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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不小心和徒弟结了道侣契 110-120

110-120

    第111章


    “……”洛行舟沉默了许久才意识到易凌竟然是在询问自己, 他掀了掀眼皮,“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只需要回答我。”


    洛行舟:“我记不清了。那段时间,我的意识被我藏了起来, 是『系统』在做。但魔域一向以实力为尊, 想活下来,只能杀出一条路。修士入魔后,在那些魔物眼里无疑是最弱小的存在, 所以会有杀不尽的魔物妄图吞噬我们。”


    他也知道, 易凌此时问他这些,定是和苍羽有关的。


    不过都五年过去了, 苍羽要么早就死在了魔域,要么已经活下来成为魔圣手下。


    洛行舟觉得易凌没必要担心苍羽是不是活着, 那时是魔圣亲自出面将他带走的, 就算魔修以实力为尊, 但也并非不会看人脸色, 有这样的遭遇, 能有几个魔修敢随便动他?


    易凌:“……那若是要当上魔尊呢?”


    “魔域的事,『系统』比我更清楚,你不如问它。”


    洛行舟已经很少会在一天之内说这么多话了,他已有些疲惫。


    自从沈清然离去后,他一直如此,而『系统』也被他半自愿地给了易凌,他也离不开这方世界了。


    不过也好, 他对曾经的世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不然也不会得知自己“穿越”之后完全都没有思考过该怎么回去。


    易凌握紧了双拳。


    他不是没有问过『系统』,但『系统』的回答……残忍得让他难以相信。


    苍羽手上要沾多少血,要踩在多少人的尸骨上才能爬到魔修的位置?绝不仅仅是杀点魔修就能做到的。


    他定是也动手杀了不少修士, 可苍羽曾说那些死于他手下的修士本就该死,但……


    就算不再是苍生道,易凌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苍羽真的成了传言中杀人如麻的魔头。


    易凌是不在乎这些,但其他人呢?苍羽若是……若是因为被当成了魔头,而遭到了修真界所有修士的围剿……易凌又怎么能护住他?


    是啊,以易凌现在的修为,的确可以挡下成百位普通修士的进攻,可围剿魔头又怎么可能只派这么一点人。易凌如今依旧是凌霄宫长老,他出面护着苍羽,那其他修士也定会将凌霄宫纳入围剿的对象,到时候……那些无辜的弟子该怎么办?


    易凌越想思绪越烦乱,他匆匆离开了暗室,却没注意到自己似乎落下了什么。


    洛行舟目光看过去,微微蹙眉。


    那是……一对耳坠?易凌竟然还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不,似乎不止那么简单。


    洛行舟似乎从这对耳坠上感受到了一股……很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不,不能说不属于。这股力量似乎包含了这方世界,但又蕴含了很多……他无法形容的东西。


    啊,他想起来了。若是用他的“家乡话”来讲,是『宇宙』么?


    这件东西似乎和他一样……都是“外来之物”。


    这个意识让洛行舟的精神稍微好了点,他走过去捡起那对耳坠,细细打量。


    看着没什么特殊,但……他总觉得此物不像是普普通通的一个饰品。


    这也不像是易凌的东西,洛行舟从没见过易凌戴这些,而易凌的那个徒弟也不像是会喜欢耳饰的人。那除此之外又能是谁的东西能让易凌留在身上,又为什么……会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洛行舟现在也清楚,他既然能来到这里,那便证明他所认知的世界不止一个。而这对耳饰上却有着不属于这两方世界的力量,难道还有别的……不,这样太奇怪了。


    连『系统』这种东西都能存在的世界,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发现过他并不是这里的人?他尚未“穿越”之前也只是在某些读物里面有看到过这些东西,也没有想过会有别的世界存在,直到亲历之后才相信了这件事是真实的。


    但又怎么会这样呢?他的世界存在了那么久,怎么会连一丝一毫“其他世界”的线索都没有找到过?更不用说这对耳坠更像是又一个新世界的东西……这太不合常理了。


    难道说,其实从来都只有……这里吗?


    洛行舟被这个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因为这意味着——若这个有灵气魔气能修仙修道的世界才是真实存在的话,他脑海里的那些曾经的记忆……全都是假的。


    而这里能够修改记忆的手段并不稀少。


    若他的记忆真是虚假的,那……那『系统』从一开始就骗了他。


    他并不是“穿越”过来的。而是『系统』改变了他的记忆为他强行加入了一段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他一直都是这里的人。


    不然又怎么解释他会有灵根,天生就会引气入体?修为也是从一开始就到了结丹期。『系统』就算说是因为他“穿越”到了这个时间点,但『系统』说的话已经不可信了。他没有所谓的换身,这具身体本来就是他自己的。


    在记忆中的那个世界根本不可能存在这些东西,他若是从那里过来的,又怎么会自己多出来这些呢?


    难道说……他本来就是在那日收徒大典上普通的一个修士,只是被这个所谓的『系统』盯上了,然后就开始利用他想除掉苍羽?


    现在细细想来,比起他记忆里的“数据”,『系统』反而更像灵力——或者说,它本来就是某个修士将自己的神识割裂之后的产物。这道残破的神识忘记了一切,只记得那些所谓的任务,但还留有那个修士的力量,所以足以改变他的记忆,甚至控制他。


    那……究竟会是谁?


    洛行舟知道,这种力量,只有在化神境以上的修士才能够拥有。而如今的修真界达到化神境的人并不多,而其他宗门的人根本没有做这种事的必要,至于易凌也更像是目标和受害者,那便只有——


    凌霄宫掌门,陆予风。


    ……


    易凌从暗室中走出后,他垂着双眸走向殿外,忽的,他脚步一顿,似乎瞥见了什么东西,于是抬头一看——


    似乎有个人跪在门前的雪地里。


    他一时恍惚。


    易凌想起来,在他刚刚重生之时,只来得及提前收苍羽为徒,但忘了他没有灵力能助自己爬上峰顶,那时他也并不在乎苍羽,只一心想着该怎么完成复仇大计……


    苍羽也是这样跪在那里,鼻尖耳垂通红,像是下一刻就要被寒风吹倒了。


    “师叔!”容景看到易凌,他挺直腰板,道,“是掌门师尊让弟子过来的……”


    易凌回过神来,他抬手道:“那你便进来吧,不必跪着。”


    容景走进殿里,外面这点风雪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毕竟本来就是冰灵根,他反而更喜欢。


    他对易凌行礼,道:“师叔,师尊说,冰灵根的修士世间少见,凌霄宫里也无甚记载,要是修炼不当或许会折损修为。师尊的意思是……叫弟子过来找您指点一番。”


    易凌蹙眉:“都是单灵根,修炼方式大同小异,何必特意来寻我?”


    容景想起易凌说自己不会再收徒,连忙又行礼:“弟子明白师叔内心的芥蒂,师叔于修行之事上至臻,能得到师叔指点更是不可多得的奇遇。弟子并不多求什么……”


    他说着说着,竟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


    容景思来想去,觉得自己顶着这张脸,说这些当真是——但陆掌门非要他来他也没有办法,而且容景其实也的确想能够得到易凌一些指点……这可是修真界唯一一个炼虚境的冰灵根修士啊。


    就在容景以为易凌将要拒绝他的时候,却听得易凌叹了口气。


    易凌的目光没有放在他身上:“我明白你的意思,唉……罢了,若只是几句话倒也无妨,把手伸过来。”


    容景还有些不敢相信,不过他已经听话地伸出了手。


    而就在易凌将指尖搭在他手腕上的时候,容景突然感觉到一股几乎要让他窒息的杀意。


    他吓得当即想抽回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容景忽然感觉到一股力量扼住了他的咽喉,然后狠狠将他甩了出去。


    “容景!”易凌对此也毫无预料,他向前一步想将容景扶起来,可却被什么东西缠在腰间,死死定在原地。


    一团魔气突然出现在易凌身侧,慢慢凝聚成了一个人形。


    而只需一眼,易凌便认出了是谁。


    但他似乎不敢相信。他试着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眼前也逐渐模糊,他几乎哽咽——


    终于,他从破碎的声音中挤出了一个名字。


    “……玄鸢。”


    易凌有想过无数次他们重逢的画面,但他没有料到……居然只是这么平淡而简单。


    苍羽在看见易凌这幅样子之后瞬间连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都忘了,连忙收了力道。


    “抱歉,萧寒,我……我现在才回来。”


    而有事要办,易凌知道现在并不方便“叙旧”,他的情绪很快缓和下来,对苍羽道:“先不谈这些,容景他方才……”


    听到易凌嘴里陌生的名字,苍羽又想起了方才看到的一幕,他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他打断易凌的话:“他是谁?难不成你收了新的徒弟?可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收徒么,怎么言而无信——”


    说罢,苍羽怒而转眸看过去——


    而他立刻就呆住了。


    这……若不是感受到那人身上的灵力,苍羽真要觉得这是另一个自己了。


    为什么容景……会和他这么像?!


    第112章


    “那是你陆师伯新收的弟子, ”易凌解释道,“他的长相……陆予风当初是为了我才找了一个和你相似的,但我执意不会收徒, 加之容景的资质的确很好, 去其他宗门反而可惜,所以——”


    容景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太可怕了……刚刚那股力量。


    要是他没有猜错的话,那个魔修, 应该就是苍羽吧?


    难怪易凌说他再也不会收徒, 他们师徒之间的关系绝对不简单。容景可从没见过会有师尊还能容忍自己的徒弟……这么放肆。


    之前容景也曾听过一些传言,凌霄宫内似乎对师徒之间产生感情一事并不介意, 因此他也早有料到估计真有这么做的……不过容景他本就是为了求道而来,多余的感情也只会影响他修炼的进度。


    “原是如此。”


    方才表情还格外阴森可怖的苍羽忽而笑了笑, 他收起了自己的杀意, 对容景道:“容师弟, 方才是我唐突了, 抱歉。”


    “那他为什么来找你呢, 师尊?”苍羽笑着问易凌,“他不应该跟着陆掌门后面修炼么?”


    “他……”


    容景道:“是陆掌门让我来此的。”


    苍羽似乎有些不悦,他转眸看向容景:“……所以呢?”


    “只是……想得到师叔一些指点,”容景立刻感觉到了一股杀意,他又道,“我绝无想更换师门的想法,师兄, 我对——”


    “好了,”易凌叹了口气,拍了拍苍羽的脸,“他又没做错什么, 别吓他,如今好歹也算是你的后辈。”


    苍羽眸光微动,他轻笑一声:“我没有吓他啊,只是随口一问。”


    易凌对容景道:“我曾将一些修炼心得记载书册里,我去替你拿来,你不如看看这些?”


    苍羽向后退了一步,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是低下头,一下一下摸着自己的手背。


    容景略微松了口气,道:“那便多谢师叔了。”


    易凌转身离开,此刻大殿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苍羽又将目光重新放在容景身上。


    自从再次变成魔修之后,苍羽发现自己也越发控制不住情绪了。


    魔尊将他强行带入了魔域之后,只是将他丢在了他前世格外熟悉的那个地方。在那里他和魔物厮杀了不知多久,几乎每一场战斗都快要了他的命,但他最后还是活下来了。前世他靠着对凌霄宫所有人的恨意,但现在,他只是很想回来。


    在魔域停留的每一刻,他都在害怕。他担心易凌真的会忘了他,担心又一次被易凌慢慢厌弃。


    所以他在魔域几乎没有一刻敢合眼。他要快点杀了那些挡在他路上的魔物,这样就能抽出一丝时间回来见到易凌。但他就算努力了,最快也花了五年。不过比起上一世已经好了许多,他还记得前世他达到这个境界的时候早就过去了十一二年之久。


    他终于杀光了那些魔物后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却看见……易凌竟然伸手去碰别人!


    在真正成为魔修之前,苍羽对此应该不会有什么反应的。但苍羽在看见这一幕的第一眼,就控制不住地将容景直接扔飞了出去。


    任何人……都不许靠近易凌。


    但在看到容景的样貌竟然和他如此相似的时候,苍羽心里竟然有一种很不合理的……欣喜?


    他想,是因为易凌也很想见他,所以才找了这样一个替代品吗?苍羽这么想着,内心的不安就被慢慢安抚下来。


    他只要知道易凌也在念着他就足够了。


    足够让他继续在魔域里无止尽地杀戮下去。


    虽然易凌说,这是陆予风安排人去找的。但苍羽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容景也不会让易凌愿意指点。


    不过……这一切都无所谓。


    苍羽不在乎易凌会因为别人长得和他相似就心生怜悯而愤怒,因为这反而说明易凌足够在意他,这就够了。


    至于容景,苍羽也不会因此觉得自己高他一等,而且容景也的确不是靠着这张脸在博取易凌信任,嗯……没有选择冒充他,看来他的确是真心想求道的。


    “……”容景已经被苍羽看得有些不适了。


    毕竟眼前的好歹也是堂堂一个魔修,他一个刚刚拜师的正派修士能忍住一剑砍过去的冲动已经十分不易。更不用说还被这个魔修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苍羽对他道,“不过前提是,你的心足够纯粹。有一张与我相似的脸对你来说已经算是一种困扰,我成为魔修一事早就被修真界众人知晓,你若被当成我会有很多麻烦。”


    “我生来如此,又怎么去改?”容景道,“修真界的修士倒也不会傻到连魔修和正常修士都能看错,师兄不必为我担心这些。我不会为了我的长相而有过多想法,修道一事本就只论心论迹不论面相。”


    容景想得很通透,他不会去怨自己为什么会长得像一个魔修,更不会利用这点为自己谋利。既然已经如此了,那他就接受,但没有人能通过这点攻击他。


    苍羽有些讶异,这个容景似乎跟他差别还挺大的。要是苍羽发现易凌莫名其妙出现一个旧情人然后他还长得很像的话——若算上那位上神那的确是吧——估计会一哭二闹三上吊,要闹腾地易凌都烦了他。


    不过这也是不能比的。苍羽和易凌的关系早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师徒了,而容景——这孩子修道之心一片赤诚,对谁都不会有旖旎想法了,自然不会出现这种占有欲。


    不过这样一来苍羽就放心了很多。至少陆予风的确是有点眼光的,要是找到一个非要觉得自己真是“替代品”或者想以此上位的人……苍羽可不介意自己手里沾上修士的血,反正他已经是魔修了,多一重罪又有什么大碍。


    易凌拿着一本书册回来,他看见苍羽没和容景打起来,似乎松了口气。


    他将书册交给容景:“你且拿去,算是我的心得,你若有看不懂的,也可以问你师尊,他自是能明白,幼时我都是与他一起修炼的。”


    容景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就真的要控制不住对苍羽——因为是魔修——拔剑相向他,他连忙接过:“弟子多谢师叔!那弟子便不过多打扰了。”又对易凌行了礼,就立刻转身向无妄峰走了过去。


    “他的确是个不错的修士,”苍羽道,“比我会说话,又比我听话,唉,看来我——”


    忽而,苍羽的目光在扫过易凌脖颈间的时候忽然停顿了。


    他似乎看到易凌戴了一个……颈饰?但他明明记得易凌从来没有这样一个款式的。


    是别人送的?


    不对,易凌连容景那样一个人都能拒绝收做弟子,又怎么会接受他人送的物件,戴在这么一个……暧昧的地方呢?


    而且,那个饰物怎么看上去有点像……


    苍羽抬手撩起易凌垂在身侧的长发,顿时愣住。


    易凌……竟然把他送的手镯,扣在了脖子上?!


    苍羽愣神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一看,果然,手镯的周围全是大大小小的红痕,也不知易凌戴了有多久了。


    易凌还沉浸在苍羽突然回来的欣喜中,一时竟忘记了这个,等到了现在才反应过来,他连忙扭过头:“你做什么。”


    “……”苍羽面容有些冰冷,他都不用想就知道易凌做了什么,因为这是他自己做的物件,能做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苍羽直接拉着易凌走到了他曾经住的那片地方——


    果然。


    看来自他走后,易凌就一直住在这里。


    “你……为什么要这样?”苍羽抬手轻抚易凌脖颈上的玉镯,“不疼么?”


    易凌眼神躲闪,欲盖弥彰:“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戴着……”


    苍羽很想生气,但他气不起来。


    只是戴着?这个玉镯本就可以调节大小,苍羽都不用想就知道易凌肯定是用来——


    可他又怎么可能因此对易凌动怒呢?


    是因为他回来得太晚易凌才会做出这种事的。


    “现在能解开么?”苍羽捏住了玉镯,嘴里虽然是在问,但也没等易凌同意,径直将它拿走了。


    易凌下意识想阻止他,从他手里夺回玉镯,却一下子被苍羽抱住。


    “抱歉,萧寒……”苍羽紧紧贴着他,“我该再快一些的,让你等了这么久。”


    易凌有些错愕,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反而有些不适应失去了束缚的感觉。


    “我……”易凌张了张嘴,“我只是觉得,这样做会让我舒服一点。”


    日复一日漫长的等待对他来说太煎熬了,这是苍羽唯一留下的东西,它带来的感觉哪怕是足以要了他命的窒息,易凌也想让这种感觉延续下去。


    至少……至少会让他觉得苍羽还在。


    “不要这么做了,”苍羽一点点替易凌将那些多年的伤痕治好,“我现在不是回来了么。”


    易凌:“但你还会走,下一次回来又要多久?”


    苍羽叹了口气:“的确瞒不住你,我这次的确是偷空跑回来的。我也不知道下次还要多久,我……我尽量每年回来见你。”


    听到这句话,易凌盯着苍羽:“每年都回来?”


    易凌又垂眸道:“你若是没做到,那我该怎么想。”


    苍羽:“我会的。”


    易凌扣住苍羽的手腕,郑重地对他说:“那你一定要回来。不然我就去找你。”


    他一向说到做到。


    第113章


    苍羽知道易凌这话是当真的。


    但魔域那种地方……易凌又怎么能去呢?


    先前哪怕只是在幻境里就有那么多的魔修毫不掩饰地觊觎他……毕竟如此纯粹而强大的灵力, 对魔修而言无疑是珍馐,任凭多强大的魔修都抵挡不住这等诱惑。


    想到此处,苍羽看向易凌的颈间, 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说起来……自从去了魔域, 他身边就只剩下源源不断的魔物,连一点灵力的影子都见不到。


    魔修虽然是以灵力为食,但修士本就难抓, 就算是在上一世, 苍羽也还是等到了成为魔尊之后才能天天吃到灵力。魔修除了灵力之外,那些低等的魔物身上的魔气也可以做为食物来源, 就是口感和味道……很是一言难尽。


    苍羽这五年可以说是天天吃着这些干巴涩嘴的东西草草了事,日子过得可艰苦。所以, 其实当他回来看见易凌的时候就差点忍不住要吃他的灵力了, 只是当时碍于容景还在, 他只能忍着。


    但现在容景走了。


    苍羽很难再忍住自己无穷无尽的渴望, 连牙根都泛着密密麻麻的痒意。


    “这些年, 你怎么还瘦了些?”易凌似乎忘记了有关魔修的这件事,他微微蹙眉,忧心地摸着苍羽的脸,“疼么?”


    苍羽没有回答他,反而一下子扣住他的手腕,将易凌挤到了墙边。


    “……?”易凌还是有些茫然,他略带疑惑地和苍羽对视, “玄鸢?”


    苍羽附在他耳边,道:“师尊……徒儿好饿。”


    饿?


    易凌愣了一瞬,而后才慢慢反应过来——


    魔修……似乎是要吃灵力的。


    易凌僵住了。


    他并不是不想,而是……就像魔修天生需要灵力, 而修士也天生抗拒被夺取灵力。


    虽说先前在幻境里苍羽也这么做过,但那终究是幻境,与此时此刻的现实无法比较。


    “那先前,”易凌忍着自己的抗拒,道,“你又是怎么过的?是找到别的修士了?”


    “我才没有!”听到这话,苍羽一时委屈,他控诉道,“这些年,我都靠着那些难以下咽的低等魔物才活下来,从来没有找过别的修士,师尊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


    他转过头,鼻尖蹭过易凌的脖颈,苍羽一时没忍住,忽而轻轻地……舔了一下。


    易凌:“……!”


    易凌伸手一推——


    苍羽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眼角挂着两滴泪珠,吃痛地摸着自己的头,可怜兮兮地带着一丝哭腔:“师尊……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易凌脸色慌乱,他走过去:“抱歉,这并非我本意……”


    忽的,易凌的手僵在半空。


    苍羽仰头看向他的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委屈、渴望和……很明显的得逞,像极了某种被踹了一脚的大型犬类,被打骂之后惯会装出可怜模样以获得怜悯。


    苍羽却没立刻起来,反而借着易凌的手,顺藤摸瓜一样爬了上去,环抱住他的腰间,半依着易凌,将脸埋进他胸前的布料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鼻音:“师尊……徒儿只是想吃东西了,这都不可以吗?”


    见易凌似乎还有点无动于衷,苍羽转了转眼眸,他站直了身子,握住易凌的手,一边红着眼眶一边道:“师尊,我真的……好饿,好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吃饱过。那些魔物的味道,又腥又臭,吃下去像吞刀子……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像在受刑,只有现在,闻到师尊身上的灵力气息才稍微好了点。”


    苍羽很了解易凌,果然,在易凌听到这番话之后,神色立刻松动下来。


    易凌默了一会,道:“那……你要多少?”


    唉……他终究是舍不得看见苍羽受苦。


    “这个……我毕竟还没有试过,也许一会就好,也许要很久。”


    不过苍羽私心是能多黏一会是一会。


    他不能在修真界留太久,一是他身为魔修修行也是要靠魔气的,修真界里那些没有被修士炼化过的灵力对他而言反而十分危险。二是他若是停留久了,身上的魔气必然会引起其他修士的注意,凌霄宫之内的弟子们对他也算是深恶痛绝,毕竟……他可是在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去了魔域啊。


    “……嗯。”


    易凌应了一声,他移开视线,像是在刻意逃避和苍羽对视,走到榻边坐下,微微偏过头,将修长的脖颈暴露在苍羽眼前。


    虽然他们比这更出格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做过,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易凌有些生涩,脊背挺得笔直,很僵硬,但在苍羽看来……这无疑是一种直白地邀请。


    “别……别弄疼我。还有,这种时候,就不必再唤我师尊了。”他低声补充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身边平铺的衣摆。


    苍羽最喜欢看的就是易凌这样又羞涩又主动的样子,十分可爱,但可惜……这世上也只有他一人能见到,没人能懂他。


    呵,不过苍羽也不会让其他人看见的。


    苍羽走过去,紧紧靠着易凌坐下。


    他没有再鲁莽地直接触碰,而是先伸出手,轻柔而小心地拂开易凌颈侧垂落的几缕发丝,露出那片白皙的肌肤。易凌似乎很紧张,甚至和他们第一次双修的时候比还要紧张。


    苍羽轻声笑了笑。


    而易凌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你笑什么!要是再磨蹭,我就——”


    易凌止住了声音,他忽而咬紧了唇,生怕自己泄露出一点声音来。他只感觉到一种温热的触感伴随着轻微的酥麻,从接触的地方一点点蔓延到全身。


    苍羽的确足够小心,连哪怕一点点的刺痛都没有,但易凌还是有些受不住。


    他发现自己的反应远比之前在幻境中的时候要强烈。魔修会为了让修士放弃抵抗,因此在这个过程中修士往往会感受到比双修还要让人沉醉的愉悦,易凌腰上感到一阵酸软,似乎快要倒下去了。


    苍羽伸手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师尊若是坐不住,那就抱紧我。”


    看来易凌的话他也只听了一半,分明都说了不必这么喊他——


    但易凌每次听到“师尊”这个称呼,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起在那个幻境里,他们明明还只是师徒,但自己却、却像个小倌做派似的做了那么多难以启齿的事……


    一股灵力的流动打断了易凌的思绪。他感知自己的灵力正在被外物夺走,下意识地想要反抗,但现在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于是在苍羽眼里,他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舒服么?”苍羽立刻停了下来,他用手拂过自己方才触碰的地方,“那不如就到此为止……”


    “不必,”易凌闭了闭眼,“继续吧。”


    ……罢了。


    这不是苍羽的问题。他既然答应了苍羽要给他灵力,那也不能做不到。


    苍羽点了点头,但这次他似乎更加小心了,易凌连他的触碰都没有感觉到。只在一个呼吸之后,一股轻柔的力量托起了他的灵力,用一种极为舒缓的引导慢慢地带走了那些灵力。


    易凌闭着眼,长睫轻颤。这真实的感觉和幻境里的完全不同,比起觉得这是被夺走灵力,易凌反而觉得这更像是苍羽在帮他疏导。他这些年淤积的心绪太多,也很少有时间运转自己的灵力,体内的经脉已经有些滞涩了。


    苍羽这般,反倒是帮他将灵力重新引入了那些即将枯竭的经脉里,让他整个人都无比舒畅。


    慢慢地,易凌竟然感到有些倦意。他强撑了一会,但实在架不住这源源不断的困意,最终靠在苍羽肩头沉睡。


    苍羽也恰在此时停了下来。他发现易凌已经睡着,微微笑了一声,轻柔地将他放在床褥上。


    看着易凌毫无防备的脸,苍羽有些出神。


    易凌其实并不知道,正常魔修进食从来都不会是这么……“温柔”的。


    就算的确有魔修喜欢和修士玩点情/趣折辱一番,但那毕竟是少数。


    在大部分魔修眼里,修士只不过是一个存着他们食物的容器,根本不会用多好的态度对待,这也是为什么被抓来魔域的修士们往往都撑不到活着离开的那天——无穷无尽地榨取再加上每次进食都不会让修士保留一丝灵力,而没有了灵力护体的修士在魔域里又能撑多久呢?


    在前世的时候,苍羽对其他修士也是这样的。不过他抓来的都是那些本就喜欢欺压百姓目中无人的东西,死了就死了,死太快反而还便宜了他们。


    苍羽这次甚至还是在五年没有碰过一点灵力的情况下……唉,天知道他得凭着多大的信念才能忍着只拿走那么一点灵力。


    他也不是没见过,长时间没吃过灵力的魔修,饿极了的时候可是会直接把人吸死的。


    就算不是饿极了的,那些魔修也不会照顾到修士的感受,因而就算有着能让修士慢慢沦陷的效果,也无济于事,因为这带来的愉悦远远比不上被剥夺灵力时所带来的痛苦。


    但苍羽绝对不会这么对易凌,也不会让那些魔修有任何一点机会碰到他。


    苍羽将体内的灵力转化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要走了。


    时间不允许他多留,但他也不愿打断萧寒来之不易的小憩,只能不告而别。


    而就在苍羽转身的那一刻,突然看见殿内有什么人影闪过,他当即顿住。


    “是谁?”苍羽冷声问道。


    第114章


    苍羽从眼前那道黑影身上感知到了一股魔气。


    是魔修?


    ——苍羽此时能进入凌霄宫, 全凭着他两辈子对这里的了解,再加上凌霄宫内实力最强的两位修士都知道他不会做什么才能顺利进入。其他的魔修又是怎么来的?


    这个魔修甚至不光进入了凌霄宫,竟然还跑到易凌这里来了?但易凌方才为什么没有一点察觉呢?如今苍羽是不会将魔修当做敌人, 所以自然不能及时察觉到, 但易凌又怎会如此?


    难道说,这魔修……是易凌认识的?


    而苍羽很快就想到了那个人选。


    洛行舟……?


    果然,洛行舟从阴影出走出, 他看向苍羽, 无甚情绪:“你竟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苍羽眉头紧蹙,他不知易凌会把洛行舟留在身边是做什么的, 但他心里一想到这事就堵得慌,对洛行舟自然也没什么好脾气。


    “我想我没必要告诉你, 倒是你, 萧寒会让你留着才是叫我意外的。”


    “……”洛行舟似乎没有想继续和苍羽争论的打算, 他转身就要离开此处, 像是急着要去做什么。


    苍羽拦住了他, 喝道:“你想走?”


    “让开。”


    洛行舟瞥了眼一旁熟睡的易凌,道:“你若不让开,别怪我对他动手。”


    ……洛行舟居然还敢用萧寒来威胁他!


    苍羽本没有想和他动手的心思,但……但苍羽忍不了洛行舟这么挑衅自己!


    他当即召出了自己的剑,对着洛行舟出招。


    赤曜本是本命灵剑,如今也随着他一起入了魔。不过苍羽反而发现赤曜吸收魔气之后反而变得更顺手了点,也许的确是因为他的灵根与废人无异, 成了魔修不看这些天生的资质后反倒是更适合他。


    洛行舟反应极快,他堪堪接下苍羽的招数:“啧,你一定要拦着我?”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既然你出现在我眼前, 那我便不会允许你走出去!”


    他们二人丁零当啷打作一团,也将睡着的易凌吵醒了。


    易凌方才虽然只小憩了一会,但他也许久没睡得这么沉了,醒来时头还有些发晕。


    他撑起身子,很快就看见了在一旁打得不可开交甚至差点要将整个殿里都掀翻的二人。


    洛行舟怎么会突然跑出来?!


    易凌惊觉自己今日离开暗室时竟然忘记了重新锁上阵法,这才让洛行舟有机会出逃。


    但……他分明记得,洛行舟从前别说出逃了,甚至连半点动弹的欲/望都看不出,今日……难道是因为苍羽?


    不论如何,易凌得先制止他们继续打下去。


    “都停下!”易凌冷喝一声,手心中窜出一股冰灵力,瞬间将他们二人定在了原地。


    苍羽收起剑,他委屈巴巴地咬着唇,看向易凌,似乎在质问。


    洛行舟现在也是个魔修,要是被易凌关在什么地方的话,没有那些低等魔物的魔气充饥,那就只能靠吃灵力来维持。


    苍羽越想越心堵,易凌断断不会拿别人的灵力去喂他的,肯定是用的自己的灵力。虽然苍羽知道易凌也只有可能自己动手剥出来一些灵力然后丢给洛行舟吃,不可能像对待他那样主动,但……但苍羽就是很不爽。


    他在魔域受苦了五年才能享受的东西……怎么到头来洛行舟还是比他得到得更容易!


    易凌难道也没有想过他会因此吃味吗!随便给洛行舟丢几个魔物吃就好了,还非要用自己的灵力喂,洛行舟他凭什么能比自己过得还好!


    易凌:“……”他自然明白苍羽在控诉什么。


    但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个。易凌站起身来,他走向洛行舟,道:“为何出来?去你该去的地方。”


    洛行舟沉默地看着他,然后伸手道:“将它还给我,你不适合再留着它了。”


    “还给你?”易凌冷笑一声,“我从来不是问你借来的,我也没有义务要还给你。反倒是你现在又想拿回去是为什么?难道又要以此作乱?”


    洛行舟道:“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已经意识到它的真实面目究竟是什么,而我现在需要确认我的想法是不是正确的。”


    易凌一边说着一边将苍羽护在身后:“我又如何能信你?就算我知晓从前不是你的本意,那之后你想做什么我又怎么预料?我既已说了不会还给你,那便没有回转的可能。”


    ——苍羽在易凌身后看向洛行舟,他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短短五年而已,为什么易凌和洛行舟……竟然这么熟悉了?!


    不光看上去这么熟悉,就连他们说的话,讲的事,苍羽也完全听不明白。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且易凌看上去也完全没有告诉他的打算!这算什么,他们之间特殊的秘密吗?


    苍羽难以接受——难以接受易凌竟然瞒着他这么大一件事!


    但他也没资格质问易凌,因为他也有事没跟易凌讲,总归是没理由的。


    但是、但是!


    苍羽觉得很委屈。


    这些年他在魔域可是谁都没碰过,别说男人了,连人都没碰。更不用谈什么和别人有小秘密又不肯告诉易凌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存在!


    瞧他多乖啊,就差在自己身上写个非易凌不可触碰了。


    苍羽想着,阴恻恻地从易凌身后伸出了爪子,揽住他的腰:“你们在说什么?”


    易凌自然不想让苍羽牵扯进这件事,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无妨,我不会让他伤到你。”


    “……”苍羽真的要爆炸了。


    在无妨什么!


    洛行舟放下了手,道:“既然这样,那我便直说了。我今日才意识到,我从未是外来之人。而它,也只是一个修士的神识碎片。而至于这是谁的神识碎片,想来不用我多说你也能意识到。”


    易凌双眉紧蹙。


    洛行舟显然并不像在诓骗,他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在今日之前,洛行舟被他关在暗室里,从未有过什么反抗,现在却突然跑出来,显然,似乎真的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事。


    易凌能理解洛行舟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在将『系统』放入自己神识之后,他便通过『系统』了解到了洛行舟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因为此世虽已八百年未曾有修士证道飞升,但先前并非没有。那些早已飞升的大能也曾重返人间赐福,但他们却从未有人提起过还有另一方世界的存在。


    但凭已羽化成仙之人的实力,又怎会洞察不出这些?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系统』所给他展示的东西,并不存在。


    所以,洛行舟说他并非外来之人的意思,便是他并不是通过『系统』来到此地的,而是……本来就是这里的修士,只是被『系统』篡改了记忆。


    再加之他又说『系统』是某个修士的神识碎片,那这位修士的修为最少也要是化神境。


    易凌想到此处,顿住了。


    ……会是他吗?


    易凌其实不愿面对这个结果,他宁愿相信是洛行舟在骗他,但他知道洛行舟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骗他。


    可系统对他的所作所为……真的让易凌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会是陆予风呢?


    在易凌的印象里,陆予风或许的确不是一个好师兄,因为当年还在云尘门下时陆予风就没个正形,连犯错也会拉着他下水,后果常常是他们两个一起担了本该是陆予风一个人担的责,陆予风也会因此对他道歉,保证下次不会再为难他结果还是这样。


    但陆予风绝不会……对他下死手的。


    那日,他们发现云尘失踪只留下一道遗谕,指明了陆予风继任凌霄宫掌门。易凌看出来陆予风消沉了很久,整整两年都没在主动和他见面过。


    但忽然有一天,易凌发现陆予风又变回从前那个不正经的样子了。


    他总觉得有说不上的奇怪,但他只当陆予风是走出了云尘离去的阴影,并未多想。


    后来,陆予风每日都会去祠堂祭奠,在一年的时间里,他先是研究出了灵息卷——说那是他苦心多年才造出来的东西,然后又改了凌霄宫收徒大典的规则——本来资质低下的弟子连踏入宗门的机会都没有、可今年却准许他们参加大典了,再然后……就是特意找到易凌,想让他在这次收徒大典上收徒。


    易凌从一开始就没有收徒的打算,就算收,他也只收一个。


    陆予风那日劝了他许久,拿着记录着此次收徒大典所有人的名册,十分迫切地想要他收个徒弟。


    易凌现在仔细回想起来,那本名册上,竟然只有洛行舟的资质是足够入他眼的。


    难怪……前世的时候易凌只是瞥了一眼,嘴上虽然没答应下来,但当他遇到那场闹剧——洛行舟状告苍羽对他出手——的时候,会下意识觉得洛行舟的话才可信,所以出言维护了他。而他一旦表态,那收洛行舟为徒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便是陆予风想要做的事。后来苍羽靠着他的剑法在试剑上夺魁,洛行舟也故作大度劝易凌也将他收为徒弟……想来陆予风是没有料到的,因为他当时还在劝易凌收两个徒弟会不会太累,而这也导致本打算让苍羽也当亲传弟子的易凌直接选择让他做了外门弟子。


    难怪这一世在他说出要收苍羽当亲传弟子的时候陆予风会那么惊讶。


    原来……是早就计划好了。


    第115章


    如果『系统』真是陆予风的神识碎片, 那带着它的洛行舟所做的一切,陆予风都是知情的。


    不……甚至不能说知情,应该就是他自己的意思。


    易凌苦笑一声。


    陆予风……想要他的内丹, 是吗?可为什么呢?易凌不明白自己的内丹除了可能和那位上神有关, 别的究竟有什么特殊的。这颗内丹跟了他一辈子,易凌都无法做到完全运用其中的力量,陆予风他甚至连上神的存在都不知道, 又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夺走他的内丹, 只是为了杀了他吗?


    可若是只要内丹,又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 一定要装出是别人下的手?为什么陆予风不能直接对他动手呢?


    他费尽心思计划了这么多,绝对不会只是因为一颗内丹那么简单, 陆予风也不像是单纯想以折磨易凌为乐。


    易凌不禁思考, 自己的内丹究竟有什么作用……?竟然会让陆予风不惜用这样的手段也到得到手。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洛行舟打量着易凌的脸色, 道, “现在,可以把它还给我了么?”


    易凌沉默一会,道:“此事,我还需要确认,你为什么如此着急?”


    不管如何,这些也都只是易凌的猜测。


    也许那些如今看来有些刻意的举动只是巧合,那他也许是错怪陆予风了。


    ……究其根本, 易凌还是很难接受这件事,所以才想着要给他留个余地。


    “若不是因为他——”洛行舟情绪忽而有些激动,他上前一步,“我又怎会经历这些!我本该过得顺遂, 可全都因为他而变了!这让我怎么不去恨?”


    “……”易凌闭上双眼。


    若按照上一世算来,在『系统』的加持下,洛行舟反而过得更好,这一世只是因为易凌和苍羽都看清了这些,才没让『系统』得逞。


    “是么,”易凌冷声道,“那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去?你如今是亲手杀了自己师尊的魔修,以你的身份,接近他都做不到。倘若你真的侥幸见到了他,你难道觉得你能对他动手么?你连雪落峰都走不出去,又怎么能赢过他?”


    苍羽被他们二人排挤在外已经很久了。


    他听不明白究竟在说什么,易凌嘴里的“他”又指的是谁,但他感觉到易凌似乎……很难过。


    洛行舟在听完易凌这番话后紧紧咬着后牙,他眼神里依旧带着恨意,但停滞在半空中的手已经放下了。


    随后,他转过身,轻嗤一声,道:“那你就去‘确认’吧,但我想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可别等他对你出手了才反应过来。”


    说着,他又走向暗室,没有再回头。


    易凌:“……”


    易凌走到床榻旁坐下,他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该怎么做呢?


    直接去质问陆予风吗?但陆予风若真是主使,又怎么可能在他面前承认……


    那他该怎么去确认这是陆予风做的呢?


    “……萧寒,”苍羽贴着易凌也坐了下来,他握住易凌的手,眼中饱含担忧,“究竟是什么事?”


    易凌叹了口气:“我……这件事我不方便讲给你听。”


    “为什么?”苍羽带了点怒气,“是想保护我?但我不需要这些了,萧寒,我不想让你伤心难过。”


    我……在难过吗?


    是啊,他想来想去,想到最后也不敢相信陆予风会如此对他,若真是他做的,那前世又为什么……要替他挡下苍羽毫不留情的那一剑呢?是怕他死了之后内丹也会消失吗……哈。


    如果连陆予风都无法信任,那这世上他还能相信的人又有几个?说不定,整个凌霄宫都是为了设计他的一个圈套。


    “我……”易凌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诉此时他唯一还能托之以信任的苍羽,“洛行舟他先前针对你,是因为他被一件东西附身了。他前世会夺走我的内丹杀了我,也是受到那件东西的控制,所以其实错不在他。我一直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直到刚才听到他说的话,我才意识到……这或许是陆予风的神识碎片。”


    苍羽愣住了。


    易凌短短的一段话透露了许多东西,他花了好一阵才缓和过来。


    不管别的,现在最重要的是——陆予风竟然才是那个想对易凌动手的人吗?


    那陆予风劝他去魔域恐怕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而不是什么易凌渡劫一定要经历的劫数。


    看来……陆予风是想让自己永远留在魔域里,让他有足够的机会对易凌动手。毕竟现在洛行舟已经不能被他利用,那只有他自己出手了。


    “但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易凌的手似乎在微微发颤,“可我直接问他,他也不会承认,我该怎么去确认这的确如我所想呢?”


    忽的,苍羽想到了什么,道:“萧寒,你可还记得那日在幻境中的魔域所看到的魔圣真容?”


    易凌也想起了这件事,他猛地站起身来。


    是陆予风的样子。


    他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并未多想,但……现在看来,这极有可能。


    “不过那毕竟是幻境,”苍羽道,“我会设计让魔圣再次离开魔域,到时候,你逼他露出真容,一看便知。不过此事拖一日便有一日危险,我现在就回去,等我。”


    “等等——”


    苍羽的身形随着他的话一起消散,易凌伸出的手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只触碰到了一片冰冷。


    易凌:“……”


    他缓缓放下了手。


    他知道苍羽说得对,也没有时间犹豫了。可心底深处,那点微弱的希冀仍在挣扎——或许一切仍有转圜的余地,或许那幻境中的魔圣面容只是巧合,或许陆予风……仍是他记忆里那个整日不正经的师兄。


    但这些巧合太多了,多到他无法忽视,就如同遮天的网,将他困得近乎难以呼吸。


    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易凌感觉到一阵疲惫,他斜靠着窗边,慢慢闭上眼睛。


    他不希望事情向他想过的最坏的方向发展……若这一切真是陆予风谋划的,易凌也不会心软。


    ……


    无妄峰。


    “怎么去了这么久?”陆予风接过容景递来的书册,轻轻翻开,在看见易凌写在上面的注释,嘴角微弯。


    这本书册应该是云尘失踪之前易凌写的,上面的字迹有些稚嫩,陆予风甚至还看见自己在上面乱加的几行字。


    容景犹豫了一会,最终决定还是将这件事说出去:“师尊……弟子见到苍羽师兄了。”


    陆予风一愣,他脸上的笑意收敛:“真是他?”


    苍羽怎么会突然回来?


    按照他和苍羽约定好的,苍羽应该在魔域待上几年,等成了魔尊之后再装作和易凌反目,这样就能让他顺理成章地将所有的事都安在苍羽头上。


    他既然提前回来了,难道说……是察觉到什么了?


    “的确,”容景道,“不过,为何他身为魔修却能毫无阻拦地进出凌霄宫呢?”


    容景此话没什么别的意思。他并不觉得苍羽能以魔修的身份随意进入凌霄宫是个特例,他只是想提醒一下自己的师尊是不是疏忽了这点——毕竟魔修只是最近消停了,不代表之后也依旧不会出动进攻修真界。


    “……”陆予风合上那本书册,还给容景,“你先自己看看,我去趟雪落峰。”


    他得去确认一下易凌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


    易凌没想到陆予风竟然会过来。


    陆予风直截了当地问:“苍羽他回来过?”


    “……嗯。”易凌轻轻点了点头。


    他有些害怕面对陆予风。


    一旦起了疑心,他现在看陆予风所有的行为……都像是在证明他是幕后之人。


    “凌霄宫没有善待魔修的先例,尤其是闯入宗门领地的魔修,”陆予风的语气有些冰冷,“萧寒,我知道你很在意他,但他现在已经是魔修,就不能再这么包容下去——”


    易凌打断了他的话:“他只是为了来见我。”


    “你——”陆予风噎住了。


    他知道自己有些心急了。一时眼神慌乱,希望易凌没看出来什么不对。


    易凌没再说什么,而陆予风也不敢再开口害怕暴露,于是他们二人竟然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易凌知道,等他亲眼看见魔圣的长相之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他现在问陆予风也不会得到结果。


    但他还是想试试。


    “师兄。”易凌唤了一声,语气平淡,似乎听不出什么别的意思。


    陆予风声音有些干涩:“何事?”


    易凌平日里只会喊他大名,也只有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才会喊他师兄。


    陆予风觉得有点大事不妙。


    “我有一事不明,想向师兄请教。”


    易凌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道:“若有一人,看似与你亲近,实则步步为营,设下重重圈套,只为谋夺你最重要之物,却又不肯亲自出手,偏要假借他人之手……这是为何?”


    陆予风心头一紧。


    难道……易凌真的知道这些了?


    不、不会的。


    这件事,他连自己都骗了过去,易凌又是怎么发现的?


    也许……也许只是他想多了。


    第116章


    陆予风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他故作平静道:“或许……是因为此人身份特殊,又或者是他并不想让你知道。”


    而后,他不觉又多嘴了一句:“你为何要这么问?”


    “做了一个假设, 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易凌轻笑一声,“你的反应……似乎有点奇怪。”


    “我……”陆予风想开口辩解什么,但在看到易凌的眼神时又陷入慌乱, 最终选择了沉默。


    “……师兄, ”易凌眼神微暗,他几不可闻地轻声道, “你有事瞒着我,对么?”


    陆予风的身形僵了一下。


    他不敢问易凌是不是真的知道了, 因为易凌若是知道这件事绝不会是这样的态度对他。所以此时易凌恐怕也只是猜测, 他若直接问易凌究竟知道什么, 也相当于变相承认。


    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不回答。


    陆予风扯开话题:“苍羽此番从魔域回来, 真的只是为了见你一面?”


    易凌:“……”


    直接选择另起话头了么。


    既然陆予风打算回避, 易凌也知道自己是问不出来结果了。


    那恐怕……事实与他想的差不了多少了。


    若他现在还不打算戳破这份假象,那易凌也陪他一起演下去吧。


    “他只是来见我的,你也知道,他会去魔域一事,本就不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易凌此话说得很模糊,既可以理解为苍羽是被魔圣带去了魔域,又可以理解为……是陆予风劝动苍羽去的。


    这就要看陆予风怎么想了。


    而还处于慌乱状态的陆予风显然解读成了第二个意思。


    陆予风不敢再待下去了, 他几乎是立刻回头快步走出了雪落峰,又瞬间回到自己殿内。


    容景还盘腿坐在原地研读功法,他不解地看着自己突然离去又突然回来的师尊:“师尊,是出了什么事吗?”


    陆予风垂眸看向他, 那张和苍羽极为相似的脸显得格外刺目。


    他只要看到这张脸,就会想起自己做的事,他无法控制地想到事情败露之后易凌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而他又该如何面对易凌呢?


    “……你还愿意继续做我的弟子么?”陆予风听见自己问道。


    容景:“怎会不愿,弟子能成为师尊的弟子,那是从前都不敢奢望的事。”


    “那你,”陆予风忽而冷了面色,丢下一柄匕首,“便毁了你这张脸。”


    容景愣住了。


    他慢慢睁大了双眼,声音微颤,不敢拿起那把匕首:“为、为什么?”


    他是不在意自己和那位魔修师兄长得相似,但这并不意味着,容景真的能做到毁了自己的脸。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再怎么说也不能随便就让自己受伤。他一开始就是演给易凌和陆予风看的,他不在意自己毁容之后该怎么见人,但他……还是怕疼的。


    在容家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些,也没有人敢这么对他,但他现在已经只是一个弟子了,不能再想从前的生活。


    “你在入门前不是说,你愿意自毁容貌么?现在我给了你这个机会,又反悔了?”


    容景感觉到……陆予风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不、不是的……”容景握住了那柄匕首,“我愿意。”


    他一心向道,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若是他不毁了这张脸就要被逐出去,那他愿意做。


    而就在容景举起匕首即将动手的时候,陆予风却将它夺走了。


    容景以为陆予风又改了主意,略微松了口气——


    “罢了,你若是被毁了容,太过显眼,不如……只将你那双眼睛蒙上。无妨,我之后会用灵力让你能‘看见’东西,只是失去一双眼睛,没什么大碍。”


    容景意识到陆予风所说的“蒙上”绝不仅仅只是这浅显的意思。


    但他已经动不了了。


    陆予风没有给他选择,而是直接亲手将匕首对准他的眼睛刺了下去——


    直到见了血,陆予风才恍若初醒一般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啪嗒”一声,他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陆予风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沾着血的手。


    他……都做了什么?


    明明只是不想再看见那张脸而已,所以,他竟然想着要毁了自己徒弟的面容?


    最后甚至还觉得自己大发慈悲,只要没了那双眼睛,就什么都不像了。


    “不……”


    这不是他,这不会是他!


    但现在的的确确是他做的。


    陆予风走到容景面前蹲下,他颤着双手捧起容景的脸,替他擦掉了那些血。


    可是,他的眼睛再也回不来了。


    “对不起……”


    陆予风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弟子出手?


    很疼。容景想。


    但他又想:现在他没了这双眼睛,是不是又可以继续修炼了?


    在这件事发生的那一刻,他就不怕了。


    也许遭遇的这些,都是他在修炼之路上的劫难——是天道对他的考验。


    虽然很疼,但忍一忍就过去了……他只想继续修炼。


    他要成为天下第一人,他要证道飞升。


    “弟子无碍,”容景的语气平静,似乎这只是一件小事,“师尊既然不喜欢弟子这双眼睛,那弟子也不需要了。只是无法视物的确有很大的影响,师尊方才不是说,会让弟子不用双眼也能‘看见’的么?”


    陆予风这才想起来,他慌忙地捏了一道诀放在容景身上:“……你不怨我?”


    容景发现自己对灵力的感知变得十分敏感,就连一点细微的波动都能感觉到,而这些波动则直接传入了他的识海里,于是他的识海中便显现出了一幅由灵力绘制的景象。


    这似乎……比用双眼要更敏锐。


    只是陆予风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人影,看不清衣着和长相。


    看来,这就是弊端——只能视物,不能视人。


    不过这对容景来说反而是件好事。他不想与人有过多交涉,而能够迅速察觉到周围环境变化也让他有着胜过其他修士的警惕,不论是今后的比试还是生死决斗都利大于弊。


    容景从自己身上的弟子服撕下一条白布,然后蒙在自己双眼上。


    “弟子失去了双眼,直接出去见人恐怕会让他人受到惊吓,这才……”


    陆予风握紧了拳,他扭过头去,心情有些复杂。


    他干了这么畜生不如的事情,容景居然轻描淡写地原谅了他,他宁愿自己这个弟子跟他拼命,也不想看到他如此平静的样子。


    “你为何不报复我?”陆予风问。


    “报复?”容景微微蹙眉又松开,“一开始弟子的确害怕,也曾有那么一瞬后悔自己拜入凌霄宫。但现在弟子都想通了。若这些都是弟子修道之路上的劫数,那弟子便坦然接受,就算不是,弟子也不会有半分埋怨。”


    陆予风愣住了。


    他没有想过,容景竟然……看得如此通透。


    甚至可以说,他无悲无喜,道心纯粹得根本不同寻常,似乎只有修炼一事才是唯一能让他放在眼里的。


    但容景放下了,不代表陆予风能将这件事放下。


    自那日后,陆予风对容景的愧疚从未停止过,他一边尽力做好一个师尊,一边动用他的一切权势为容景提供一切,可以说,就差把整个凌霄宫直接送给他了。


    直到三月后的某一日,陆予风在书房处理公务时又一次感受到了那股熟悉而强大的魔气。


    魔圣面色不愉,他一掌抓住陆予风的衣襟:“你究竟干了什么?!”


    陆予风对他同样也没有好脸色,这些日子他一直将自己那日的失控怪罪于魔圣身上,以为是他影响了自己:“我倒要问你,现在又出现在这里,是生怕易凌察觉不到吗?”


    魔圣冷笑一声:“我想,苍羽似乎已经知道了。”


    陆予风脸色一变:“……他知道什么?”


    “他现在还没有确认,只是试探,但情况不容乐观,不过我会控制住他,”魔圣眼神落在陆予风桌案上的那本,“幸好,这件东西你至少还留着。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既然苍羽有所察觉,那易凌知道真相也是不远的事,所以我们没必要继续演下去,不如直接动手。对了——你千万不能让苍羽碰到,记住了么?”


    “……”陆予风沉默。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知道魔圣是什么计划,这是他们定下的。但……


    “你似乎很了解,所以,为什么不能让苍羽碰到?他和有什么关联?”


    “我在此处待不了太久,与你解释不清,”魔圣道,“你要将它留到拿到易凌内丹的那一刻,到时候你就知道究竟有什么用。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没有这本书,师尊就没办法复活,明白了吗?”


    陆予风抿了抿唇。


    “其实……我现在不想复活师尊了,”陆予风道,“这没有意义。”


    “……你说什么?”魔圣似乎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哈……你以为你走到现在,是这样一句话就能回头的么?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即是你——你从一开始就没办法回头了。”


    第117章


    “回不了头的只是你, ”陆予风眼神冰冷,“在你突然出现之前……这些事都与我无关。”


    魔圣嗤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想和我撇清关系么?那看来……”


    他拿起, 抬起手, 不知在上面划了什么,而等他停下的时候,忽而泛出一道白光, 紧接着, 陆予风的眼前竟然凭空出现一个人影,等光芒散去后, 陆予风看清了那张脸。


    他一时间只听见耳中嗡鸣,眼前万物都只剩下了眼前的那道身影。


    “师尊……?”陆予风似是不敢相信, 他小心地向前一步, 却不敢太过靠近, 最终只碰到了一片衣角, “真的是你吗?”


    “云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而在短短几息后,他的身影就又一次消散了。


    陆予风愣愣地看着云尘消散的地方,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看见了么,这就是它的能力,”魔圣放下了,走到陆予风身边,“只是, 以我们的实力,仅仅只能做到维持那么一瞬。你也感受到了,这样的师尊,很真实, 对吧?你还觉得这并无意义吗?”


    陆予风握紧了拳,他颤声道:“……这究竟是什么?”


    “我们无需明白这些,”魔圣道,“你只需要知道,只有拿到易凌的内丹,我们才能真正掌握它,这样就能够再次见到师尊了。”


    陆予风闭了眼,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逐渐放缓,似乎听见有道声音在说:


    一定要再见到师尊。


    一定……会再见的。


    ……


    数月后。


    “你听说了么,最近似乎有好几个宗门遭到了魔修的袭击,死伤惨重……”


    “什么?魔修竟然又开始作乱了?那凌霄宫岂不是也……”


    “我们怕什么,至少还有掌门和几位长老坐镇,不过此事掌门应该也知晓了,今日去上课的时候,我正巧看见掌门去找了易长老,应当就是在商议此事。”


    容景正如往常一样在凌霄宫内漫步,自从失去了双眼,他的听觉变得格外敏锐,因而这两位弟子哪怕只是在小声交谈,他也全都听了进去。


    魔修作乱?他似乎从未听师尊讲过。


    容景也感觉到,陆予风似乎并不想让他接触和魔修有关的事,但他想,既然已经入道,那若世间生了纷乱,他有必要出一份力。更何况,容景修行可谓神速,不过短短数月时间,他已经达到了元婴境……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修士能做到的。


    常有人说,对他而言,连天道之子这个称呼都算是贬低,而他的气运更像是天道化身——甚至可以说是天道本人。


    容景走上前去,问道:“打扰了,请问,魔修第一次进攻其他宗门是在什么时候?”


    那位弟子似乎没有想到这个一向只潜心修炼的师兄会问他话,再加上对高境界修士本能的畏惧,他的答话都显得颤颤巍巍:“啊?这个……似乎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么。


    师尊也有三个月未曾见过他了。


    容景觉得这或许不是巧合,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事和陆予风有联系。


    “我知晓了,多谢。”他向那位弟子道谢后便向着雪落峰赶去。


    容景觉得自己至少得问出点什么。当然,若这只是他多想了那是最好的。


    雪落峰。


    “萧寒,此事不容耽搁了,魔修既然已经开始对修真界动手,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陆予风神情焦急,“凌霄宫既然是修真界宗门之首,自然要前往魔域,剿灭魔修,以平祸乱。”


    易凌似乎有些走神,他只轻轻应了一声。


    这么长时间了……苍羽一直都没有消息。


    易凌想,难道说,是行动暴露被魔圣察觉到了,被魔圣困在魔域之中,而同时也导致了进攻修真界的计划提前了这么久么?


    其实经过这段时间的试探,易凌已经能几乎确信陆予风是有事在瞒着他的。


    若魔圣当真也是他的话,那此番去往魔域,不就是特意为了易凌而设置的一个陷阱么?


    “不必再犹豫了,萧寒,我知晓你的顾虑,你是怕苍羽也会被算在要除灭的魔修之中吗?”


    易凌:“我……”


    “从前,我的确因为你是我的师弟,所以对你、对他都太心软,但现在,”陆予风冷声道,“他已是魔修,而你是修真界可以称上第一的修士,不论如何……你都不能再袒护他。”


    易凌目光微垂:“我知道。”


    他当然明白正邪不两立,但……他真的没办法做到对苍羽出手。


    成了魔修又能如何?他本性不坏,只是世道让他变成这样的,难道所有的魔修都是极恶之人吗?


    “为何一定要是我?”易凌有些疲惫,“其他宗门的修士不可以么?”


    他不想和苍羽对立,同样,也不想再去确认什么魔圣究竟是谁了。


    若真是陆予风……他又该怎么做呢?


    若眼前这个看似嫉恶如仇,对魔修从不心软的人,背地里竟然是魔域之主,那该是一个多么荒唐的笑话。


    凌霄宫掌门和魔圣的身份哪怕只是放在一起都显得格外荒谬,正邪势力最有权柄的两个位置若是同一人……那这么多年的纷争,岂不都是他自己下的一盘棋?


    “这不一样,萧寒,你是第一修士,同样,我最信任之人也只有你。此次行动自然是由你我引领众修士前去最为合适。”


    易凌似乎仍想拒绝,但忽而有位弟子赶来禀报:“掌门!那位被关在地牢的魔修……逃走了!”


    他们二人双双愣住。


    自从那日洛行舟擅自离开暗室后,易凌便将他关去了凌霄宫的地牢里。而这位弟子嘴里说的魔修自然就是指的洛行舟。


    “怎么会逃走?发生什么了?”陆予风蹙眉。


    那位弟子连忙跪下:“似乎、似乎是一时松懈了看守,这才让他找到了机会……弟子亲眼看见他逃往魔域了。”


    这么凑巧?


    易凌对此有些怀疑,但找不出证据。


    不过,这样看来……他只能去魔域一趟了。


    “……我随你去。”易凌道。


    而恰在易凌开口的瞬间,容景也赶了过来。


    容景“看”见足有三月未见的师尊,行礼道:“师尊,师叔,弟子有一事相求。”


    易凌这些日子没再出过雪落峰,因此当他看见蒙着双眼的容景时略有些惊讶,问道:“你的眼睛……?”


    容景平静道:“只是小事,我并非完全无法视物,无甚影响,多谢师叔关心。弟子想求的是……此次前往魔域,能否让弟子也一同前去?”


    “……不可,”陆予风当即开口,“你留在凌霄宫。”


    易凌没想到陆予风回绝得这么快:“容景的实力不差,他能护好自己,为何要拦着他?”


    陆予风意识到自己有些着急了,他握紧了拳又松开:“……去魔域还是太过凶险,容景从未和魔修交手过,我怕——”


    “可若弟子不去,岂不是要遭人笑话?”容景正声道,“师尊,弟子既然已入道,那就有维护三界的职责,弟子已不是一无所知的凡人,也想为宗门出一份力。”


    陆予风:“……”


    容景都这么说了,他若是再究竟下去,恐怕会被看出来端倪。


    但此次定是有去无回,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之人……一个他已经决定要继任掌门之位的人断送在此?


    容景本就是不该被卷进来的。


    陆予风没有想过自己的退路,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什么未来。他只想让这个心境纯粹的弟子始终如一。


    他不想让自己的徒弟看见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可事已至此,他无法选择了。


    “好,”陆予风听见自己说,“是我顾虑过多了。既然你有此番决心,那……便一同前去吧。”


    他要尽力保下容景才行。


    前往魔域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当晚,陆予风喊来了魔圣,他重重拍在桌案上,道:“计划有变,你不可直接对他们出手。”


    魔圣蹙眉:“你又心软了?不想他死?”


    “……是我的徒弟定要跟来,”陆予风揉了揉眉心,“不论如何……你必须让他活着走出魔域。”


    魔圣嗤笑一声:“他都跟来了,自然会发现你的‘真面目’,以他的心性,到时候说不定还会对你动手……你这么照顾他做什么。”


    “我不管这些,”陆予风冷眼看他,“你若敢伤他半分,我就毁掉。”


    魔圣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唉……要么说,你和易凌的的确确是师兄弟呢?一个两个的,都为了自己的徒弟付出那么多。可你没发现其实你们一点回报都没有么?他失去了自己的道心,还背上了养出魔修徒弟的骂名。而你,竟然因为一个徒弟,想搅黄自己经营多年的计划。”


    “你的意思是——还会对他出手,是么?”陆予风的手已经按到了上,“这个计划失败了,还会有下个机会,我倒是不急于这一时。”


    “……我可没这么说,”魔圣摆了摆手,“行了,我都明白了,我保证让你徒弟整个人都回来……这点事都要特意喊我过来谈话,真是煞费苦心了。”


    第118章


    魔圣轻叹一口气:“其实你这么做并无意义。他既然参与进了这件事, 定会知晓一切,到时候……他恐怕都不会愿意继续留在凌霄宫,又怎会还认你当师尊呢?”


    “……我不在乎, ”陆予风道, “只要他平安无事,我会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罢了,与你说这些也没用, 这件事我会答应你, 但你的徒弟会怎么想我可把握不住。他算是计划里的一个变数,要是因此失败了……”魔圣话锋一转, 他的眼神忽而变得有些可怖,“我不会再留你。纵然我才是你生出的心魔, 是你亲手将我分开的, 但我也可以取代你——我想你明白我说的意思。”


    魔圣说完这些便离开了。


    而陆予风则依旧站在原地沉思。


    是啊……容景的确会这么做。


    所以, 他不会让容景看到这些。


    他自己所造成的罪孽因果, 合该随着他一起被埋葬。


    等他复活了师尊之后……他不会再动用里的力量, 而至于那个魔圣,不论如何他都要处理掉。师尊也不会想看他因此而继续残害天下苍生的。


    陆予风想着,忽而听到了容景的声音。


    “……师尊?”


    ……遭了!


    陆予风心下一阵慌乱,魔圣方才才离开,此刻他屋内定然还残留着魔气,若是被容景发现——


    果然,容景脚步一顿, 他微微蹙眉,神情凝重:“师尊,为何……此地会有魔气?”


    陆予风别无选择,只能随意编造了一句谎话:“方才……有魔修擅闯此地, 我已动手除掉了。”


    陆予风心下慌张,但他面上却强装镇定。容景一向聪慧,要是追究下来,估计是瞒不住的。他眼角余光扫见在桌案上的《苍域记》,也不知是为了隐瞒什么,他悄然拂过桌案边缘,将它往后推了推,藏于阴影之中。


    容景似乎并未察觉陆予风的小动作,纵使蒙住了双眼,他脸上也能看出一层浅淡的忧虑,向前走了几步:“师尊,您这三个月似乎颇为繁忙,弟子求见多次,都未能……”


    容景踌躇片刻,几次遇开口都没能能想到要说什么,于是便转开话题:“那……魔修可曾伤到师尊?”


    “无事,一只不知死活的小魔罢了,已魂飞魄散,”陆予风语气平淡地截断他的话,不欲在此事上多谈,转而问道,“三日后便要前往魔域,今夜也将至子时,你不好好休息着,特意过来,所为何事?”


    容景被问得一愣。他只是心中莫名不安,总觉得师尊在刻意回避自己,忍不住想来看看。被陆予风这么直接一问,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那些担忧揣测在此刻似乎都显得不合时宜。他有些无措地抿了抿唇,最终只低声道:“弟子……只是有些苦恼师尊为何会突然一句话也不和弟子说,若非今日弟子主动提出想一同前往魔域,那师尊是不是在走之前都未必愿意见弟子一面?”


    陆予风隐于袖中的五指微微握紧,他侧过脸去:“抱歉,容景,是我心中仍对你有愧。身为师长,我却没教过你什么,还害得你……从此再也不能视物。我并非刻意疏远你。”


    “这件事弟子早就不在意了,”容景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抓住陆予风的衣袖,“师尊,我从未因此恨您,您是弟子心中最敬爱的师尊啊。”


    陆予风此刻本就是惊慌不定,现下容景又与他凑得这么近,又说着那些会不断放大他心中愧疚和不安的话,陆予风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根绳狠狠缠紧了,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若容景知道了自己暗地里做的事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他想到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无法挽回——


    容景此刻越是纯净赤诚,他便越无法承受得起。


    陆予风忽而将他的手甩开了,他像是自暴自弃一样说道:“我没有你想得那般好,你并不了解我,我做不好你的师尊——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说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挥袖,想要拂开两人之间那令他近乎窒息的距离。


    容景完全没料到师尊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更没防备这突如其来的一拂。而陆予风毕竟是化神境的修士,一举一动之间若不刻意收敛,都会带着属于他这个境界的力量。容景本就站得近,猝不及防之下,他脚下不稳,直直向旁边的桌案倒去。


    容景不能视物,他只能伸出手想按住什么让自己不要倒下去。而他的掌心不偏不倚,正正压在了那本被陆予风匆忙推至桌沿阴影下的《苍域记》封皮之上。


    而就在他接触到的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有什么动静滑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紧接着——


    他的识海里闪过了无数画面,漫长而久远,就像是……一段记忆。


    但这段记忆似乎不像是容景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的,甚至可以说,这不像是一个人会拥有的记忆。


    这段记忆太过复杂,几乎是将世间万物都囊括了进去。


    容景迷茫不解,但随着他识海中被他一一看过的记忆越来越多,他似乎明白了这些都是从何而来的。


    这似乎……是他的记忆。


    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修士会有这样一段记忆,也不理解随手碰到的那本书册为什么会和他有这样的反应,但直觉告诉他,他该将这些记忆全都吸收。


    而到了最后,在容景知晓了最后一点记忆时,他也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的确不是普通修士。


    但他的确也是容氏之子——是转世的。


    这段漫长的记忆告诉他,他是天道在此世的化身,而他之所以会降生,则是需要除掉一个早就该消失的人。


    天道本以为那场雷劫已经让他身死魂灭,却没有料到他会有下凡历劫重塑肉身的机会。因而出此下策,自己也一同来到了人界,准备亲手将他抹去。


    但不知为何,在降世成为容景后,天道失去了自己的记忆,也忘记了自己的目的,但因为自己本就是天道,因此对修仙之事格外在意。


    这于普通修士而言是违逆天道的事,对天道本人而言却十分轻松,这也是为什么容景会有极高的资质,同时修炼速度也远超常人。


    不过好在现在他已经将这些都想起来了,因此,他也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他要维系三界之秩序,肃清一切违逆天道之人。


    属于天道的记忆太过漫长,衬得那段单纯作为容景而活着的记忆就如同沧海一粒粟,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除掉他。


    这一次,天道不会再允许自己失误。


    ……


    容景缓缓睁开了眼。


    在陆予风看来,容景只是被他不小心甩开,然后一时没有站稳因此撑了一下桌案又重新站稳而已。


    “容景?”但陆予风却感觉到……自己的徒弟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师尊,弟子无碍,”容景笑了笑,“今日叨扰师尊休憩了,弟子告退。”


    陆予风:“……”


    不对。容景不该是这个态度。


    按照陆予风记忆中的容景,根本不会选择急匆匆离开。他至少会追问,甚至刨根问底。


    但陆予风的确没有察觉到容景身上有突然多出什么其他东西,而容景也什么都没做,除了……刚刚似乎碰到了他藏在角落的《苍域记》。


    但魔圣说,只是不要让苍羽碰到它,容景只是和苍羽长相有些相似,又不是苍羽本人,又怎么会有反应?


    就在方才,陆予风光是听到容景的声音,就感觉他好似突然变成了一个经历无数风浪才会如此平静的人,根本不像记忆中的那个他了。


    可他纠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三日后,容景还愿意认他都是好的了。


    陆予风叹了口气,他对容景点了点头:“你走吧。”


    ……


    容景回到自己的住所后,轻轻合上了门。


    在隔绝了外界的一瞬间,他脸上那点属于人的温度悄然褪去。容景缓缓抬手,触碰到覆眼的绸带,指尖微微用力,将其扯下。


    在恢复了天道记忆后,他的双眼也恢复了原样,天道需日夜视万物,因此,他的双眼哪怕在黑暗中也能泛着淡淡金光,看清一切。


    不过他依旧需要继续伪装下去。


    属于天道的庞大记忆已彻底覆盖那短短二十余年属于“容景”的人生与情感。


    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易凌。


    至于陆予风……


    容景想,陆予风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但在天道眼中,其实根本藏不住。他只是看了陆予风一眼,就知道他在计划什么。


    但天道不会允许陆予风这么做。


    复活已死之人本就是违逆天道,合该与炽渝一样被他一同抹去。


    不,陆予风要复活的那位似乎没有死,只是他并不知晓。


    那这样更是大忌。


    虽然陆予风算得上容景的师尊,但对天道而言,他并不觉得此人有多特殊。


    因为……天道生来就只是为了维系三界,人神妖魔与他而言又有什么区别?


    第119章


    魔域。


    魔圣住所。


    “你就算是将我关起来, 萧寒也不会遂了你的意前来魔域的!”


    ——苍羽此时被蒙住双眼,双手被缚在身后,刚被两个魔侍按着跪在了魔圣面前。


    “……这话你说几遍了?自己不觉得烦么?”魔圣啪一下将自己手里的书册甩在案面上, “你怎么不想想自己做事有多蠢笨, 居然让我轻易就看出来了?”


    “……”苍羽死死咬着牙,但因为双眼被蒙住,他此时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发/泄怒火的地方。


    他的确没料到……魔圣是怎么察觉到的?他明明已经足够小心谨慎, 但竟然还是被看了出来。


    等等。


    陆予风曾对他说……他已经知晓了他们是重生而来的这件事, 那——


    若魔圣当真与他有关联,这岂不就是魔圣告诉他的?


    魔圣知道他们重生了。


    想到此处, 苍羽下意识握紧了五指。


    原是如此。


    魔圣想来是看出他并不像上一世那样对易凌深恶痛绝,所以才会意识到这些吧。


    难怪当时他不愿前往魔域的时候, 是魔圣亲自出来把他带走的。


    “不过算算时间, 他们也该到了。”魔圣站起身, 抬手喊来一个侍女, 从她手里端着的盘子上拿起一个瓷瓶, 随后向苍羽走过去。


    “你要做什么?”苍羽感觉到他的靠近,想向后挪动躲开,却被他一下子捏住了下巴。


    魔圣毫不客气地将那瓷瓶里的药全都灌了进去,然后随手扔在地上,颇有些嫌弃了轻轻拍了拍手。


    这药的味道苦辣,苍羽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他忍不住想吐/出来, 但又一下子捏住了他的后颈。


    “放心,现在吃了这药你还死不了。”


    苍羽咬牙开口:“……现在?”


    果然魔圣没安什么好心,现在不会死不就意味着之后会死么?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


    苍羽道:“你为何……要给我下/药?只是想折磨我?”


    “我可没有这等好心思,”魔圣冷笑一声, “自然是要让你的好师尊看见了。有时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觉得,在他心里,自己的命和你的命究竟哪个更重要?”


    ——遭了!


    原来魔圣的真正意图,是想用他威逼易凌!


    那瓶药液很快便发挥了功效。


    苍羽只觉得自丹田处泛起一股寒意,而这股寒意顺着他的经脉游走,慢慢地遍及全身。


    而后,他忽而觉得自己体内像是有千万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的刺痛不断传来,让他不住地泌出冷汗。


    “你……”苍羽呼吸微乱,但他仍然强撑着,“你想用我来逼萧寒就范?他、他不会……”


    “他不会什么?”魔圣饶有兴致地蹲下身,与跪着的苍羽平视,尽管对方双眼已经被他蒙住了,“不会为了你这蠢徒弟不惜自己性命?苍羽,你未免太看轻自己,也太看轻你那位师尊了。”


    他的声音压低,附在苍羽耳边道:“有些事,他可能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但我都知道。上一世,你与他远不及现在这般‘亲密无间’,但他仍然能做到眼睁睁看着你残害那么多同门,最终实在没有办法才亲自出手,你觉得他不会选择你么?这一世,你又觉得谁能拦得住他来送死?”


    苍羽身形一晃。


    萧寒……


    可苍羽已经……耽误了易凌太多事。他死便死了,又怎么能搭上易凌的命?


    若易凌真来了,选择让他活下去,那不是又一次着了魔圣的道……


    可魔圣究竟为什么这么迫切想要拿走易凌的内丹……甚至不惜下此血本。


    药效愈发明显,苍羽只觉得四肢无力,他瘫倒在地,意识也逐渐涣散。


    就在此时,有魔侍进来禀报:“参见大人。凌霄宫的那位已经按照约定带着人来到此处了。”


    苍羽听到此话,挣扎着想抬起头,可他真的什么力气也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魔圣笑了笑,对他说:“看来你师尊已经到了,那本座便带着你去看看这场好戏?”


    ……


    陆予风带着易凌、容景还有凌霄宫一众弟子站在魔域大殿前。


    这一路上他们竟然没有遇到几个魔修,甚至连魔物都没有遇见,就好像是特意迎接他们的。


    易凌越发感觉到这就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


    而陆予风还在做着掩饰:“一路上风平浪静,看来魔圣定是别有用心。萧寒,不如你我先进去探探?”


    “我……”


    易凌还未说完,容景一反路上的沉默,率先打断他:“师尊,弟子也想一同前去。”


    “你不可,”陆予风厉声阻止,“我与你师叔的修为几何?你又几何?我不许你这么冒险,老实在这里待着。”


    “师尊……”


    陆予风没有再看容景,转而对易凌道:“萧寒,一同去吧。”


    易凌:“……”


    不难看出来,陆予风此刻很着急地想要带他前去。


    易凌终究还是点了头。


    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同样,生死未卜的苍羽或许此刻是在魔圣所处的地方,就算是为了苍羽,他也要去。


    二人一前一后踏上大殿的台阶。魔域中全是魔气,对他们这种修士反而是一种危险。易凌发觉自己越是靠近深处,体内的灵气运转便越是滞涩。


    ……想让他失去抵抗的力气么?


    殿内光线晦暗,让人看不清周遭环境。


    魔圣脸上蒙着黑纱,依旧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他斜倚在座中,一只手撑着额角,露出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走进来。而在他脚边,正是失去了消息的苍羽。


    此刻他蜷缩在地,蒙眼的黑布已被冷汗浸透,浑身不住地发着抖,似乎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楚。


    易凌心头一跳,他下意识想冲上前去将苍羽救下来,但此刻他只能忍着,遂死死捏住了手里的青霜剑,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二位,久仰,今日前来,是为了杀我?”魔圣倒是不避讳,他抬了抬手,“不过——易仙长,您看到自己的徒弟,竟然没有一点表示?”


    易凌:“……你对他做了什么?”


    “不过是喂了点东西。放心,一时半刻死不了。只不过……”魔圣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踱步到苍羽身边,用靴尖轻轻踢了踢他,“时间久了,经脉一寸寸冻僵、碎裂,修为尽毁都是轻的,最后会变成一摊无知无觉的烂肉。啊,不过他既然已经是魔修了,那仙长想来也不想落得个教出魔修弟子的坏名声吧。所以——不如让他就这么死了也好。”


    苍羽似乎听到了易凌的声音,挣扎着抬了抬头,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别……管……我……”


    易凌看向魔圣的眼神冰冷,他对魔圣道:“你不如直言你要我做什么。”


    他又看向陆予风:“到了现在这一步……你也不必再掩饰了,师兄。”


    陆予风心头一惊,他虽察觉到易凌可能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目的,但易凌直接说出来,无疑是戳破了他最后一层遮羞布。


    他没有回应,选择挪开视线避而不见。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魔圣走到易凌面前,直直看向易凌,“你的内丹,萧寒。我要你自愿剖出你的内丹,我便给他解药,放你们离开魔域。作为魔域之主,我也会让在外骚乱的魔修听话,以后和修真界……好好相处。”


    果然。易凌闭了闭眼。他此前所有模糊的猜测,在这一刻都被证实。魔圣要的就是他的内丹。


    可他的内丹究竟何用呢?他身为修士,修为已经达到了炼虚境,内丹中本就蕴含着极致纯粹的灵力,就算魔修以灵力为食,也是承受不了的。


    “萧寒,不可!”陆予风不知为何猛然回过头,急声喝道,“你若将内丹给他——他也不会让苍羽活下来,反而你们都会被他害死……”


    魔圣有些不悦,他一抬手,直接对着陆予风的脸甩了一掌:“你现在又念起什么情义了?若真是好心,你又何苦将他带来魔域呢?”


    陆予风被他这一掌打得向一旁踉跄了几步,他死死咬着唇,可却再也没有勇气出言阻拦了。


    易凌却没有看向陆予风。魔圣的话的确印证了他心中最坏的猜想——陆予风的确已经和魔域有勾结,又或者,他和魔圣根本就是……同一人。


    “那,我怎么知道,我给了你内丹,你就会履行承诺?”易凌的声音异常平静,像要给出内丹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你可以不信。但这是你徒弟唯一活下去的机会,”他一边说着,一边重新走了回去,揪着苍羽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又拖着他走了几步,“你看,多好的孩子,这一世明明想做个好人,一个魔修,连人都舍不得杀,这可笑不可笑?可就是这样一个心善的徒弟,偏偏又要因你无动于衷而死了。”


    苍羽在痛苦的喘息中拼命摇头。


    易凌又狠狠握紧了手里的青霜剑。他想起上一世苍羽被逐出凌霄宫的那日也是如此狼狈模样。而这一世,他想过要弥补苍羽曾遭受的苦难,要护他周全……但好像仍旧没能实现。


    难道……他们的结局注定是这样的吗?难道他要经历的劫数,也注定如此吗?


    不。他还有机会。


    “好,”易凌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我给你内丹。”


    “萧寒!”陆予风试图上前阻拦,但被魔圣一掌定在了原地。


    易凌周身猛然升起了一股强大的威压,他直视魔圣:“我要你先给他解药,若他死了……我会自爆内丹与神魂,你什么也得不到,而苍羽会陪我一起死。”


    魔圣眯了眯眼,他轻声笑了笑,松开抓着苍羽的手,然后他拿出一个玉瓶丢给易凌。


    易凌捡起玉瓶,毫不犹豫地走向苍羽。他扶起浑身颤抖的苍羽,将瓶中药液小心喂入他口中。药效很快,苍羽身上的颤抖逐渐平息,呼吸也缓和下来。


    “萧寒……”苍羽的手艰难地抬起,抓住易凌的衣袖,“别……求你了……”


    被剖去内丹……会有多痛苦?他不敢想。


    他也不愿亲眼看见易凌如此伤害自己。


    “听话。”易凌轻声说,轻轻扯落了苍羽眼上的黑布。那双总是能让他心软的碧蓝色眼眸此刻盛满了担忧。易凌对他极浅地笑了一下,抹去了他的泪珠,随即点了他的穴道,让他无法再说话动作。


    他将苍羽轻轻放平在地,自己则走到一旁,盘腿坐下。


    剖丹之痛……堪比凌迟,但他不在乎。


    易凌闭上双目,双手结印。体内的冰灵力此刻像是一柄利刃,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内丹与经脉的联系。他的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极大的痛苦而微微发颤,却始终紧闭双唇,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体内的那颗内丹缓缓自他丹田浮现,飘浮于半空。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却突然出现,伸手想要夺走。


    ——是容景!


    第120章


    魔圣显然反应更快, 他将内丹收入囊中,接下了容景的一剑。


    而容景剑尖一转,绕开了魔圣的阻拦, 勾起魔圣一直蒙在脸上的面纱将它挑开。


    ——是陆予风的脸。


    易凌已经早有预料, 但这个事实真正摆在他面前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说不上的情绪。


    但他此刻也无法顾及那么多。


    前世他之所以会在失去内丹之后死去,是他的修为在将苍羽封印后降到了结丹期。而如今他已是炼虚境,失去内丹也只会让他修为一时骤降, 但不至于危及生命。


    可修为下降的反噬还是有些严重了。


    易凌感到自己喉间一阵腥甜, 他轻咳两声,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


    “萧寒!”苍羽冲到他面前, 一把扶住他,握住他的手心, 发现竟然有一摊血迹, 当即哭了出来, “你……你不要死……呜……”


    易凌云淡风轻地擦去了手上的血迹, 缓缓开口:“……我死不了, 别哭。”


    此时,被揭开真容的魔圣冷笑一声,他看向容景:“你就是他收的那个徒弟?竟然有胆量独自前来。”


    说罢,魔圣挥袖一拂,却不曾想容景这个只有元婴境的修士竟然能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硬是接下了他的招数。


    “把东西给我!”魔圣心里预感不妙,他转头对呆滞的陆予风怒喝, “快,不然便来不及了!”


    陆予风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他麻木地掏出了《苍域记》,手还没递出去就被魔圣一把夺走。


    ……容景都看到了。


    他最不希望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看清了自己的真面目……他该怎么办?


    而魔圣捏着那颗内丹, 将它放在了《苍域记》上——只是眨眼的功夫,这颗内丹竟然化作了一股泛着金光的力量,包裹住了魔圣手中的书册,然后与它融合。


    终于……


    魔圣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不敢耽搁分毫时间,用指尖在《苍域记》上翻开空白的一页,随后写上了云尘的姓名。


    他终于……能够再见到师尊了。


    魔圣死死盯着他写下的名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可……


    一息、二息……


    《苍域记》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他曾经给陆予风演示过的景象都没有出现。


    怎么可能?


    魔圣脸上出现了慌张的神色,他又一次写下了云尘的姓名,可同样还是没有效果。


    ……为什么?


    陆予风见此情形,心里竟然莫名松了口气。


    原来……师尊不会因此而重生。


    “怎么会没有效果?不可能……我不会弄错!”魔圣猛然抬头,盯向易凌,“是不是你……你给我的内丹是假的,是不是?!”


    但魔圣也知道这不可能。因为……除了那颗内丹,这世间已经再无一物能完全激活《苍域记》的力量了。


    易凌抿了抿唇,他道:“师……其实,师尊他并未死去,我已经知晓了此事,但并未告知你。”


    “……什么?”魔圣手中的《苍域记》落地,他快步走到易凌面前,一把将苍羽扔开,“师尊还活着?你……你是如何得知的?”


    易凌轻叹一声:“我们的师尊,其实就是我的父亲……易城。”


    魔圣沉默了一会,忽而笑了:“你在逗弄我?这怎么可能——”


    “这是真的,”易凌深深蹙眉,他迎上魔圣的目光,“我不会骗你。”


    “……你住口!我才不会信你!”魔圣此时突然像个蛮不讲理的孩童,“师尊怎么会是你的生父?若真是如此,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从来都不肯见我一面?”


    “若他还活着,那……”魔圣喃喃道,“我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忽的,他笑了一声,对在知道这件事后同样的震惊的陆予风抬了抬手。


    而后,陆予风竟然像是忽然全身失了力气,直直倒下去,而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体内抽取出来,然后被魔圣捏在手心里。


    “我将自己分成了三份……他只是其中之一,是我仅剩的、唯一的善念。我本以为他能够替我隐瞒这一切,到头来,竟然连师尊是谁都看不出。不过没关系,”魔圣将这份神魂融入了自己的身体,“我的目的,从来都不只是复活师尊。”


    随着神魂的融入,魔圣的力量竟然在瞬间提升了许多,他用魔气化出了一柄剑,忽然向易凌刺了过去!


    易凌本就折损了修为,此刻是躲闪不及,而在一旁一直沉默着的容景却拔剑接下,似乎……甚是轻松。


    容景侧过脸面向易凌,道:“我会先除掉陆予风……然后就是他。”


    而他们二人的剑身接触也引起了强大的冲击,容景蒙住双眼的绸带也被吹走,直到这时易凌才看见了那双所谓遭受创伤的眼睛。


    竟然什么伤都没有。


    那双金眸无悲无喜,神情淡漠,这让易凌不由想起他记忆中拥有着同样淡漠的那双眼睛。


    上神……?


    可……上神在人界的转世,难道不是苍羽么?尽管苍羽还不肯认,但易凌已经几乎笃信了。


    那容景这又是为何?而且,与苍羽的长相也这般相似。


    容景又为何要与他说那句话?


    难道——


    易凌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苍羽自降生以来,似乎都像是被天道所厌弃之人,不论是资质还是气运,都和易凌记忆中的“炽渝”一样。


    但炽渝会经历这些,是因为天道不容他,那是不是意味着,苍羽也是天道不容之人?


    所以……天道会想尽一切办法来除掉他。


    容景说,会除掉魔圣,然后就是……苍羽。


    魔圣妄图颠倒生死界限,已经触及天道底线。而苍羽,也同样是天道想除掉的。


    但有一事易凌还想不明白。为何天道在人世的样子会和苍羽这么相似?难道上神也是天道么?可上神若是天道,那为何会护着炽渝,而非让他死去呢?


    魔圣用尽了力气才堪堪接下容景的反击。


    “你究竟是谁?”魔圣抹去自己嘴角的血,“你的实力根本不是元婴境的修士,而且……为什么你身上会有和《苍域记》一样的力量?”


    “你无需知晓。”容景只说了这一句,便再次提剑对魔圣出手。


    他招招直逼死门,丝毫不留余地,而魔圣竟能一直接住,他们二人一时陷入僵局。


    ——此时,一开始被魔圣扔到一边的苍羽趁此机会走到了被魔圣扔在地上的《苍域记》旁。


    不知为何,冥冥之中,他竟觉得这本册子和自己有着某种联系,说不清、道不明。


    他蹲下身,慢慢向《苍域记》伸出手——


    与容景交战的魔圣忽而想起了这件事,他心道不妙,但回头想要阻止时也已经来不及了——


    在苍羽指尖触及到《苍域记》的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一股磅礴的力量猛地冲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而他的身体显然并不能承受这么多的力量,因此,经脉尽数破裂,他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嘴里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易凌愣了一瞬,然后面容失色地赶到苍羽身边,他轻轻托起苍羽的身体,探了探他的鼻息——


    幸好,只是晕了过去。


    魔圣此刻已经没了和容景继续交战的心思,他扑到《苍域记》面前,发现……融入其中的内丹果然已经消失了。


    “……呃!”容景——天道本想一剑杀了魔圣,但在苍羽失去意识了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并且丝毫没有停滞的意思。


    什么……?怎么会这样?


    他的力量,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夺走。不,与其说是夺走,倒不如说……是这些力量在主动离开他。


    像是……要回去什么地方。


    而随着力量逐渐消失,天道的化身也在一点点消散,他眼中的金光也慢慢变得暗淡。


    不、不行!


    他还没有除掉这世间的威胁,怎么能——


    忽的,天道似乎听见一道久远而熟悉的声音。


    “你该休息了。”


    ……是谁?


    他眼前浮现出一道身影,十分熟悉,但他喊不出名字。


    那道身影一点点走向他,然后抬手按在他的发顶。


    “以后,你不必再守这些规矩,我放你自由。”


    随着这句话落下,他突然觉得自己身上像是被解开了什么枷锁,像是……浑身都变得轻松了。


    接着,他脑海中那些冗长的记忆也随着这一句看似轻飘飘的话语慢慢散去,而这二十年来身为“容景”的记忆却变得格外清晰。


    那道身影继续说着:“从今以后,你便做为人,也活一场吧。”


    他的身体停止了消散,慢慢地重新聚成了一个人形,而等容景再次睁眼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面前是身上带着浓烈魔气、与师尊长相极为相似的魔修,而师尊已经倒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等等……他怎么又能重新看见了?


    不,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容景手中长剑落地,他茫然地退后两步,愣了一刻,然后跑到陆予风身边跪了下来。


    魔圣眼里蒙上了一层黑雾,他将失去了效果的《苍域记》掷下,然后将剑对准了易凌和苍羽。


    “你们……都是你们——尤其是你,易凌。若不是因为你要渡劫,我又怎会遭遇这些?!”


    “易萧寒,我当真恨你。亦妒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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