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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几日后, 参加完公安部的英模授勋大会,林澄按照原定的计划,去往天an.门广场上观看升国旗。


    现在是凌晨两点钟, 距离升国旗还有三个小时,她自带小马扎坐着,和周围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们一起等着东方的天际露白, 也回忆起了过往的种种。


    ……


    上初中的时候,她在学校里连一个知心朋友都没有, 是个独来独往的乖僻少女,秉承的人际交往原则是:【我不犯人, 人不犯我】。


    要问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邢霈云背刺了她一刀,把她幼小的心灵刺的伤痕累累, 导致她和爷爷不得不搬家远离津港市,去往陌生的江洲市生活。


    因为这一段不堪的回忆,让她不再信任“友情”这玩意, 有什么值得去经营的价值感。


    上完初中以后, 她以优异的成绩被江洲市第一中学提前录取, 分到了全校最好的重点班。


    就在这时候,她遇见了杭小岚, 一个热情开朗、活泼善良的同龄女孩。


    甚至可以说, 是杭小岚改变了她对于友情的看法, 让她重新学会了打开心扉。


    ……


    这段友谊开始于什么时候呢?


    是高一开学的第一天,当老师登记全班同学的身份信息时, 随口说了一句:林澄,你和杭小岚真有缘分,你们两个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啊!


    当时她还不知道哪个同学是杭小岚,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一个眼睛大大的白裙少女跑到了她的桌前,朝她伸出了一只手:“你好林同学,我是杭小岚,老师说,我们两个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呢!”


    “你好。”


    她怯怯打了一声招呼,但不好意思说:你搞错了。


    她并不是冬天出生的孩子。2月1日,这只是爷爷捡到她的日子而已。


    ……


    几天后,她骑着一辆破旧的电瓶车赶路回家,谁知下坡时,那辆老旧的电瓶车忽然刹车失灵,“砰!”一声,车头不小心撞上了路边的一辆宝马车。


    宝马上下来一个年轻女子,指着她的鼻子骂骂捏捏,“你不长眼睛啊!”“这辆宝马车可是花了我一百多万买的!”“卖了你赔得起我的宝马吗?!”


    一百万的豪车!


    她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不断弯腰、不断鞠躬道歉、说小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女车主不肯善罢甘休,横眉冷对道:“你个黄毛丫头说一声对不起值几个钱?!我这车去一趟4S店喷漆就要花五千呢!不行,你必须赔偿这笔钱!”


    五千?!


    她耳边一下子嗡嗡作响,五千啊!爷爷要收半年的垃圾,才能挣到这个数。


    一想到爷爷天天起早贪黑收垃圾,辛辛苦苦供自己上学,蓦的心头一酸,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一哭,周围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都冲着那宝马女车主指指点点,结果女车主骂的更厉害了,说她是故意哭想赖账,用词简直是不堪入耳。


    这时候,人群中有个小小的女声道:“爸爸,那是我的同班同学林澄,她好可怜啊,你快去帮帮她吧!”


    话音刚落,一位中年男子走出了人群,他的背影像一座山一样宽阔,挡在了她的面前,朝着那女车主吼道:“你干什么?!这样当街欺负一个才上高一的小姑娘,你像话吗?!”


    女车主瞥了他一眼,十分鄙夷道:“你谁啊你?!看清楚了,是她骑车撞了我的宝马!这件事是她全责!要么赔偿我五千,要么我带她去公安局讨个说法!”


    一听到要去公安局,她顿时哭的更厉害了,泪珠儿不断落下,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反驳道:“这辆破宝马一看就是二手的X5系,市场价都不到三十万!这划痕的长度还不到10厘米,补漆顶多就一千元,你竟然张口要五千元?!我才要报警告你讹诈人家小姑娘!”


    女车主顿时败下阵来,呐呐不做声了,真没想到遇到个懂宝马车行情的大佬!


    这时候,中年男子打开了皮夹子,翻出了一叠钞票,甩在了宝马车的引擎盖上:“这里是两千元,你丫的拿了赶紧滚蛋!”


    女车主一看占了一千元的便宜,也不敢再造次,赶紧拿钱滚回了车上,溜之大吉。


    她不哭了,傻傻看着这一幕,相当的不知所措,直到耳边响起一个焦急的声音:“林澄,你的腿流血了!”


    话音刚落,一双温暖的手牵住了她,把她拉到了那个中年男子的身边:“爸爸,林澄她受伤了,我们赶紧送她去医院吧,迟了的话伤口可能会感染细菌!”


    中年男子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十分慈祥道:“好,爸爸都听你的,小林同学,你赶紧上车吧,伯伯带你去医院检查身体!”


    她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是同班同学杭小岚和她的父亲救了自己,还替她赔偿了两千元的“巨款”。


    却下意识抽出了手,脸红红,不好意思道:“不用不用,杭同学,杭伯伯,我的腿真的没事,只是蹭破点皮而已,回家涂一点碘伏药水就好了……”


    “你流了这么多的血,哪里会没事呢?”杭小岚不由分说,把她推上了车:“爸,我们赶紧送她去医院吧!”


    ……


    检查下来,幸好她的大腿骨头没多大事,但是蹭破的皮缝了几针。


    从医院出来后,已经是深夜时分,杭小岚坚持要爸爸开车把她送到了家门口。


    下了车,她也坚持要写个欠条,说自己成年以后打工挣了钱,一定要亲自赔偿给他们2000元。


    杭伯伯摆了摆手,笑着把欠条塞回她手心里,安慰道:“小姑娘,伯伯工作一天就能挣到20万,哪里能让你还这2000元?你快回家去吧!”


    “不行,我要还的!”


    就算杭伯伯不在意这区区的2000,她也要写欠条。因为爷爷经常跟她说:我们人穷不可志短!


    眼看僵持不下,杭小岚笑着牵起了她的手,目光晶晶亮:“林澄,如果你坚持要赔偿这笔钱的话,那不如周末你来我家,和我一起整理书房吧!”


    杭伯伯附和道:“哎呀,我们家书房确实好久都没人收拾了,你和你哥哥的作业本扔了一地,小林同学,你愿意来我家帮忙打扫卫生吗?”


    “我愿意!”


    她连忙点头答应下来,这样也算是“以工代偿”了。


    于是到了周末,她按照约定去往杭家“打零工”,光是赶路就赶了两个小时。


    杭家住在郊区的一栋别墅里,外表看上去像是一座欧洲中世纪的大理石城堡,她从未见过这么豪华的大房子,也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小花园。


    杭小岚十分热情地招待了她,给她投喂了好多美味的零食,还把她介绍给了正上高二的哥哥杭邵文。


    “哥哥,她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跟我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同班同学林澄,她还是我们这一届公认的校花不二人选呢!”


    “你好。”


    她含羞打招呼,至于校花什么的太夸张了啦!


    “林同学你好,我是小岚的哥哥杭邵文,以后你写作业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向我请教。”


    清雅如玉的少年穿着一身天蓝色运动衫,戴着一副黑框近视眼镜,衣袖半挽靠在桌边,第一眼看上去,他真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王子。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他的样子有些眼熟,好像在新生开学典礼上见过,于是支支吾吾开了口:“你是我们的学生会主席吗?”


    “是啊,我哥哥还在开学典礼上发过言的,你记性真好!”杭小岚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杭、杭学长你好!”


    她连忙局促地鞠了一躬,两只手都不知道放哪里。


    杭邵文转身,正面对着她,笑容更加清晰了:“在我家就别这么客套了,你不如喊我小文哥哥吧!”


    ……


    从那之后,她每逢周末都去杭家“打扫卫生”。


    表面上她是去打零工,其实准确来说,她是去杭家做客,杭伯伯、小文哥哥都对她很好。


    小文哥哥还经常送给她崭新的文具,说是:“澄澄,等你以后考上了北大医学院,我们全家人都要找你去看病呢!所以我得讨好你这个未来的大医生!”


    “谢谢小文哥哥。”


    她脸红到了脖子根儿,自己的高考第一志愿是北大医学院,这肯定是杭小岚告诉她哥哥的。


    久而久之,她喜欢上了这个家的温馨氛围,也终于敞开了心扉,和杭小岚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杭小岚经常会幻想有关爱情的话题,是个爱做梦的小女生。她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是:“澄澄,等我结婚的时候,我一定要你当我的伴娘。”


    说完,杭小岚还会捏捏她的脸,打趣道:“我就怕你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到时候你这个美丽的伴娘,把我这个新娘的风头给抢走了,该怎么办呢?”


    “这个简单,我把脸涂成黑包公去参加你的婚礼,你觉得怎么样?”她也会反向捏捏她的脸。


    “嗯,不用你扮演包公,我倒是有一个主意,可以两全其美!”杭小岚打了个愉快的响指。


    “什么主意呀?”


    杭小岚大言不惭:“你就嫁给我的哥哥,当我的嫂子呀!到时候,我就可以跟别人炫耀说,那个最漂亮的伴娘是我的嫂嫂林澄!”


    “哈!你再胡说我挠你痒痒啊!”


    她扑了上去,身下传来杭小岚的求饶声:“别别别,好痒啊,哈哈哈!”


    ……


    这样纯洁无瑕的友谊,对当时的她来说,真的是雪中送炭一般的弥足珍贵。


    所以,她该拿什么,去补偿现在的杭家人呢?


    不知不觉间,天终于亮了起来,一面国旗在国歌中缓缓地上升,迎接着新一天的旭日初升。


    但她思考的问题,始终没有落下一个答案。


    ***


    回到酒店后,林澄收到了一条通知,是北京警官学院发来的,邀请她明天去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培训。


    这是她晋升一级警员的岗前培训,相当于再进行一次军事考核,只有各项考核都达标后,才能进行警衔提前晋升。


    培训注意事项上有一条:【全国警官培训基地实行军事化全封闭管理,禁止学员带任何通讯工具进入基地。】


    话句话说:她要和手机说一个月的拜拜了。


    她得在培训前把所有招呼打好。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秦烽:师哥,我接下来要失联一个月了,你懂的,勿念。


    秦烽怎么可能不想念?事实上,这才一周的时间不见,他已经体会到什么叫望眼欲穿,度日如年。


    但他不想让她有任何的心理负担,进而转了转语气,调侃道:“澄澄,我倒是很想念以前呆在手机里的日子,至少可以和你天天见面。”


    “等我回去以后,咱们也可以天天见面呀!”


    林澄:别忘了,我们的工作单位都在江洲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以后我的警衔地位都和你一样。


    秦烽叹了叹气,煞有介事的开口道:“澄澄,等你这次从北京回来以后,我想要你给个确切答案。”


    “什么答案?”


    秦烽第三次告白道:“我想和你交往,当你的男朋友,你愿不愿意?”


    他真的等不及了,经过这一周的分别,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原来自己早就非她不可。


    林澄:“……”


    某人向来感情方面打明牌,从来不藏着掖着他的所欲所求,倒是很符合他坦荡磊落的胸襟。


    其实呢,她的心里也快有了答案。可她目前得把心思全部放在培训上,因为培训评级的好坏,会直接影响到她能否在明年顺利晋升到一级警员。


    “那一个月后,我回去亲口告诉你一个答案。”


    她答应了下来,凡事都等到培训结束后再说吧。


    秦烽:“那好,我等你一个月的时间。”


    虽然这一个月会过得很漫长,但他有信心,一个月后会等到好消息。


    ……


    挂了电话,林澄再打给了杭邵文,问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国,她想早点去探望杭伯伯。


    杭邵文回答道:“下个月的30号,我和我爸已经订好了回国机票,正好赶上他的五十岁大寿。”


    林澄想了下,30号正好是培训结束的第二天,提前购买前一晚的机票,应该来得及赶回去,于是道:“那好,下个月的30号,我去你家走一趟。


    杭邵文语带欣慰道:“澄澄,我爸过生日的时候能看到你,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也很惦记他。”


    在她人生中最无助的时候,是杭伯伯帮她垫付了那两千元,这份恩情,她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只是挂了电话,林澄随即想起一个问题:


    下个月回去以后,我是先去探望杭伯伯呢,还是先回答秦烽的问题?


    第42章


    与此同时。


    和林澄通完电话后, 秦烽再打了个电话给邢文涛,告诉他一句话:“我们可以开始了。”


    这天上午十点整,津港市几家电视台的记者来到了津港市一院, 对秦烽进行了一次电视公开采访。


    只见高清镜头下,秦烽对着记者侃侃而谈,尽管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但眼神却很清亮,言谈举止都相当令人如沐春风, 任凭谁都看不出来:半个月前,他还是一个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的植物人。


    采访到了最后, 津港电视台的记者问道:“秦警官, 您预期将什么时候返回江洲市公安局?”


    秦烽回答道:“后天早上我会坐车回到江洲市疗养院,继续休养, 直到医生评估我的身体完全恢复,我就会返回工作岗位,继续干好我的本职工作。”


    记者祝福道:“那祝您早日康复, 也期待您早日回到岗位!”


    ……


    采访结束后, 不到半天的时间, 相关的新闻稿出现在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新闻标题起得非常吸人眼球——


    【秦烽:江洲市警界之星永不落幕!】。


    【沉睡一年的植物人英雄警察秦烽终于苏醒!】。


    【这一次, 他们用爱唤醒警界英雄秦烽的生命!】。


    甚至当晚, #受伤植物人警察秦烽苏醒#的相关词条, 登上了津港、江洲两地的抖音热搜前排。


    一石激起千层浪。看到这些新闻报道,无数网友都被秦烽的英雄事迹给感动到了, 纷纷在新闻下方留言道——


    【秦烽这样的好警察,才是真正值得敬佩的人民英雄啊!】


    【他才29岁啊,这么年轻帅气的小伙子, 居然冒着生命危险去拯救他人,真不愧是警界之星!】


    【大爱无疆,给我们江洲市的英雄警察秦烽点个赞!您是我们社会安全的守护神!】


    【幸好秦警官清醒了过来!建议江州市政府奖励给他100万的见义勇为奖金,别让英雄的生活没有保障!】


    【要我说,宣传什么明星,什么爱豆,都不如宣传秦警官这样的英雄来的正能量!】


    ……


    当然,有人欢喜有人愁。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庆幸秦警官能够清醒过来。


    秦烽昏迷沉睡了一年的时间,他能够苏醒过来,还能健健康康出现在镜头前侃侃而谈,这本身就是一个超小概率的奇迹事件。


    最不想看见这一幕的,当然就是那些筹备许久、一心一意想杀了秦烽的——幕后黑手们。


    ****


    两日后的清晨时分,一辆救护车从津港市第一人民医院驶出,开往江洲市疗养院。


    天上下着滂沱大雨,随着风声雨声鸣笛声,高速路两旁飘落下一片片红叶,路上的车流来去匆匆,整座城市都有点“一叶知秋”的味道。


    不一会儿,雨势越下越大,救护车被笼罩在一片雨幕中,司机不由得打开了大车雾灯,减速开进了一条高速隧道。


    这是一条长达半公里的山区隧道,接近出口的一段是事故多发区。救护车司机特意把车速放慢到了三十码,时不时再摁两下喇叭,提醒前方的车辆这里有车经过。


    但,就在救护车快要驶出隧道口的时候,忽然间,前方亮起一束刺眼的强亮度白光,直射向救护车的驾驶室位置。司机不由得眯起眼睛,同时猛踩脚下的刹车。


    “——吱”救护车的轮胎还没完全停下,另一道突兀的引擎加速噪音响起,救护车司机朝着反光镜里一看,顿时吓丢了三魂七魄!


    只见后方大约五十米的距离,另一辆黑压压的大货车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车头加速撞向后车厢!


    眼看着两辆车即将相撞,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最后的几秒钟,救护车司机狂打方向盘,车头向左边偏移了九十度,“砰!”地一声巨响撞到了隧道护栏。


    与此同时,后方加速撞上来的大货车来不及调整方向,堪堪从车厢旁擦了过去,车头直直撞到了隧道的山壁上,哗啦!一声巨响,保险杠撞了个粉碎。


    两辆车同时熄了火,惊魂未定的这一刻,后方大货车的驾驶员首先开骂道:“他娘的,兄弟们,跟我下去干死他们,干死那个叫秦烽的条子!”


    与此同时,大货车的后车厢车门一开,跳下来五名手持管制刀具、纹着青龙白虎过江龙刺青的“古惑仔”们,他们跟着司机一起冲向救护车的后车厢。


    眼看这辆救护车即将凶多吉少,就在这时,救护车上的司机也冷静了下来,果断摁下了车厢开关。


    “警察!不许动,通通放下武器,举起手来!”


    救护车上居然传来一声声爆喝,车厢门一打开,随即跳下来几名荷枪实弹的特警。


    不等这些歹徒反应过来,一丛丛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瞄准了他们。


    歹徒们瞬间全部傻了眼。他们哪里能想得出来——这辆救护车里人的根本不是秦烽,而是一伙子弹全部上膛的特警小分队!


    看见这一幕,带头闹事的大货车司机脸都绿了,连忙喊道:“不好,我们中计了,兄弟们快撤……”


    “砰!”的一声,他的话音被枪声打断,车上的特警队长开枪命中了他的小腿肚子,大货车司机惨叫了一声,瞬间倒地不起。


    同时,隧道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先前埋伏在隧道外的几辆警车全部开了进来,每一辆警车上都跳下来几名持枪的刑警,眨眼间的功夫,他们前后夹击包围了这一伙歹徒。


    这些混道上的人虽然都有几分所谓的“身手”,但实际战斗力哪里比得上正规的警察部队?!


    两两相遇,歹徒们连手中的刀还没抬起来,瞬间被警察们粗暴地摁在地上。


    眼看大势已去,剩下来的歹徒只好举起双手,宣布投降。


    ****


    与此同时,津港市公安局的一间办公室里。


    本应坐在救护车上转运去江洲市疗养院的秦烽,现在正和邢文涛并肩而坐,二人通过电脑屏幕,看着前方的缉凶现场直播。


    外面的风雨大作,因为信号不好,直播的画面也是时断时续,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两人观战的心情。


    不一会儿,前方传来了一条捷报:所有歹徒都落进法网。


    邢文涛这才松了口气,身体不自觉后退半分,目光转向了身边的秦烽,只见他的情绪不起任何波澜,比自己这个警察局长还从容了几分。


    邢文涛很少夸奖别人,但今天,他不得不夸他一句:“小秦,你还真是神机妙算。”


    没错,今天布置下这张天罗地网的人,就是秦烽。


    是他算准了歹徒肯定会在隧道里出手劫车。


    ……


    事情回退到两天前的那次记者采访。


    秦烽是故意让媒体散布出:他后天将会离开津港市,去往江洲市疗养院养病的消息。


    其实,这条新闻不是说给群众听的,是他想通过媒体,将这则消息传递到幕后真凶的耳朵里。


    因为根据他的判断:这一伙惦记杀他的犯罪分子,应该和他三年前侦办的那一起涉黑案有关。


    ……


    谈到这起涉黑案,就不得不提及一个人:孙天恒。


    话说十多年前,一个叫孙天恒的泥瓦匠带着他的两个弟弟来到津港市做工程。三人一起成立了一家建筑公司,开始招兵买马干一些建筑生意。


    几年后,孙家三兄弟趁着房地产发展红利的春风,生意越做越大,手下聚集的人手也越来越多,由此,孙家三兄弟产生了组织黑she.会的想法。


    三兄弟在津港码头附近成立了一个地头蛇帮派,名叫“孙家同富会”,这是一个典型的以家族为核心的涉黑团伙,主要成员基本都是姓孙的。


    孙天恒带着自己的一大帮亲戚,在津港码头占地为王,一步步实施暴力犯罪和经济犯罪活动。


    他们通过侵占非法资产、强揽建筑工程项目、建立地下赌庄、组织失足妇女卖.yin、强制放高利贷……等等手段,非法聚敛巨额财富,欺压鱼肉当地百姓,造成了十分恶劣的社会影响。


    在这期间,孙家三兄弟手上涉及的人命案,就多达数十起。他们甚至组织人手,暗杀了三名参与调查命案的津港市警察,简直是胆大包天到了极点!


    后来,经过邢局长的一系列安排,将他调遣来到津港市,参与侦办这起涉黑案。


    很快,他配合津港市公安局一举打掉了这个涉黑团伙,一共抓获了五十名涉案人员。


    孙家三兄弟通通被判处了死刑,其余四十多名涉案人员,也分别被判处了10-20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但在侦办过程中,还是有几个孙家人逃脱了法网。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孙家的漏网之鱼肯定会把仇恨的矛头对准了他——秦烽。


    针对以上这一点,秦烽故意散布出自己即将要离开津港市的消息,再配合津港市的交警大队,密切监控从津港市一院到江洲市疗养院的沿途道路情况。


    很快,交警队的同僚们发现:当天夜里,有一伙人鬼鬼祟祟进出隧道好几次。好巧不巧,这条隧道正位于津港市医院通往江洲市疗养院的必经之路上。


    因此,秦烽做出了准确推断:这伙人想在路上拦截自己,动手的地方就在这条隧道里。


    于是,他和邢局长提前布置好了这一切,等待着愿者上钩。


    结果不出所料,几条大鱼咬上了钩,一切情况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


    经过津港市公安局的连夜突审,这一伙犯罪分子全部招了,他们果然都是孙家犯罪集团的余孽。


    主谋人员是那名大货车司机,他名叫孙志豪,是孙天恒的一个远房侄子,也曾是“同富会”的一员。


    三年前,当孙家犯罪团伙被秦烽一举覆灭时,孙志豪因为出差在外,侥幸逃过了法网恢恢。


    之后,孙志豪打听到是一个名叫“秦烽”的警察,主导查办了这起案件,他的大伯孙天恒被判处了死刑,好多孙家亲戚也通通坐了大牢。


    一气之下,孙志豪便发下了毒誓:将来,他要用秦烽的人头,祭奠自己的大伯孙天恒。


    现在,孙志豪终于落网,他的心理防线尚且没有被突破,但他的属下为求自保,纷纷出卖了他。


    其中一个属下告诉警方:孙志豪为了打听秦烽的下落,曾经化名“赵金宇”,以一起打麻将为枢纽,故意接近秦烽的大伯秦汉洋。


    上个月,孙志豪听秦汉洋说:津港市疗养院被付之一炬后,秦烽被送进了博爱养老院。于是他撺掇秦汉洋,贿赂博爱养老院的院长,私自不打招呼将秦烽接回家,再在秦家的大货车下方安装了炸.药。


    谁知道阴差阳错,爆炸发生后,秦烽反而从植物人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这下把孙志豪气得够呛,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的一片杀心反而拯救了秦烽,这叫个什么事?!


    孙志豪天天赌咒发誓:我一定要亲手宰了这小子,于是就有了这一起隧道劫车案。


    跟随他一起劫持救护车的这五个“兄弟”们,也都是当年曾经受过孙家恩惠的“小弟”们。


    孙志豪这一次是倾尽所有,全力出动,想要在隧道里就将秦烽给五马分尸!


    哪知道,警方的法网已经张开,一举将所有的孙家余孽包了个大饺子,通通投进了监狱!


    ……


    获得了以上的消息后,警方再一次突击审问孙志豪,告诉他再不据实交代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自从入狱后,孙志豪接受了警方的轮番审问,他几乎两晚没有阖眼, 熬出了两轮深深的黑眼圈,但他的精神还挺亢奋,一直逃避着警方的盘问。


    眼看自己即将走投无路,孙志豪才说出了一个招供的条件:“要我说实话也可以,但我要见一见那个叫秦烽的警察!”


    片刻后,按照孙志豪的要求,秦烽来到了审讯室。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面对这位两次三番想杀自己的幕后真凶,秦烽面不改色,处之淡然,他身上自有一种千锤百炼磨砺出来的凛然气质,名字叫邪不压正。


    孙志豪双手戴着手铐,抬起下巴,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冷笑,继而冲着他神经质地大叫起来——


    “秦烽,我是杀不了你,但是雄叔一定会杀了你!”


    “你知道,你一年前为什么会遇到那起煤气爆炸吗?!因为那是雄叔第一次想炸死你!”


    “雄叔说了,只要有机会,他还会来亲自取你的命!”


    “秦烽,你等着吧,哈哈哈,雄叔会让你下十八层地狱!”


    第43章


    第二天上午, 江洲市公安局联合津港市公安局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主题有且只有一个:雄叔。


    这并不是个陌生的名字。邢文涛根据现有的情报,得出一个判断:孙志豪口中这个“雄叔”, 和安红豆供述的雄叔应该是同一个人。


    根据安红豆的描述:黑水湖案发的当天晚上,曾有个叫“雄叔”的神秘男子,从泰国打来电话质问赵玮骏:我的人死在了湖里, 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由此可见:这雄叔才是赵玮骏的“顶头上司”,也是雇佣五名人骡子运毒的真正买家。


    但谁能想到:这个参与毒.品生意的“雄叔”, 居然还策划了一年前的“火锅店爆炸案”,企图炸死秦烽。导致秦峰重伤昏迷了一年时间。


    讲到这里, 邢文涛目光落在对面, 沉吟道:“秦烽,今天我们两地公安联合开这个会, 不光是要讨论有关雄叔的案情,也是要和你商量一下,今后该如何保障你的生命安全。”


    顿了顿, 邢文涛抛出一个结论来:“根据缉毒大队掌握到的情报, 这个雄叔极有可能是津港市贩毒集团的幕后老大, 赵玮骏只是他的一个马仔,孙志豪也是他的属下。”


    “我们猜测, 三年前你参与侦办孙家涉黑案时, 可能得罪了雄叔的贩毒团伙, 所以雄叔才会盯上你,想利用孙志豪将你置之死地!”


    秦烽颔首:“我知道。”


    这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一年前,那个逃犯并不是正好出现在火锅店里,而是雄叔设下了一个局, 将他引了进去。


    紧接着,邢文涛的话锋一转,声音极为严厉:“秦烽,按照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雄叔已经安排杀手,对你进行了两次暗杀,这明显带有寻仇报复的性质。考虑到你的人身安全,我们向省公安厅请示了一下,决定将你调离江洲、津港两地的公安局岗位。”


    “……”


    秦烽并不发话,垂眸沉思良久。


    实际上,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局面,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刑警这一行干久了,天天和是非之人打交道,肯定会得罪很多犯罪分子,甚至招惹来杀身之祸。他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没有想到的是:现在不是他想逃避责任,而是上级替他做出了决定,想让他改头换面,去一个新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他的目光再转到了杨一峰、马胜利两位队长身上。只见他们二人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邢局长的安排:调离本地,这样做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


    鬼知道,那个雄叔什么时候可以落网,只要他一日不伏法,那么秦烽始终面临着危险。


    顿了顿,马胜利也开了口,劝说道:“秦烽,我知道这个决定对你来说,一时间很难接受。但你放心,此举并不是剥夺你的警官职务,而是组织上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决定给你换个安全的工作环境,避免出现不必要的牺牲……对了,你的老师王教授,一直想让你回大学当助教,我们可以给你安排!”


    秦烽微蹙着眉宇,果断拒绝道:“我不去。”


    在他的字典里,就没有“逃避”这个词的存在可能性,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选择迎难而上。


    邢文涛再说了半天的大道理,但秦烽始终只有这一个答案:我不去。


    最后实在是没辙,邢文涛只能喟叹一声,他不讲大道理,讲起了人情味来:“秦烽,就算你不为自己的人身安全考虑,那林澄呢?她上次为了救你,可是差一点被汽车炸.弹给炸死!她为你做了那么多,你总该替她的人身安全考虑吧?”


    听到这句话,秦烽的眼里才出现了几分动摇之色。


    这是他身上最大的弱点。


    林澄,是他最不可亵渎的一片逆鳞。


    如果调离现有岗位的话,是否意味着,他无法和她日日相见?


    人生原本就是一条两难选择的漫漫长路。


    ……


    好在杨一峰看出了他的举棋不定,干脆出面调和道:“调离岗位的事暂时不着急。张厅长让我们给你批准半年的带薪假,所以你先回去休养个半年。等到半年以后你再回来上班,到时候咱们再讨论你的去留问题……”


    秦烽的情绪松了松,真诚感激道:“谢谢杨队长。”


    “那好吧,一切等你身体恢复了再说,”邢文涛也松了松口,看他这憔悴瘦弱的样子,再加了一句话:“要想返回岗位,你的体重至少要恢复到140斤以上,咱们公安机关不要一个男白骨精来上班!”


    听到邢局长的这句话,其余的警员都忍着笑。


    现在的秦烽,皮肤苍白,面无血色,体重才100斤,可不就是个活生生的“白骨精”?


    ***


    与此同时。


    另一方面,身在北京警官训练中心的林澄,也正面临着一个艰难的人生抉择:


    我是闭着眼睛接受秦烽的感情,什么都不闻不问,只顾和他在一起好呢?还是说,问清楚他的情史,再做决定比较好呢?


    这两条路,她都有选择的理由。因为她确实喜欢秦烽,也确实相当在意他和金筱雯的过往故事。


    ……


    要说她喜欢秦烽的理由,那可太多太多了。


    四年前,她刚刚上大一,告别了爷爷,去到陌生的首都北京求学,也是人生中第一次远离故土。


    但北方的冬天异常寒冷。进入十一月,当气温降到零度的时候,她还没准备好过冬的衣服,每天只能穿着单薄的校服去上学。


    后来有一天,师哥秦烽回到了公安大学,他是回母校探望恩师王教授的,顺便给她捎带来了一大堆冬天的衣服。


    听说他来找自己了,她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好事,立马冲到女生宿舍楼下,果然是他。


    阳光下,他长身玉立的样子,帅的令整个女生宿舍都震动了,大家都在说:“秦师哥回来了!”“秦烽你都不知道?就是那个公安大学曾经的最帅校草啊!”


    “秦、秦哥哥,你有、有什么事找我吗?”


    当时年仅十九岁的她,一见到他俊美的身影,就结结巴巴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完一句话。


    秦烽个子很高,还得蹲下身视线和她齐平,笑了一声:“澄澄,你爷爷怕你冻着了,他听说我要来北京探望恩师,就让我顺路给你带几包冬天的衣服。”


    “谢谢,秦哥哥。”


    从他手中接过了两大包衣服,都是沉甸甸的分量。


    她从来没觉得衣服这么珍贵,回到宿舍打开包裹一看,不光有她以前穿的冬天衣服,还有几件没见过的防寒羽绒服,都是一件好几千的大牌名牌,不像是爷爷买得起的样子。


    于是打电话回去问爷爷:这些新衣服是你买的吗?


    爷爷说:“那几件新衣服不是我给你买的,是秦警官给你买的,他说你的过冬衣服都太薄了,不适合北京的冬天穿。所以他向我问了你的衣服尺寸,自费买了几件新的塞了进去……”


    顿了顿,爷爷笑眯眯道:“秦警官真是个好人啊,他怕你觉得没面子,不肯收这些新衣服,还嘱咐我说别跟你讲这件事,就当是我买给你的新衣服……”


    老人家根本刹不住闸,说出了实话。


    于是那一天晚上,她抱着这些新衣服,在床上翻了无数个身,怎么都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上天安排了这样的造化,她只是一个凡人,无法抵御那样的心跳加速。


    ……


    但有些深藏不露的感情,注定比月色无言,比星光隐蔽,也见不得第二天的灿烂阳光。


    转眼一年过去了,到了大二放寒假的前一天,她听王教授说:秦烽上个月被借调去了津港市公安局,正在协助邢文涛局长办理一件涉黑案。


    那案子的侦办过程很复杂,涉案人员众多,据说还牵扯到一个盘踞津港市多年的黑.bang势力。


    王教授非常重视这起案子,于是让她前去津港市走一趟,问问师哥秦烽:案子的进展顺不顺利,需不需要他这个当老师的帮帮忙。


    其实吧,就算王教授不说,她也是要回去探望秦烽的。


    自从秦烽救了自己以后,她每逢暑假寒假,都要去江洲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走一趟,当面感谢这位救命恩人,再告诉他一句:我过得很好。


    以此来证明:你当初从歹徒手中救下了我,这件事多么的有意义。


    但那一次的探望过程……和以往都不一样。


    她坐了一天的火车去了津港市,下车以后,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他现在的手机号码,于是打了个电话给邢局长,问道:邢伯伯,请问江洲市来的那位秦烽秦警官住在哪里?他是我的同门师哥,王教授让我去看看他。


    邢伯伯在电话里笑道:“小林,你难得来一趟津港市,不来探望我这位伯伯,只顾着惦记秦烽?”


    “邢伯伯,我真的是受了王教授的委托,问问他案子的进展,我没有其他的意思……”


    当时,她站在街头的漫天大雪中,从街道商店的玻璃橱窗里,看见自己闹了一张大红脸。一半是害羞闹得,一半是被冻的。


    “罢了罢了,不逗你个小丫头了,秦烽住在光明湖小区29栋。你直接去他家探望他,给他一个惊喜好了!”邢文涛这话说的,很有成人之美的意思。


    挂了电话,她赶紧拦了一辆车去了津港市光明湖小区,看了下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七点,推算他刚下班洗过澡,应该还没有上床睡觉休息吧?


    半年不见了,真想……早点看见他。


    哪怕只是问候一声新年快乐,她也是心满意足的。


    ……


    到了光明湖小区,在保安的指引下,她来到了29栋,发现这里居然是个独栋的四层小洋房,再一查这里的房价,她倒抽了几口凉嗖嗖的冷气。


    那时候,她第一次意识到:师兄不是一般人,他应该是传说中的富二代,至少也应该是个拆二代?


    正在踌躇间,这时候,秦家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她不由自主退后了一步,因为她首先看见的不是秦烽,而是走出来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然后秦烽也走了出来,站在这姑娘的对面。


    她站在大雪地里傻了眼,瞬间觉得自己是多余的第三者。于是就以第三者的眼光,看他们两个谈笑风生了许久,眉目传情达意,秋波阵阵暗送。


    他们一直聊到晚上八点,姑娘才挥手道别,结果一转身,她来不及逃跑,落进了别人的视野里。


    ……


    有些事啊,想起来都尴尬的不行。


    比方说那天的她,在金筱雯面前活像个跳梁小丑。


    “你好,你是秦烽的师妹林澄吧?我在新闻上见过你的照片。”


    金筱雯叫住了她,再落落大方走了过来,向她伸出了一只纤纤玉手,脸上挂着亲切的笑意:“初次见面,我叫金筱雯,是秦烽的女朋友。”


    果然是他的女朋友!


    这一刻,她尴尬的要死,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还得故作镇定,拿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来:“你好,金小姐,我今天是替王教授来看看师哥的。”


    “那太可惜了,他今天累了,没时间再见你。”顿了顿,金筱雯盛情邀请道:“林小姐,这大雪天的,你来一趟也不容易,不如你跟我去喝一杯咖啡,就算是我替他招待你?”


    她不是傻瓜,一下子听出这是情敌在耀武扬威。


    什么叫她替秦烽招待一杯咖啡?这摆明就是正宫娘娘宣誓主权,击退尔等贼心不死的潜在威胁者。


    她也是个傻瓜,明明一眼看穿了金筱雯的想法和目的,可她还是答应陪她喝这一杯咖啡。


    ……


    咖啡店是路边随便挑选的一家,金筱雯请她喝的是店里最上等的麝香咖啡,据说这是来自印度尼西亚的贵族咖啡,一杯要四五百元。


    她喝了咖啡,只觉苦涩,舌头苦的想哭,完全喝不出什么麝香味道来。


    趁着喝咖啡的这会儿功夫,金筱雯随口和她聊了起来:“我知道你这个人,是因为秦烽以前跟我提到过,他两年前救过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后来报考了公安大学……他觉得你很有志向。”


    她连忙打哈哈:“哪里哪里,师兄他谬赞了。”


    金筱雯嫣然一笑:“他还说,如果我小时候也像你一样有志向就好了,也不至于长大以后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去剧组客串当演员。”


    “你是一名演员?!”


    她吃了一惊,但想想也是,金筱雯这一张精致艳丽的小脸很适合大屏幕上镜。


    金筱雯谦虚道:“十八线的电影演员而已,我出演的那几部电影,加起来的票房不超过一个亿。”


    她不做声了,一个亿的电影票房,她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概念的演员咖位,也不知道她这样的演员,和秦烽这样的警察,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呢?


    好像看出了她的心头疑问,金筱雯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林妹妹,你肯定很好奇,我和秦烽是怎么认识的吧?”


    她点了点头,实在搞不懂,警察与电影演员,两个行业根本不相干的人,他们怎么会走到了一起。


    金筱雯解释道:“因为我们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秦烽他幼年丧父丧母,寄养在他大伯家吃了不少苦头,而我是他童年唯一的玩伴……”


    “我们从小就关系很好,长大以后,我们分道扬镳了十年,没想到,最后还是在津港市重逢了。”


    接着,金筱雯讲述了他们青梅竹马的故事,一件件,一桩桩都特别的天真烂漫。


    但这段青梅竹马的感情终止于十年前,也就是他们十八岁的时候,选择了各奔东西。


    “十八岁那年,我高中毕业去了一所戏剧学院,追求自己的电影明星梦想。而他去了北京上公安大学,他说他以后想当一名警察。于是我们就这样分开了,这一分就是整整十年。直到最近,我回到津港市拍摄一部电影,才和他重新遇见……”


    顿了顿,金筱雯捧着脸,露出一种沉醉于爱情里的笑容:“好在,秦哥哥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对我非常的温柔,体贴……”


    秦哥哥啊……


    其实,她也是这么叫秦烽的呢。


    后来她主动换了称呼:只叫他师哥,不叫秦哥哥。


    “金小姐,恭喜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说完,她垂眸,叹息一声,再看着自己的五指并拢,掐进了手掌心的肉里,也一并用力,硬生生掐死了心中最后的少女情怀。


    金筱雯注视着她的一切反应,说道:“林小姐,其实秦烽他挺重视你的,不是他重视的人,他也不会介绍给我听。但他对你的期望是,希望你可以当一名好警察,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你明白吗?”


    她点了点头,抬眸,郑重其事道:“金小姐,我明白了。”


    金筱雯点了点头,温和的笑意溢出了嘴角:“你明白就好,林小姐,今天晚上的雪那么大,你需要我叫个车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我明早赶最早一班的火车回江洲市……”


    说完,她起身站了起来,最后祝福了一句:“金小姐,请你以后好好照顾他,还有,谢谢你小时候一直陪着他长大……”


    他们有过那么多美好的过去,她,那是不能比的。


    甚至可以说,这种单方面的感情,一开始就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她明白这个道理,而且自尊心作祟,她也不会允许自己的爱情,变得哪怕有一点点的卑微,变成别人眼中的第三者,或者变成所谓的舔狗。


    所以走出了咖啡馆,她在心里宣布了放弃——


    今后,我不会再暗恋那个叫秦烽的警察大哥哥了。


    警察哥哥也好,警察叔叔也好,还是救了自己的记者大姐姐也好,通通都是别人爱情故事中的男主角,而不是她的男主角。


    我要好好爱自己,当自己的女主角,今后一个人过日子,也要活得美美的。


    所谓的少女情怀,它曾经美的像诗一样,但诗句总是要沾染点悲伤的情绪,才读起来有人生抑扬顿挫的韵味。


    于是乎,她打车回到了火车站,在候车间的厕所里大哭了一顿,宣布了这首诗最后的结局是BE。


    第44章


    一个月后, 警官晋升培训终于落下帷幕,结业典礼上,林澄如愿以偿拿到了A+的考核成绩。


    离开训练基地的那一刻, 关于如何回答秦烽的问题,她还没思考个明白,倒是关于先去看望谁的问题, 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刚好一走出警校的大门,秦烽的电话打了过来, 许久没有和她说话,他的语气有些急不可耐:“澄澄, 你是明天几点的航班?我想开车去机场接你。”


    听到他焦急的话语, 林澄心头一暖,不管他以前怎么样, 至少现在秦烽是真的喜欢自己。


    但不好意思,得让他失望了:“我是今晚八点的航班,大概明早八点到达江洲国际机场。你的身体还没休养好, 不用开车来接我的……”


    秦烽坚持道:“不要紧, 我从家开车去机场接你很方便。”


    “你回家啦?不去疗养院休养吗?”林澄眨了眨眼, 她还以为,他需要继续住一段时间的疗养院。


    “我的身体情况我自己最清楚, 不用别人照顾,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电话那端, 秦烽靠坐在椅背上,目光落处, 是江洲市公安局官网上她的照片。


    这一个月,他看不见她本人,只好天天看看她的照片解解思念之苦。


    清朗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 带着一种格外温柔的力道:“再说了,我想在家里等你的答案。”


    林澄捧着脸羞涩起来,没想到他还在惦记这个一月之期。不过呢,她有自己的行程安排:“明天我想先去一趟杭伯伯家,给杭伯伯过个生日,到了傍晚再去你家,和你一起吃顿晚饭。你看怎么样?”


    “杭伯伯是杭小岚的父亲杭天南吗?”


    秦烽:他还记得五年前受害者家属之一叫杭天南。


    “是的,杭伯伯明天回国过五十大寿,我想先去他家登门祝个寿,只好晚点再去你家了。”


    林澄没有说的是:老人家是个绝症病人,肯定见一次少一次了,所以这件事比较有优先级。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秦烽思索了下,才继续问道:“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参加杭叔叔的寿宴吗?”


    他实在是想早点见到她,不想再耽误一分一秒。


    林澄果断拒绝道:“不行!你绝对不能去参加寿宴!”一句话说出了掷地有声的效果。


    顿了顿,她解释道:“杭伯伯一直觉得,五年前那桩劫持案,是警察出警太慢,间接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她还记得,五年前,在杭小岚的葬礼上,江洲市公安局的领导过来慰问受害者家属,杭伯伯当面把他们劈头骂了一顿:说你们这些警察,都是一群吃干饭的废物!为什么你们来的那么晚?!


    要是你们早点击毙那个歹徒,我女儿就不会惨死街头!她才十八岁啊,都是你们害死了她!


    要知道,秦烽可是当时参与解救人质的警察之一。


    要是他去参加老人家的五十大寿,被杭伯伯当面认了出来……那场面,她简直不敢想象!


    秦烽听明白了她的顾虑,只好妥协道:“那行,明天晚上你再来我家……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嗯。”


    秦烽莞尔:“那明天见?”


    “明天见。”林澄:某人还舍不得挂电话呢?


    ……


    磨磨蹭蹭终于挂了电话,林澄先订好了机票,再打个电话告知杭邵文自己明天的航班号,最后填饱肚子打车去机场。


    上了飞机,她美美睡了一觉,再次醒来时,航班报起了广播词:亲爱的旅客朋友们,您已经安全到达目的地……


    走出航站楼,蓝天白云,街边梧桐,熟悉的一切扑面而来。


    林澄不禁抬起手,遮了遮头顶肆意洒落的秋日朝阳,感觉身体还没能适应从北京到江洲的温差。


    就在这时候,一声熟悉的呼唤从背后传来:“澄澄!”林澄转身看去,一眼就从茫茫人群中看见了杭邵文。


    许久不见,当初那个斯文秀气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英俊挺拔的青年。


    他一出现,帅的令路边的小姑娘们都捧起了脸蛋犯起了花痴。


    林澄不由得露出一个微笑,朝他招了招手:“小文哥哥,我在这里!”


    ……


    与此同时,秦烽的车正好停在大马路边上,他瞄了一眼手表,正举起手机要打电话给林澄,问她几点出航站楼,他想亲自送她去杭家,但自己并不去参加杭天南的寿宴,这样总不至于招致杭家人的讨厌吧?


    可电话还没接通,秦烽抬头的无意间,看到了林澄和一个年轻帅气的男子面对面站在一起。


    虽然隔着一条宽阔的大马路,但凭借他双眼5.0的好视力,还是可以毫不吃力地看清楚两人的一举一动。


    两人谈笑风生间,不知道聊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男子不禁抬起手摸了摸林澄的发顶。


    林澄并没有拒绝他的亲密动作,还很自然地扬起了头,直视着他的双眸。


    男子再一只手帮她提起了行李箱,另一只手牵起了她的手,肩并肩往停车场走去。这样俊男美女的组合那是相当的养眼,引得路人频频行注目礼。


    路过他的这辆黑色奔驰,两人都没发现他坐在车里。林澄还一边走,一边举了举左手提着的礼物袋,“小文哥哥,这是我从北京带回来的御膳房点心,待会儿你和伯伯一起尝尝吧。”


    “你真是有心了,我爸就爱吃甜的,难为你还记得他的口味。”杭邵文嘴角含笑,目光似是极为宠溺。


    ……


    这一瞬间,手机从秦烽的手心滑落到大腿上,正在拨出的电话也随即挂掉。


    他知道这男子是谁了:林澄曾经接了一通来自新加坡的电话,她说那是杭小岚的哥哥杭邵文打来的。


    林澄会和杭家人走得近,这不奇怪。


    但他实在没想到,她和杭小岚的哥哥杭邵文的关系竟然也会这么亲近!


    他们手拉手走在街上也不会避嫌,肢体接触宛若情侣般的亲密……连他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这一刻,他的大脑停止了运转,无法再做出合情合理的判断。


    或者说,如果按照人之常情来推断的话,那么结果将会是他所无法承受的……


    可心脏还在扑通扑通跳跃着。


    秦烽感觉浑身的每一滴血液都在畏寒,心脏也涌起一阵阵受伤的刺痛感,痛得他简直如坠冰窟。表现在身体上,却是无力地垂下了双手。


    杭邵文来接林澄的车就停在他的侧面,是一辆价值两百多万的迈巴赫,距离他的奔驰不到二十米远。


    杭邵文先打开了后备箱,将林澄的行李搬了上去,然后打开副驾驶的门,做出了一个绅士的邀请上车动作。


    林澄礼貌道了一句谢谢,转身上了车,扭头问道:“小文哥哥,今天来参加杭伯伯五十大寿的客人多不多?”


    “不多,我爸都出国五年了,很多老家的朋友都不来往了。今天都是一些走得近的亲戚过来赏个脸,吃个饭。”杭邵文坐在主驾上,侧身替她系好了安全带,再系上自己的安全带,温柔注视着她:“你是我今天最重要的客人,我得亲自来接你才放心。”


    “嗯,我们快点走吧。”


    系安全带的时候,林澄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肢体接触,稍微和他拉开一点距离,避免两人的身体靠的太近。


    再说了,“最重要的客人”,这句话实在是太夸张了些,她只是杭小岚生前最好的朋友而已。


    ……


    与此同时。


    凑巧的是,杭邵文给林澄系安全带的这一幕,落在奔驰车里的秦烽眼中,看上去像是相当暧昧的一个……亲吻她脸颊的动作。


    眼睁睁看着杭邵文的脸庞和林澄重叠在一起,他的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紧接着,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一种酸涩的毒液腐蚀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的情绪一下子跌落深渊,痛苦的几乎下一秒就无法呼吸。


    为什么林澄不推开这个吻?


    难道说,她心中真正喜欢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杭邵文,所以她才迟迟不肯接受自己的告白?!


    为什么,他会抱有那么自恋的幻想,觉得自己就是林澄一生的归宿,觉得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当这种痛苦到达了顶峰时,秦烽甚至想发笑,但他不会去怪林澄,只会怪自己:为什么我这么迟钝?!


    还自诩什么犯罪心理学分析大师,结果在林澄身上,他错了一次又一次!


    从头到尾,他居然没有一次猜中过她的心思,没有一次看透她的想法!


    一步错,步步错,蠢得简直跟一头猪一样!


    ……


    不知过了多久,秦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重新压制住了狂乱的心跳声。


    不得不说,这一幕对他的打击真的太大了,甚至让他觉得生无可恋,不如炸死在一年前算了。


    车里实在是太热了,他闷出了一身的冷汗,想下去走走,清醒一下脑子,再计划下一步该怎么办……


    于是他将车门推开了一条缝,但仅仅是一条缝而已,他的手实在是推不动了,感觉全身的力量都被刚才那一幕给抽离殆尽。


    没办法,他只好用身体撞击着车门,就像是一只落难的猛兽,犹做着徒劳的困兽之斗。


    但撞了没几下,车门忽然弹开,猝不及防,他的身体一下子跌了出去,扑通!一声,重重摔在了水泥地上。


    有生以来,秦烽第一次感觉到十分狼狈。


    情之一字,果然是他最脆弱的命门。


    额头的剧痛袭来,接着眼前一黑,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


    另一方面。


    时隔三年,林澄再次来到了杭家,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杭伯伯。


    因为癌症的折磨,老人家的身体现在非常瘦弱,头发全掉光了,只有两条眉毛还屹立不倒。


    他坐在一把轮椅上,重重地喘气,看见她来了,才勉强坐起身来,“是澄澄吗?”脸色苍白得可怕。


    林澄眼中一酸,实在不忍心把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和当初意气风发、用两千元替自己解围杭伯伯比拟起来。


    差点落下泪来,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蹲在他的轮椅边上说:“伯伯,我是澄澄,祝您五十岁大寿快乐!”


    “好,好,好!”


    杭天南连说了三个好字,目光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温柔慈祥。


    顿了顿,杭天南再招了招手,杭邵文走到了父亲面前,蹲下身来,握住了父亲干枯的手:“爸,我在这里。”


    杭天南看了几眼儿子,再看看林澄,真正是男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再想到女儿小岚生前的心愿,他不由得将林澄的手,放在了儿子的手上。


    郑重道:“小文,澄澄是个好姑娘,答应爸爸,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知道了吗?”


    “爸,我会照顾好澄澄,把她当做家人一样看待。”


    杭邵文心知肚明,在父亲的心目中,林澄就是妹妹曾经鲜活存在过的证明。


    杭天南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来,苍老的声音缓慢道:“小岚在世的时候,经常跟我说,爸爸,要是澄澄能嫁进来,当她的嫂嫂就好了……我觉得,岚岚的眼光还是挺不错的。”


    林澄怔住。


    杭邵文也同样怔了怔。


    万万没想到,杭天南想撮合他们两个!


    ……


    一时间,二人都没有回应老人的话,面上多多少少有些意外的尴尬错愕。


    林澄窘迫的低下了头,心里实在是尴尬极了,却不好意思当面对老人家说一个不字。


    好在杭邵文主动出来解了围,他悄悄递给她一个“开溜”眼色:“澄澄,你先去书房里坐坐,我跟爸爸单独谈谈。”


    “好。”


    林澄:赶紧开溜!


    正好杭家书房里一个人都没有,她赶紧关上门,长舒了一口气!


    她本觉得,小岚走了后,自己可以当杭伯伯的第二个女儿,杭邵文的第二个妹妹,算是给他们一些感情上的慰藉。


    可妹妹只是妹妹,关于杭邵文的事,她早就和小岚说过:“可惜小文哥哥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没错,哥哥只是哥哥,她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啊!


    想到这里,林澄顿时看清楚了一件事:原来我喜欢的是那种从天而降的大英雄类型,而不是什么青梅竹马,因为她从小就有青梅竹马创伤后遗症。


    所以说:在她这里,天降永远可以打败竹马?


    她原地站了几分钟,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情绪,再随意在书架区转了转,活动活动手脚。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墙上的画框里挂着的一幅照片,顿时脚下像是钉了钉,走不了,也走不动了。


    照片上是一艘即将启程的豪华游艇,拥有三层船舱,四个烟囱,六根桅杆,栏杆上还扎着一丛红艳艳的绢花。


    船身上印着一行中英文:【Butterfly Princess—蝴蝶公主】,名称下方是一个戴着王冠的蝴蝶logo。


    她的目光不在这一行名字上,而是在这个蝴蝶logo上,脑子里不知怎么地就冒出一幅画面来——


    “爷爷,这一只小蝴蝶为什么要戴着皇冠呀?”


    年幼的自己,当时才五六岁大,和爷爷一起住在老家,也就是澄江码头附近的澄江村里。


    夏天下水玩耍的时候,她指着院子里一艘小小的充气船,问爷爷这个皇冠蝴蝶logo是什么意思。


    爷爷没有说话,目光越过这片小小的院子,望向了澄江码头的方向。


    她也没有在意,只是拿出水彩笔和绘图本,临摹起小小的蝴蝶和皇冠。


    那是她最初学会的一幅画,也是最初学会的两个英文单词。


    Butterfly Princess。


    第45章


    一瞬间, 林澄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团巨大的迷雾中。


    在她的眼前,童年回忆中的那只皇冠蝴蝶,和【蝴蝶公主】号游艇的logo, 不断交替出现,最后竟然诡异地重叠在了一块!


    难道说:爷爷老家院子里的那一艘充气船,竟然来自于这艘沉没的蝴蝶公主号吗?


    仔细一想, 这也不算奇怪。因为爷爷的老家澄江村靠近澄江码头,距离海岸边不过短短三公里。


    秦烽曾经说过, 二十二年前,他是坐着蝴蝶公主号上的救生筏漂流回到了岸边。那么有一就有二, 说不定, 爷爷当年捡到了蝴蝶公主号上的第二艘救生筏,结果被她当做了童年的玩具船。


    可是谁能告诉她, 究竟是为什么,杭伯伯要在自家书房里挂上这样一幅照片?!


    她不禁想到一个最坏的可能性:莫非说,杭家人和这艘蝴蝶公主号游艇有关系?


    ……


    就在她脑子里发懵的时候,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朝着书房的方向而来。


    林澄吓了一跳, 侧身一闪,躲在了书架的后面, 下一秒, 书房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两个陌生的客人。


    透过书架的缝隙,她看到两个老年客人进来休息, 据她所知,这两人是杭伯伯的堂弟和堂哥,今天都是特意从老家赶来参加寿宴。


    杭家堂弟已经喝醉了, 他一边揉着大肚子,一边嘟囔着一些不干不净的话。


    林澄仔细一听,他说的是:“要我说,二哥这老小子早些年发了大财后,都不跟咱们这些穷亲戚来往了,直到他快死了,才想起来见一见咱们这些兄弟!我呸!他就是一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得了癌症也是活该……”


    趁着酒劲,这杭家的小老头发泄着满腹的牢骚,似乎对杭天南“嫌贫爱富”的举动抱有十分的不满。


    杭家堂哥赶忙道:“老弟,咱们今天过来是给二弟他过五十大寿的,你看他癌症晚期,也活不了多久了,总归得给他这个面子……”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我给他杭天南个屁!”


    杭家堂弟冷笑了一声,趁着四下无人,他也不装了,语带鄙夷道:“二哥他当年不过是码头上的一个工人,跟着船出了一趟海,回来就闷声发了大财,还去城里开了一家海运公司……你倒是说说看,他开公司的那笔钱是哪里来的?!”


    “听说是他船上的老板借的?”


    杭家堂哥也露出了困惑之色,杭天南早年莫名其妙一夜暴富,但谁都不知道其中缘由。


    “借个屁!他老板早就跑路了!他就是一个打零工的工人,凭什么有老板借给他几百万开公司?!”


    “那他开海运公司的钱是谁出的?”杭家堂哥请教道。据他所知,杭天南当年光是购买一支远洋船队,就花了不下五百万的投资。


    “我倒是听说,他出海那几天,外海莫名沉了一艘游艇,叫什么蝴蝶号,淹死了好多富豪……”


    顿了顿,杭家堂弟朝着四周看了一圈,再神秘地压低了点声音,道:“我看就是二哥跟他的那一帮子狐朋狗友劫持了那艘游艇,打劫了那些有钱人……”


    “老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杭家堂哥脸色一白,连忙捂住了弟弟的嘴,阻止他继续讲这些伤天害理的话。


    但杭家堂弟挡开了他的手,唾弃道:“我哪里胡说了?!二哥他要是心里没鬼的话,他后来怎么会信了佛,还花了好几百万在庙里捐了一座佛像?!”


    “我说老弟,你就少说两句吧,咱们今天是来祝寿的,不是来砸场子的!”


    ……


    不一会儿,两个小老头休息完毕,手挽手走出了书房。


    林澄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人后,她才走了出来,但久久没有从震惊中醒过神来。


    她曾经听杭小岚说过爸爸的发家史:“我爸以前是澄江码头的装卸工,在我出生后不久,他干了一桩大生意,挣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然后他开了一家海运公司,从事海上贸易生意,十几年做下来,我爸爸就买了这栋大别墅。”


    小岚出生后不久……


    小岚和她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也就是说:二十二年前,杭天南忽然一夜暴富?!


    顿时,一种可怕至极的猜想从她的心底蔓延出来。


    秦烽说过:他亲眼见到一伙蒙面歹徒劫持了蝴蝶公主号……


    但这种可怕的猜想,再次被她的理智给压了下来,心道:杭伯伯是个好人,他一直热心慈善,他怎么会参与到当年的游艇劫持案?!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无法再遏制住生长的趋势,她也阻止不了自己的发散性思考。


    林澄沉默了一会儿,视线缓慢移开,随即注意到:在这幅照片的右侧,还有一副观音菩萨抱着婴儿的画像。


    她只见过圣母玛利亚抱着圣子耶稣的画像,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由菩萨抱着孩子的佛像。


    何况这幅画中菩萨怀中的孩子,一看就是个女婴。


    保佑女婴的画像,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她还没想出个答案来,随即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林澄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身体不由得超前倾倒,额头差点撞到了墙上。


    “澄澄,吃饭了。”进来的杭邵文看她脸色不对,满头都是冷汗,也是一愣:“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见这些书架,想起了当年我和小岚一起打扫卫生的往事,都过去五年了……”


    林澄随口胡诌敷衍了一句,同时深吸口气,强压下深入骨髓的惶恐感,告诉自己:现在不能慌。


    “你别多想了,”杭邵文叹息一声,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发顶:“斯人已逝,我们还是要朝着前方看。”


    “嗯。”


    她不动声色避开了他的手,同时目光落在了窗外,发现这里正好可以俯瞰一江之隔的澄江码头。


    ***


    另一方面。


    江洲市公安局法医部。赵湘红组长接到一通电话后,匆匆赶到了江洲市第一人民医院。


    电话是她一个在医院工作的朋友打来的,说你们市局的秦警官,刚刚被人发现倒在机场的停车场里。


    幸好秦烽最近挺出名的,路人发现了他昏倒在地后,认出他是那个网红“苏醒植物人秦警官”,立即开车将他送到了医院,还主动垫付了医药费。


    经过救治,秦烽已经恢复了意识,检查下来,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一切指标都是正常的。


    至于他为什么会昏迷倒在地上,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


    当赵湘红走进病房时,秦烽正靠在床榻上,他双手抱着胸,没什么表情的看着窗外风景。


    赵湘红轻咳了下,咬着音笑了声,坐在了他的床边:“老秦,你一个警察,怎么会昏迷在大街上?”


    秦烽瞥了她一眼,没有任何回答,刚刚才清醒过来,他的脑袋还在发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但赵湘红不是好惹的角色,她挑眼打量着他,不得不说,现在的秦烽简直像个小受气包,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脸色黯的几乎发黑。


    她不禁戏谑道:“老秦,让我猜猜看你昏迷的原因……对了,今天是小林妹妹回江洲市的日子,怎么,你这个师兄没有接到师妹啊?”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秦烽的脸色更黑了三分。他闭了闭眼,有点无奈道:“你出去,别跟我说话。”


    偏偏赵湘红这会儿还挺来劲的。话说两年前,她难得主动一次约秦烽吃饭,被这厮不解风情讲了一晚上的分尸案,搞得她连饭都吃不下去。


    因为这件事,她可是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好不容易看秦烽也在感情上吃了瘪,赵湘红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可不得狠狠奚落他一顿。


    “老秦呐,我说你今年也三十岁了,小林妹妹比你小了整整六岁,你们两个隔了辈分,老牛吃嫩草的组合,确实不太适合……”


    赵湘红:打蛇打七寸,秦烽自身的条件无比优越,高富帅哪一点他都占,只有年龄太大这一条,是他无法改掉的唯一缺点。


    这话一出,秦烽的心脏部位突然一阵绞痛,开始不停地咳嗽,还是十分剧烈的咳嗽,几乎要把心脏脾肺都咳出来。


    赵湘红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能把他刺激成这样,连忙倒了一杯茶,递到了他的手边。


    秦烽喝了口茶,终于缓和了过来,不咳了,他的面容冷峻,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赵湘红,你再不出去的话,我就叫保安进来了!”


    “那可别,我不说就是了。”赵湘红不逗他了。


    确认他是为情所困后,赵湘红难得生出了几分的怜悯之心。


    原来,像他这般的男子汉,也有过不去的一道美人关。


    林澄妹妹,你可真是个人才,也只有你这样的女孩,才能够把一向不可一世的秦烽打击成这样!


    赵湘红转而开解道:“老秦,如果你是担心林澄心里没有你的话,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她对你的用情之深,日月可鉴,全世界都无人可比,只有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


    赵湘红还清楚地记得,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她无意间听见了林澄的告白。


    那段时间,经过一系列的抢救,秦烽还是醒不过来,医院宣布他已经是个植物人,于是马胜利决定:将他送去津港市疗养院进行进一步治疗。


    送走秦烽的前一天,所有刑警同事都去他的病房进行告别,也是最后看他一眼。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她那天因为有事耽误了,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来医院探望秦烽,直到晚上七点,她才姗姗来迟赶到医院,想单独和秦烽做个告别。


    但刚走到他的病房门口,赵湘红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凄凄惨惨的哭声,像是个年轻女生的声音。


    “秦哥哥,我求求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我已经失去了小岚,失去了爷爷,我不想再失去你……”


    小女生哭的都打嗝了,一嗝一嗝的,还在结结巴巴哭诉道:“小岚死了,爷爷去世了,现在连你也……秦哥哥,你说说看,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只要我爱谁,谁就会遭遇不幸,谁就会离我而去。难道说,我就是传说中的扫把星吗?”


    门外的赵湘红听了,都觉得替她心酸,再朝里看了看,发现这女孩居然是昨天才刚刚上岗的林澄。


    林澄的眼眶哭的通红,散乱的鬓角发梢都被泪水打湿的一塌糊涂,孤零零的身影陪伴着一动不动的秦烽,脸上呈现出一种哀莫大过于心死的悲恸。


    她痴痴凝视着秦烽,声音轻柔且迷茫:“秦哥哥,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在大学里努力学习了四年,终于学会了怎样做一名好警察。我考进了江洲市公安局,只是想来到你的身边,当你的助手,帮你一起破案,和你一样当个好警察……”


    “为什么老天爷连一个做梦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我呢?”


    今天是她上岗的第一天,接到的第一个工作通知,居然是最后送秦烽一程,这样的现实,对于年仅二十二岁的她来说,残忍的实在无法接受。


    说到最后,林澄的声音越来越苍白无力,不由自主叫了他的名字:“秦烽,如果哪一天,我也牺牲在了缉凶的第一线,那我可以上天堂和你重逢吗?”


    ……


    赵湘红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悄悄离开了医院,没有让林澄发现自己来过。


    或者说,除了她以外,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林澄喜欢秦烽,喜欢了整整五年。


    事到如今,赵湘红才决定将这件事说出去。


    因为秦烽这个榆木脑袋,不说的简单直白一点,他压根不会知道林澄的爱,藏的究竟有多深刻。


    ……


    听完赵湘红的这番诉说,秦烽毫不犹豫掏出手机来,拨打了林澄的电话。


    他妈的,他真是个白痴!


    他连林澄喜欢自己都不知道!


    居然还在怀疑她喜欢的人是杭邵文!


    换句话说,他以前究竟是有多蠢,多迟钝,才能无视她的这番心意长达五年的时间?!


    一时间,一种浓浓的愧疚感涌上心头,秦烽瞬间自责不已,要是他能早点发现她的感情所向,那么这些年来,林澄是不是就能少吃很多的苦?!


    可是话筒里传来一阵提示音:“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该死的,偏偏她的手机这时候关了机!


    秦烽转头再发了一条微信给她,问她什么时候从杭家回来,他有重要的事跟她说。


    不一会儿,林澄回复了微信,却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师哥,我回爷爷的老家去了,我想去确认一条重要线索,大概后天早上回来。】


    第46章


    傍晚时分, 怀揣着忐忑的心情离开了杭家后,林澄买了一张过江的船票,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澄江村, 位于津港市和江洲市的交界处,距离澄江码头大约有三公里,是个没落许久的小渔村。


    在上个世纪80年代, 澄江村里只有一条砂石小路与外界联通,村民大都靠打渔为生。后来随着乡村的没落, 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这里逐渐变得荒凉破败, 最后仅有的几户人家也在十年前搬走了。


    爷爷是最后搬离澄江村的几户人家之一, 在她六岁大的时候,爷爷把她带去了津港市中心上小学, 这才有了她往后的人生际遇。


    现在,坐在这一艘客船上,伴随着习习晚风, 林澄重新踏上了这条几乎被时光遗忘的归家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天都黑透了, 客船才靠在了澄江码头上,下了船后, 林澄再沿着一条砂土路往南边走了三公里, 【澄江村】的界牌石碑出现在眼前。


    爷爷家位于澄江村的村尾, 她穿过一座篱笆围栏的院子,再拿出一把多年没用过的家门钥匙, 插.进生锈的门锁里,轻轻一扭,打开了这扇大门。


    打开手电筒一照, 除了厚厚的一层积灰,老家似乎一切都没有变样。小时候夏天太热,她经常躺着睡觉的一张竹篾凉席,竟然还铺在地上。


    记得临走之前,爷爷把家里值钱的物品都放在了二楼的储物室里。她心道,于是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开着手电筒爬上二楼去往储物室。


    一推开储物室的大门,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她不禁退后了一步,连打了几个喷嚏,再将门和窗都拉到最大通通风,过了一会儿,等里面的霉味都散了出去,她才定了定神,走进了这间储物室。


    一番翻箱倒柜下来,她终于从角落里拖出一只软塌塌的橡皮船,这是她童年最大号的玩具,在她五六岁大的时候,经常拖着这艘小船去澄江河上戏水。


    再仔细一看,这根本不是什么橡皮玩具船,而是一艘橙黄色的充气式救生筏!


    蝴蝶皇冠logo和英文Butterfly Princess字样清晰可辨,和杭家照片中的游艇logo字样分毫不差!


    记忆得到了印证,林澄的脊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没错,这肯定就是蝴蝶公主号上的第二艘救生筏!


    ……


    确定了这条重要的线索,林澄小心翼翼地将这艘救生艇拖到二楼阳台上,打算明天一早再想个办法,将这艘救生艇运到江洲市公安局去,给鉴定中心的同事们看看,能否从中发现一些当年的蛛丝马迹。


    忙活完这一切,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十点,这个点上澄江码头没有返回江洲市的船只了,如果乘车的话,至少需要三个小时才能回去。


    林澄实在累的不行,她打开了爷爷的橱柜,搬出两床大红被子,想打个地铺随便应付一晚上。


    不料刚搬走了被子,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落在了她的脚边。


    林澄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原来是一本红色笔记本,封面上是爷爷的署名:【林光明】。


    爷爷为什么要把这小红本子藏在被子里?


    林澄好奇心重,她想知道爷爷生前会写些什么,于是就着手电筒的灯光,翻开了这本笔记本。


    ……


    这是一个老人尘封了二十二年的秘密,每一个字都写的歪歪扭扭,但阅读起来并不怎么费力气。


    第一页:【1994年2月1日,腊月寒冬的大年夜,我正要睡觉,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哭声,像是有个娃娃在哭。我跑出去一看,澄江河上漂来一个橡皮船,娃娃的哭声是从那里面传来的。


    我追上了这艘船,看见里面有个一岁不到的小女娃娃,浑身都冻得发紫……】


    第二页:【我林光明一辈子无儿无女,想不到临到老了,澄江河里的龙王爷送给我一个乖孙女!


    我收养了这个女娃娃,给她取名叫林澄,因为她是在澄江河里捡到的娃娃。


    愿神灵在上,保佑我家娃娃平平安安长大……】


    ……


    第N页:【2000年春,时间过得真快,澄澄已经六岁了,她真是个聪明的乖孩子,一岁半就会开口说话,五岁就会背唐诗宋词,六岁就能拿着毛笔写春联,咱们澄江村里,没有第二个娃娃有她这么聪明!


    我看着她一天天长高,读书,心里真是高兴得很!】


    最后一页:【村里的退休老师跟我说:澄澄太聪明了,简直像个女文曲星下凡。只要她好好读书,一定能考上大学,当个知识分子!


    我打算带她去城里上小学,定居在津港大学城里,让她和那些有文化的大学生一起生活,我林光明就算不吃不喝,也要供养她上大学……】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寥寥几页的手书,饱含着一个拾荒老人发誓要将孩子培养成材的夙愿。


    ……


    看完了日记本,林澄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黑暗中,她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身体一动也不能动。


    整个屋子安静到了极点,只剩下她自己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以及砰!砰!砰!——响雷一样的心跳声。


    她尚未从震惊中回神来,但出于刑警的本能,头脑里已在惯性分析——


    爷爷说,他是二十二年前的2月1日,从这艘救生艇里捡到了尚且在襁褓中的她……


    秦烽说,他是二十二年前的2月3日,被人发现从海中漂流回到了澄江码头,当时他也在一艘救生艇上……


    还有韩明珠说:我姐姐的名字叫韩明玥,二十二年前她和那艘船一起沉没在了大海里,林小姐,如果她现在还活着的话,应该和你一般大吧……!!!


    林澄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忘了呼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这三件事联系起来,难道意味着……


    想到这个可能性,她打了个哆嗦,大脑终于清醒了过来,忍不住往下联想:


    [难道说,二十二年前,坐着救生艇漂到岸边的幸存者,不光有秦烽,还有尚在襁褓中的我……]


    [难道说,我就是韩明珠的姐姐、韩宗远的大女儿、安心怡的亲生女儿,韩明玥?!]


    ……


    不可能吧?!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她怎么可能会是秦烽的娃娃亲对象、韩家的大女儿韩明玥?!


    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


    她用力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的情绪快速镇静下来,目光再扫了扫这个橱柜,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块团起来的格子布料。


    她赶忙打开布料一看,只见布的外层有一枚脏兮兮的指纹,是个成人的大拇指指纹,看上去像是煤灰之类的污渍印了上去,再翻过来一看,棉布的里层绣着一个小小的金色“玥”字。


    玥!


    韩明玥!


    和她的猜想越来越接近了,难道,这就是她被爷爷捡到时裹着的襁褓布料吗?


    那这枚黑色指纹是谁印上去的?!


    是她的亲生母亲安心怡,还是二十二年前,将她放进救生筏里的某个人?!


    ……


    就在她一阵阵心乱如麻时,屋外的一阵阵汽车鸣笛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被这动静一惊,林澄的三魂七魄瞬间归了位,却紧张地想:是谁会在大半夜的上门来?!


    要知道,爷爷的老家荒凉已久,已经十多年没有活人住进来了!


    难道说,是当年劫持蝴蝶公主号的歹徒们,多年以后找上门来,要杀了自己这个第二幸存者吗?!


    她紧张的连腿都发软,这一下连理智的分析都做不到了,平生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恐慌,就连当初面对汽车炸.弹的时候,她都没有这般慌乱过。


    直到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澄澄,是我,你在家吗?”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所有紧绷到极点的神经都放松了下来,就刚才那一小会儿,她的衣服都被冷汗给打湿了,让夜晚的风一吹感觉寒冷刺骨。


    这大半夜来的客人,当然不会是二十二年前的歹徒们,而是秦烽。


    她竟然生出满腹的委屈感来,踉踉跄跄走到门前,打开了门一看,果然是他来了。


    “师哥……”


    四目相对,林澄脸上的血色尽失,目光也失去了焦距。


    却将秦烽吓了一跳,他蹙了蹙眉,一双大手握住了她的小手:“澄澄,你怎么了?!”


    “我……”林澄咬了咬唇,声音嘶哑的不像是自己的,却我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扑进了他的怀里。


    ***


    早上出院后,秦烽开了四个小时的车,中间还抛锚修理了一次,好不容易才来到了这个乡下小渔村。


    他迫不及待想见到她,想告诉她自己的心意,一刻都不容耽误。但真的见到面,却不曾想会是这样的场面。


    林澄哭的非常厉害,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让他实在手足无措的很。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印象里,她上次这样肆无忌惮的哭,还是五年前刚得知杭小岚死讯的时候。


    出于本能的反应,秦烽从背后圈住林澄的身体,将她的后脑勺摁在怀里,无声地给她以慰藉的力量。


    这个怀抱持续了整整十分钟,她终于在秦烽的怀里寻到了无比的安全感,于是收起了眼泪,改为轻声的抽泣。


    秦烽扶住她的双肩,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澄澄,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澄泪眼朦胧,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开不了口,由于精神上受到了惊吓,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咱们先去车里坐一坐。”


    秦烽不多说,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了后门口的奔驰车上。


    他先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两张,擦了擦她脏兮兮的双手和哭花了的小灰脸,再打开空调,让她冰凉凉的小身子暖和暖和。


    等她不哭了,秦烽再拿来一瓶可乐,拧开了瓶盖,递到了她的手边,柔声道:“你流了这么多眼泪,先喝点饮料补充下水分。”


    “谢谢。”


    林澄含糊不清地道了谢,喝了几口甜甜的可乐,情绪终于平静了下来。


    “不用谢。”


    秦烽揉了揉她的发顶,等她喝完了可乐,再调整了下座椅的弯曲幅度,让她可以躺下来休息。


    林澄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脑海放放空,什么都不去想,直到秦烽拿出了一包饼干,“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不饿,”被他这样耐心周到地伺候着,林澄都不好意思了,于是问道:“你怎么会来我老家?”


    秦烽避重就轻:“我查了查澄江村的资料,发现这村早在十年前就整体搬迁了,村里连一户人家都没有。我担心你晚上一个人住在老家会有危险,所以开车过来陪陪你。”


    林澄不禁破涕为笑,过了会,笑意渐渐退了去,她颇有些深意道:“幸好今晚来的人是你。”


    秦烽感觉她是话里有话:“如果来的人不是我,那你觉得会是谁?”


    “我也不知道,”林澄一只手枕在头侧,一只手放在他的身上:“我很庆幸,这种时候有你陪着我。”


    秦烽喟叹一声,心中怜意渐浓,轻轻拍了会她的脊背,低声安慰道:“澄澄,你放心,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嗯。”


    她相信他的话。


    “还有一件事,”秦烽捡紧要的事先说:“以后,你的任何想法都不用藏着掖着,通通告诉我就行。”


    鬼知道,他现在有多么渴望,听她亲口说一句:我喜欢你。


    林澄下意识回了句:“我哪里藏着掖着了?”话音刚落,她就觉得这话有些自欺欺人。


    秦烽心知肚明,但不点破,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中尽是无奈:“有句话说得对,女人心,海底针。”


    小师妹藏了五年的心思,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赵湘红的提醒,他真的怕会错过她。


    “那你在对待女人方面,倒是经验挺丰富的?”


    林澄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声,经过这一顿的温水煮自己,她的注意力不知不觉转移到他的身上。


    “我哪里经验丰富了?”秦烽一脸拿她没办法的表情,他年近三十才谈个恋爱,哪哪都是生疏得很。


    她想问:那你和金筱雯不是恋爱长跑经验丰富吗?


    但话到嘴边,她的心里叹了口气,换了个问题:“那金筱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秦烽从没想过从她嘴里听到这个人名,不禁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金筱雯的?”


    “就在上个月,你醒来以后,邢伯伯跟我说,三年前你因为一个女人牵扯进了一桩涉黑案里,差一点被当做泄露警方情报的内鬼对待。”


    林澄脸色一沉,从他的怀抱里脱离了出来,居高临下问道:“那个女人就是金筱雯吧?师兄,你以前倒是玩的挺花的,连电影女演员都去泡?!”


    声音里满满都是抱怨,她可是憋了三年的这口气,感觉自己喜欢他都是有负罪心理。


    秦烽有点明白过来了,怪不得这些日子里,林澄一直对自己忽冷忽热的,原来症结出在金筱雯这里!


    他顿时无言以对,想了想,就算这件事牵扯到案子的内幕,但在林澄面前,他必须得清楚解释:


    “三年前来津港市查案那会儿,我确实接近过金筱雯,她以前是我的继妹……”


    “但我接近她,不是因为我和她有什么感情纠葛,而是因为,涉黑团伙的黑老大孙天恒,曾经给金筱雯投资拍摄了几部电影。”


    “金筱雯她当时连十八线咖位都算不上,却往往会出演一些大项目的电影,就连她的经纪公司也在黑老大孙天恒的名下。”


    “所以当时,我们专案组的成员提出了一种猜想,金筱雯当了孙天恒的情妇,她靠着孙天恒的人脉关系,才能一次次带资进组。”


    后来他的调查结果证明了自己的判断:金筱雯十八岁出道后,就傍上了年近五十的黑老大孙天恒。给这个比自己亲爹还大的黑老大当情妇。


    案子结束后,孙天恒被判了死刑,金筱雯提前一步卷铺盖走人逃亡韩国,至今她还在国内演艺界的黑名单上,根本不敢回国露面。


    从任何方面讲,他根本不会去碰一个黑老大的情妇。


    他有心理洁癖,嫌她脏。


    不光是身体方面的肮脏,金筱雯年纪轻轻,就花了孙天恒三个亿的投资进军演艺界,她拍摄电影的每一分资金,都沾着无辜群众的血与汗。


    跟金筱雯的每一次见面,聊天,他都是在套她背后孙天恒的情报而已。


    实际上,他对她反胃的不行。


    金筱雯为了所谓的出人头地当大明星,没有了三观,没有了廉耻心,在她那一副美丽动人的皮囊之下,是腐朽不堪的灵魂。


    所以说,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动心,第一次牵肠挂肚,都和这位黑老大的情妇毫无关系。


    只和林澄有关系。


    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样的人生伴侣。


    只有林澄这样优秀、自爱、善良、干干净净、正义感十足的好姑娘,才是他所向往的爱人。


    第47章


    听完秦烽的这一番话, 林澄后悔的只想买一块豆腐撞死算了!


    苍天啊,大地啊,为什么她会相信金筱雯那个女人的鬼话?!


    再仔细一想, 邢伯伯说的是“他们的关系不是一般的亲密”,但没有点明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啊!


    继父带来的妹妹,这也可以说是关系不一般的亲密!


    是她自己误会了邢伯伯的话, 自动往男女关系那层去想!


    邢伯伯,你倒是解释清楚呀!


    多说一句“他们以前是继兄妹关系”, 有那么困难吗?


    不对不对,都是金筱雯那个大骗子, 什么男女朋友, 什么久别重逢,其实都是在编瞎话打击她!


    但眼下没有一块豆腐给她去撞, 林澄只好转个身,闷头往坐椅的头枕上撞一撞。


    一只手垫在了她的脑袋和头枕之间,林澄猝不及防一头撞到了他的手掌心上, 随即车厢里响起秦烽好笑的声音:“你这是要和我的车过不去吗?”


    “师兄, 我实在是对不起你!”她双手合十, 闭着眼睛不敢看他的表情:“我以前误会了你和金筱雯!”


    “你是怎么误会的?”


    秦烽不明所以,他甚至都不知道, 林澄什么时候和金筱雯有过接触。


    “是三年前放寒假的时候, 王教授让我去津港市向你打听案子的进展, 我在你家门口遇到了金筱雯。”


    事到如今,她最大的道歉诚意, 就是向他详细解释了一遍当时的情况。


    她林澄聪明了一辈子,干什么事都是业界学霸,唯独在情之一字上, 她连个幼儿园娃娃都不如啊!


    听完她的诉说,秦烽的脸色都青了,他眼睛一眯,五指用力并拢,指骨都捏的发白:原来是金筱雯从中捣鬼,破坏了他们的感情!


    秦烽凉嗖嗖道:“如果再让我见到这个可恶的女骗子,我一定要亲手将她逮进监狱!”


    不用想都知道,三年前,金筱雯抱着最大的恶意,诓骗了当时一无所知的林澄。


    他确实和金筱雯曾以继兄妹的身份相处过一段时间,但只有短短半年,自从继父去世后,他就搬离了金家,和金筱雯划清了界限,让她哪凉快哪呆去!


    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就算在那短短半年的相处时间里,他也从来没有对金筱雯有过好脸。


    金筱雯当初为什么没有上蝴蝶公主号?因为她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霸凌同班同学,还故意摔死了同学家的小猫崽崽,结果被同学家长打折了胳膊,这才会阴差阳错没有上船。


    从他的犯罪心理学角度来看:金筱雯从小就欺凌弱小 ,还有虐猫的黑历史,以别人的痛苦,当做自己的快乐源泉。这完全是个天生反社会人格者。


    这个女人嘴里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全部是虚伪的大放厥词!


    想到这里,秦烽不由自主揽过林澄的身体,一掌把住了她的后脑勺,在她唇上印上了一个深深的吻。


    要是没有这个误会,他们会不会早就在一起?!


    林澄也顺着他的臂弯,身体躺在了他的怀里,和他唇齿.相接,不断加深这个吻……


    距离这样的近,她能清楚地看到他漂亮的睫毛,也能看到他因为情绪激动而不断放大收缩的瞳孔。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任何顾虑,她终于可以将自己的感情完完全全表达出来。


    就在这夜色寂静、空无一人的乡间小道上,他们吻得浑然忘我,吻的心无旁骛,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彼此的存在,时间如果停止在这美妙的一刻也好。


    一吻完毕,林澄红透了脸,爱情果然是最美味的甜品。还来不及调整好呼吸,秦烽忽然抱着她的腰换了个姿势,让她跨.坐在他的膝盖上,面朝着自己,像是宣示着某种霸道的主权。


    “澄澄,你才是我的第一个女朋友。”


    他铿锵有力道:“除了你,我没有喜欢过第二个女人。”


    这一瞬间,她彻底沦陷了进去,这样深情款款的秦烽,真的是无法让人不动心。


    但,越是好听的甜言蜜语,有的时候越危险。


    随即,他们再次接吻,这第二次比第一次来的更加猛烈,同时他的手,从上至下解开了她的衣服纽扣……


    林澄顿时脸红到了脖子根上,知道他想在车里……反正这里也没人看见。


    但她微微摇头,用手阻止了他的进一步攻城略地,表示今晚不行,现在不是时候。


    秦烽适当地收回了手,没办法,林澄这幅楚楚动人的小模样,对他的吸引力是致命的,再怎么说,他也是个有正常生理需求的男性。


    大灰狼想吃小白兔了,但秦烽仍然维持着理智,他觉得车里的空间太小,于是哑着冒火的嗓子问道:“要不然,我今晚开车带你回家去?”


    那也不行,救生艇还在我家楼上阳台里呢!


    林澄总算拉回了自己的理智,她扣上了纽扣,心一横,附到他的耳边说道:“师哥,我刚刚发现,我好像是你的娃娃亲对象韩明玥,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好事搁在别的灰姑娘身上,那是惊喜,搁在她的身上,那只能是大大的惊吓!


    秦烽下意识觉得她在开玩笑,或者说,她还在吃那个娃娃亲对象韩明玥的醋?


    干笑了两声:“澄澄,难道你想让我跟你解释清楚,我和那个韩家的婴儿,也没有任何暧昧关系吗?”


    “我当然知道你不可能跟一个婴儿有啥暧昧关系!”林澄指了指自己,一脸严肃道:“可问题就是,我真的有可能是二十二年后长大的韩明玥!”


    秦烽还是觉得她在开玩笑,当年蝴蝶公主号上的幸存者只有他一个,人们都以为,韩明玥和她的母亲安心怡早就葬身大海。


    林澄说服不了他,只好用事实来说话,于是解开了安全带:“师哥,我带你去我家二楼看一样东西。”


    ……


    林家二楼阳台上,眼前的场景看似非常荒谬。


    “师兄,你没事吧?”


    林澄问了两声,秦烽都没回应,仿佛他已入定。


    林澄不打扰他的头脑风暴了,只是看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有点担心他承载不了这种心理负荷。


    过了许久,秦烽回过神来,一把拉过了她的手,目光灼灼,似有烈火在其中燃烧:“这是蝴蝶公主号上的救生艇,怎么会在你家里?!”


    “我爷爷的日记上说,这是他二十二年前捡到的救生艇,当时我就在上面。还有,我的襁褓布料,你应该能认出来。”


    说完,她将笔记和布料一同拿了出来,交给他来辨认,秦烽眸色顿时一深,他果然认了出来。


    二十二年前,安心怡抱着刚满一岁的女儿上了蝴蝶公主号,他亲眼看到安阿姨怀中包裹孩子的布料,就是这样的黑白花纹。


    他寻找了二十二年的破案线索,居然会在林澄的爷爷家!


    他找的几乎都绝望了,以为母亲的血海深仇,自己这一辈子都无法去报!


    没想到会在这里绝处逢生,二十二年来,终于让他看见了破案的一丝曙光!


    ……


    这时候,林澄看见他的脸色一白,仿佛吸不过来气一样,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身子向一边倾斜,差点一头栽倒,幸好她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师哥,你还好吧?”


    由于过度的精神刺激,秦烽干呕了几下,随即回过身来,轻轻道:“我没事。这里的空气不流通,澄澄,扶我下楼去。”


    林澄点了点头,她刚才知道真相的时候,也是腿软的几乎走不动路,所以很能理解他现在的反应。


    到了林家楼下,秦烽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终于恢复了冷静自若,现在,他们需要理智地去看待事实,哪怕现实有多么荒谬荒诞。


    林澄已经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师哥,我们明天早上启程,用你的车,把这艘救生筏连同这块布料一块运去鉴定中心,让何主任他来检验一下,看看上面是否留有当年案发的痕迹……”


    “不用明天早上启程,”秦烽恢复了正色,目光清明地说:“这村里一个人都没有,实在不方便住宿,今晚我们就回江洲市。”


    ……


    秦烽开车回去的路上,林澄在后排车座睡了一宿。


    到了第二天早上,她眼睛一睁开,车窗外面不是江洲市公安局,而是秦烽居住的江洲华府小区。


    秦烽把车停下,打开后车门,刚想抱她下去,林澄就摆了摆手,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表示自己能走,只不过:“咱们不是去公安局吗?怎么来了你家呢?”


    “你昨天没睡好,先去我家补一觉,我一个人去公安局提交物证就够了,你在家里等我的消息。”


    秦烽:林澄昨天实在太累了,今早她还顶着两个黑眼圈,他实在不忍心让她继续奔波。


    林澄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她刚结束了警官培训,还有三天的假期没用完,正好去他家睡一觉。


    话说回来,这是她第二次走进他家,和之前第一次相比,这里干净的简直是一尘不染。倒是和同事们的说法对上号了:秦烽有重度洁癖。


    但门口的穿衣镜一照,林澄立马意识到自己身上太脏了,昨天她翻了一晚上的储物室,头发上都是蜘蛛网,简直把二十年的陈年老灰吃了个够。


    也难为他一个洁癖人士,昨晚搂住自己又亲又抱的?


    秦烽倒是很会招待客人,他拿出两条崭新的毛巾,递给了她:“你先去洗个澡,浴室在那边。”


    “谢谢,师哥,你家有没有干净的换洗睡衣?”


    林澄:她里里外外都是灰尘,就算洗干净了,这身衣服还是脏的,总不能果着身体睡觉吧?


    “我家没有女士款的睡衣,”秦烽走到了衣柜前,翻出了一件男士的睡袍:“你先穿我的睡衣应付一下,等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件女士的睡衣……”


    顿了顿,他挺上心道:“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睡衣?”


    林澄望着他漆黑专注的眼睛,下意识回答道:“天蓝色的……”这是大海的颜色。


    “好。”秦烽抬起手,刮了她一个鼻子,目中的疼爱不言而喻:“澄澄,等我回来。”


    第48章


    回到江洲市公安局, 秦烽将两样物证送去了鉴定中心,亲自交到何主任的手上,并且说明了其中的缘由, 请他帮忙进行痕迹鉴定。


    何主任当即拍着胸脯保证: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他先看了一下两样物证的保存情况,发现这艘救生艇因为常年被水浸泡,橡皮表面腐蚀的厉害, 可供提取的痕迹较少。


    倒是襁褓布料上的一枚黑色指纹完整清晰,看上去像是成年男性的大拇指指纹。


    何主任寻思道:“这样, 我先把这枚指纹给提取出来,再和公安部犯罪人员数据库里的指纹进行匹配, 明天早上给你一个结果。”


    “那好, 麻烦您了。”


    秦烽感激道,他现在很需要同事们的援手。


    离开公安局, 距离吃饭的时间还早,秦烽再打了个电话给韩明珠,约她中午来江洲市吃个饭。


    接到电话的韩明珠顿时激动不已, 要知道, 这可是秦烽啊, 哪个姑娘会拒绝和秦大男神吃饭?!


    当即开着她的玛莎拉蒂豪车,从津港市一路驰骋到江洲市, 赴这个最稀罕的饭局。


    这顿饭是在江洲市最出名的江集鱼馆吃的, 秦烽订了一间双人包厢, 点了本店最贵的特色菜“一鱼多吃”的江鲜河豚,一道菜就要花费800多元。


    入座后, 韩明珠表现得格外淑女,她浅浅尝了几口滑嫩的鱼肉,随即把心思放在对面的秦烽身上


    秦烽今天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衬衫, 袖口折叠的整整齐齐,外表看上去格外的清俊挺拔,帅的令她心跳加速,都想偷偷拍几张照片回去珍藏。


    韩明珠自以为很荣幸地打趣道:“秦哥哥,我是不是第一个让你破费请客的姑娘?”


    她特意强调了“第一个”,以表明我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姑娘。


    “是。”秦烽抬眸间,目光淡淡扫过韩明珠的面部,这是他第一次仔细观察韩明珠的五官特征,却实在看不出来:她和林澄哪里长得像是亲姐妹?


    “秦哥哥,你、你看我做什么?”韩明珠被他漆黑的眼睛盯的羞涩不已,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你爸最近怎么样了?”秦烽收回目光,言归正传。


    “我爸?他最近很好啊,就是头疼我弟弟的学习问题,你也知道的,以小璟他现在的学习成绩,估计考津港大学都困难……”


    韩明珠不禁诉起苦来,她下面还有个小三岁的弟弟韩明璟,明年就要参加高考,奈何爸爸给弟弟报再多的补习班,都扶不起这个学习上的阿斗。


    说完,她主动挑起了话题:“秦哥哥,上次我跟你的同事林小姐说了你母亲的事,你该不会怪我吧?”


    “不会怪,我还得感谢你跟她说了那么多事。”


    秦烽:他才不会无缘无故请客吃饭。


    要不是韩明珠的这一番“多嘴”,林澄也不会把蝴蝶公主号的案子放在心上,继而引出了眼前的线索。


    韩明珠眼睛一亮,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也是看到了新闻报道,说林警官她是个很厉害的警察,能破大案子,所以我才想到请她帮忙破你的案子……”


    秦烽颔首,同意她的看法:“林澄确实厉害,你算是没看错人。”


    韩明珠的脸颊都被他说得发烫,继续问道:“秦哥哥,林姐姐她算是你最厉害的同事吗?”


    “是。林澄不光是我的同事,她还是我的女朋友。”


    秦烽很平淡的语调,他不会藏着掖着这段关系,这也是给林澄的尊重。


    “……啊?”


    韩明珠这颗珠子,一下子黯淡了光华。


    她顿时紧咬下唇,尴尬的双手十指几乎都要抠进裙子里,恨不得地上有个缝可以钻进去。


    ……


    半个小时后,双方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秦烽再提出了一个要求:要她的一片指甲。


    韩明珠都懵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说过这么奇葩的要求:秦烽要她的指甲能做什么呢?


    但看秦烽不似玩笑的目光,出于对他本人的尊敬,韩明珠也不好意思不答应,于是伸出了纤纤玉手,任凭秦烽用指甲刀剪下了她的小拇指指甲。


    拿到了韩明珠的指甲,秦烽便起身结了这顿饭的账,再打了一声招呼,匆匆开车离开了饭店。


    剩下韩明珠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扼腕叹息——


    唉,原来秦烽秦大男神已经名草有主!


    林澄居然是他的女朋友,还不如不来吃这顿饭呢!


    至少,她还能在心里保留一丝丝的幻想。


    ……


    另一方面。


    开车回到公安局,秦烽从副驾驶的头枕上捡起了三根头发,再和韩明珠的指甲一并送去了赵湘红那。


    “赵姐,麻烦你帮我鉴定一下这两份人体样本,看看她们俩是不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关系。”


    秦烽:鉴定亲属关系,一般可以通过人体的指甲、毛发和血液样本来进行DNA测序。所以他才剪了韩明珠的指甲,拿来和林澄的头发进行鉴定。


    这个小小的忙,赵湘红自然是愿意帮的,只不过:“老秦,这指甲和头发都是谁的?你总该向我解释清楚吧?我一个法医也是有职业原则的?”


    秦烽沉默了很久,才实话实说:“这三根头发是林澄的,这片指甲是……韩宗远你认识吗?”


    “津港市的家具大王韩宗远?”赵湘红表示她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韩宗远身家上百亿,是津港市排名前几的超级富豪,他名下的“明珠家具城”是全省家具类的龙头企业,也是全国家具连锁店的top10。


    秦烽眸色沉静如水,但他的话可不平静:“这片指甲是韩宗远的小女儿韩明珠的,她有可能是林澄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林澄可能是他前妻安心怡的女儿。”


    赵湘红顿时目瞪口呆,过了半天,她才回过神来:韩宗远的前妻安心怡!


    连她一个江洲市人都知道,二十多年前,赫赫有名的津港市第一美女安心怡!她的美貌令1000多万津港人民都心悦诚服,被评选为津港市花。


    韩宗远和安心怡的女儿是林澄?!


    这要是鉴定结果匹配了,那就是个惊天大瓜啊!


    赵湘红深吸一口气,百般震惊之余,她实在难以压抑住好奇心:“老秦,这件事可不能开玩笑啊,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林澄会是韩宗远的女儿?!”


    “从林澄爷爷的日记本里。”秦烽不愿意多说,只是沉声嘱咐道:“赵姐,这件事暂时别告诉任何人,包括马队长和杨队长他们。”


    “你放心,干我们法医这一行的,保密是工作的基本原则。”


    赵湘红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郑重道:“老秦,这件事交给我,我今晚加个班鉴定这两份DNA材料,明天早上能出结果!”


    ……


    办妥了这两件事后,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两点,秦烽离开了公安局,再去了附近的步行街,根据林澄的三围尺寸,给她买了一件天蓝色的女士睡衣。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的思绪纷乱如一团团的乱麻,实在没想到,困扰他许久的蝴蝶公主号凶杀案,居然还会牵扯出林澄的身世之谜。


    他想到了当年的安心怡安阿姨,那是他迄今为止见过最美的美人,在他看来,安阿姨的一颦一笑,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倾国倾城。


    方才后知后觉,为什么他五年前,第一眼见到林澄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穿着校服的小妹妹十分面熟。


    因为林澄的眼睛长得像安心怡。


    她那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有种别具一格的灵动韵味,和安阿姨的眼睛简直是一模一样。


    然而,安阿姨的遭遇,告诉了他一个再浅薄不过的道理:无论妻子长得有多美,一个没有家庭责任感的男人,该渣还是会渣,该出轨还是会出轨。


    事到如今,他心里还有点犹豫不决:要不要把当年韩叔叔出轨的事,告诉林澄?


    ……


    问:二十二年前,安心怡为什么会抱着女儿韩明玥,踏上了金家租赁的蝴蝶公主号去往日本度假?


    答:因为安心怡发现自己的丈夫韩宗远出轨了。


    她觉得这段不堪的婚姻实在太压抑,想出国度假散散心,所以才踏上了蝴蝶公主号。


    他也是无意间听到安心怡跟母亲诉苦,才知道韩叔叔竟然干出了那等下流事。


    他还记得当时安心怡说:韩宗远常常夜不归宿,衬衫上还有陌生的香水味,很像是在外面偷了腥。


    于是她雇佣了一名私人侦探跟踪调查丈夫的行踪。结果发现:韩宗远隔三差五和一个女属下开房,陪那个女人的时间简直比陪自己还长。


    更令安心怡感到万分绝望的是:就在上周,韩宗远陪那个女属下去了一次市医院妇产科,检查下来的结果是:那个女属下已有一个月的身孕。


    ……


    韩家虽是津港市的豪门世家,但韩家大公子韩宗远的个人生活,却不见得多光彩。


    韩宗远年轻的时候风流成性,他明明和他的母亲席雅兰有婚约在身,还勾搭了许多网红美女……


    因为这个缘故,母亲当年才会拼命解除了韩家的婚约,转而嫁给了他的父亲秦汉轩。


    而韩家的长辈以为,给韩宗远娶一门温柔贤淑的媳妇,他就会浪子回头收心,好好对待自己的老婆孩子。


    结果浪子回头都是浮云过眼的空口白话,韩宗远婚后还是那个浪荡的德行,他背着妻子泡起了女属下,还和女属下搞出了一个孩子来。


    这才有了安心怡踏上蝴蝶公主号的前因后果。


    谁能想到,安心怡和她的女儿一去不复还,反倒便宜了韩叔叔和他的小三。


    他当时出轨的女属下,就是现在的正牌韩夫人,也是韩明珠的亲生母亲,所以韩明珠和林澄的生日差了不到两岁,他们还生了一个儿子韩明璟。


    秦烽:平心而论,他实在不愿让林澄认回这样的父亲,这样的继母,还有这样的妹妹弟弟。


    因为韩家人都有罪,是对当年的安家母女犯下了罪——


    作者有话说:国庆节要出去两天,后天回来继续更→_→


    第49章


    湖蓝色的落地窗帘, 地中海色调的挂画,还有一张宽阔的席梦思大床,这是一个舒适豪华的卧室。


    傍晚时分醒来时, 林澄看见床上多了一件紫罗兰色的长裙睡衣,折叠的整整齐齐放在她的枕畔。


    她揉了揉眼睛,下意识拉开了床边的窗帘, 看见一轮金黄的夕阳,正沿着地平线缓缓坠落……


    时间不早了, 原来自己睡了整整一天。


    师哥应该回来了吧?这是他给自己买的睡衣?


    她的大脑从一片朦胧的混沌中逐渐苏醒过来,再换上了这件紫罗兰色的睡衣, 蹑手蹑脚走出了房间。


    沿着一楼的走廊一直往前走, 一间客房连着一间客房,这是一个豪华的三层小别墅, 也不知道秦烽睡在哪个房间?


    走廊尽头是一道玻璃门,推开门,一座诺大的游泳池映入她的眼帘。


    夕阳笼罩着这一池的清水, 一艘橘黄色的救生艇漂浮在水面上, 蝴蝶皇冠图案清晰可辨, 和她记忆里那一艘同样的“童年玩具船”别无二致。


    只不过,这一艘救生筏的保存状况更为完好, 外表没有一点腐朽的痕迹, 看上去几乎和新的一样。


    林澄坐在池边的台阶上, 凝神看了一会儿,想到了很多的往事, 尤其是爷爷慈祥的面孔,浮现在眼前……


    ……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收敛起了淡淡的金色光泽, 走廊上传来另一个脚步声,伴随着玻璃门再次被拉开的声响,接着一件宽大的外衣从上至下盖了下来。


    “澄澄,现在是深秋,晚上兜风别着凉了。”


    秦烽脱下大衣,给她披上的同时,两只手臂穿过她的胳膊,自背后拥抱着她的身体,他的唇,贴在她的耳边,呼出的温热气息,正好撩拨着她的耳根。


    “师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澄感觉耳朵发痒,想挣脱他的怀抱,结果被秦烽越抱越紧。


    “三个小时前,我看你睡的太香,所以没有叫醒你,你也饿了一天,待会儿我们一起吃个晚饭……”


    秦烽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也同样落在眼前的救生筏上,这是他的物证,他精心保管了二十二年。


    林澄反手抱着他的腰身,闭上眼,享受起这难得的温存时光,片刻之后,就听秦烽说道:“你家的物证都送去了何主任那里,我让他比对一下襁褓上的指纹痕迹,明天早上就能出检测结果。”


    顿了顿,秦烽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中有无限的怜爱之意:“还有你和韩明珠的DNA比对,也是明天早上出报告,我让赵姐替我们两个保密……”


    林澄沉默了一会儿,她现在并不太关心自己究竟是不是韩家的韩明玥,她关心的是:杭伯伯究竟是不是蝴蝶公主号上的凶手?


    她在心里酝酿到底该怎么解释这件事,因为她和杭家人之间的关系牵扯颇深。按理说,她应该避嫌,不该参与任何针对杭家的调查。


    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只好从头讲起。


    得从她爷爷去世开始讲起。


    ……


    “师哥,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关于我爷爷去世后发生的事。”


    呐呐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遥远的缥缈不定。


    林澄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才说道:“三年前,就在我去津港市找你结果遇到金筱雯以后,因为大雪的缘故,返程的高铁延误了一天的时间,等我回到家的时候,看见爷爷病重躺在床上……”


    对她来说,那个寒假简直就像是一场梦魇。


    她先是失去了初恋暗恋的对象,紧接着亲历了爷爷的死亡……


    看见爷爷奄奄一息的样子,几乎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她哭着打了急救电话,赶紧把爷爷送到了医院去。


    却听医生说:根据医院肿瘤科的就诊记录,爷爷早在半年前就确诊了胃癌晚期,但老人家不想服用昂贵的靶向药进行治疗,只采用了保守治疗,因此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能拖到过年都算是个奇迹……


    那一天,她握着爷爷干枯的手指,看着老人家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点,眼泪啪嗒啪嗒不停地掉,心里自责万分……


    到了除夕的晚上,当新一年的万家鞭炮声响起时,爷爷闭上了眼睛,永远地睡去了……


    从此以后,她觉得自己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爷爷去世后,她在收拾老人家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封遗书,里面还有原封不动的三万块,都是爷爷留给她的上大学生活费。


    遗书的内容只有两句话:【澄澄,爷爷的癌症晚期是没得治的,早走早解脱,你不要替爷爷难过了。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听秦警官他的话,你一定要像秦警官一样,当个对社会有用的好警察!】


    方才知道,爷爷瞒着她、癌症晚期都不花这三万块进行治疗的目的是——让她有继续读书的费用。


    看完这封遗书,她的内疚自责心理到达了顶点,哭的无法自拔……


    ……


    故事讲到这里,林澄的上半身突然悬空,是被秦烽结结实实抱坐在了大腿上。


    面朝着彼此,他的眼眸里带着无比的疼惜感情,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这一切都过去了,澄澄,以后我会替你爷爷照顾好你……”


    他真恨不得,把小小的她揉进怀中,天天给她遮风避雨。


    林澄若有若无地轻轻叹息一声,好像在感慨:这样的安慰,虽然听上去很悦耳,但来的实在是太晚了些。


    她现在早就独当一面,不需要谁来替自己遮风避雨了。


    事实上,当时秦烽还在津港市扫.黑除.恶,根本不知道她爷爷去世的消息,安慰自己的另有其人,因为这件事,她还欠下了另一个人情。


    林澄脱离开了秦烽的怀抱,才继续说道:“办好爷爷的葬礼后,正好是2月1日,小岚她的二十岁生日到了,我寻思要去给小岚她上个坟……”


    那天,江洲市全市都下着鹅毛大雪,到处都是冰天雪地,她独自一人去祭拜杭小岚的墓,在小岚的黑白照片前,送上一束她生前最爱的香水百合。


    但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阵脚步发虚,好像脚下踩着棉花地一样,再几步之后天旋地转,下意识的想去抓住路边的树干,结果什么都没抓到,反倒眼前一黑,往台阶下方倒去。


    失去知觉的前一秒,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头磕到石板地上的“咚”一声,痛得她几乎灵魂出窍……


    再次醒来就是在江洲市医院里。


    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秒,先看见了雪白的天花板和雪白的床单,再看见有一个年轻男子正坐在床边。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眼睫毛覆盖了下来,英俊的脸庞线条流畅,看着就像是睡着一样。再仔细一看,觉得他长得很像是杭小岚的哥哥杭邵文。


    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做梦,因为小文哥哥两年前和杭伯伯一起出国了,现在他人在新加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直到杭邵文醒了过来,她才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


    因为他瞧着她的眼眸里,贮藏着熟悉的温暖之意,连声音也是熟悉的磁性:“澄澄,你终于醒了。”


    “小文哥哥?!真的是你吗?我怎么会在这里?!”她掐了自己的脸皮,发现这和做梦没什么关系。


    “当然是我,医生说你发高烧烧晕了过去,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


    发烧是自然的,那短短的几天之内,她经历了太多的人生挫折。


    先是因为失恋,在津港火车站里哭了一宿,回家后再送走了爷爷,最后冒着大雪去扫墓,在杭小岚的墓前站了一下午……


    就算她是一个铁做的人,也经不住这样的连番折腾。连自己发高烧了都没察觉到,结果晕倒在了小岚的墓前。


    是墓园的负责人发现了她,再通知了杭邵文——当时杭邵文正好回国回老家探亲,早上刚来拜祭过妹妹的坟墓,墓园负责人就以为她也是杭家的家属。


    杭邵文得到消息后,立马赶到了陵园,把她送到了医院,经过治疗,她的高烧很快就退了下去。


    但身体上的病好治,心病终究难医。


    她当时实在太内疚了,内疚于爷爷的去世,感觉自己的生活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盼头,连买大房子给爷爷住的心愿,都变得没意思了,只顾看着窗外的天空怏怏发呆。


    杭邵文也得知了她爷爷去世的消息,知道她无家无归,干脆提议:让她去他家住个几天,养好身体再回北京上学。


    她同意了下来,毕竟自己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好像去哪里都无所谓,至少她十分信得过杭家人。


    于是她第一次住进了杭家,住进了杭小岚以前的房间,还和杭邵文同居在一个屋檐下……


    就在那段难熬的时光里,杭邵文一直变着法子讨她开心,他带她去逛街吃美食,带她去赶海捕鱼,带她去看电影,还带她去看郊外山上的篝火舞会。


    说真的,她还怀疑过:杭邵文究竟是把自己当做妹妹看待,还是把她当做女朋友看待?


    ……


    听到这里,秦烽微微敛了敛眉头之后,身体往着林澄这边靠,再将她一把拉进了怀里。


    终于,夜幕降临,天色已晚,林澄也说到了紧要的关头,她想表达的意思,其实只有一个:


    自己欠了杭家许多的人情债。


    这里面,不光是杭伯伯杭小岚的债,还有欠杭邵文的一份,他们都曾帮助了无助的她。


    但接下去的故事,林澄有点难以启齿,因为她和杭邵文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一点不单纯起来。


    她简单描述道:“那天晚上,小文哥哥带我去附近的山上参加了一场篝火晚会,他邀请我跳了一支舞,跳完以后,他忽然拉着我的手说,其实他喜欢我很久很久了,希望我能答应和他在一起……”


    不得不说,当时的篝火晚会十分浪漫,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杭邵文会选择这时候告白!


    林澄:面对杭邵文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当时她脑子里真的是一片空白,没想到,她一直把他当哥哥看待,他却想追求她当女朋友?!


    ……


    秦烽沉默了一秒、两秒、三秒,随即,一滴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不由得紧了紧这个怀抱,脸朝着她更靠近一点,淡淡道:“你是我的女朋友。”宣誓的声音里略有些闷闷的不悦感,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果然,他的第一感觉没有错,那天在停车场里,当他看见杭邵文拉着林澄的手,他就能看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曾经不一般的亲密。


    “那你当时答应了他吗?”秦烽:他这是明知故问。


    要是林澄当时答应下来的话,今天就没他什么事了!


    林澄侧过脸,摇了摇头:“没有。我跟小文哥哥说,我心里有一个人,我实在是忘不了他……”


    没错,当时她明知道金筱雯这个人的存在,可还是没办法做到“太上忘情”的地步。


    于是她选择将自己暗恋秦烽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杭邵文,还自嘲道:“我和他终究是两路人,我们之间肯定没有结果的,可能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会放下这段单方面的感情吧……”


    “那杭邵文怎么说的?”


    秦烽声音又低又沉的,一想到杭邵文跟她告过白,他就莫名来了一肚子的火。


    “小文哥哥说,没关系的,他能理解我的感受,年少的时候,谁都不该遇到太惊艳的人……”


    林澄:这句话的意思,她当时就听明白了,对于杭邵文来说,自己也曾是那个“年少时太惊艳”的存在。


    顿了顿,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当时觉得实在抱歉,就跟小文哥哥说,我现在才二十岁,考虑人生大事实在太早了。不如等他留学回国以后,如果那时候他还是喜欢我的话,我也放下了对你的感情,那我就会认真考虑和他在一起的事……”


    顿了顿,她赶紧再强调一句:“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和你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事。”


    “怎么不可能在一起?我们都是警察,还师出同门,难道不算是一路人吗?!”


    秦烽深吸了一口气,一想到她前天还跟杭邵文在一起庆祝他爸的寿辰,声调不免有些咄咄逼人:“那杭邵文他是怎么回答你的?”


    “他没有回答,因为我根本没有问。”


    林澄叹息一声,终于,她的目光转到了眼前的救生筏上,喃喃道:“我前天早上去了杭家,发现了一些端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他和杭伯伯,蝴蝶公主号上的事,是否和他们杭家有关系。”


    听到这话,秦烽一愣,经过了几个脑回路才反应过来:“他们杭家人和蝴蝶公主号有什么关系?!”


    林澄眼中的复杂情绪溢于言表,她咬了下唇,面对秦烽这个当事人苦主,她终究还是得说清楚:“师哥,我怀疑杭天南杭伯伯,就是当年参与蝴蝶公主号劫杀案的凶手之一。”


    她是经历了好一番的心理斗争,才选择向他坦白其中的因果关系。


    因为杭家书房里的那一幅照片,她才会发现自己家里有一艘蝴蝶公主号的救生筏。


    杭天南,现在就在她的犯罪嫌疑人名单上。


    可他却是杭小岚和杭邵文的父亲!


    第50章


    第二天清晨时分, 第一缕阳光来的格外早。上班时间还没到,只听“笃笃笃”三声,有人敲响了法医组的大门, 赵湘红眯着眼,往门上的玻璃窗外看了一眼,轻轻开了口:“请进。”


    先进来的人是秦烽, 他倒是和平常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一身警服妥帖地穿在身上。林澄跟在他的身后, 连日来的奔波在她身上留下了许多疲惫的痕迹,连眼窝都塌陷了进去。


    赵湘红望了眼林澄, 眉梢微微一动, 伸手拿出了抽屉里的一封文件,唇角还有几分若有似无的深意:“小林, 你想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看这份鉴定报告?”


    林澄握了握拳头,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赵姐, 您直接在这里说结果好了。”


    她不需要选择任何别的时间、地点。


    越快知道自己身世的真相, 对她本人和秦烽都有重大意义。


    赵湘红颔首, 腾出一只手打开了这封鉴定报告书:“经过DNA比对,你确实和样本B有血缘关系。换句话说……这个叫韩明珠的姑娘, 基本可以确定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鉴定报告书上的鲜红字体格外醒目:【鉴定有血缘关系】。


    最大胆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林澄精神恍惚了几秒钟, 接着额头上微微渗出了一层薄汗,又咳嗽了两声, 再面不改色地闷了一口茶。


    好苦的茶。


    好复杂的人生际遇。


    她,一个捡来的孤女,居然在这世上, 还有活着的亲人。


    但知道真相的时机却这样离奇,她的身世和一桩陈年旧案扯上了关系,这件案子还牵扯进秦烽的血海深仇……


    秦烽的神情倒是一直很冷静,经过片刻的思索后,他声调冷肃道:“赵姐,这件事你先别告诉任何人,我们自然会妥善处理。”


    赵湘红点了点头,不是她专业范围内的问题,她也没这个必要去打听个明白。只是提出了一个可靠的建议:“小林,你可以把安心怡在世亲属的DNA样本取回来,再做个亲子鉴定,双重DNA确认才比较保险……确定你的母系关系。”


    “知道了,赵姐,谢谢你。”林澄起身,弯腰鞠躬道谢,这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不用谢。”赵湘红不由得轻轻一声叹息:“你的人生际遇本不应该如此。”


    如此的……坎坷崎岖。


    ***


    走出法医部,隔壁就是物证鉴定中心,周围充满消毒水的味道,诺大一个橡皮救生筏摆满了鉴定室的地面,这是秦烽昨天送过来的关键证物,何主任加班鉴定了一整晚。


    但鉴定结果令人失望,报告书上只有寥寥几行文字。何主任解释说:由于常年的海水浸泡,救生筏表面腐蚀的很厉害,所以提取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橡皮表面氧化的很厉害,在长时间的海水浸泡下,表面分子互相渗透,作后就粘在一起,所以提取不到什么有用的化学物质……”何主任很惋惜道。


    至于襁褓布料上的那枚黑色指纹,经过他的一夜分析,确定成分是某种老型号的船用柴油。应该是二十年前,某人的手指沾染了船上的柴油,又在怀抱某个婴儿时,不小心沾到了襁褓布料上。


    庆幸的是,这枚指纹保存的相当完整。通过指纹的形状和密度大小来区分,可以判断出:这是某个成年男性的大拇指指纹。


    听何主任这么一说,林澄的心头蓦然闪过了一个名字:


    杭天南。


    她记得杭伯伯有一双宽厚的大手,每根手指上都有厚厚的一层茧子覆盖着,皮肤粗糙的仿佛海滩上的沙砾。


    按照这个想法来推断的话,是否二十年前,杭伯伯就曾抱过了自己?


    ……


    走出物证鉴定中心,林澄先回办公室和每个同事打了一声招呼,再和秦烽一起走出了警察局,继续办他们的案子。


    事到如今,林澄比谁都清楚,自己就是蝴蝶公主号上的第二位幸存者。


    如果要让这件案子重审的话,那么她这个当事人兼受害者,就是最好的报警人。


    再仔细顺一遍眼下的状况:就算她想重新操办旧案,将“蝴蝶公主号”的案子提上日程,也得先确定杭天南的作案嫌疑才是。


    打定了主意后,林澄的脸色显得尤为平静:“师哥,我想再去一趟杭家,设法提取到杭伯伯的指纹,再和襁褓上的那一枚黑色指纹进行比对,看看究竟是不是他的指纹……”


    提取指纹的手段有很多,只要在光滑物体的表面留下痕迹即可。按照她和杭伯伯的交情,拿到他的指纹可谓轻而易举。


    林澄继续说道:“假如杭伯伯的指纹可以和襁褓上的指纹匹配得上,那么他就是本案的第一嫌疑人,我会亲自向刑侦队申请旧案重审,总之,我们要趁着杭天南还活着……”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她差点忘了一件事:杭伯伯的生命只剩下短短三个月,这还是“癌症晚期”病人最好的结果,实际上,杭天南的生存期可能连两个月都没有。


    换句话说:就算杭天南是罪魁祸首,将他绳之以法,也只能是亡羊补牢而已,以他的身体状况,根本连坐牢都不用。


    这一点,秦烽当然也明白。但他关注的还有其他凶手:“当年劫持蝴蝶公主号的歹徒是一个犯罪团伙,除了杭天南以外,至少还有四个人的参与。”


    光是他亲眼目睹的凶手身影,就至少有五个以上。


    林澄点了点头,事不宜迟,她想马上出发:“我想现在就去杭家,杭伯伯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秦烽黑色瞳孔中得光华转动,不经意间握住了她的手:“那我陪你一块去。”


    “不用,我们目前还不能确认杭家的涉案嫌疑,得尽量避免打草惊蛇……我一个人去面见杭伯伯,不会惹他的怀疑。”


    林澄的手在秦烽的手心里微微发抖,如同她的声音一样,一想到这件事牵扯到自己的身世,她总有种摇摇欲坠的不安感。


    秦烽握紧了她的手,沉思片刻,目光之中的果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澄澄,如果杭天南的指纹匹配得上,那么调查杭家的事情,我一定会亲自侦办。”


    林澄明白他的意思:“好。”


    罪便是罪,不是时间过去了二十年,就可以抹平一切,因为杀人罪永远都没有追究期限。


    ****


    半个小时后。隔着一条宽阔的绿化带,车子停在了杭家别墅区所在的林荫小道前,林澄拉开了车门,正要走下去,却被秦烽喊住:“等等。”


    “什么事?”


    “戴上这个再出发。”


    话音刚落,秦烽的一张俊脸蓦然靠近,林澄眼中猝不及防倒映出他放大的五官轮廓,接着,一粒熟悉的隐形耳麦不由分说塞进了她的耳廓内部。


    林澄抬手摸了摸耳垂,感觉耳根有些酥酥麻麻的发痒,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一起涌上心头,抬头看他时,却忍不住勾唇道:“你倒是准备的挺充分的”


    据她所知,这一枚隐形耳机不光有远程监听的功能,还可以远程录音。换句话说:秦烽想让她套出一点有用的情报来。


    “你一个人去杭家我实在不放心,我得监听你的动静,确保你的安全。”


    说完,秦烽再把纽扣耳麦别在了她的衬衫上方,和上衣口袋的缝隙对齐好。再一字一句郑重道:“万一出状况的话,我会去接应你。”


    “好,师哥,你别这么紧张,我只是去见杭伯伯一面而已,别忘了,他是个癌症晚期的病人。”


    林澄叹息一声。有句老话说得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若杭伯伯真的是幕后黑手的话,至少在他死之前,她希望,真相可以从他身上水落石出。


    ……


    下车后,林澄熟门熟路走进了杭家大门。保镖、保姆看到她,都点头致意:“林小姐好。”“林小姐下午好。”“林小姐,老爷和少爷都在书房里,要不要去知会他们一声?”


    在这些保姆的眼里,她不是林家的外人,因为她是老爷最疼爱的晚辈,是大小姐生前最要好的闺蜜。所以她出入杭家一向都很自由,就像她五年前经常来杭家玩一样。


    “不用麻烦了。”林澄微微叹息一声,表示自己去书房就可以。这一路上,她走的格外小心翼翼,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不用想也知道,杭伯伯的病目前只能“保守治疗”。


    临到书房时,林澄的脚步一顿,只听书房里面传来熟悉的对话声,是杭家父子两个在聊天。


    隔着一层门板,这点人声微弱的宛如蚊吟一般细不可闻。但林澄的听力极佳,她轻而易举就将门内的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


    其中包括了两个熟悉的字眼:安心怡和蝴蝶公主号。


    ……


    与此同时,隔着一扇门,杭家书房里正展开一场别开生面的父子坦白局。


    过完生日后,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杭天南的病情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他一大早就打起精神来到书房看画。


    杭天南年轻的时候虽然没什么学识,但他酷爱收藏各种文玩。满满当当一屋子的古玩字画,杭天南只痴痴凝视着墙上的一幅“菩萨抱婴”图,就这样怔怔出神了一上午,好像一个已经入定的老僧一般。


    窗外的明媚阳光,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苍老脸庞上。但画中菩萨慈悲的庄严宝相,也带不走他眉宇间的一道阴霾。


    在他身边,杭邵文也陪着父亲看画,但他看了一整个早上,实在是看不明白这幅画中的涵义,正想开口提问,忽然被父亲打断:“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只看这张菩萨画像?”


    杭邵文点了点头,他只知道这幅“菩萨抱婴图”是父亲年轻的时候,请一位著名的佛像画师所作的,后来一直悬挂在书房里,陪伴了自己和妹妹的整个童年时期。


    每每当他看到这幅画,就会好奇:为什么这幅画上的菩萨和寺庙里的菩萨不太像?为什么,她要怀抱一个婴儿?


    但最令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父亲“落叶归根”回到老家以后,对一切人和事都没有兴趣,只对这一幅菩萨画像有兴趣?


    窗外的夕阳渐渐收起了余晖,杭天南也慢慢的将目光从画像上收了回来,看向儿子,嘴里轻轻颂念道:“小杭,我不是在看这幅画,我是在向这位大慈大悲的菩萨忏悔……”


    ——当他病入膏肓的时候,当他重疾缠身、生不如死的时候,方才知道,这世间的一切罪孽都有其因果。很多时候,你以为逃得了责罚,其实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但杭邵文一点都听不懂这些话,他只知道,父亲是一位赫赫有名的慈善家,非常热衷于各种慈善活动,杭家还捐助了一所孤儿院和一所养老院,让那些无家可归的老人小孩有个住所。


    这样的父亲,社会上公认的慈善企业家,一辈子清清白白的生意人,怎么会和“忏悔”两个字扯上关系?


    “爸,您别多想了,假如菩萨真的有灵的话,她肯定会保佑你这样的大好人。”杭邵文叹息一声,从某种方面来看,父亲会得这样的癌症,菩萨还真的是“冥顽不灵”。


    “小杭,你错了,你爸……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所以菩萨才不肯保佑我。”说话间,杭天南服下了一颗止痛药丸,褶皱的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还继续诉说道:“因为我以前犯下的罪孽,不是向佛祖忏悔,就可以洗清的……”


    “爸,你在说什么?!”


    杭邵文吃了一惊,不知道为什么会从父亲口中听到“罪孽”两个字。


    “有些事,我不想带进坟墓里去,你也应该知道,当初为什么,我执意要带你去外国生活……”


    杭天南闭上了眼睛,在他翻江倒海的思绪里,渐渐浮现出一张美丽非凡的容颜,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站在甲板上迎风而笑,这一笑,就让他的心脏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


    苍老的声音缓慢沉重地飘荡在书房里,当着儿子的面,他第一次讲述起当年的往事。


    ***


    事情要从他当年的一贫如洗说起。


    八九十年代的江洲市,是个混乱不堪的三教九流聚集之地,尤其是码头附近,更是聚集了无数的下九流人物,他就是其中一员。


    “我年轻的时候,本来是村里唯一考上大学的高材生。但由于家里贫困,你爷爷实在没法拿出学费让我去读书,所以我只好放弃了学业,走上了你爷爷、你曾爷爷的老路,去码头当船工,这一当就是当了五年,直到你和你妹妹出生后……”


    要问中间他有什么心路历程,想想都知道:有了两个孩子以后,家庭重担一下子压在了他的肩头,孩子的未来,家里的开销,还有赡养老人的负担……让他日日都喘不过来气。


    在沉重的生计压力面前,他,杭天南,一个碌碌无为的普通人,一个贩卖苦力的码头搬运工,逐渐产生了某些不切实际的暴富想法,包括出卖灵魂去犯罪。


    他第一次将想法付诸实施,是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他借着雷鸣般的海浪声当做掩护,爬上了一艘过路的外国商船,偷了客舱里的几十张美元钞票,兑换成了他的“第一桶金”。


    从一开始的小偷小摸,到后来的习惯性盗窃、拦路抢劫,也不过是半年的转变而已。


    除此之外,他还在码头上结交了一群同样志向的“狐朋狗友”,一群空有蛮力的年轻人,经常成群结队去当“古惑仔”,沿街收保护费,还自以为这样的生活“很潇洒”,“很有义气”。


    就在这期间,他认识了一个船老大,那个人对他说:想要真正暴富,就必须要“干一票大”的。而船老大选中的“下手目标”,是一艘豪华游艇。


    “二十二年前,就是在你妹妹出生后不久,我接到那个船老大的指示,去一艘名叫蝴蝶公主号的游艇上当船工,负责给船舱加油的活。”


    “船上的二十多名客人都是要去日本度假的上流人物。我听船老大说,他们身上的一件衣服都价值好几万,那时候,我一年的工资也才一万多……”


    “其中有个抱着婴儿的女乘客,她长得非常漂亮,我杭天南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女人。在我看来,她就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她就是观音菩萨在人间的化身……”


    故事讲述到这里,杭天南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幅菩萨抱着婴儿画像上,他伸出苍老如同枯枝般的手,蜻蜓点水般碰了碰菩萨的衣摆,就像一位虔诚的信徒给自己的佛陀整理衣冠一般。


    没错,画中的菩萨不是真正的菩萨,只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一个幻象,而菩萨的眼睛和眉毛,都酷似那位令他念念不忘的女乘客。


    “后来,我看她看得实在太着迷了,不知不觉走出了甲板,走到了她的身边,连她的保镖都冲了上来,以为我要对她图谋不轨,几个保镖一起把我摁倒在地……”


    然后,这位女乘客做出了一个让他毕生难忘的举动:她阻止了保镖们对他下手,亲手扶着他站起来,还问他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杭南天,不对,是杭天南,天空的天,南方的南……”因为太过于紧张,他一结巴之下,连自己的名字都说反了。


    “杭先生,你刚才朝这里看什么呢?”女乘客似乎对他痴痴打量的目光很感兴趣,亦或是她一时兴起和船工搭话。


    他看了看她怀中半大的女婴,心里太过于紧张,就撒了一个不那么圆满的谎言:“我在看你的女儿。我也有一个女儿,和你家的小娃娃差不多大,我看到她,就想到我自己的女儿,她叫杭小岚……”


    女乘客一下子笑了,好像他的话引起了她的共鸣,很随意道:“那你很不容易啊,孩子这么小,就出来跑船了。”


    恰在此时,她怀里的婴儿也“咯咯咯”笑了开来,肉嘟嘟的两根手指放在嘴里,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般挥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只看着他。


    “她在看着你笑呢,杭先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我女儿对着陌生人笑……看样子,你和我的女儿很有缘分。”


    说完,女乘客把怀中的女婴递给了他,表情一点都没有防备:“你要不要抱抱她?”


    ……他实在没办法拒绝,于是抱了抱这个婴儿,感觉她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就像是天上的一朵小白云抱在怀里。


    这么小的孩子,这么慈祥的母亲,这么好的一对母女……


    就在这一瞬间,另一股巨大的愧疚感涌上心头,让他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是个狗屁不如的畜生!


    居然要对这样一对美好的母女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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