。


    苍羽垂下眼眸,展开五指,手心里的花灯已经被他彻底攥烂了。


    既然师尊想让他当个乖徒弟,那他也不会再妄想什么。


    他松开了易凌的手腕,心底的魔气彻底被他压了下去,再次看向易凌时双眼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


    易凌抿了抿唇。


    他清晰地感受到苍羽心中无边的痛苦和难过。


    可他……的确做不到接下苍羽的那句“心悦”。


    但小徒弟心情不好也是他造成的,他不能就这么看着对方难过下去。


    他用双手捧起那盏花灯,揉平花灯上的褶皱:“要一起去放花灯吗?”


    第46章


    “可那位商贩说, 这是互相心悦之人才需要的,”苍羽淡淡笑道,“师尊, 我们只是师徒。”


    小徒弟一下子变得如此生疏, 易凌感到格外不习惯,不过他已经想好了措辞:“团圆节也不是只有爱侣才能一同度过,那位商贩所说的‘有情之人’, 也并非只是道侣。难道你觉得, 你我之间的师徒之情不算‘情’么?”


    苍羽还是没办法……真的彻底对易凌心狠。


    分明一耳朵听上去就知道这是诡辩,但苍羽完全没办法再次拒绝他。


    他只能沉默着应下了。


    见小徒弟应下, 易凌托起那盏皱巴巴的花灯,拉起苍羽的手——却被他轻轻甩开了。


    易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本以为小徒弟只是稍稍闹别扭, 稍微哄一哄就好了。


    可事态似乎远比他想得严重许多。


    “徒儿跟在师尊身后就好。”


    ……小徒弟不光不给他牵手了, 甚至连和他并肩而行都不愿意了!


    易凌托住花灯的指尖轻颤,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也只能沉默着向前走。


    其实他本该因为苍羽的僭越而感到愤怒, 但他现在竟然没有丝毫怒意。


    明明他的徒弟已经胆大包天到毫不避讳地说出了那句骇人听闻的话,但易凌并未因此觉得……苍羽有什么不好。


    唯一让他感到无法接受的事,竟然是他们之间这层师徒关系。


    平心而论……他并不反感苍羽有时候的僭越。他所有的抵触都不是因为讨厌小徒弟。


    而在听到苍羽那句表明心意的话时,他也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悦。


    倘若苍羽并不是他的弟子,而是在修行之路上遇到的至交好友——


    易凌顿住了思绪。


    ……可这世间没什么“倘若”。


    苍羽是他的徒弟,他们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师徒契。


    细细想来,依照苍羽的性子, 或许的确如陆予风所说——只要有人对他好,足够照顾他,他就会视如珍宝。


    于是渐渐的,他又会生出爱慕之情——但这种情感却会被他当做是一种对道侣的情愫。


    就像初生牛犊都会格外依赖自己的母亲一样。


    所以……苍羽会生出那种心思, 并不是他的错。


    是自己没能正确教导他。


    易凌想到此处,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师尊有什么事吗?”苍羽站在几步之后的地方,像是主动在易凌周身划定了界限,不会贸然踏进一步。


    “……你靠近些。”易凌对他招了招手。


    “徒儿站在这里也能听清师尊说的话。”苍羽闻言却一动不动。


    易凌:“……”


    死倔。


    他刚迈出一步,苍羽就已经向后退去,大有一种誓死维护这段距离的态势。


    看他这样,易凌也只能狠下心来:“你若是再往后退一步——我便先废了你的腿。”


    这番“威胁”也起了作用,叛逆的小徒弟终于止住了脚步,易凌总算得以靠近他。


    “……为什么师尊一定要逼着徒儿?”


    还没等易凌开口说什么,苍羽先红着眼睛用委屈至极地语气质问他。


    易凌咽下了组织好的话语,一噎:“我逼你什么了?”


    “师尊……分明不喜欢徒儿,甚至讨厌徒儿亲近你,”苍羽越说越觉得委屈,“徒儿都知道了,徒儿也已经决定以后做个乖徒弟——可师尊为什么还要对徒儿做这些解释不清的事呢!”


    易凌觉得莫名:“我何时说过这些了……?我、我又做过什么不清不楚的事?”


    “师尊就算不说徒儿也会知道,”苍羽面色低沉,“师尊说出来的话可能是假的,但内心的感受做不了假。至于是什么事——”


    他垂眸看向易凌手中的花灯:“师尊非要拉着徒儿去放花灯便是其中之一。”


    ……其中之一?


    易凌深吸一口气,他闭上双眼,抬手揉在眉心,尽力耐心道:“我还做过其他事?”


    苍羽看了他一眼,有些踌躇。


    “你说就是。”


    “师尊之前被徒儿拉着做……那种事,也没有罚徒儿什么,”苍羽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说起话来丝毫没什么停顿,“还有——师尊还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用分神跟在徒儿身边……”


    易凌:“……这些也算?”


    他瞪大了双眼。


    易凌万万没想到,他以为自己做的一些很正常的事,如今到苍羽嘴里竟也成了说不清的“罪证”。


    “还远远不止这些……”苍羽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易凌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玩.弄感情的罪人,“师尊还要听下去吗?”


    他们站在街市之中,又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易凌眼看有几个人已经开始对他们指指点点,他不想再经历一次被旁人误会嚼舌根的遭遇,抬手止住他的话:“……我们先去河边放花灯,别的事等会再说,好么?”


    “可是——”苍羽难以置信易凌此时还坚持带他放什么花灯,但后者已经捧着花灯转身走出几步,苍羽只能堵着一口气,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后背,闷声跟上去。


    ……


    团圆节将至,河边前来放花灯祈愿的百姓不少,河里已经有许多各色花灯漂浮于其上。


    易凌幼时也没机会出来过团圆节,他捧着花灯站在河边,一时间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直到他眼前忽然出现一支笔。


    “师尊,”苍羽从他身后递到他眼前,“要将心愿写在纸上放入花灯里才作数。”


    易凌捏住笔杆,讶然道:“你竟知道这些?”


    “……虽然没有过上一个真正的团圆节,但徒儿对这些风俗还有些许了解,”苍羽又递上一张纸,“师尊来写吧。”


    易凌一顿笔:“你有什么心愿?”


    苍羽:“从前有,现在没有了,不敢有。”


    “……”易凌听得心头一堵。


    真是什么时候都要扯到他身上吗?


    于是易凌随手写了“师徒之谊长长久久”八个字上去,对苍羽道:“来和我一同把它放下去。”


    苍羽一边扭捏一边磨蹭地托住花灯一角,像全然是被易凌逼着做这件事的。


    花灯晃荡着从他们手里落入水中,随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微微起伏。


    易凌看着那盏因为被揉皱过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花灯,开口道:“苍羽。”


    他已然换了一种语气,回眸过去看向自己的小徒弟:“你是觉得……我一边厌烦你,一边又做了各种事来误导你?”


    河边谈话的人有许多,易凌在此处说这些也不会像之前两次那样引人注目。因此,他也不再避讳什么。


    “师尊……”听到易凌这么说,苍羽一时间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想法有些情急。


    “可你也知道,若我厌烦什么人,那便不会在他身上花费一丝力气,”易凌叹了口气,“而至于你说的,我做的那些说不清楚的事……


    “在我看来,这些都是我身为师尊应做的、能做的事,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我也不明白你为何会认为这些事会让你误解。”


    苍羽本想应下,但听到易凌这句话猛然抬头:“师尊,您、当真觉得这些事没什么不妥吗?”


    易凌思忖道:“若是跟大多数师徒相比,你我之间的确更亲密些。但我已经想明白,这些亲密也是在师徒范畴之内的。况且就算过于亲密又有什么,你我之间的关系难道旁人会比我们还要清楚?”


    苍羽:“……”


    师尊这些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但细细琢磨下来,怎么总感觉……有些诡辩的意味呢。


    但苍羽没敢将心里的想法说出口。


    易凌走了两步,又道:“我一直都拿你当我的徒弟,如今你也是我唯一的弟子,我不会厌烦你。我不知你是如何看出我厌烦你这件事,但你若是厌烦之情……的确,在你对我说出那句话后,我是生出过。但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你是我的徒弟。”


    苍羽眉头一跳。


    师尊这个意思……


    是在说,若他们不是师徒,师尊会应下他吗?


    自己,应当没有理解错吧?


    “……苍羽,”易凌靠近他,语重心长般,“你再好好想想,你对我当真是儿女之情吗?”


    “……”果然是理解错了。


    师尊意思分明是在说正因为他们是师徒,所以绝无可能。


    绕来绕去,最终不还是得出了一样的答案。


    苍羽一瞬间心如死灰:“……不是。”


    听到他这么说,易凌不禁露出一抹笑意,他抬手抚在苍羽发间:“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就好。”


    他的小徒弟果然是旁人所不能及的。


    只要苍羽想清楚了,那易凌和他还能一直是一对模范师徒。


    易凌不禁想起他们方才放的那盏花灯。


    那位商贩说,一起去放花灯,河神能保此情长长久久……


    看来那位“河神”果然灵验。


    他和小徒弟定能长长久久做一对师徒。


    而在易凌这个念头刚刚生出的瞬间,他抬眸看见那盏花灯经过的河水忽然加快了流速,花灯被抛起一段距离后猛地彻底翻了个身,挣扎几下,最终沉了下去。


    易凌:“……?”


    第47章


    在花灯沉没的同时, 河边驻足的人群里也爆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的目光齐齐向后看去,面色战战兢兢,甚至有人已经跪了下来。


    易凌蹙眉顺着他们的眼神看过去。


    而只需一眼, 当他看见于人群中逐渐显露的身影时, 心头狠狠缩紧。


    易凌本以为自己已经记不得父亲的模样了,可当他看到哪怕只是一道并不清楚的人影时,也能够一眼认出。


    师徒二人身旁有个孩童被自己的爹娘按着一起跪下了, 而孩童总有倔性子的时候, 他不服气道:“我为什么要跪?就为了那个王爷吗?”


    那位父亲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嘘!小声点,当易王爷听不到吗!小孩子懂什么, 好好跪着!”


    孩童还有些不服气,反抗了许久才被按下去。


    眼看周围的百姓几乎都跪下身子, 易凌若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自然会格外显眼, 易城只需看过来就能毫不费力地认出他们。


    但易凌并不想现在就被易城给抓回去。


    看来, 只能——跑。


    易凌神色一凛, 当即拉住苍羽的手在人群中穿梭,没几步就离开了易城的视线。


    易凌的武功不差,他屏息遁走时一般人是察觉不出的。但这点功夫在易城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早就注意到了师徒二人的动向,一双翠眸瞥了眼他们离去的背影,又不动声色地转回。


    “王爷……”一旁的随身侍卫低头道,“要把他们抓回来吗?”


    “不必,本王自有安排。”


    易城如今虽是近半百的年纪, 但他的容貌和声音却一直停留在弱冠时的模样。


    坊间曾有猜测,易王爷也是修真界的修士,可他从不曾测出有过灵根……或许是因为锦衣玉食,他才能多年来维持着容貌不变。


    但易城看着年轻好相与, 实则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他说出口的话就连皇帝也改不了。


    侍卫不敢再多言,他退后半步,应道:“是,王爷。”


    易城看向在地上跪成一片的百姓,抬手道:“都起来吧,今日不必跪本王。”


    他缓步走到河边,侍卫见此,及时向他递来一盏花灯。


    百姓们平日里不常见到这位王爷,也没想到这种大人物也会来亲自放花灯。


    只是他们对易城仍有畏惧,纷纷退回几步,留了一大片空地出来。


    易城见此没说什么,他轻柔地捧起花灯,缓缓蹲下,放入河水中。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看着那盏花灯逐渐漂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阿倾……”他轻声呢喃道,“我们很快就能重逢了。”


    ……


    易凌拉着苍羽径直走到了一处人群密集的“酒楼”前。


    他想,此处人多眼杂,哪怕易城再怎么敏锐,想找到他们也要费点功夫。


    只是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的小徒弟在抬头看见牌匾上的字时,却一言不发地止住了他的动作。


    易凌面露疑惑地看向他:“怎么?”


    或许是因为才经历过情绪的大起大落,苍羽的语气还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我们不能进去。”苍羽摇了摇头,面容严肃。


    易凌抬头看了眼牌匾。


    ——“醉仙居”。


    看上去没什么异常,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平平无奇。


    “为何不能?”易凌以为苍羽是在跟自己闹脾气,“越是嘈杂之地越容易隐藏,你连这些都忘记了?”


    苍羽:“徒儿不是这个意思,师尊,此地真的不能——”


    他话未说完,易凌已经迈步进了门。


    完了。苍羽心想。


    易凌刚在“酒楼”里露面,一位穿着艳丽、妆容繁杂的男子就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男子开口道:“这位客官,今儿您可来巧了,正值团圆节,今日可是头牌大选的最后一日。客官可要看看自己最中意哪位头牌啊?”


    “什、什么?”易凌被他身上的脂粉味熏得头晕,听见他说的话,又一下清醒过来。


    易凌愣愣地问:“此处……不是酒楼吗?”


    男子看了看易凌身上的装扮,笑道:“这位……仙长,是第一次来么?这京城里谁人不知,‘醉仙居’醉人的从不是酒,而是‘人’呢?”


    易凌:“……”


    他自然能明白对方的暗示。此地……估计是和花楼做同样生意的。


    易凌转身对苍羽道:“你、你怎么不拦着我!”


    苍羽:“……徒儿拦了。”只是没拦住。


    抹着脂粉的男子一挑眉:“二位客官,既然都来了,也不必装作一番正人君子模样吧?”


    他看着师徒二人之间唱的“戏”,冷哼一声。


    早就听说修真界的修士都是些虚伪小人,如今看来的确有几分道理。


    看看,明明都一脚迈进了这风月之地,结果还要唱个“误入其中”的戏来。


    他最看不惯的便是这种人,像他们这样的,要么身上没几个钱,捞不到多少油水,要么不知轻重,不小心就把他的宝贝倌儿们给弄疼了。


    简而言之,钱少、事还多。


    他的语气里已经有了赶客的意思:“二位若是没有别的事,恕在下这座小店无法招待了。”


    易凌是万万不能出去的。


    他明白自己的父亲绝不是无意间才来到河边,易凌现在从醉仙居里出去,无疑是主动送上去找死。


    他观察一会那位男子的脸色,拿出灵石袋,从中掏出一些灵石:“这些可够入场了?”


    “嘶——”男子转眼间就变了脸色,笑道,“够的够的,在下这就带二位客官去楼上雅座。”


    男子侧身让到一旁,一边风姿婀娜地在前引路,一边介绍道:“二位是从修真界回来的,有所不知,前一段日子咱们醉仙居办了活动,那些有名有姓的清倌都入了选。不过今日已经选出了最受欢迎的四位公子,客官若是感兴趣,在下稍后就将名册送来给您。”


    “四位公子?”易凌听到他的介绍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究竟是进了什么地方。


    不光是个风月之地……甚至还是个南风馆。


    不知为何,他竟心虚地看了眼小徒弟。


    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身为师尊竟然还带着徒弟去逛这种地方。


    但他在发现小徒弟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时,心里竟然有些不快。


    怎么,难道苍羽早就已经猜到此地是做什么的了吗?


    易凌想起刚开始也是苍羽主动阻拦他进入醉仙居的。


    所以……小徒弟是对这些东西都十分熟悉吗?


    可小徒弟跟在他身边的这几个月根本没有机会偷偷回凡人界,更不用说什么逛这些烟街柳巷……


    但他又曾在凡人界待到了十八岁。


    易凌心头一紧,想,难不成他是在那段时间里了解的这些?


    “……?”苍羽低头在易凌身后跟着,忽然感受到内心一阵酸涩。他清楚这不会是自己的情绪,旋即疑惑地抬头看了眼易凌。


    而易凌恰在此时回眸对上了他的目光。


    易凌瞬间像是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迅速挪回了视线并当做无事发生。


    他发现自己简直不能想一点这件事。


    但凡想得多了,心里就会格外难受,像是活生生被掏了一下。


    不论是出于自己师尊的身份,不愿让小徒弟接触这些凡俗而专心修炼;还是出于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某些心绪——他都不希望自己的小徒弟和风月中人有什么接触。


    可他不知该怎么将这些说出口。


    因为苍羽和别的什么人相处交际这件事……已经不是“师尊”能管到的地方了。


    ……


    换做从前,苍羽此刻或许已经着急上前去询问师尊究竟在想什么,但此刻他只是又垂下眼眸,一声不吭。


    毕竟自己能感受到师尊情绪的能力是突然习得的,师尊并不知情。


    易凌也很少外露自己的想法,正比如此时,他甚至还在表面上隐瞒。


    若是苍羽表现地太过清楚易凌的情绪变化,那么对方定会察觉出不对。


    苍羽眼神一暗。


    师尊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接受,又怎么能允许自己知晓他的任何一丝情绪呢?


    “二位请进吧,”男子替他们推开了门,“还烦请二位在此处稍等片刻,在下去取名册。”


    他说完便利落离开,只留各怀心思的师徒二人在雅间内面面相觑。


    苍羽:“师尊不坐吗?”


    易凌:“你不坐吗?”


    他不知自己有什么好不自在的,但一想到这间屋子里只有他和小徒弟两个人,就感到呼吸不畅,甚至……竟然感觉有些口干舌燥。


    等等。


    他眼神一凝,走到屋内点燃的香炉旁,打开一看——


    “诶——”那位领他们进来的男子拿着名册回到此处,即时阻拦了易凌的动作。


    他赔笑道:“诶呀,当真抱歉,在下忘记了雅间内点的香都是助情之物,这便替二位客官换下来。”


    原是这样。


    易凌心头悄悄松了口气。


    原来是因为燃着的香料自己才会出现这些反应……并不是他自身原因。


    而易凌此时却忘记了一点。


    身为修士,就算他被隐仙索锁住了修为和灵力,但凡人界普通的助情之药自然对他是没有任何用的。


    第48章


    男子利落地为他们重新换上了安神香:“这次是在下的疏忽, 真是抱歉了。以往雅间的贵客都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头一回有两位客人呢。”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师徒二人。


    “……”易凌猜出男子是什么意思, 摸了摸储物戒, 目光游移,最终落在男子手上的名册。


    男子捂嘴轻笑着将名册递给易凌,道:“客官这么想看呐?那快拿去吧。”


    “我、我不是……”


    苍羽的目光顺着男子手中的名册落在易凌身上, 后者顿时觉得手中被塞上的名册活像刚泡好的茶水, 烫得惊人,咬着牙又推了回去。


    “诶?客官这是做什么呢?”男子以为易凌这是害羞上了, 用了十足的力气硬是将名册死死塞到他怀里,“上面都附上了各个公子的画像, 客官慢慢挑, 有喜欢的直接让人传话给在下就好。不需一会就能送来给您。”


    “哦对了, ”男子临走前又补充道, “排在前面的四位公子便是今日要参与最终头牌大选的那四位, 如今支持他们的贵客投出的金银不分上下……”


    他看了看易凌身侧的灵石袋,微微一笑:“不过嘛……若是客官您略施‘援助’,想定谁是头牌可全凭您一人的心意了。”


    男子说完这些也不再多语什么,恭敬地行了一礼,低身从雅间里退出去。


    “……师尊不打开看看?”苍羽看着僵住动作一动不动的易凌,突然开口道。


    易凌像是才回过神,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他双手一抖,名册“啪”一下直直掉在地上。


    随后他轻咳一声,不知是想掩饰什么,弯下腰来刚准备去捡, 就看见一只手迅速把它从易凌眼前夺走了。


    “你……拿走做什么?”易凌心头一阵慌乱,连忙伸手想将名册夺回来。


    苍羽脸色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的语气半是生硬半是柔和:“这种小事怎能劳烦师尊来做?不如让徒儿替您翻阅吧?”


    他一步步走向易凌,脸色依旧维持着那抹诡异的笑。


    易凌看着他,只觉得心头狂跳不止,竟然一时没能维持住站姿,坐在榻上。


    ……自己究竟在怕些什么?


    苍羽顺势落座在他的身旁,将名册摊开,放在二人中间。


    “第一位——”


    苍羽眼神没在易凌身上停留多久,他指着名册道:“梁公子,曾是锦州人士,可惜家道中落,最终甚至穷困潦倒,无奈被卖进来做了个清倌。善歌舞,是四位公子当中如今支持者最多的那个。长相尚可,尤其是那张朱唇,比女子还要艳丽——师尊以为如何?”


    易凌耳中一片嗡鸣,他甚至不知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愣愣地盯着苍羽的侧脸一句话也不说。


    “师尊?”苍羽挑眉转过脸去,对上易凌的目光,“您在听吗?”


    易凌如梦初醒般:“……什么?”


    苍羽指尖轻敲名册,引着易凌的目光落在那位“梁公子”的画像上:“师尊觉得他如何?”


    “……”易凌抿了抿唇,他总觉得现在的气氛似乎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看着“梁公子”的画像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什么话来形容。


    倏地,易凌眼角闪过一道亮光,他顺着看过去——是苍羽头上戴着的那支白玉簪。


    于是他的嘴竟不受控制地说道:“……我觉得,比不得你。”


    苍羽指尖动作一顿,他眼神凛冽,语气低沉:“师尊莫要开这种玩笑。”


    易凌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胡言乱语。


    他……他怎么能将小徒弟和那些倌儿做比呢?这不是在羞辱小徒弟么?


    “所以,师尊觉得他如何?”


    所幸,苍羽并未深究此事,他又随口转回了话题,这次还生怕易凌看不清似的,将画像递到易凌面前:“师尊要仔细瞧瞧么?”


    苍羽的语气愈是平静,易凌愈是觉得如临大敌般。


    对方的眼神亦是静如死水,可易凌看了却觉得自己倘若此时说出个“好”字……恐怕没办法活着出雅间了。


    他仓皇地避开对方的眼神,摇头道:“不、不必了……”


    苍羽轻笑一声,抬手翻到下一页:“那徒儿便替师尊介绍下一位——”


    “贺公子,本就是奴籍,自幼长在醉仙居,是当今老板最器重的清倌之一。琴艺甚佳,只是脾性不太好,曾得罪过几位贵客,因而这次头牌大选暂时比不上那位‘梁公子’。至于外貌——不妨师尊自己来看看?”


    易凌根本不明白苍羽为何要如此认真地介绍——分明他们只是无意间闯入其中罢了。


    他对那些所谓的头牌大选也没什么兴趣,自然不会像其他客人那样用钱替这些清倌撑场子。


    易凌看都没有看贺公子的画像一眼,对苍羽道:“我不关心这些,你把它收起来吧。”


    苍羽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甚至硬要将名册凑近易凌:“可这不是师尊要进来的吗?”


    “……”易凌深吸一口气,耐心道,“我们只是暂时进来躲避一阵,怎么就成了我要进来了?况且此处……此处都是风尘男子,我没有龙阳之好——”


    “师尊说什么?”苍羽缓缓合上名册,放在一旁,轻声打断了易凌的话。


    易凌叹气:“我的意思便是,我对男子,没有那种心思。”


    苍羽陷入了诡异至极的沉默。


    他落在易凌脸上的目光活像是要把他的彻底钉在榻上。


    “……”易凌有些不适地侧过身,试图躲避苍羽的眼神。


    “那师尊,试过吗?”


    易凌辨认不出苍羽说出这句话时究竟带着什么样的情绪,他茫然地发现自己此时竟然完全感受不到对方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了。


    分明在他说出自己对男子毫无想法的那一刻有过难以捕捉的刺痛,可如今——


    就像暴雨落下前压抑的黑云。


    “我、我试过什么?”


    易凌不住地向旁边挪动一段距离,苍羽周身的沉闷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了。


    “师尊若没有试过——”


    苍羽忽而站起身,竟在易凌丝毫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瞬扯住他的衣襟,旋即施力将他按在榻上——


    他一言不发,一手按在易凌的胸口,止住对方的挣扎;另一只已经向下移去,摸上了腰封。


    “你做什么?!”


    易凌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和他抗衡的力气。


    当时非要让他炼这个体,结果现在反而要害了自己了。


    “苍羽,你、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易凌意识到小徒弟这会八成又是被魔气侵染了意识,低下气来好声道,“若有什么想说的便直说出来……”


    “徒儿对师尊没什么好说的。”苍羽否决了他。


    感受到腰间令人不适的触感,易凌颤声道:“那你……那你想做什么?”


    苍羽动作一顿,他抬眸对上易凌的视线,似是疑惑:“因为师尊没有和男子试过,所以徒儿要让师尊尝试一次。”


    “……什么?”


    易凌双眼微瞪,觉得他说的话十分荒谬:“胡言乱语,快放开我!”


    “不,”苍羽慢条斯理地解着他的腰封,“师尊既然没有尝试过,那又怎么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龙阳之好’呢?师尊或许只是不曾感受过罢了,又怎么能轻易确定呢?”


    “这种事情还需要尝试吗?!”易凌怒而抬手抵在对方胸前,施力向外推,“你还知道要唤我‘师尊’?有徒弟会像你这样不敬师长的吗?下去!”


    苍羽动作一顿,冷笑道:“师尊跟徒儿说这些?”


    “那师尊是不是忘了徒儿说过的话——”


    他一把握住易凌的手腕止住动作,俯下身,凑到对方耳边道:“我不想再做你的徒弟。”


    易凌听见此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苍羽沉默地抬起身子,指尖随手在已经松散的腰封上勾动,易凌身上穿的这件华服瞬间披散开来。


    而还不等他有下一步的动作,却忽而捕捉到身下之人极为细弱的一丝抽泣。


    苍羽愣愣地抬眸看去——


    看见易凌眼角挂上了两颗泪珠。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神色慌张地伸手想要替对方抹去,但易凌却侧脸躲开了。


    “别碰我。”易凌的话音里带着难以分辨的哭腔,眼角的泪珠也随着他的动作滚落到耳朵里。


    “师尊……”


    “你说,不想再做我的徒弟了,是吗?”易凌打断了他的话,“那你现在还唤我师尊做什么呢?”


    苍羽:“是、是徒儿一时嘴快,徒儿不是那个意思——”


    “嘴快?”易凌冷笑一声,“我看今日不如就随你的意,解了你我之间的师徒契吧。”


    心口……好疼,疼得快要死了。


    易凌现在竟然会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


    废了这么多心思养成的徒弟竟然说“不想再做他的徒弟”。


    比起被按在榻上解开腰封这件事,还是苍羽这句话更要让他难以接受。


    苍羽清晰地感受到易凌席卷而来的伤痛之意,眼角一酸,也啪嗒啪嗒掉着眼泪,全都落在了易凌身上。


    “徒儿真的知错了,师尊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可易凌全然当做什么都没听见,像是铁了心要断绝师徒契。


    苍羽见不得师尊这般伤心,他不顾对方的躲闪,双手捧住他的脸颊。


    “你放手——唔!”


    随后竟是在易凌震颤的目光下俯身堵住了那双唇。


    第49章


    苍羽这番突然的动作直接让易凌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他慌乱无措地将双手从束缚中挣脱, 按在苍羽的肩头,试图推动。


    “师尊……”苍羽慢吞吞地抬起身,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别难过了, 好不好?”


    易凌心头的思绪早就被他打乱成一团,哪里还有什么闲工夫思考别的。


    他的视线落在苍羽那张可怜兮兮的脸上,头一回没被这张“美色”迷惑, 抬手一把捏住对方下颌, 道:“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苍羽被他捏住脸颊,难以开口, 艰难地口齿不清道:“徒儿……明、明白的。”


    易凌:“那你说说,都明白什么?”


    “徒、徒儿……”苍羽却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 他眼角一耷拉, 抿了抿唇。


    “不知道你还要说自己明白?”易凌心头微愠, 手上加重了力道, “再好好想想, 想不明白就别想着要我松开。”


    易凌做他师尊这么久了,从来没想着要罚苍羽什么。


    但这次,是不罚不行了。


    再不好好树立些他身为师尊的威严,都不知苍羽以后还敢说出什么话来伤他的心。


    都说严师出高徒,易凌觉得现在苍羽敢这么对自己,定是因为从前太纵着他了。


    管教徒弟就该凶狠点,免得他后来占了便宜得寸进尺。


    苍羽吃痛地轻哼两声, 悄悄看了看易凌的神色,发现师尊半点没有轻易放过自己的意思,只能老实埋头苦思。


    “是徒儿不该对师尊有非分之想……”


    易凌指尖一顿,轻咳一声:“还有呢?”


    苍羽眨了眨眼。


    师尊这话的意思是……这都不算吗?


    可苍羽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易凌如此动怒……


    忽而, 他想起某个细微的可能性。


    “那……是因为徒儿说‘不想再做师尊的徒弟’吗?”


    易凌松了力道,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他轻叹一声,抬手抚在苍羽微红的眼角:“以后这种话不要轻易说出口,明白吗?”


    猜对了。


    见易凌卸了力,苍羽总算放下心来,他乖巧地蹭了蹭师尊的手:“徒儿明白了。”


    易凌沉默片刻,随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不过……有句话你说得的确不错。”


    “……?”苍羽歪了歪头,等着易凌说下去。


    “如你所说,我并不明确自己是否有……龙阳之好,”易凌说着说着,脸上已浮现出几分红晕,“的确该‘尝试’一下再做定论。”


    苍羽没想到易凌现在竟然又重提这件事……还是在他们依旧维持着这种并不雅观的姿势的情况下。


    “那、那师尊要和徒儿……试试吗?”苍羽脑子一热,竟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


    易凌浑身一僵,他沉默许久,平稳住错乱的呼吸,目光几番流转,最终对上苍羽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快要脱口而出时,雅间的房门忽而被人推开了。


    一位小厮托着一盘茶水进来:“奴来为客官送上茶水……”


    他抬头看见——


    苍羽正将易凌压在身下,一只手甚至放在身下之人的胸口;而易凌脸颊通红地伸着双手搭在苍羽肩头,抬着双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啊!”他急忙退了出去,重新关上门,颤声道,“奴、奴无意冒犯二位客官,请二位恕罪!”


    易凌被这个小厮吓了一跳,手腕一转,直接把苍羽推了下去。


    “唔!”苍羽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委屈巴巴地捂着头,“师尊您做什么啊……”


    易凌急忙拢好衣襟,系上被苍羽挑开的衣带,深深呼吸几口,等情绪平复下来,才对着屋外道:“无妨,你进来吧。”


    外头安静良久,过了好一阵才传来吱呀一声。


    小厮轻轻推开门,低着头一点点挪进来。


    他还在止不住颤抖:“奴、奴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这句话分明是欲盖弥彰的意思,但易凌只能略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抬手道:“茶水便放在桌案上吧。”


    得了他的命令,小厮迅速放好茶水,退后几步到门口,道:“是老板派奴来的,老板想提醒一下二位贵客,再过一刻钟今晚的头牌大选便要开始了,若客官感兴趣,可下楼去红台前坐着。另外……”


    他的视线在二人间逡巡,不知自己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易凌颔首:“说吧。”


    小厮道:“老板还想问您……若有中意的清倌,可托奴去转告给他。”


    虽然只看了一眼……但他又不是蠢货,自然能看出这二位贵客之间恐怕有些暧昧不清的事。


    他本不想问的,但这是老板的要求,他不敢忤逆。


    易凌拿起被扔在一旁的名册,随手指向那位梁公子,道:“便让他过来吧。”


    “师尊?”苍羽惊愕地看着易凌,凑上去咬牙问道,“师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想和那位梁公子尝试吗?”


    “你乱想什么?”易凌压低声音耳语道,“不过是在他面前装装样子罢了,若我说不出要哪个清倌,才会让那位老板起疑。”


    可苍羽心头还是有些不舒服,他紧紧握住易凌的手腕:“那师尊,不许和那位梁公子太过亲密。”


    易凌:“……”


    怎么苍羽还管上这些了……


    但情势所迫,他拍了拍苍羽的手背:“嗯。我答应你。”


    苍羽这才松开了他的手,只是眼神一直落在他的身上,丝毫不愿意挪开。


    小厮听到易凌的话便忙不迭离开,他可不敢再待下去,保不齐那位年少的客官看他不顺眼——现在已经开始瞪着他了。


    小厮离开后,二人也没再继续先前的话题。


    那种莫名旖旎的氛围被打乱后,如今感受到的只有十成十的……尴尬。


    易凌和苍羽各坐在桌案一头,前者背过身去,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而苍羽却截然相反。


    他死死盯着易凌的背影一动不动,活像是要把他盯出个洞来。


    一想到过不了多久,那位梁公子就要进来“侍奉”师尊,苍羽心底的那抹魔气又忍不住冒出一丝在他耳边轻挠。


    为什么……为什么师尊身边要出现别的男人?就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吗?


    分明刚才师尊都要答应了,可偏偏那个小厮非要进来打搅,莫不是老板故意的,成心要让师尊碰这些风尘公子吗?


    苍羽咬紧牙根,盯着易凌后背的目光愈发深邃,他只恨自己修为比不得师尊,不然哪还有别人在他面前挑拨放肆的道理?


    更不用说自己现今也只是一个平民,在师尊那位王爷父亲眼里恐怕什么都算不上,要是他一心要给师尊找个亲事,自己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到时候能在师尊喜宴上露个脸都是“恩赐”了。


    就算师尊如今不喜欢他,他也不想师尊去喜欢别人——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师尊藏到除了自己无人能寻到的地方,这样便不用天天看着师尊和他人亲密而生闷气。


    苍羽殊不知自己想着想着,身体也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凑近了易凌,等到他们均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从后背紧紧环抱住易凌了。


    苍羽索性直接把下颌搁在易凌肩上:“师尊……徒儿好难过。”


    他鼻尖的气息喷洒在易凌颈间,泛起一丝痒意。


    易凌忍不住偏过头:“……你怎么了。”


    明知故问。


    苍羽一边腹诽,一边用指尖在易凌腰身游移:“一想到师尊要亲近那位梁公子,徒儿就不高兴。”


    “我不会碰他,”易凌叹了口气,按住苍羽的手,“我说了,这只是演给那位老板看的——”


    苍羽忽而施力按住易凌腰腹,冷声道:“就算是这样,但梁公子既然进了师尊的房间,那么所有人都会觉得您碰过他。”


    他的温热的体温隔着几层衣物清晰地传过来,易凌浑身一颤:“你先松开我。”


    “不。”


    苍羽反而抱得更紧。


    “他是清倌——”易凌道,“向来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我让他唱个小曲便足够了——你又管其他人的想法做什么?更何况他们再怎么传也影响不到你——”


    “可徒儿是和师尊一同进来的,外头人心险恶,他们说不准会想,是我们二人同时看上了他。”


    “……”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易凌挣动起来:“你松开,若是被梁公子看见了怕是要说不清楚的。”


    “哦,”苍羽拖长了声音,身上泛着一股酸味,“那看来师尊很在意这位清倌的感受啊。”


    “……苍玄鸢,你非要逼我动怒吗!”易凌厉声喝道。


    “徒儿不想松手,”苍羽闷声道,“徒儿怕松手后师尊就要跟着别人跑了。”


    越来越说不清楚了。


    易凌忍到最后已经忍无可忍,他咬牙在眨眼的一瞬,一掌狠狠劈向苍羽后颈——


    苍羽浑身一僵,眼神涣散,手上已经脱力,但他竟然还能撑着没晕过去。


    他吃力地挤出一句话:“就算师尊……要杀了徒儿,徒儿也不会松开。”


    易凌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他转身捏住对方下颌:“那我要是真的想杀你呢?”


    苍羽咧咧嘴角,但此刻他已经剩不了多少意识,说出去的话乱七八糟:“杀……我也不怕……和师尊……死在一起……”


    随后他终于闭上眼,沉沉地倒在易凌怀里晕了过去。


    第50章


    醉仙居内。


    某处卧房。


    “我不戴这些!都拿开!”


    一位肤白胜雪的男子脸上泛着因怒意而起的红晕,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珠钗,狠狠掷在地上。


    “梁公子,您冷静点……是那位贵客指名道姓要您过去, 奴也只是依照老板的吩咐……”


    “我不去!”梁公子喘着气, 捂住胸口,委屈地几乎快要哭了,“我今日还要参加头牌大选, 还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却要我去侍奉他们两个人。”


    他越说越哽咽:“呜……也不知他们要怎么磋磨我呢……”


    语毕,他终是止不住眼泪, 断线珠串似的往下掉。


    “诶,公子别哭了啊, 这可是好不容易才化好的妆容……”替他上妆的小厮连忙拿起帕子吸走泪水, 旁边站着的几个下人也纷纷过来哄着他, 一时间场面乱成一团, 屋内的人忙得不可开交。


    此时, 那位领着师徒二人进来的男子紧紧压下眉头走了进来。


    “闹什么呢,都安静点!”


    梁公子见他来了,哭着跑上去:“慕老板——奴家当真不愿过去……”


    “你啊,”慕老板叹了口气,拍了拍梁公子的肩头,“这可是大好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才行。”


    “嗯?”梁公子泪眼汪汪地抬眸。


    慕老板凑到他的耳边, 低声道:“我想,你应当认得那位易王爷。”


    梁公子点头道:“奴家自然知道的。”


    这京城里谁人不知这位权势滔天的唯一异姓王。


    “那你可知……他的独子在十几年前被送往修真界修行一事?”


    “……”梁公子本疑惑老板为何要与他说这些,忽而眼前闪过那两位的穿着,眼眸一亮, “老板的意思是……奴家明白了。”


    慕老板暗示得这般明显,梁公子自然能猜到那两位之中有一人定是易王爷养在修真界的小世子。


    而小世子此番回京,也绝非偶然之举,恐怕是易王爷喊他回来的。


    至于喊回来是做什么……


    如今世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因常年在修真界修行,一直都没有成亲。


    但身为世子,终归是要成亲生子绵延香火的。


    梁公子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有那个做世子妃的福分,但他若是趁此机会能入他的眼,被他赎了奴籍,跟在身边当个王府里打杂的下人,都要比现在的日子好过。


    至少……至少不必日日都看他人脸色而活了。


    ……


    不一会,雅间门口。


    “客官,梁公子到了。”


    小厮领着装扮精致的梁公子来到师徒二人所在的雅间门前,他略上前一步轻敲房门,对着屋内道。


    他忍不住想到先前送茶水时无意看见的那一幕,生怕这次开门又撞见什么。


    他实在没办法理解这些大人物的喜好,但又不敢说什么,毕竟自己能不能过得好还得指望他们愿意出多少银钱呢。


    雅间里沉寂了一阵,随后传出一道带着拘谨的声音。


    “进来吧。”


    小厮侧过身轻轻推开门,退后几步站到一旁:“公子请进。”


    梁公子虽做足了准备,但到此时还是难免紧张——毕竟他从未经历过同时为两位贵客献艺之事。


    若他不小心得罪了其中一位,那下场也不会有多好。


    他低头走进去,欠身行礼:“奴来迟了,大人恕罪。”


    “不必行礼,你起来吧。”


    梁公子刚一进来,易凌便闻到一股香气,没脂粉味那么熏人,但他还是感到一阵头晕。


    虽然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但也隐约猜到梁公子应当是特意在来之前沐浴焚香过——若是旁人定会察觉出用心之处,可惜易凌并不懂得这些。


    他心头隐约有些不适,但并未在此时表现出来,而是维持着稍显亲和的表情垂眸望着。


    他屏气上前扶起对方,抬手转向一旁:“公子请坐。”


    梁公子没想到这位小世子竟然纡尊降贵地亲手扶起自己,心里对他不近人情的猜测略有动摇,趁着起身时的空闲抬眸看了眼他的面容。


    谁知,只这一眼,竟令他差点回不过神来。


    若非这一切都真真切切在他眼前发生,他全然无法想象这会是一张真实存在的面容。


    他立刻慌乱地重新垂下头,按下自己错乱的心跳。


    “……公子这是怎么了?”易凌察觉到梁公子骤然急促的呼吸,以为他是突然犯了什么疾症,出言询问道。


    “奴、奴无碍!”


    梁公子尚未从震颤里缓过神,见易凌竟然又凑近了,一时六神无主,眼神乱晃,无意间瞥见一道直直躺在软榻上的人影。


    他凝眸一看——


    只见那人浑身被绸缎死死捆住,被限制了全部的动作,除了一颗脑袋能转过来用一种极为可怖的眼神盯着自己,其余地方完全动弹不得。


    “……”梁公子脸色惨白,瞬间花容失色,他战战兢兢地看向易凌。


    他不敢去想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眼前这位看着柔和似水的美人……根本就是个蛇蝎美人才对。


    易凌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对上苍羽满是幽怨的眼神。


    “师尊……”他阴恻恻地开口道,“您非要在徒儿面前做这些事吗?”


    这两位贵客……竟然还是、还是师徒?!


    梁公子一时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从未接触过此等荒唐之事——


    在他印象里,修真界所谓的师徒关系无非就是传道受业解惑,不会有别的——尤其是感情上——关联。


    更不必说像他们二人这般,竟然、竟然还要一起逛南风馆!


    梁公子控制不住颤抖起来,他不敢再看易凌一眼,整个人飘飘忽忽的,像是轻轻一推就要倒下去。


    易凌躲开苍羽的目光,轻咳一声,转而看见瑟瑟发抖的梁公子,轻柔关切道:“公子这是被吓到了么?”


    梁公子嘴上也没了血色,脸色已经苍白到就算抹了妆也掩盖不了,易凌的声音分明听着悦耳,可在这种情形下,梁公子觉得他像是在威胁自己——


    “若不想变成那样,就老实点”。


    梁公子哽咽着拼命摇头,死死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溢出哭声。


    易凌见状愣在原地,他本以为只要像从前对待那些弟子一样就好,谁知梁公子的反应竟然和他想的完全不同。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一直在俯视他,所以会有压力吗?


    易凌这么想着,便俯下身来:“不必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说着说着,他的眼神扫过梁公子颈间,被挂在上面并不怎么起眼的一个小饰物吸引。


    那是一个梅花样式的金色挂坠,被一根红绳系住,静悄悄地戴在脖颈间。


    或许是因为有了些时日,这枚梅花挂坠光彩已经淡去,在梁公子身上令人眼花缭乱的配饰里算不上什么。


    平日里易凌甚至都不会在意这类物什,可今日不知怎的,他竟然会觉得……这本该就是他的东西。


    等意识到这个想法时他猛然惊觉,自己从来都不缺金银珠宝,怎么突然会对这种不起眼的小玩意有此等想法。


    难不成,是梁公子在上面加了什么东西?


    可他细想下来又觉得不可能。


    醉仙居好歹也是开在京城的正规场所,虽说做的不是什么能说出口的生意,但对客人用除了助兴之外的药还是不太可能的。


    既然不是加的“料”,那只有某些不为人知的阵法了——现在易凌戴着隐仙索,自然看不出上面有没有阵法、施的又是什么阵法。


    他眼神冷下来,心道,倘若当真是阵法……那这位梁公子恐怕并非普通凡人。


    再想到城门守卫曾说,如今京城里有魔修作乱。


    ——难道说,梁公子便是魔修?


    他抬起手,准备将这枚梅花饰物强行摘下来。而在梁公子眼里,易凌对他伸出手就像是要捏住他的脖子把他活活掐死!


    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勇气,在生死存亡之刻,他嘤咛一声,以极快的速度躲开并三两步跑到门口,慌张地拍着门。


    “快来人呐,救——”


    而易凌的反应也是极快的,在意识到梁公子有神位魔修的可能性后,他也不再端着装出来的柔和外皮,在对方呼救的前一刻从身后捂住他的口鼻,道:“不想死,就闭嘴。”


    虽然易凌没想着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但在弄清梁公子身份前,他暂且还不能让其他人跑来扰乱。


    梁公子终究是在醉仙居里待久了,不一会就失去反抗的力气,双腿发软,认命地等待即将到来的“磋磨”。


    易凌擒住梁公子转过身来,谁知抬头竟然看见苍羽怒目圆瞪地站在他面前,眼神阴晴不定地看着他。


    “……你怎么挣脱开的?”易凌看着地上碎成一片片的绸缎,心中惊愕。


    苍羽拎鹌鹑似的,把此刻将“身娇体软”四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的梁公子扔到一旁:“徒儿记得师尊分明答应过,不会和他太过亲近的。”


    易凌揉了揉眉心:“现在我不想和你掰扯——”


    在等待梁公子的期间,被易凌打晕的苍羽醒了过来,中邪似的,非要缠着易凌闹,但凡是个和易凌有过接触的不论活物死物他全都一一拎出来说了一通。


    大体意思就是觉得易凌对这些东西或者人太好,他不高兴,觉得委屈。


    易凌一开始想,苍羽这是被魔气侵染了神智不清,还愿意哄着,后来被他问烦了,索性直接把他捆了起来,再也没搭理。


    若不是在凡人界他没办法摘下隐仙索,他当真是想用灵力强行把苍羽身上的魔气给压下去。


    ……但他万万没想到原来就连被捆着也是苍羽装出来的。


    “徒儿方才都看见了,”苍羽把他抵在门上,委屈巴巴地开口,“徒儿心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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