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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我手机里有警界之光[刑侦] 50-59

50-59

    第51章


    杭邵文听到这一段, 表情怔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了菩萨的画像上。


    出于男人的本能,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踌躇片刻,才略艰难地询问道:“爸,难道这幅画上的菩萨不是什么观音, 而是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乘客?”


    杭天南点了点头,他长叹一声, 沉默了下来,似乎在他脑海之中, 又浮现出二十二年前抱着孩子的画面。


    当时, 他一个浑身肮脏的船工,抱起了那个白嫩的婴儿, 黑黢黢的手指还弄脏了孩子的襁褓布料,但女乘客一点也没嫌弃他的邋遢,还说, 想看看他女儿的照片。


    于是他掏出了怀中的照片, 女儿小岚当时才半岁大, 长得是虎头虎脑,这也是他一辈子最大的牵挂。


    女乘客的笑颜如花, 夸赞说:“你的女儿模样很可爱, 圆溜溜的大眼睛很像你。”


    “你的女儿也很像你!”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说的一句话, 之后,那个女乘客抱着孩子回到了船舱里, 和其他乘客一起说说笑笑,享受着惬意的海上假期,丝毫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


    ……


    “爸, 您为什么要说自己有罪?”


    听到这里,杭邵文心情有些怪怪的郁闷,从儿子的角度来看,父亲是对人家美女乘客产生了想法。


    不过,母亲走后,父亲一辈子都没有续弦,纵然是家财万贯,也没有和任何女人产生感情纠葛,从这一点来看,他只是有爱美之心,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所以说,父亲的“罪孽”究竟在哪里?


    只不过是抱个孩子而已,和那个女人也没有过多交流,这和罪孽两个字有什么关系吗?


    与此同时,杭天南咳嗽了一声,他再次服下止痛药,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双目通红,于是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墙上的菩萨画像。


    回想这一辈子,他青年失去妻子,壮年失去女儿,老年重病缠身,好像冥冥之中,老天爷也在对等报复他的畜生行径,让他最后连善终都做不到。


    事到如今,他已经快要走到生命的终点,他逃避这份罪孽,已经逃避了一辈子,也不想再隐瞒下去:


    “孩子,我的罪孽就是上了那艘船。”


    “那艘船上的人,在我们那个团伙看来,都是一只只待宰的肥羊。”


    “我们早就安排好了退路,事成以后,我们就各自抛下过去的身份,去过所谓的人上人生活。”


    “于是那天晚上,我在船老大的吩咐下,掐死了这个女乘客,把她的尸体扔进了大海。再把她的孩子放在了一艘救生筏上,任凭那个女婴自生自灭……”


    老人闭上了眼睛,佝偻的身躯显得格外瘦弱不堪,他今天格外掏心掏肺对儿子言明真相,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说,我这样的坏人,是不是活该遭到报应?”


    随着最后一句“报应”的音节落下,书房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杭邵文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后退了几步,稍稍离父亲远一点,因为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亲耳听到了什么。


    父亲这是在开什么地狱玩笑?!


    二十二年前,他亲手掐死了一位无辜的,美丽的母亲,把她的尸体抛进了大海?!


    还戕害她襁褓中的女儿?!这让他怎么敢去相信?!


    这完全颠覆了他的人生观、价值观!


    在他的心目中,父亲一直是全世界最善良、最正义、最厚道的伟岸偶像!


    “爸,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您的痛苦我都理解,但您不用开这样的玩笑……”


    杭邵文好不容易才捞起了自己的理智思考能力,他一字一句艰难道:“我相信,您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他甚至觉得,父亲是不是被癌症和病痛折磨惨了,脑子里出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幻觉?!


    但杭天南再次打破了儿子的幻想:“我就是这样的人,小文,其实你眼中我,只是个父亲的身份,但是在别人看来,我杭家的财富并不是靠着大发善心得来的,尤其是在我刚起家的那几年,靠的还是那帮一起沾过血的兄弟们扶持生意……否则的话,我根本不会发达的那么快。”


    ——只有当他富有了,挺起了脊背,才想起了一句话:为富不仁,必有报应。所以他后半辈子都在做慈善,都在设法逃避罪恶的惩罚,想要减轻这份因果报应。


    “那她的孩子……现在还活着吗?”


    魂不守舍的杭邵文自动问了一句,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滚烫无比。


    父亲的这番话,和他曾听说过的一桩悬案联系到了一块。因为只要是在江洲市长大的人,谁不知道二十二年前的蝴蝶公主号悬案?


    只是他怎么都没料到,自己最伟岸最慈祥的父亲,居然就是当年一切事故的始作俑者之一!


    “那孩子倒是活下来了,也许这都是老天爷的意思吧,一个大难不死的孤儿……”


    说到这里,杭天南闭上双眼,口中再次轻轻念颂佛号,面上的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写满了慈悲。


    手中念珠轻持转动了一圈,杭天南才接着讲述道:“事故发生后当晚,那个孩子被澄江村的一个拾荒老人给捡到了,老人给她取名叫林澄……”


    ——澄江村,杭邵文很熟悉这个地名,因为他家祖上是渔民,爷爷和曾祖父在那里生活了无数个年头。


    但杭天南的话音刚落,书房外传来“啪!”一声轻响,似乎是门外有什么东西掉落了下来。


    下一秒,杭天南的双目倏忽睁开,如鹰隼一般锐意,射向了门外的方向。


    “谁?!”苍老的声音,洪亮地问了一句。


    杭邵文也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他知道有人在外面,瞬间一个箭步冲到了书房门口,推开门……


    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人,出现在了眼前。


    林澄还没来得及走下楼梯,就在拐角处迎来了不期而遇。


    双目对视,杭邵文下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却是卡在了喉口,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林澄的反应也没好到哪里去,就像她此时的心情,有些快要承受不住这等真相的沉重,却又不想退后一步,让罪恶的人再次逍遥法外。


    没错,她在一个正确的时间来到了正确的地点,探听到了多年前的真相,却因为离开时闹出了一点小小的动静,结果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但奇怪的是,面对昔日的杀母仇人,林澄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杭天南只是一个将死之人,他回国的时候就已经下达了死亡通知书,医院宣布了不治,看他眼下的光景,恐怕是离开轮椅都困难。


    她想:老天爷安排这样的契机,让她第一次靠近了真相,说不定,这就是最好的破局之际。


    ……


    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对峙,只持续了半分钟,杭邵文挑起的眉缓缓敛平,眼神不再锋利,甚至退后一步,显得有些慌乱不堪,嘴上只是问了一句:“澄澄……你,来了多久了?”


    “大概有一会儿了。”


    林澄不慌不忙站稳了脚步,她知道逃跑没有任何作用,外面都是杭天南的保镖。


    “刚才我和父亲说的话……你……”杭邵文有些说不下去。


    “嗯。”林澄给了个模糊的认可表示:我都听到了。


    与此同时,杭天南摇着轮椅,慢慢出现在了儿子的背后。


    “杭伯伯。”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的激动。


    “小林,你来怎么不跟伯伯打个招呼?”


    杭天南也很平静,语调不乏平日里的慈祥,像个宽厚的长者在问候晚辈一样,接着挥了挥手,示意儿子让开身,将客人请进来说话。


    “杭伯伯,刚才我正准备进去打招呼,但是……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林澄登上一个台阶,伴随着叹息一声。


    与此同时,距离杭家300米开外,秦烽已经下了车,情况有变,他察觉到局势不妙,来不及等到同事的支援,他必须提前采取行动。


    耳机里的声音有些不稳,呼吸也很紊乱:“师妹,你先稳住杭天南和杭邵文,我已经通知了最近的公安局,支援马上就到了……”


    听到秦烽在耳机里这样说,林澄一下子放了心,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杭家父子两个可以束手就擒,别惹出什么动静来打草惊蛇。


    于是乎,她走进了书房,和墙上的菩萨画像对视了片刻,目光越过了杭邵文,落在了杭天南的身上,面无表情道:“杭伯伯,这幅菩萨画像……小岚都不知道她画的是个真人。”


    杭天南点了点头,他做过的好事,当然不会对女儿透露分毫。接着,他叹息一声:“其实小岚也不知道,他父亲年轻的时候,曾经上过蝴蝶公主号。”


    林澄看他并不避讳这个话题,接着话锋一转:“那么蝴蝶公主号上发生的事,你老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警方?”


    这不是询问他的意见,这是她下的最后通牒,既然杭天南敢把自己做的好事透露给儿子知道,相信他也不吝啬给警察们讲一讲。


    “再等等吧。”杭天南意味深长道:“现在不是死的时候”


    一抹凌厉的神色闪过,林澄并不想听到这个答案,于是语调沉了几分:“杭伯伯,这件事的真相已经等了二十年,那些人的家属已经等了二十年,那还要再等多久,他们才能得到一个答案?!”


    说白了,若不是因为杭天南是个癌症晚期的病人,她现在已经亮出手铐,直接拷上走人了。


    “不会等太久了,我是个绝症病人,你想想看,就算你把我这把老骨头送到监狱里去,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听杭天南这样一说,林澄的心情难免有些沮丧,因为按照警方收监的规则,对待一个病情严重、需要特殊看护条件的癌症病人,可能连基本的关押都做不到。


    说完这几句话,杭天南似乎有些乏力,他勉强咳嗽了几下后,再撑起一只手,淡淡道:“有些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了……”


    林澄不想听他解释什么,因为每一个杀人犯都会有一句辩词说:“我杀人都是有苦衷的。”“我杀人都是迫不得已。”结果,他们的理由都只不过是自私的借口而已。


    而且让一个杀人凶手逍遥法外二十二年,这已经是对正义和法律莫大的讽刺。


    但杭天南自顾自道:“其实,我手头上有一件重大的事要办……如果办不好这件事,我就算是死,也咽不下这口气……”


    林澄不想听他的一面之词,只是道:“杭伯伯,你现在才知道去主动办事,是不是太晚了?”


    “是啊,真的太晚了,我应该早点说出来,否则的话,小岚……”话没说完,杭天南咳嗽间,嘴角已经染上了丝丝血色,好像一截入土的枯木,正慢慢渗透出最后一点生命力。


    直到听到妹妹的名字,一旁沉默不语、面色沉郁的杭邵文才插上了一句:“爸,你说小岚怎么了?!”


    “小岚她当初……全都是我的错,是我这个当爸的,没有保护好她……”说话间,杭天南已经老泪纵横。


    没错,他安排这一次的父子书房坦白局,不是心血来潮搞什么人生忏悔,也不是他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是他这一次回国,本身就报了最后的希望。


    他希望自己可以在临死之前,完成最后的心愿——一个为女儿报仇的心愿。


    想到这一点,杭天南的眼瞳微缩,久违的一丝狠意,回到了这个老人瘦弱的身体里。


    他一字一句道:“当年,小岚是被人谋杀的。””


    第52章


    杭天南的话音刚落, 书房里落针可闻。


    杭邵文和林澄同时僵在了原地,一时不知该震惊还是该恐惧。


    七年前,关于江洲中学门口的那桩悲剧, 官方给出的行凶理由是:一个毒驾的瘾君子闯卡逃跑,中途车轮爆胎,这厮下车袭击了一群刚结束高考的学生, 最终导致了三人死亡的悲剧发生。


    因为目击者甚多,再加上案发当时有现场监控, 所以公众也认可了这个说法。直到多年后,杭天南才告诉他们:这不是一桩意外, 这是一桩针对杭小岚的谋杀!


    “杭伯伯, 你在说什么?!是谁杀了小岚?!”


    心头的一阵震惊过后,林澄失神地看着面前的老人, 他已经是一副病重之身,看上去并没有理由去编织一个荒诞不羁的阴谋。


    还没等到杭天南回答这个问题,楼下就传来了几句怒喝声, 响罢, 是桌椅应声倒地, 伴随着一阵痛呼,屋内三人的对话被打断。


    林澄心知是秦烽来了, 他原本是个很有耐心的男人, 通常不会使用暴力手段来搜查民宅, 当然,遇到眼下这种危险的特殊境地, 他也不会讲究什么表面功夫,直截了当破门而入便是。


    楼下的打闹声结束没多久,一名保安匆匆走了进来, 说一名警察想搜查杭家别墅,问杭天南要不要继续阻拦?


    “杭伯伯,我提醒你一句,秦警官今天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林澄假装从容地出言道,言外之意,你要是暴力抗拒的话,那么他有的是办法叫支援力量。


    杭天南脸上只剩下麻木,接着摆了摆手,道:“让秦警官过来。”


    林澄松了一口气,倒是杭邵文僵了一下,接着略显生硬地开了口:“是秦烽秦警官吗?”


    “是他,我的搭档。”


    林澄看见杭邵文脸色发青,微微仰起头,表示咱们有话好说。


    几分钟后,书房的门被一把推开,来人没有身穿警服,但屋内的每个人都知道:他确实是一名警察。


    秦烽喘息未定,冷峻的目光径自落在林澄身上,见她完好无损的样子,才稍稍放了心,随即平视着杭天南。


    杭天南苍白的眉头拧起,四周氛围瞬间凝重起来。但秦烽没有回避,继续注视着他。


    面对这位当初没能救下自己女儿的警察,杭天南似乎早就有所预料:“秦警官,好久不见了。”


    秦烽也不想废话什么,只是提醒道:“杭老先生,如果你有什么苦衷的话,你可以上警察局慢慢解释。”


    “我的苦衷,就是我的女儿。”杭天南叹息道,他的目光转向了儿子,杭邵文也是一脸的困惑加不解:“爸,小岚不是被……一个吸毒的瘾君子劫持杀害的吗?”


    林澄也不解道:“据我所知,那名瘾君子并没有黑.dao的前科背景。”


    “那瘾君子是他们精心从外地招来的亡命之徒,他是没有黑dao背景,可是他的把柄握在那伙人的手上……他们一起策划杀了小岚,是在告诫我一件事。”


    说到这里,杭天南低下头,垂下眼皮,沉默了一阵。这是他最不愿面对的问题,可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得不去面对——


    “既然当初已经上了贼船,那么一辈子都别想下贼船!”


    ……


    故事要从他当初犯下的罪孽说起,因为一切都源于蝴蝶公主号上的惨案。


    想当初,他因为“养家糊口”的压力,在欲望的驱使下,伙同几个老乡和几名不法之徒一起劫杀了这艘游轮,酿成了“蝴蝶公主号”上的悲剧,等于是上了一艘“贼船”。


    从那以后,他和那些共同犯下滔天大罪的同伙们组成了一个帮派,并以蝴蝶和海浪为标志,名曰:海上蝴蝶。


    “海上蝴蝶”帮派里的犯罪同伙们,一起利用掠夺来的财富发迹、发家、互相扶持、互相照拂。他们团结一致的核心秘密,就是共同保守这个命案的真相。


    不得不说,杭天南这些年来做得很好,他有了第一桶金后,立即开始下海经商,又赶上了对外开放的春风,一举成为了江洲赫赫有名的外贸商人,身价上亿。


    但杭天南一直用“儒商”“慈善首富”的表象遮蔽着大众的眼睛,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些年来,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就连亲生的两个孩子也对父亲了解不多。


    直到多年以后,这个帮派里有人因故死亡、有人无故失踪、有人想金盆洗手不干、有人想进一步扩大自己的黑心产业,还有人……生出了忏悔、想下船的念头。


    杭天南就是那个想下船的人,让他产生这个念头有两个原因,一来,他的儿女们渐渐长大成人,他为了孩子们的前途考虑,不想再和一帮杀过人的逃犯做交易。


    二来,他知道这个“海上蝴蝶”帮派里有几个人,一直在做一些非常危险的勾当,随时可能带着全船人一起倾覆湮灭。


    “海上蝴蝶帮的老大名叫郑铁山,二十几年前,也是他亲手组织了我们去劫杀蝴蝶公主号。”


    “大约在十年前,郑铁山和津港市的一个毒.贩雄叔勾搭上了,他和雄叔一起做贩.毒的生意,让我也参与。”


    听杭天南讲到这里,林澄不自觉皱了皱眉,“雄叔”这个名字,她可太熟悉了,不就是几个月前黑水湖案人骡子们的幕后雇主吗?后来的几桩命案里,也隐隐约约有雄叔这个人的影子。


    看样子,雄叔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掌握了津港市的贩.毒网络,还和郑铁山这个蝴蝶公主号的命案凶手扯上了关系。


    这个雄叔,背景深厚的不可思议,他仿佛在两个城市之上布下了一张看不见的黑网,随时随地威胁着每个人的安全。


    至于郑铁山这个名字,秦烽倒是挺耳熟的——此人是个大名鼎鼎的毒枭,曾经在江洲市一带的毒.品市场上横行霸道,于六年前的一场扫毒行动中被警方一举击毙。


    说到这一段,杭天南的面色委顿,叹息声也逐渐加重:“我本来不想掺和这些贩.毒生意,但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万一这艘船翻了,所有人就会一起落水,所有的身家,大半辈子的奋斗,一夕之间就丢个精光……”


    “所以我们不得不给彼此打掩护,互相参与对方的犯罪行为。”


    原来十年前,郑铁山看中了杭家的海外贸易公司,逼迫杭天南参与雄叔的贩.毒组织,要他利用自家的商船船队将毒.品跨境运输。


    杭天南其实并不想参与这么危险的贩.毒行为,他当时已经是亿万富翁,家庭和睦,身份地位一应俱全。他也知道这种罪行一旦被发现,那么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财富,地位,名誉,乃至是生命……顷刻间就会全部失去!


    他想金盆洗手,但郑铁山言之凿凿:“老杭,你也不想想,你不给我帮忙的话,万一将来我被警察给抓了进去,那我肯定会想办法让自己在牢里活久点,多多立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问:怎么在牢里活久点?


    答:供出当年一起参与蝴蝶公主号凶杀案的罪犯。


    这样一来,警方肯定会旧案重查,被判死刑的郑铁山再活个五六年都没问题。


    杭天南想:这郑铁山真他娘的是阴损到了极点!这分明是威胁他:假如你不跟我一起干了这票,那么我将来会拖你一起下地狱!


    没办法,杭天南不想让郑铁山被警察发现,他只能选择和郑铁山一起铤而走险上了雄叔的贼船,这是他为当初的“入伙”在买单。


    从那以后,他们二人开始了贩.毒的买卖,郑铁山在明面,他就在暗地里给郑铁山提供各种“方便”,随之而来的du.品生意越做越大,这时候的杭天南就算是想抽身,也由不得他做主了。


    这样见不得光的生意,终于在两年后暴露了。郑铁山在逃亡途中被警方击毙。而杭天南虽然没有暴露在警方的视野里,但他上了海上蝴蝶帮的“黑名单”,连家人的人身安全都深受威胁。


    “……蝴蝶帮里有人怀疑,是我出卖了郑铁山。因为只有我掌握着他贩毒的途径。”


    “说起来,我们都是一条黑船上出身的人,那我出卖郑铁山能有什么好处?可他们觉得,我就是想杀了郑铁山黑吃黑……”


    没错,那时候的杭天南百口莫辩,经此一遭,他也不想再经营国内的生意了,于是他安排了两个孩子出国留学,还打算把家中财产一并转移出去,以后在国外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的计划终究还是泡了汤,高考结束的那一天,女儿还没踏上留学的路途就死于非命,他带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满腹伤怀离开了故土,这一去就是六年……


    直到六年后,他又怀着一腔不甘,重新回到了祖国,发誓要向那伙人讨回杀害女儿的血债。


    “后来我才知道,是海上蝴蝶帮里的人,雇佣凶手杀了小岚,他们在惩罚我的背叛,他们始终认为是我出卖了郑铁山……”


    说到这里,杭天南面沉如霜,他和这群杀人犯同伙,本来都是一群亡命之徒,彼此之间算计、谋杀,本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谁知道,却是自己的女儿最后遭了殃。


    “他们怎么做到的?你又是怎么知道是他们策划的?”


    林澄忍不住问道,听杭天南这意思,他也是后面才发现杭小岚被害的真相。


    杭天南惨案一笑:“原本我已经给小岚订好了机票,就等她高考一结束,立马把她送出国……可是怎么就那么巧,那个杀人犯正好路过你们学校时被查到了毒.驾,正好抢了一把刀逃跑,正好在茫茫人海中,一下子逮住了我的女儿……”


    “我始终都想不明白,这究竟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还是我的女儿……替我受了难?!”杭天南咳嗽了几声,平了平心跳,继续沉声道:“后来我才直到,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多的正好?!”


    出国之后,他利用自己在国外的关系网,继续调查女儿死亡的真相。经过几年的努力,终于查到了一条关键线索:那个瘾君子背后有“海上蝴蝶”帮的资金资助。


    至于那个津港市的大毒.枭雄叔,据他所知:郑铁山死后,雄叔立即和“海上蝴蝶”帮派里的其他人勾搭上了,继续经营贩.毒网络,只不过运.毒的路线从海上转移到了陆上,运.毒的手段从海运变成了人骡子运输。


    “人骡子运.毒,黑水湖命案。”林澄叹息一声,这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案件,居然就这样巧妙地联系在了一起。原来在雄叔利用人骡子运.毒前,雄叔是和杭天南郑铁山联手一起用海路运.毒的。


    ——假若不是郑铁山的落网,杭天南的出国,那么黑水湖的人骡子根本不会来到江洲这片土地上。


    “那你怎么敢肯定,是雄叔联合帮派里的人对你女儿下的手?”


    秦烽问道,是他当年亲手击毙了那个劫持人质的瘾君子,他还记得此人名叫雷虎。


    杭天南侧头,直视秦烽的眼睛:“两年前,我费了许多波折,才终于在缅甸找到了雷虎的前妻。据她所说,雷虎在行凶前夜,曾经去津港市见过雄叔。雄叔给了他一个重要任务,事成之后,安排他全家老小去国外享福……”


    雷虎的前妻还对他抱怨说:雄叔本来应允了两百万美元的“酬金”,最后只兑现了一半。至于另外一半的酬金,本应该是“郑铁山的朋友们”出资的,毕竟杀杭小岚这件事,本是为了给郑铁山“以血还血”,给杭天南一个教训!


    一听这句话,杭天南瞬间就明白了,果然是帮派里的人拿他女儿当了祭奠郑铁山的工具!目的是恐吓其他人:看吧,这就是背叛组织的下场,连身边的家人都得遭殃!


    “小岚她是个好孩子,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走上了歪门邪道,才害得她……”


    杭天南咳嗽了几声,刺眼的阳光从窗边照射进来,掩盖住了他眼中涌动的情绪。


    “自那之后,我又苟活了两年,日日都想给女儿报仇,但又害怕连累儿子,连累国内的那一帮亲戚朋友……”


    没错,他是个懦夫,明明知道是谁杀了女儿,明明日思夜想给女儿报仇,可是他的顾虑实在太多,又担心雄叔和海上蝴蝶帮派的势力今非昔比,如若报仇不成,还会把唯一的儿子给赔了进去!


    “终于等到现在,我癌症晚期了,老天爷催促我动手了,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说到这里,杭天南惨然一笑,他自知时日无多,在临终前的最后一段时光里,才终于鼓足了勇气回国,去面对昔日的罪孽。


    “我这次回国的目的,不是想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我只是想给小岚她复仇,好下去后,还能有脸去见她……”


    ——直到临死之前,杭天南才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恐慌,他害怕到了地下,见到的却是冤魂野鬼一般的女儿,更害怕冤死的女儿问他一句:爸爸,我是被你的同伙害死的,你分明知道凶手在哪里,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报仇?!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曾经逃避这个问题整整六年,可最终也逃脱不了良心的惩罚、逃脱不了正义的制裁!


    说到最后,杭天南的声音不稳,却很郑重道:“林警官,秦警官,这一次我不想再逃了,最后这半年,是老天爷留给我为数不多的赎罪时间,我不能再耽误下去,我已经没多少机会了……”


    就这样,老人闭上眼,用最郑重的口吻,说出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个愿望。


    第53章


    “你是说, 杭天南想和我们警方合作,将当年蝴蝶公主号上的凶手一举擒获?!”


    傍晚时分,秦烽和林澄再次回到了江洲市公安局, 并向队长马胜利带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时隔二十多年,“蝴蝶公主号”上的惨案真相终于水落石出。刑侦1队办公室里的众人屏气凝神,一起听着秦烽诉说道:“杭天南都招了, 他和其余7名凶手,一起谋杀了蝴蝶公主号上的游客, 并且将他们的尸体扔进了公海……”


    林澄也补充说明道:“杭天南还说,他之所以撑着一口气回国, 就是为了给女儿杭小岚报仇, 我相信他的话都是真的,如若不把当年的凶手都绳之以法, 那么下一个被报复的对象,就是他唯一的儿子杭邵文。”


    ——女儿已经被杀,那么儿子就会自动成为“海上蝴蝶帮”下一个报复的对象, 杭天南是个人精, 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听到这里, 马胜利狠狠吸了一口烟,面色一沉, 继续急吼吼地问道:“杭天南既然想和我们警方合作, 为什么他不亲自来投案自首?还得让你们两个带话?!”


    林澄叹息一声:“一来, 杭天南现在行动不方便,他毕竟是个癌症晚期患者, 随时可能会出现生命危险。二来,杭天南一直怀疑自己的行踪被人给监视了。他不主动来投案自首,也是不想打草惊蛇……”


    没错, 她也着急,恨不得眼下就带着人马去逮捕凶手,可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再急也得一步一步来。


    再说回杭天南那边:老人家其实早有所准备,这一次回国,他想策划一次“请君入瓮”的行动,将所有的凶手都一网打尽,于是就向他们二人透露了他的行动计划:


    “当年和我一起登上蝴蝶公主号的,还有两名码头装卸工,他们是一对姓赵的兄弟,我知道他们的下落……”


    赵兴东、赵兴强,这是杭天南供出的另外两名凶手的名字。除了已经死亡的郑铁山之外,还有其余三人也参与了作案。赵氏兄弟两就是他和郑铁山之间的“联系人”,当年,也是在赵兴东的安排下,杭天南才有机会登上蝴蝶公主号。


    接着,杭天南说道:“我想让你们江洲市公安局向外界放出消息,宣布发现蝴蝶公主号案的重大线索,再重启旧案调查的程序……”


    “这样一来,利用媒体大肆报道当年的线索,其余的凶手看到了新闻,肯定会异常紧张……”


    “我再以商量掩盖罪证为借口,将赵兴东兄弟两,以及其余三名凶手一起约出来,好让你们警方一网打尽……”


    这就是杭天南的对策,他知道那些凶手最惧怕的,就是有朝一日警察会掌握蝴蝶公主号上的犯罪线索。


    说到最后,林澄也给出了自己的想法:“马队长,我觉得,杭天南的法子,或许可行。”


    短暂的惊愕后,马胜利沉默了一阵,他知道这个法子相当冒险,但也确实效率最高——在这样的群体性犯罪里,想要揪出一个人的罪行并不难,难得是怎样一次性将所有凶手一网打尽,并且充分掌握每个人的犯罪证据。


    现在,有了杭天南这个“内鬼”,那么他们警方配合守株待兔即可,省略掉了许多不必要的调查取证过程。


    但问题是:“那要放出什么样的线索噱头,凶手们才会惊恐地钻出来,一起报团取暖?”一起参会的杨一峰问道。


    这场惊天血案毕竟过去了二十多年,蝴蝶公主号上的犯罪证物早就沉没于大海,若是警方不能拿出足够有力的证据来,恐怕凶手们根本就不在乎什么旧案重提。


    听到这个问题,秦烽和林澄对视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给出了答案——


    “蝴蝶公主号上的救生艇。”


    ……


    这天晚上,“蝴蝶公主号”专案组成立,由马胜利亲自担任专案组组长,林澄担任特别调查员。


    事不宜迟,第二天一大早,马胜利和杨一峰主持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并且请全城的记者拍下了一艘救生艇的照片,放在了各大门户网站上。


    照片上的救生艇外表破旧不堪,橘黄色的橡胶皮剥离得一干二净,唯独一只金色蝴蝶形状的logo还栩栩如生,仿佛透过二十多年的沧桑时光,这只蝴蝶依旧向世人诉说着:我亲眼目睹了那个血腥的屠杀之夜,我知道那些人是怎样含冤而死……


    当记者问道:马队长,您是在哪里发现这件重要证物的?马胜利只是笑笑说:我们警方是在一间废品收购站里“意外”发现的,谁也不知道这艘救生艇是怎么流落到那里的。


    于是乎,新闻一经发布,立即登上了本市的头版头条,这桩悬念已久的陈年旧案,似乎终于看到了破案的曙光。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艘“意外”出现的救生艇背后,是怎样一个关于救赎故事。


    ……


    布置好了一切后,到了第三日下午,林澄再次来到了杭家,特意来探望病情加重的杭天南。


    雪白的卧室里,杭天南静静躺着,床边的呼吸机规律地运作,杭邵文站在床前,目光略有躲闪道:“我爸昨天早上联系了赵家兄弟,约他们周六下午三点见面……请你们给他一点时间,我也会尽量配合你们警方调查。”


    林澄点了点头,她知道杭邵文现在心里肯定不好过,所以这几天时间里,她都没有和杭邵文联系过。


    想想也是,一直视为人生偶像的父亲,一直在他眼中崇高伟大的父亲,居然是个杀人越货的宵小之辈,杭邵文这三观肯定得重新塑造一遍。


    只是想到警方接下来的行动,需要杭邵文这个做儿子的来配合,林澄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问向杭邵文:“现在你也被迫参与了进来,怕不怕?”


    “怕也没用。”杭邵文的神情略显紧张,但脸上并没有畏惧之色:“这是我爸最后的愿望,无论如何,我这个做儿子的,都一定要替他办到,这也是给我妹妹伸张正义。”


    说白了,父亲当年双手沾满了鲜血,才有了诺大一个杭家的发家史。现在,他被迫卷入到了这场阴谋中,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父债子还。


    顿了顿,杭邵文轻轻瞥了林澄一眼,见她脸色平静如水,似乎没有起半点波澜,便有些不自然地问道:“澄澄,你现在……还恨不恨我爸?”


    “他杀了我的母亲,我自然是恨他的,这跟过去了多少年都没关系。”林澄耸了耸肩膀,再看了一眼床上吊着氧气罐的老人,有些无奈道:“可是再恨他也没用,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连坐牢都不能,那么我母亲的血海深仇,只能向其余的几个凶手去讨伐。”


    听到这句话,杭天南举起了手,杭邵文会意,帮父亲摘下了氧气面罩,好让他可以开口说话。


    在儿子的搀扶下,杭天南坐直了腰背,手虚虚地撑着被面,目光中都是歉然:“小林……伯伯真的很抱歉,我已经跟邵文说好了,等事情结束后,就拿出一部分财产补偿给你……”


    听到这句话,林澄皱了皱眉,她的脸色不变,只是手不自觉地抓紧,似乎按捺着某种情绪,接着冷冷开口道:“不必了,我不会收仇人的任何东西。”


    没错,她不打算接受任何赔偿。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这笔血仇,不是金钱可以衡量和补偿的。


    说完,林澄微微皱了下眉,语带疑惑道:“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行凶的那天晚上,是你网开一面,把我放在了那艘救生艇上,我才得以活了下来。那么……又是谁把秦烽放在了另一艘救生艇上?”


    这是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要知道,船上的屠杀惨案发生后,不只是她一个人乘坐救生艇得救,还有秦烽这个第一幸存者,他才是第一个漂泊上岸的人。


    但当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秦烽一直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几个模模糊糊的片段。他也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他:“受了巨大的精神刺激,所以选择性失忆。”


    ——如果说,当初是杭天南一时的心慈手软,让她得以幸存,难道船上还有第二个“心慈手软”的凶手,同时把秦烽也放在了救生艇上随波逐流吗?


    不,这不对劲——这样巧合的事,她不相信会在同一个晚上发生两次。


    何况秦烽当时已经7岁了,完全是个记事的少年,既然他目睹了整个行凶过程,凶手们也完全没必要留下这个活口!


    所以说,凶手们对秦烽网开一面,这究竟是什么道理?这也完全不符合亡命之徒“斩草除根”的逻辑呀!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肯定,秦烽的幸存一事中,必定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猫腻。


    听到她的疑问,杭天南闭着眼睛,仔细思索了会儿,林澄也没说话,等着杭天南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好解答她长久以来的疑问。


    不一会儿,杭天南缓缓抬起了头,整理了一下思路道:“当时确实有个人提走了一个小男孩,我记得……好像是那个叫熊老三的家伙……我们问他去做什么,他说,他要让这个小兔崽子,亲眼看看自己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林澄怔了怔,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熊老三,是杭天南供出的“同伙”之一。据他此前的描述,此人是个沉默寡言、身材魁梧的壮汉,作案时约莫二十出头,下手十分狠厉,三十多名游客中,有一半都命丧这个熊老三之手。


    可是听杭天南的描述,这熊老三分明故意让一个7岁的孩子亲眼目睹父母惨死,分明是冲着折磨、虐待秦烽而去的……


    这不是一般抢劫案的做法,因为抢劫犯只是图财,偶尔图色图财,而凌辱死者的儿子,并不常见。


    ……难道说,这个熊老三是秦家的仇人吗?


    他上蝴蝶公主号,不是冲着谋财害命去的,而是冲着报复秦家人去的?!


    第54章


    子夜凌晨时分, 林澄还坐在秦家的客厅里。周围除了一张沙发、一张茶几,没有其他赘余的摆设。


    复述完了杭天南的供词,林澄的视线落在了秦烽身上。平心而论, 她独闯龙潭的举动很冒失,但获得了意想不到的结果,这让真相前进了一大步, 也将秦烽推进了另一团迷雾中。


    秦烽目光回转,他先是感激她:“今天多亏你了。”


    ——没有林澄的话, 他想,杭天南不会这么快放下屠刀, 选择和警方合作的。正因为有林澄的存在, 杭天南多年来的忏悔有了对象,这也让他一直以来, 在暗中默默照顾着林澄。


    林澄挤出一个笑容,道:“这不光是替你考虑,也是我自己在追讨真相, 想给当初的受害者一个说法。”顿了顿, 她继续问道:“那你觉得, 那个凶手当初那样对你……这会是针对你家人的仇杀吗?”


    秦烽垂下眼眸,郑重其事道:“其实这些年来, 我一直都在怀疑, 那个放我一马的凶手, 是不是和我家有某种联系?否则解释不清他的动机。所以我也一直在调查,我的父母生前是否有什么结怨的仇家。”


    “那你查了这么些年, 有什么线索吗”林澄好奇道,毕竟他的仇家也是她仇家。


    “我的母亲生活背景十分单纯,她是个家庭主妇, 性格温柔,与人为善,没有与人结仇的可能性。至于我的父亲……”说到这里,秦烽不自觉地默了一下,接着道:“他其实是我的继父,一个常年在海外经商的商人。”


    林澄点了点头,关于这件事,她早先略有耳闻:秦烽是一个遗腹子,他的亲生父亲是津港市的一名高级警官。但在他尚未出生的时候,他的亲生父亲就因公牺牲,几年后,秦烽的母亲带着他改嫁给了一名商人,之后全家来到了江洲市生活。


    沙发对面,秦烽首次向别人提及自己的继父,心中也抱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的继父,他早年的经商轨迹很复杂。确切来说,他是最早一批下南洋致富的商人,先是在缅甸老挝一带做玉石采买生意,然后去了新加坡、马来西亚倒腾二手车进出口生意,还去过南美洲的秘鲁、阿根廷一带做远洋打捞船的生意……可以说,他的经商版图遍布了三大洲、五大洋。”


    唐宗元——这是他继父的名字,在津港市的商业历史上,此人也曾留下过熠熠生辉的一页。


    当年,在他幼小的心目中,继父是个“无所不能”的大人物,他和母亲十分恩爱,对待自己视若己出,还不止一次对下属说:“小烽就是我的第一个儿子!”


    曾几何时,他一直以这样的“父亲”为傲,母亲也一直教导他说:等你长大以后,要当一个像继父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听说,他在海外漂泊了二十年,积攒了数亿的家产,直到四十岁那年才回国。然后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的母亲。案发时,他刚满四十五岁,和我母亲一同上了那艘船。”


    秦烽不由得喟叹一声,案子都过去了这么久,死者的尸身也葬于大海,继父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然模糊不全,他所了解的继父,多半也是经由他人之口。


    “我曾向他的生意伙伴打听他在海外的生活经历,但谁也说不清楚唐老板的发家脉络,只知道,他当年确实得罪过不少人。”


    “尤其是他在南美洲一带经商时,据说因为他带头组织华裔商人不给当地的帮.派分子缴纳保护费,还遭到过当地人的追杀。”


    他了解的情况就这么多。当初母亲一心要嫁给他,看中的是他的“人品好”,可实际情况却复杂的很。当然了,他的母亲,一个家庭主妇,一个不懂人心险恶的普通女子,也根本调查不到继父的身份来历。


    林澄理解他的经历:秦烽当时还是个年幼的孩子,他不可能去深入探究继父的生活,也不可能去左右母亲的抉择。可是一想到杭天南描述的行凶者形象,她还是感觉很不自在。


    ——这名杀手十分年轻,只有他登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报复秦家人去的,还故意让一个孩子目睹父母惨死,从犯罪学的角度来说,他的报复心理就是他的作案动机。


    除此之外,林澄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杭天南说,那名杀手说的一口流利的中文,肯定不会是外国人,再加上二十来岁的年纪,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杀手是他继父的家里人呢?


    女人的第六感一向很准,何况是她这种深谙犯罪心理学的女刑警。想到这种可能性,林澄立即问道:“那你继父和他家里人的关系如何?”


    “他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也早早去世,正因如此,他才十几岁就跟着远洋船下了海,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秦烽实话实说,他继父的前半辈子就是一个孤家寡人,遇到他的母亲以后,才组建了家庭。


    林澄点了点头,接着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你继父他直到四十岁才回国与你母亲结婚,那在这之前,他还有没有其他的婚姻经历?”


    这个问题很切实际:一个四十来岁的商业巨擘,长相不错,家财万贯,虽说常年漂泊在国外,但是一直没组建家庭,听上去实在有点不靠谱。


    秦烽蹙了蹙眉,继而回答道:“我继父他在十几个国家都待过,其中有一些是非洲、南美洲的小国,寻常人很难去那里。如果说这段期间他和别国女人有过几段感情,那我母亲也很难去查证。”


    “那有没有一直跟在你继父身边的人?”林澄追问道,她感觉有些不适应,好像自己在审问秦烽似的。


    秦烽思索片刻,不紧不慢道:“他身边有一个司机,姓王,早些年在东南亚就跟着他混,算是跟他时间最久的人。”顿了顿,他继续解释道:“但我早些年调查蝴蝶公主号乘客背景时,曾拜访过这位王叔叔,他说他不知道我继父有多少仇人,只知道他发家的每一步都得罪过不少人。”


    言外之意,老板的仇人太多,生意上的纠纷太多,做司机的也记不太清楚,也不可能去深究什么。


    林澄观察了一下秦烽的表情,感觉他并不反感自己被追问,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可不可以问问这位王司机,你继父早些年在海外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感情纠葛?”


    其实她想问的是:你继父是否有未了的情债?


    按照她的刑侦专业所学,灭门案80%都是由复杂的人际矛盾、感情纠纷所引起的,行凶者灭门是出于一种变态的报复心理将受害者一家屠戮。至于商业纠纷所引发的凶杀案,大多只会祸及一人,祸不及全家。


    “可以,我知道王叔叔如今的住址,不妨我们亲自去登门拜访。”话了,秦烽察觉到她的忐忑不安,不由得下巴微扬,冲林澄笑了笑:“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我怕你觉得我的问题太多,毕竟这涉及到你曾经的家人……”


    林澄默了默,她今晚怀疑到了秦烽的继父身上,虽然这种怀疑并不是空穴来风,但所提的问题很敏感,个中的暗语是:我怀疑“蝴蝶公主号”惨案的凶手和你的继父有关。说不定,凶手就是冲着你继父一家来的。


    “别有心理压力,我不会去包庇一个和凶手有关的死者。”秦烽回应道。


    其实,他也认同林澄的推断:当初那个放他一马的行凶者,肯定和他的继父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的联系,这才导致了唐宗元的引火烧身。


    而这种联系,最有可能涉及到伦理亲情,所以恨意才会这样不加遮掩。


    ……


    翌日早晨,江州市外的高速公路上弥漫着大雾,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中,时不时传来几声鸣笛。


    秦烽开了半个小时的车,才从高速上下来,转进了国道附近的一个小村庄。


    村子名叫王家村,秦烽口中的那位“王叔叔”家,就住在村子的最前头。


    到了目的地,林澄首先下了车,她打量了几眼面前的小院子,只见院门虚掩着,地上横七竖八堆砌着很多务农的工具,看上去和一个普通的农家院落没什么两样。


    院内空空荡荡的,走到主屋的门前,秦烽轻声叩门,不料房门并未关严,他刚一抬手,门就被风吹开了半扇。


    屋内的老人闻声而来,见到门外的男子,苍老的面颊上露出些许诧异之色。


    “你是……小烽吗?”老人有些不敢置信。眼前的年轻男警官,端的是仪表堂堂,英俊的眉宇间还有几分少年时的影子。


    “王叔,好久不见,今日我来登门拜访,真是冒昧打扰。”秦烽见他有几分慌张,不等老人再说什么,就带着林澄走进了屋内。


    “嗨,你过来看我,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这位小姐是?”老人的目光瞥向林澄一方,对方始终紧随在秦烽身后,看上去也不像是个普通女子。


    “她是我的同事。”秦烽没有再解释什么。


    “哦,快请坐。”老人的面上有些不知所措,几番寒暄之后,他摆了摆手,转身倒了两杯茶,问道:“小烽,听说你现在在江洲市的公安局工作?”


    “是,王叔,想必您也听说了,最近江洲市公安局在重启调查蝴蝶公主号凶杀案,我的母亲和继父都是当年船上的受害者,而你是追随我继父时间最久的下属……所以我今天特意过来请教您几个问题。”秦烽直接说明了来意。说句明白话,他不想以警察的身份来拷问这位长辈,而是以一名受害者家属的身份,来向他追问当年的真相。


    身后的林澄也开口道:“王叔,我叫林澄,我也是蝴蝶公主号上的受害者家属,今天我们一同过来,是想搞明白同一件事。”


    “什么事?”扑通一声,老人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莫名的很是紧张——蝴蝶公主号凶杀案,是江洲市人人皆知的血案,他意识到今天的谈话内容,不会很简单。


    秦烽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同时打量着面前的老人,也就顺口道:“王叔,您不用紧张,我只是问几个关于我继父的问题。”顿了顿,他问道:“当年我继父在海外经商的时候,您是跟在他身边最久的司机,那您知不知道,我继父在海外是否有过别的家庭?”


    “什么家庭?”


    “女人,或者是孩子。”秦烽切入正题,不动声色观察着老人的一举一动。


    听到“孩子”两个字,老人的干枯的嘴唇扯了扯,他仿佛记起了什么久远的事,反问道:“这件事和蝴蝶公主号上的杀人案有关系吗?”


    林澄解释道:“可能有关系,也可能没有。总之,我们警方需要掌握每一名受害者的社会背景和他们的家人近况,这是我们重启调查的关键步骤。”


    听到这话,老人家面露犹豫之色,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见他这个吞吞吐吐的样子,秦烽心里有了些许的答案:继父身后肯定埋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他直视着老人,逐字逐句问道:“王叔叔,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杀害我母亲和继父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那些被害者的家属,还在等待一个真相……就算看在我继父的面子上,我也希望,您能将过去的事讲出来。”


    “可是……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老人显然想置身事外。


    “王叔叔,凶杀案是没有追究期限的。无论凶手逃到哪里,无论是过了十年、还是二十年,我们警方都不会放弃寻求真相。”林澄叹息一声:“何况,我们这些受害者的家属还活着,我们总要去问个明白,家人为何一去不复还吧?”


    老人沉默了,他显然意识到:面前的年轻男女都是有备而来,他们今天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那么……罢了,就由他来揭开当年的往事吧……


    片刻后,老人坐在了布满灰尘的板凳上,局促地点了一根香烟,深吸一口,才打开了话匣子:“实不相瞒,当年我跟在唐老板身边的时候,确实见过他和许多女人在一起……”


    “大概有多少个”秦烽问道。老人摇了摇头:“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白的黑的黄的皮肤……什么国家的女人都有。”


    听到这话,秦烽和林澄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看样子,唐宗元的“女人缘”相当的好,那,这会不会是他被谋杀的原由呢?


    “唐老板他是个做玉石生意的大老板,出手阔绰,长得也不赖,有的是女人主动送上门供他排遣寂寞,久而久之,他就缠上了一身的风流债,我们这些陪他一起出国的属下,经常见到他和好几个女人在一起……”


    说着,老人抽了一根烟,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中年商人的影子。平心而论,唐老板对他们这些“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是很不错的。哪怕是个司机,也给他置办了家业,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死心塌地跟着他。


    但另一方面,老板对待女人相当的滥情,他的座右铭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他是经常要换衣服的,腻味了就选择下一个。哪怕是这些女人给他生了孩子,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曾经和周围人打趣说,他在七八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夫人,每到一个国家,他都有一个小家……不,有的国家还不止一个小家,最多的是缅甸,他在缅甸同时有五位夫人……”


    这唐老板的艳.福不错啊?林澄冷冷笑了笑,秦烽的母亲,也是被这个男人的外表所蒙骗的,她根本不知道此人“儒商”背后的禽兽心肠。


    接着,老人讲到了一个重点人物:“其中有一个名叫晓蝶的女人,跟老板的时间最久,大概有……五年的时间。”


    说到这里,老人掸了掸膝盖上的烟灰,叹息沉沉:“这个晓蝶不是外国人,而是老板当初下南洋时,所乘那艘船的船长女儿。”


    “晓蝶夫人长得很漂亮,用我们当时的话说,她是个很洋气的姑娘,身上穿戴的都是上等的南洋珠宝,和唐老板谈的很是投缘。”


    “老板跟我说过,晓蝶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是帮他最多的女人,有的时候,他自个都觉得对不起这位晓蝶夫人。”


    “但那个年代,下南洋捞金的生意逐渐被那些跨国集团的大公司垄断了,唐老板在船上挣不到多少,就起了单干的心思,他第一个就跟晓蝶说,当时晓蝶夫人已经怀了孕,她就头也不回地跟着他下了船。”


    “唐老板把船长女儿给拐走了,差点把老船长给气死。后来他在晓蝶的帮助下,就在东南亚干起了玉石生意。”


    “后来,晓蝶夫人给老板生了一个儿子,老板很高兴,大手一挥,给了晓蝶一大笔钱,让他们母子在马来西亚安了家,孩子也注册成了马来人……”


    “再后来,老板去了其他国家做生意,时间一长,他有了别的新欢,也不管他们母子两个了,只是每年定期打给晓蝶一笔钱,让她自个把孩子抚养长大……”


    “有段时间,晓蝶夫人经常打电话给老板,让他回去陪儿子,说是他们的儿子性格有一些问题,经常在学校里殴打同学,希望老板可以管教管教。但老板很不耐烦,说自己的儿子自己管教,他什么也管不着。”


    “就这样,老板把儿子扔给了晓蝶夫人,其实那时候,老板已经在别的国家有了其他的孩子……”


    ……秦烽无言以对。王司机口中的老板形象,果然和他记忆中的“继父”很不一样,这男人当初欺骗了他的母亲,还说自己是大龄未婚,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林澄感觉老人话中有话,尤其是提及晓蝶的儿子,她不禁问道:“那晓蝶母子两个现在还活着吗?”


    老人摇了摇头,他掐灭了烟头,双手交握搁在腿上,神情凝重道:“晓蝶夫人已经去世了。至于她的儿子……他被马来的刑警跨国通缉过一段时间,现在他还活没活着,我实在是不知道。”


    “为什么通缉他?”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老人皱起眉,说出来的话很是惊悚:“因为晓蝶夫人她………她……唉,她是被自己的儿子杀了的!”


    第55章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 王老伯讲了一个“弑母”故事。


    在人类历史的岁月长河中,弑母向来是一项重罪,因为母亲是孩子的生命来源, 母与子,是人类所有血缘关系中最稳固的一种,弑母者, 禽兽不如,灭绝人性。


    大概是三十年前, 某一天,唐老板在南美出差的时候, 上车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马来西亚的刑警打来的,他们告诉他:晓蝶夫人被人杀死了, 请你回马来一趟,配合我们马来警方的调查。


    “晓蝶被杀死了,关我什么事?!警察同志, 你们可要明察秋毫, 我一直在南美洲, 半年都没回过亚洲了!”


    这个忘恩负义的商人,自然不会去关心老情人是如何被人杀死的, 只在电话里说自己是无辜的, 努力想要撇清干系。他还说, 自己已经有六年没有见过晓蝶了,更不可能去加害她一个女人, 毕竟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儿子。


    但是马来警方的下一句话,彻底让这位“见多识广”的大老板傻了眼——“唐先生,我们警方怀疑, 晓蝶夫人的儿子,唐东陆,是这起案子的凶手。”


    这下电话里的男人不淡定了,隔着半个地球,他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车厢——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我儿子他才十三岁!”


    “证据呢?!你们凭什么说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会杀害自己的母亲?!”


    唐老板在电话这头气得脸都扭曲了起来,他忘记了自己还在车上,对着电话里一通怒喝,因为马来警方的这番话,就好比说:唐大老板,你生了一个狼心狗肺、禽兽不如的东西。这极大的刺激了他自诩人上人的自尊心。


    马来警方倒是当仁不让,他们判断对方并不知晓唐东陆的病情,于是反问道:唐先生,你和你儿子的关系怎么样?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唐宗元倒是实话实说:我和我儿子已经十年没见过面了,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个三岁的娃娃。


    马来警方:那你知不知道,你的儿子有“超雄综合征”这种病?


    “什么超雄综合征?!你们要是再胡说八道污蔑我儿子的话,我去找最顶级的律师告你们!”


    唐宗元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病,在他的印象里,儿子唐东陆只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有些调皮,有些精力旺盛,还有,不怎么爱说话而已。


    “唐先生,我们说唐东陆有超雄综合征,并不是空穴来风。”马来警方也是振振有词:“我们警方去马来西亚医学院调取了唐东陆的出生资料,十四年前,在晓蝶女士怀孕24周的时候,曾经对她腹中的胎儿做过一次羊水检测,当时是检测孩子是否患有唐氏综合征,没想到,意外查出来孩子是XYY染色体。”


    ——羊水检测一般是排除腹中胎儿有遗传性基因病,没想到这一查,就查出这个胎儿比常人多一条Y染色体。


    “医生将检测结果告知了晓蝶女士,但晓蝶女士还是执意生下了这个孩子,看样子,她并没有跟你明说孩子的病情……”


    “唐东陆在学校里有多次不良记录,他上小学时因打架斗殴、欺凌女教师、霸凌同学而被学校开除过……”


    “上初中时,唐东陆因入室盗窃、捅伤他人,蹲过一段时间的拘留所,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我们请了精神科的医生对这个少年犯进行鉴定,鉴定他患有人格障碍、暴力倾向严重……”


    “根据晓蝶女士的邻居所说,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也很差,唐东陆从小就不服从母亲的管教,还经常放狠话说,要让母亲死的难看……”


    “唐先生,看样子晓蝶女士根本没有跟你说过,这孩子是个严重的问题少年……”


    “案发后,有路人曾经目击到唐东陆将一把刀扔进了湖里,然后他紧急订了机票出了国……”


    马来警方在电话里耐心解释了一番,一句句都直击要害:唐东陆明显是个问题少年,可是他的父亲无视多年。


    也就是这一番解释,让唐宗元彻底无言以对,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点都不了解那个遥远的儿子,甚至连他是个精神病人都不知道!


    或许,晓蝶当年那一通通电话,每次都声泪俱下求他接走儿子管教管教,是在最后的求救吧……


    挂了电话,唐宗元沉默了许久,这种沉默中蕴着怎样的意味,怎样的反思,只有他这个当事人可以体会个中滋味,旁人都无从去揣测了。


    儿子杀了母亲,是个男人都不会好过。前排的王司机不知如何宽慰老板,只是刚才,他隐隐约约听见马来警方在电话里解释说:“超雄综合征,是男孩比正常人多了一条Y染色体,也就是XYY染色体畸形。这种天生基因畸形的孩子,成年后有暴力倾向,难以自控,还有大概率犯罪……”


    原来,他和晓蝶夫人生的那个儿子,天生是个怪胎,是个畸形,是个注定禽兽不如的“畜生”!


    片刻后,唐宗元抬起头来,目光已不复从前那般意气风发,还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他有气无力的开口道:“老王,你说,一个孩子比别人多了一条什劳子的Y染色体,怎么就会去杀害母亲呢?”


    问他?


    他怎么会知道问题的答案?这听上去只是一起家庭伦理悲剧:一个精神病人杀了自己的母亲。


    从那之后,唐宗元就再也没有提过晓蝶和“唐东陆”这个名字,好像他和这对母子两个毫无关联一样,马来警方排除了他的作案嫌疑后,也没有再来过电话。


    但出于一种别样的怜悯心理,王司机倒是一直在关注唐东陆的下落,原来他在弑母后逃离了马来西亚,这个可怕的超雄基因犯罪者,最后现身的地点在缅甸,也是唐宗元曾经发家的地方。


    老人最后道:“对于这件事,老板心里也有愧疚,于是他卸下了国外的生意,回到了津港市,找了一个最安分的女人成了家……”


    故事讲完了,林澄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身下的木质椅子发出“嘎吱”声响。


    晓蝶,唐东陆,超雄综合征……这唐老板的过往,还真是“精彩”万分啊!可惜,秦烽的母亲成了这个故事的最后一个受害者。


    “王叔,谢谢你告知真相。”


    秦烽坐在对面,他的身影逆着阳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但林澄知道,通过王叔的这一番描述,秦烽肯定把这个弑母杀手“唐东陆”列为了第一怀疑对象——怀疑他就是当年船上,那个冲着唐家而来,杀害了他的母亲和继父,却独独放过他的蒙面凶手……


    因为唐东陆既然能弑母,他就能同样弑父。


    甚至比起亲生母亲来,他本应该更恨的人,是那个不闻不问的父亲。


    一个超雄综合征的精神病,你能想象他会犯下多大的罪恶吗?谁都揣测不到。


    ……


    调查结束,告别了王大伯后,林澄跟着秦烽离开了王家,再马不停蹄回到了江洲市公安局,将新的线索告知了“蝴蝶公主”号专案组,同时启动跨国调查唐东陆的背景。


    ——既然此人在马来西亚警方的通缉令上,他的一举一动,同样也会被跨国警方所关注,只要他再次作案,就必定会留下线索。


    很快,缅甸跨国警方那边反馈来了一条重要消息:五年前,有一个卧底警察在缅甸的一个毒.pin加工厂里见过唐东陆这个人。


    根据这位卧底警察的消息:唐东陆当时在一个毒枭团伙里做事,由于他精通中文,毒.枭头目就让他负责中国方面的买卖。之后,唐东陆的“业务”越做越好,他建立起了一条海上运.毒的线路,又开通了一条“人骡子”路线,将团伙的业务范围扩大了数倍。


    在缅甸,有钱就是最大的优势,很快,唐东陆发展起了自己的势力,几乎到了和毒.枭头目平起平坐的地步。再之后,唐东陆干脆干掉了那个头目,自己占据了这个加工厂,成为了新一代的贩.毒头目。


    ——当然,这些都是五年前的消息了,后来,这位卧底警察的身份暴露,他被唐东陆的属下一枪毙命,牺牲在了缉毒的第一线上。


    临死前,这位勇敢的卧底警察还透露了一个细节:唐东陆很喜欢让下属叫自己“雄sir”“雄先生”,绰号也是“雄鹰”。因为他觉得,自己比别的男人“有雄性”。


    乍一看到这条消息,林澄浑身一颤,“雄sir”这个词语,尤其是“雄”这个字眼,像一道无声的暴雷,在她眼前猛然劈了一下。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放大,同事的敲击键盘声、专案组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还有窗户外的风声,似乎都在这一瞬间无限的放大。


    半晌,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转身,目光和秦烽接了个正着,周遭的一切杂声都悄然消失,只有他们眸子里的波浪滔天,在互相碰撞。


    最后在她耳边响起的,是秦烽果断的话语:“唐东陆对自己身为超雄综合征患者十分得意,他以完美的雄性自居,他对雄这个字情有独钟,所以给自己起的绰号都和雄有关。”


    一个基因畸形的高功能精神病人,不以自己有精神病为耻,反倒觉得,自己多了一条y染色体,便引以为豪。


    “有极大的可能,唐东陆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雄叔,也是蝴蝶公主号的罪魁祸首。”


    秦烽下了这样的结论。


    第56章


    “立即锁定唐东陆为本案的第一嫌疑人, 再将此案合并黑水湖案一起调查!”


    片刻后,江洲市重案组的会议室,刑警队长马胜利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大凡干刑警时间长了的人, 直觉和敏锐性都是一流的。当林澄和秦烽把所有线索汇总到他面前时,马胜利立即就有了结论:这个唐东陆确实是最有可能的罪魁祸首。


    他的作案动机完备、早就杀人如麻、反侦查能力极强,作案后在公海深处沉船销毁了一切证据, 再长期定居国外……难怪这些年来警方一直寻觅不到任何凶手的踪迹。


    另外,根据杭天南之前的供述:十年前, 唐东陆和他一起做过跨境贩毒的生意。由杭天南负责招募人手,组织起一支人骡子“运输队”走江洲市的陆路通道, 途径黑水湖将du.品运到津港市这个“集散中心”。而唐东陆就是境外的“供货商”。后来杭天南去了国外定居, 唐东陆这才把组织“人骡子运输队”的生意交给了别人去干。


    由此可见,去年那一桩震惊全国的“黑水湖人骡子遇害案”, 背后的始作俑者,那个雇佣人骡子的神秘老板——“雄叔”,真实身份也是这个唐东陆!


    两桩大案同时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犯罪嫌疑人锁定为同一人, “蝴蝶公主”专案组的每个人都十分兴奋。时隔多年, 他们终于看见了破案的曙光。


    眼下警方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关键。马胜利明白:当务之急是要通过抓住唐东陆,牵出他幕后的那张犯罪网络。同时不能打草惊蛇, 以免唐东陆的同伙们逃之夭夭。


    就在这时, 秦烽提出了一个建议:杭天南是个突破口, 他有意和唐东陆“决一死战”,专案组可以利用这一点来做文章。


    “根据医院反馈来的消息, 杭天南最多只能活三个月。他想在临死之前再见唐东陆一次,才拖着病躯回了国。”讲到这里,秦烽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澄, 神情中透着关切和怜悯。


    林澄察觉到了他的关心,有意回给他一个安心的眼色:我没事的,有关杭家的事,她是旁观者,不是参与者。


    “小秦,说说你的意见?”马胜利给秦烽的茶杯中加了些水,一想到能钓到这条狡猾的大鱼,连他这样的老刑侦都激动得手微微颤抖着。


    “杭天南自愿当诱饵来钓出唐东陆,他说他有把握将唐东陆给引出来,警方配合他来布置这次会面……”


    秦烽简单说了一下他的计划。因为杭天南罹患绝症的缘故,他现在住在江洲市医院的癌症中心,处于保外就医的阶段。目前唐东陆一方并不知晓他已经向警方“招供”了一切。但在癌症的折磨下,杭天南的身体正在快速衰竭中,警方必须马上采取行动。


    马胜利点头表示同意,但缉毒大队队长侯世平以略带质疑的口吻说道:“这里面有个问题……万一这个杭天南是假意配合警方,实则和唐东陆取得联系后,给唐东陆通风报信怎么办?”作为一名缉毒警察,他们不能去相信一个毒.xiao头目的所作所为。


    听到这个问题,一直沉默的林澄开口说道:“不会的,我听杭天南说过,他和唐东陆之间有一笔债要算,如今杭天南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再不抓紧时间算账的话,他就没有机会去算账,也会死不瞑目。”


    “什么账?”众人异口同声问道。


    林澄:“给他女儿杭小岚报仇。”


    人之将死,血债未了也会死不瞑目,她相信杭天南在世上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报仇。


    **


    这天下午,林澄和秦烽再次见到了杭天南,地点是在他的病房。


    走进医院时,林澄先和杭邵文打了个招呼,对方脸色仍是苍白,他扫了一眼秦烽,口吻沉重道:“我爸的情况不太好,你们最好长话短说,医生说,他能保持清醒已经不易……”


    林澄点了点头,她理解道:“你放心,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些情况。”非必要的情况下,她也不想让杭天南离开医院。


    走进病房,床上的杭天南刚摘下了呼吸机。他的每一次喘息,似乎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时间不等人,秦烽向他传达了专案组的意思:我们警方会尽量配合你的行动。当然,前提是他们得知道:杭天南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钓出唐东陆?


    时间紧迫,杭天南倒也不瞒着,他有自己的如意算盘:“上个月,我托人给唐东陆带去了一句话,告诉他,我知道他的情妇和儿子躲在哪里。”


    原来唐东陆还有其他的亲人,林澄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们现在在国内?”


    “是的。他的情妇是一个泰国女人,名叫安娜。”杭天南的话语很缓慢,他没多少精力,只能言简意赅道:“唐东陆当初被国际警方通缉,他离开新加坡后第一站逃去了泰国,他在泰国呆了十年,学会了各种黑吃黑的手段,还找了一个情.妇……对方怀了他的孩子……”


    “后来,唐东陆打听到了亲生父亲的下落,决意要报复生父一家,于是他离开了泰国一段时间,在国内筹划了蝴蝶公主号案……在这期间,安娜的孩子出生了,但当唐东陆回去的时候,母子两个双双人间蒸发……”


    林澄听出杭天南的话中有话:“安娜是故意离开唐东陆的?”


    “是。准确来说,她是带着孩子逃离了唐东陆的掌控。”杭天南轻轻笑了笑,语带嘲讽道:“她知道,如果孩子落在了唐东陆手里,她就再也无法逃离他的身边。于是她趁着唐东陆离开的机会,消失了个一干二净。这样一来,唐东陆就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按照杭天南的说法,那个泰国女人安娜只不过是想讹诈一笔就跑,当呆在唐东陆身边捞不到好处的时候,她就留下了一封信消失了。还在信中美化了自己的行为——说是为了孩子的未来着想,她不能再和一个国际通缉犯待在一起,才迫不得已离开了他。


    唐东陆聪明一世,自负一世,可在这件事上他栽了个大跟头,差点让他从此都翻不了身。


    “这些年来,唐东陆一直记恨着安娜。他觉得,安娜的背叛可不饶恕。但他找错了方向,他一直以为安娜是个泰国人,任凭她怎么折腾也逃不出泰国。可事实上,安娜是个泰籍华裔后代,她在国内有另一个家庭,还把自己的孩子带到了中国来……”


    林澄有些不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有关安娜的事?”按理说,唐东陆没必要把自家的丑事往外宣传,杭天南和他的关系也不见得多好。


    杭天南脸上的笑纹加深了许多:“因为安娜当初走的时候,不光带走了孩子,还带走了唐东陆放在泰国的全副身家。将近半个亿的损失,都是唐东陆贩卖du.品挣来的。唐东陆报完仇回到泰国,一看自己倒成了一个穷光蛋,连手下都不听自己的话了,他不得已只能向我求助,要求我们借给他五百万。”


    根据杭天南的说法,当时的唐东陆“一穷二白”,只得向他们帮派借了五百万的现金回去泰国“东山再起”。既然唐东陆要借债,当然要告诉他们几个原因,由此他才知道了安娜这个人。当时唐东陆还给了他一张安娜的照片,说是:“如果碰见这个女人,就把她交给我来处置。”


    “你们看,就是这张照片。”杭天南一边说着,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小相片。


    林澄接过去看了看,再转交给了秦烽,照片上的女人相当艳光四射,是放在哪里都惹眼的美女,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


    杭天南缓缓道:“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安娜的下落,她家住得离津港市不远,回国后安娜一直在从事地下赌庄的生意,我是在一个赌场亲眼见到了她……”从那之后,他就知道,总有一天这个女人会成为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专门用来克制唐东陆的命门。


    “那这次的行动,需要安娜出面出面配合吗?”林澄有些犹豫,听上去这件事的关键之处,就在于安娜。但是她愿意去会见一个时隔二十年没见面的老“情人”吗?


    “当然需要安娜出面,唐东陆这个人狡诈无比,他是不会轻易现身的,除非我有十足的证据证明安娜和她的孩子在我的手上。不过我已经做通了安娜的思想工作,她现已年迈,愿意为了孩子搏一搏。”


    杭天南知道,安娜这个女人胆小怕事,唯利是图。除非是她的孩子站在了危险边缘,安娜才会挺身而出,这是一个母亲的本能。


    **


    离开医院的时候,林澄和杭邵文再次打了个照面,这次他们两单独说了一些话。


    杭天南的日子已经过到了头,但经过警方的一些内部调查,杭邵文确实是无辜的,当初“蝴蝶公主号”惨案发生的时候他也才两三岁大,事后杭天南一直把儿子保护的很好,没有让他参与任何的地下生意。杭邵文甚至连妹妹的被害真相都不知道。


    林澄问他将来打算怎么样,杭家落到了这步田地,杭天南的罪行罄竹难书,杭家的上亿家产肯定要充公处理的,一夕之间,诺大的杭家就倒了台。


    杭邵文十分平静道:“我爸说,当务之急是配合你们警方解决唐东陆,他会是我人身安全的最大威胁,其余的事以后再说。”在生命安全面前,家产倒也不算个什么。


    林澄点了点头,她和杭家的关系很特殊,还差一点成了杭天南的养女,实在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嘱咐一句:“邵文哥,你以后多保重吧。”


    “那你呢?”杭邵文面带愧疚:“你现在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谁,打算去和亲生父亲相认吗?”


    “没这个打算,我现在去认亲只会让别人家多了一个头疼麻烦而已。所以我只是我自己,其余的谁都不是。”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自己一辈子都是林澄。至于什么千金大小姐,谁爱做谁去做,反正她是不感兴趣的。


    告别了杭邵文,林澄上了秦烽的车,她无心去关注自己的私事,只以公事为大,于是问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秦烽言简意赅道:“去见安娜,和她敲定好会见唐东陆的时间地点。”


    根据杭天南提供的地址,林澄和秦烽很快联系上了安娜本人。如今的安娜已然不复当初照片上的年轻美貌,但是提到唐东陆这个人时,她眼中深深的恐怖是隐藏不住的。


    “阿雄是不会放过任何人的,他会用一切手段,让背叛他的那个人后悔自己出生在这世上。”


    第57章


    通过安娜的描述, 林澄第一次勾勒出犯罪嫌疑人雄叔的人生画像。


    时间回到二十多年前,地点在泰国芭提雅,当安娜第一次在那里见到唐东陆时, 感觉他像一个来自东方的吸血鬼——面容瘦削、皮肤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锐利的三角眼耷拉下来,给人一种凌厉又阴鸷的印象。


    后来她无意中得知,唐东陆曾在一艘远洋轮渡的集装箱里呆了一个月。


    在那一个月里, 他没有见过一缕白天的阳光,和七八个偷渡者挤在一起生活, 完全是一具见不得天日的行尸走肉。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呢?”安娜很好奇,她知道许多东南亚的偷渡客会藏在集装箱里去往异国他乡, 但从来没有人能在集装箱里过活足足一个月。


    “那个集装箱里的偷渡客不止我一个, 还有两个诈骗犯,两个拉皮.条的, 和一个杀人犯。”唐东陆意味深长道:“最后只有我活了下来,他们都死了……喏,我还记得他们的味道, 很好吃。”


    说完, 唐东陆把手搁在了肚皮上, 细长的三角眼微微眯起,好像在缅怀什么, 又舔了舔嘴角, 仿佛在回味什么美味佳肴。


    安娜愣了许久, 才明白“他们的味道很好吃”这句话的含义。


    回过神以后,她强忍着恶心反胃继续“伺候”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


    毕竟这一行做惯了, 什么样的货色安娜都遇到过,这点心理素质她还是具备的。


    事后,唐东陆对她的“服务”非常满意, 给了她一大把钞票。安娜数着钞票,很快忘记了刚才的恐惧,还笑着说:“谢谢老板,下次点我八折。”


    唐东陆很快再次光临了她的生意。经过了几次惠顾后,唐东陆直接买断了她的出场费,成了她的第一个“金主”。


    自从跟了唐东陆之后,安娜才逐渐了解到他是个怎样的人——这个自称“雄叔”的毒.枭.头目,简直心狠手辣到了极点,他对待不听话的属下动辄断手断指,对于背叛者则是就地活埋,灭口全家,无一幸免,


    至于顺从他、忠于他的属下,雄叔倒也不吝啬奖励,钞票大把大把的给,奖励美女豪宅,因此追随他的人亦是不在少数。


    不久之后,安娜怀孕了,唐东陆非常珍视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相当的来之不易:


    “他是超雄综合征患者,比别人多了一条染色体,他这样的超雄患者很难孕育后代,连医生都说我能自然怀孕就是个奇迹……”


    “他说这个孩子是老天爷给他的奖励,这证明他不光是个完美的男人,还是比男人更男人的雄性,所以他的孩子也会继承最完美的基因。”


    此人的自恋程度可见一斑。但有一次,当安娜躺在唐东陆的怀里,问起他:“你觉得我们的孩子长得像谁?”时,唐东陆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孩子一定要长得像我。”


    “如果孩子长得像她的爷爷奶奶呢?”安娜只是随口一问,她根本不知道唐家还有哪些人。


    “那我会杀了这个孩子。”唐东陆也只是随口一答。


    听到这句话,安娜惊得要吓破胆,她不自觉担心起肚子里的孩子,出于母性本能,她第一次产生了逃之夭夭的想法。


    “开玩笑的。”感觉到女人的害怕,唐东陆随口安慰了这么一句。但安娜听得出来,刚才那句话,他着实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是在沉思之后才有了这个回答,也就意味着:唐东陆只想要一个像自己的孩子。


    也是那一天,安娜明白了一件事:一个自恋到了极点的超雄患者,他不允许孩子的相貌和自己稍有迥异。


    就在她怀孕后期,唐东陆忽然说要去一趟中国“处理一个看不顺眼的人”。临走前,他买了一些枪.和.弹.药,还联系了一艘跨国走私船作为接应。


    “他肯定是要去中国杀人,杀那个他最恨的父亲。”安娜猜到了他的意图,因为她曾听唐东陆亲口说过:“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父亲的肉,孩子吃起来是什么味道的。”


    这句令人不寒而栗的话,同时也坚定了安娜卷财逃跑的决心,因为她实在没信心生下一个完全酷似唐东陆的孩子。


    “我逃到中国以后,偶然遇见了杭天南……杭先生告诉我,唐东陆在黑白两道下了悬赏令,一千万美元买我的命,两千万美元买孩子的命。”安娜喃喃道:“我偷走了他的所有金条,唐东陆他是不会放过我的……多亏了杭先生,是他一直在庇护我和我的孩子,否则的话,我们母子两早就被唐东陆给发现了。”


    可现在杭天南的寿命快走到了尽头,没了杭天南在国外布下的障眼法,唐东陆想找到他们母子两个简直是轻而易举。


    安娜感觉自己和孩子再一次陷入到了危险当中——她知道凭借自己的那点微小力量,不可能逃的过唐东陆的追杀令。所以她选择站了出来,答应杭天南和警方合作,充当钓出唐东陆的那个鱼饵。


    按照杭天南的安排,警方行动的最关键一步,也在安娜的身上——


    只有她真正出现在唐东陆的眼前,老谋深算的“雄叔”才会亲自现身,至于别的人,雄叔才不会那么多管闲事。


    但眼下,所有人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谁也不知道唐东陆究竟会不会上当,杭天南的鱼饵下的再猛,也得愿者上钩。


    ……


    又是一个等待的日子过去了。不得不说,唐东陆确实很沉得住气——在杭天南给他看了安娜和孩子的近照之后,唐东陆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没有联系过他,好像他早就把这个女人和孩子忘得一干二净。


    等待总是最熬人的,尤其是杭天南的身体岌岌可危,晚期癌症带来的巨大痛苦像是一道催命符,让杭天南日日夜夜不得安生。看护他的医生们只能加大了镇痛剂药量,如此才能维持住他的头脑清醒。


    就在所有人都身心俱疲的时候,这一天,杭天南忽然在医院里收到了一封跨国的挂号信,来信的地址是泰国某个度假村。


    信的内容很简单:一周后,你带上我要的人去江洲市码头41号仓库,我们在老地方见面,都是老朋友了,见面后再商量条件。落款是阿雄。


    看完了信,杭天南一字一句道:“41号仓库旁边有个储物间,当年我们就是在那里策划了怎么上蝴蝶公主号。”


    这意味着唐东陆终于上钩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杭天南确实把握住了雄叔的唯一弱点,他想要亲眼来看活着的安娜和儿子。


    离交易的时间还有一周,江洲市警方立即将所有便衣警察都部署在江洲市41号仓库周围,再安排特警从外包围,静静等待雄叔的到来。


    林澄也在这时住进了秦烽家,关系进一步亲近后,他们也上升到了同居关系。


    这几天夜里,当她阖上眼的时候,都会反复思考:行动安排有没有疏漏,万一唐东陆没有出现该怎么办?万一唐东陆的人还留有后手怎么办?


    是个人在这种情况下多少会出现些心理问题,好在她的身边还有秦烽在,他们两个既是当事人也是幸存者,正好可以给彼此开解心结。


    她谈的最多的还是案子结束善后的问题,一想到自己的身世,不免有些纠结和烦恼。


    “秦烽,你说等事情结束后,我要不要回亲生父母家去看一看?”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林澄还是觉得自己有些放不下。


    “如果你想去的话,那我陪你一起去。”秦烽的声音很温厚,他的视线穿过漆黑的夜色,眼前浮现出某些久远泛黄的片段,那是年幼的自己,曾在一艘游艇上抱过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婴。


    ——如今,这个女婴长大成人,在他的怀里,是他挚爱的女朋友,这是怎样的造化和机缘?


    “但我又觉得,或许不去相认比较好,人家有人家新的儿女和生活,和我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林澄喃喃道,她不想让自己冒出另一个身份。


    “这些问题,都等到抓到唐东陆以后去解决。现在时间不早了,睡吧。”


    说完,秦烽低垂的眼眸转向她,给身边困意上涌的林澄掖好了被子。


    可等林澄说完“晚安”以后,秦烽却失眠了,自从当警察以来,他的生活中就不分白日与黑夜,反而是黑夜,给了他更多思考的空间和时间。


    今日他思考的是昨晚的一个梦,那是他二十年前丢失的记忆片段之一,记录了当时他和杀人凶手对峙的一段对话。


    “快尝尝看,父亲的味道很好吃吧?”


    黑暗的甲板上,凶手将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放在了他的嘴边,强迫他吃下去。


    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恐惧感细细密密地泛上来,紧接着,一个童音颤颤巍巍地求饶道:“他、他根本不是我的父亲,我也不是他的儿子,我爸爸是个警察,他早就死了,我妈妈才跟他认识不到几个月……”


    听到这话,凶手愣了愣,继而放声大笑——原来你这个老不死的根本没有儿子,还要养别人的儿子!


    接着另一个凶手走了过来,道:“老大,船上已经清理干净了,只剩下这个小毛头,要不要直接把他扔进大海?”


    名为“老大”的凶手摆了摆手,那名属下立马扛起他走向甲板边缘,眼前波涛汹涌的大海宛如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叫嚣着要吞噬他的骨骸。


    就在这关头,他浑身不知哪里迸发出来的勇气,冲着“老大”大喊道:“你这个畜生,你杀了我妈妈,我下辈子也要跟我爸爸一样做个警察,将你们这群畜生通通送进地狱里去!”


    听到这句话,“老大”的脚步顿了顿,他转过身,示意属下放下了他,再语带讥嘲道:“小孩,你不用等下辈子,我给你一次机会,就这辈子,你有本事就来抓我!”


    ……现在想来,这就是他活下来的理由。


    那个凶手“老大”就是唐东陆,当他得知他不是自己的亲弟弟以后,就失去了让他“尝尝味道”的兴趣。


    唐东陆要他一辈子都活在噩梦与仇恨当中,所以给了他一条所谓的“生路”,讽刺的是,他上岸以后就忘记了船上的一切。


    直到前几日,听到安娜提到那句“味道很好吃。”他才在午夜梦回时,猛然记起自己曾经听凶手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秦烽冷冷撇开了嘴角,如今想起来,倒也为时不晚。


    第58章


    行动当日, 天公不作美,晚间有雨,厚厚的一层乌云密布着天空, 仿佛天幕之上漏不出一丝月光。


    行动区域,江洲市41号仓库周围空空荡荡,仓储区里一层层集装箱码叠的整整齐齐, 周围几个小区的居民也都提前疏散完毕。


    凌晨时分,码头钟楼响了十二下, 岸边的潮水涨到了最高处。


    潮起声伴随着雨声,淅淅沥沥, 滴滴答答, 敲打着指挥室里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与此同时,海面上空游弋的无人机发现了不寻常——三艘游艇借着夜色的掩护, 像是幽灵一般神出鬼没驶向码头。通过无人机的红外摄像头可以看到:游艇避开了所有的海岸警卫哨,显然是有备而来。


    码头的传达室成了今晚行动的临时指挥部,刑警队长马胜利和秦烽一起分析了这些影像资料:三艘游艇上总共有20个人, 戴着防弹头盔和面罩, 右手统一放在了腰间, 看样子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武装组织。


    在第二艘游艇的中央,一个男子的身影尤其醒目。他的身材魁梧, 裸露在外的肌肤泛着淡淡的黛青光泽, 像是没有血液在血管下流动一般。


    秦烽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了这人身上, 冥冥之中,他的心里有某种断定:自己肯定见过这个男子, 那种心脏蓦然收缩、骤然压迫的感觉,是绝对骗不了人的。


    “你还好吧?”


    站在秦烽的身后,林澄注意到他脸色稍有变化, 问他的话中满是关心。


    “没事,澄澄,你过来看看。”秦烽深呼吸,让开了身旁的半个身位,招呼上林澄,指向了指挥屏幕的正中央,道:“这人应该就是唐东陆。”


    林澄的目光也落在了此人身上,她从未见过唐东陆的人物画像,不过按照安娜和杭天南的描述来看,唐东陆因为多了那一条Y染色体的缘故,体魄和外貌与寻常人不一般,有种原始野性的荒蛮感,倒是和屏幕中央这个魁梧的身影对上号了。


    “注意,1号行动组,等他们上岸了再包抄上去。”


    另一边的行动中心,马胜利正在指挥行动组部署到位,1号行动组全部由训练有素的特警组成,他们的首要职责是切断歹徒上岸的后路,保证一个歹徒都漏不出去。


    正在这时,海面上的无人机第三次传回了画像:游艇上的几人举起了望远镜,正在观察着41号仓库方向。


    看到这一幕,秦烽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即在对讲机里嘱咐了一句:“赶紧让前方切断无线电。”


    “各小组注意,切断无线电!”马胜利也迅速反应了过来,果不其然,在他话音刚落的五秒后,船上有人拿出了一台监测无线电的设备。


    林澄这时候才想起来,这些境外的fan.毒组织团伙,可不是一般的杂牌雇佣兵,他们甚至会购买欧美的先进设备,用于各种反侦查行动。


    好在秦烽提醒的及时,所有潜伏人员的无线电保持静默。


    几分钟后,游艇上的人确认了安全,才将船驶进了海岸码头范围。


    “对方已进入海岸线100米范围,2号行动小组准备就位,注意保护好杭老先生和人质。”


    马胜利在对讲机里指挥下一步的行动:按照之前的约定,杭天南得带着安娜和她的孩子现身,唐东陆才会亲自上岸来交易。


    片刻后,码头另一侧的巨大铁门缓缓打开,出现了另一队人马:坐着轮椅的杭天南走在最前头,由他儿子杭邵文推着,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女人,就这三人,身后再无其他人员跟随。


    大约五分钟后,游艇到达了岸边,进入人眼的可视范围内。林澄突然打了个寒战,因为她在望远镜里仿佛和唐东陆对视了一秒钟,这人的眼神格外的阴冷,好像他眼里的白不是白,而是人间的鬼火在闪烁。


    和安娜的描述一致,这个唐东陆,果然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点都不带人间的烟火味。


    似乎……她的灵魂深处,也在忌惮着这一抹苍白的鬼火。


    “目标已上岸,各小组注意,立即部署1号计划!”马胜利再次下达了行动指令。1号的计划是渗透包抄,随着这声指令,码头的各个角落处出现了数个身影,无数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41号仓库的大门。


    “澄澄,待会耳机里联系。”


    秦烽也开始收拾自己的装备,今晚的行动,他主动申请出战,只是他的身体刚刚才恢复,马胜利不放心他冲锋在前,所以放在了后方位置。


    “好,你……注意安全。”


    林澄也不废话,今晚她和马队长一起值守在指挥室。


    至于怎么逮捕唐东陆,她相信秦烽和同僚们会做出最好的抉择。


    ……


    “哗啦——”


    雨势越下越大,杭天南率先一步到达了41号仓库。


    与此同时,码头上的一行人上岸后,径直向往41号仓库走去。


    片刻后,两队人马汇合在仓库门口。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之际,杭天南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躯,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两人所站的距离大约有十米远,杭天南能清楚地看到,来人的眼色比黑夜更黑,背后景色是漫天的瓢泼大雨,还有海岸边的点点投光灯。


    时光荏苒,二十多年前,他也是在这里遇见了唐东陆,一个连中国话都说不利索的偷渡客。此人的贪婪和欲望引起了他内心深处的共鸣,然后……他就在这里和唐东陆谋划怎样劫持蝴蝶公主号。


    雨夜,游艇,杀人,放火,夹杂着漫天的漂泊大雨,和那天一模一样。


    如今,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原点。


    阵阵寒风刺骨,杭天南不禁咳嗽了几声,心里蓦然起了一个念头——


    一定要……把他干掉!


    这是我一生中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最不能失败的一件事。


    **


    一念生一念落,简短的寒暄后,两方的交易开始。


    杭天南示意身后的保镖上前,披头散发的安娜被带到了面前。


    近距离打量了安娜几眼,唐东陆喉结抽动了一下,他的血脉在贲张,眼神危险地质问道:“还有一个人呢?”


    听到这句仿佛催命符的话,安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她一边磕头一边痛哭哀求道:“求求你!放过我的儿子!”“他是无辜的!唐东陆,你听我说,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唐东陆轻轻嗤笑了一声,他眼中的安娜已经是一具没有生机的尸体,因为他已经看过了安娜儿子的照片,从外貌上来看,那个男孩跟他没有半分的相似,反倒和自己那个无情的生理学父亲有几分的相似。


    这样的“基因”表达出来的劣质内容,让他十分没有耐心,因为他要的只是自己的优秀基因传承。哪怕这个孩子,确实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但他也不允许长得不像自己。


    “你儿子稍后到。你知道我这个人的规矩,做了一辈子的生意,哪有定金都不交付就完全交货的道理。”


    杭天南顿了顿,用加重的语气说道:“3000万美金,一分都不能少,跟上次一样,走瑞士银行汇款……”


    “那是二十年前的价格,现在他们值不了这么多。”


    唐东陆开始讨价还价,二十年前,他到处找不到人,所以开出安娜和儿子的价格一共是3000万美元,只是那时候无人来领赏。现在都二十年过去了,杭天南以为这两人还值得他这么开价?


    “阿雄,二十年不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还占我一个快要死的老头子的便宜?”杭天南讥嘲道:“三千万美金,对你而言,就是一桩普通生意的出货价而已。”


    “老杭,看样子,还是你搞不清楚状况。”唐东陆还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他的目光转向了杭天南背后的杭邵文:“这件事,不是我有求于你,而是你交给我一个投名状,我保你儿子往后的荣华富贵。”


    言外之意:别忘了,这二十年前,杭家的生意能做这么大,背后也少不了他唐东陆的功劳,他们早就是一条贼船上的同路人。


    站在父亲的身后,杭邵文的脸色十分难看。理智告诉自己,他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但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说不清楚心里究竟是恐惧,还是勇气占了上风。


    双方沉默了几秒,周围风大雨大,杭天南随即咳嗽了几声,身体佝偻的厉害,等缓和了情绪,杭天南才继续道:“为了找这个女人和你的儿子,我也是在国内部署了许久,动用了很多手段,打通了很多黑.道的人脉,才打听到他们母子两个的下落……三千万的价格,你不吃亏。”


    顿了顿,杭天南再次强调道:“阿雄,你可要想清楚了。你儿子的命,比这个女人值钱多了……”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杭天南做买卖,向来讲究一个钱货两讫,唐东陆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两人继续讨价还价了片刻,才达成了最终的成交价格:安娜价值1000万,孩子还是原来的价格:3000万,一文不变。


    唐东陆打了几个电话,嘱咐海外账户上打一笔钱。打完电话,唐东陆的目光重新回到安娜身上,指挥属下上去接人:“先把孩子带出来,其余的尾款,三天之内到位。”


    听到这话,安娜瘫软在地上,她一遍又一遍磕头求饶,地面上的雨水混淆着她额头上流淌而下的血水,但周围无一人能听得进她的求饶声。


    可就在交接人质的这一刻,意外突发——


    唐东陆注意到对面轮椅上,杭天南的身体蓦然放松了下来,像是疲惫不堪的旅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然后用一种讥嘲、不屑的眼神看着自己,甚至嘴角微微上翘,诡异地笑了一下。


    可是这笑意……


    不像是生意场上谈判成功的笑,更像是……生死场上的目标得逞。


    我笑你,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天罗地网,已经来临。


    我嘲你,不知死神将至,不知善恶因果,终有报应得逞之时。


    意识到这件事的下一秒,唐东陆的瞳孔蓦然收紧,杭天南的嘴角里流出了一股深红色的液体,点点血花散落在地上,比鲜花来的更加妖冶。


    见到这一幕,唐东陆瞬间产生了巨大的不祥预感——直觉告诉自己,今晚,杭天南是抱着必死的信念来见他的!


    唐东陆的反应很快,他瞬间拔出枪,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弧线,摆出了一个很标准的开枪姿势,可枪口尚未来得及对准杭天南的命门,另一边就传来了雨点般密集的枪声。


    ……


    抓捕行动开始在杭天南发出信号的这一瞬间。


    他和唐东陆当面谈判了这么久,为的是拖延时间等待特警部署到位。


    为了能够拖延到这一刻,出发之前,杭天南特意嘱咐私人医生打了超量的ma.啡止痛药,这种药品可以让他短暂的忘记癌症的痛苦,获得行动上的自由,可代价就是眼下身体的油尽灯枯、生机全无。


    脚步声、枪鸣声、吼叫声、雨声、雷声……混乱的各种声交织成一片,震动了这片黑色的大地。


    事后,林澄每每回忆这一天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幕,都分辨不清各种声音的来源。只觉得无数声音从各种不同的地方侵袭而来,都汇聚到了41号码头的中央,那个叫唐东陆的男人身上。


    第59章


    仓储区的枪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唐东陆身边的马仔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地面上的血泊与水花交织在一起,宛如夜色中绽开的一朵朵红色大丽花。


    这群心狠手辣的境外毒.贩, 以往个顶个都是让国际刑警组织头疼不已的存在。眼下,当他们面对江洲、津港两地特警黑洞洞的枪口时,都是肉体凡胎的血肉之躯, 谁都不能逃脱得了这天网恢恢。


    双方的火力对比悬殊,蚍蜉怎能撼树?经过了一番激烈交火后, 唐东陆身边只剩下最后两名马仔,三人在满地尸体的掩护下, 一起退回到了游艇上。


    就在此刻, 海面上的退路也已被封死,得到马胜利的命令, 几艘警用船只正迅速靠拢过来,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唐东陆等人的中型游艇团团困在了中央。


    俗话说:困兽犹斗。可就在警方即将以雷霆手段扫荡最后的敌人时, 唐东陆忽然掀开了游艇上的一块甲板盖, 他面部的肌肉急剧痉挛, 用枪指了指甲板下方,狞笑着大喊道:“中国警察, 你们看清楚了!我要是死在这里, 这四个中国人通通都要陪葬!”


    话音刚落, 两名马仔也解开了外套,露出缠在腰间的一圈炸.药, 密密麻麻的红色雷,guan上方连接着起爆装置。


    “停止行动!停止射击!”


    从无人机传回的画面上看到这一幕,马胜利脸色陡变。


    他大喝一声后, 整个指挥中心突然像被定格似的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准了电脑屏幕中央的画面上——


    原来就在游艇的甲板下方,一个黑漆漆的狭小空间里,露出两个大人和两个孩子的身影。


    四个人挤作了一团,他们的手脚都被捆绑住了,四双惊恐的眼神仓皇地瞅着甲板上方,浑身都在簌簌发抖。


    “他们是谁?怎么会出现在唐东陆的船上?!”指挥中心有人反应了过来,凭空问了一句。


    看这四人的样子,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家四口,尤其是两个大人中间的两个孩子,看上去还没十岁大,他们是怎么上了唐东陆的贼船?


    听到这个疑问,林澄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努力平复着情绪,沙哑着嗓子回答道:“一周前,泰国警方发布了一条新闻,芭提雅海滩上有一家四口中国游客走失,下落不明,疑似是被海浪给卷走……”


    她看过那条新闻,泰国警方还配了这一家子的照片,和画面当中的这两大两小的身影倒是对上了。


    ——泰国每年都有不少中国游客失踪的报道,亦或是游客被海浪卷走,亦或是潜水失踪,许多人也见怪不怪。


    可是林澄万万没想到,自己当时匆匆一瞥的国际新闻,四名消失的中国游客,如今却出现在了唐东陆的船舱里。


    顿了顿,林澄艰难地开口道:“根据国际刑警的消息,唐东陆他们一行上周就是从泰国芭提雅那边过来的,想来……唐东陆是早有准备,绑架了这四名中国游客当做他们撤退的肉盾,这样中国警方就不敢拦截……怪不得他们选择用目标范围更大的游艇潜入中国海域。”


    听到这话,马胜利面色变得铁青,局势突变,警方必须确保这四名人质的安全,否则的话,人质出了意外,今晚的抓捕行动也将毫无意义。


    他赶紧将消息传回给了前方的指挥人员,吩咐他们不能轻举妄动,再问道:“狙击手现在的位置在什么地方?”


    副手指了指海岸四周的几处制高点,回答道:“四名狙击手在海岸的信号塔上,还有两名狙击手在龙门吊的塔顶上,他们的狙击距离在800米以内。”


    ——800米的狙击距离,放在白天,这确实足以击毙歹徒。


    可这是大雨中的黑夜,这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能见度和雨点都会让狙击失去精准度。


    林澄十分担忧道:“看这架势,歹徒身上有炸.药,一旦点燃,瞬间就能炸.死这四名人质。除非狙击手一击毙命一起射杀这三个人,否则就不能开枪……”要是留下任何一个歹徒活口的话,那么这船舱里的四名中国游客恐怕就得命丧大海。


    马胜利叹息一声,他是老刑警了,心里有数:“要一起射杀的话,必须在岸上近距离开枪。”


    “最好想个办法,让唐东陆自己上岸。”林澄心里明白,海上的变数太大了。只有上了岸,警方才能保证超远距离狙.击射杀的效果,否则的话,就是拿四名人质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那怎么让唐东陆再次上岸?”有人问道,但无人回答这个问题。


    唐东陆不是傻瓜,他来中国这一遭,已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既然想到了拿游客当肉盾,就不会再轻易上岸。


    果不其然,船上的唐东陆已经向岸边喊话:让中国警方立即撤走所有的无人机和海警船,空出海域让他们安全撤离。否则的话,他们会立即射杀这四名中国人质!


    在这生死攸关的关头,马胜利倒是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


    让秦烽上前去跟唐东陆进行谈判。以他为诱饵,换取另外四名人质的安全,这是目前唯一拖住唐东陆的办法。


    因为这是秦烽自己的要求:“队长,时隔二十年,唐东陆肯定很后悔,我还活在这世界上。”


    “如今,是他杀死我的最好时机,他肯定不愿意再错过。”


    ……


    最后的谈判开始了,发生在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之间。


    秦烽提出了要拿自己换取人质的条件,本以为唐东陆会犹豫,结果令人意外的是:唐东陆答应了。


    他说,只要秦烽肯一个人上船,他愿意释放甲板下方的四名人质。


    别人无法理解唐东陆这样冒险的理由,只有林澄知道:秦烽确实赌对了,因为他赌的是唐东陆的恨。


    唐东陆对秦烽的恨意,起源于他曾经是唐家的养子,起源于他曾经享受过唐东陆一天都没享受过的“父爱”。


    ——唐东陆只对折磨、凌辱那些所谓的“家人”,才会产生兴趣,这就是他对安娜和儿子追杀数十年的原因。


    随后,秦烽走出了仓储区,一个人,没有枪。


    他右手在后,扬起了左手,示意手中空空荡荡,再一步步走向岸边。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到秦烽一个人走了过来,唐东陆竟然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没想到今晚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杀死这个冒牌的“弟弟”,总比杀死四名无聊的人质来的有趣得多!


    “扔掉耳机。”离得更近些,唐东陆命令道。他知道秦烽和警察正保持着通话。


    “秦烽,你记住,别让他得逞。”看到这一幕,林澄在对讲机里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了,“你已经在他的船上丢了一次命,你不可以第二次死在他的船上……这是我的命令!”


    “澄澄,遵命。”秦烽轻轻回复了她一声,话语中的安慰不言而喻。同时他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四周:潜伏在灯塔上的四名狙击手正在调整位置,只要唐东陆上了岸,就确保一击必杀。


    随后,秦烽拿下耳机,扔到了地上,再面朝大海,双手张开,和唐东陆面对面站着。


    看到对方确实是赤手空拳,唐东陆指挥一名属下将船缓缓靠近岸边,另一名属下继续拿抢顶着人质的脑袋,这样保持着威慑力,秦烽和暗中的狙击手特警都不敢轻举妄动。


    很快,唐东陆的游艇靠了岸,秦烽上前一步,装作仔细打量了唐东陆一番,再冷笑道:“你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我的继父,毕竟,他对你再怎么不好,对我却是个很好的父亲,还让我继承了他全部的遗产……你猜猜有多少?”


    没等唐东陆回答,秦烽就报出了那个天文数字,是他那个便宜继父白纸黑字写给他的遗产:“十个亿。”


    听到这个天文数字,对面船上那个高大的身影一下子怒不可遏。


    唐东陆知道,那个生物学上的父亲,从来不管自己和母亲的死活,却对秦烽视若己出,所有遗产都让他继承!


    长久积郁在心灵深处的那个阴影,那个名为“父亲”的噩梦,那个让他嫉妒不已的“弟弟”,再次升腾在唐东陆的脑海中。


    但他表面上却是若无其事,只是冷笑道:“秦烽,我真后悔二十年前放你一马。没想到你个胆小鬼,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难为你到现在都没想起来,当初你是怎么跪在地上,求我饶了你母亲的。”顿了顿,唐东陆嘲笑道:“让你这个不听话的弟弟活到现在,当真是我的失误。”


    “这么说,我遭遇不测的那爆炸案也是你做的?”秦烽冷声问道。他一直觉得自己那次追捕歹徒,却遭遇爆炸很蹊跷,像是什么人在故意做局,请君入瓮。现在倒是清楚了,这一切都和面前的男子有关系。


    “不错。”唐东陆回答。


    “黑水湖案,让那些人骡子送死,背后的雄叔也是你?”秦烽再问道。


    “他们没好好干活,人为财死,理所当然。”唐东陆竟笑了起来,满是讥讽道:“你们中国警察真的是无能,时隔多年,他们都变成了一堆白骨,你们才发现他们竟然死了这么久。”


    “但我们中国警方也有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比方说,天上的东西,一直在盯着你们看,你们的一举一动,都逃脱不了他们的注视。”秦烽指了指天空。


    顺着他的这一指,船上的三个人不约而同抬起了头,雨点顿时迷蒙了他们的三双眼睛。


    林澄屏住了呼吸,她知道秦烽在转移敌人的注意力,这是他在表达“可以动手”的信号,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不好……”


    话音戛然而止,几乎是在倏忽之间,一颗子弹,贯穿了唐东陆的头颅。


    他的眼睛蓦然瞪大,所有的思维都在一瞬间抽离躯体,恶贯至此,终于满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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