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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成熟男人


    今天真的很冷。


    即使穿着厚厚的外套, 还带着帽子和围巾,安屿的身体,也很难与这样的冬日寒夜对抗。


    幸好盛沉渊在接他这件事上, 从来只早不晚。


    车稳稳停在他身边。


    安屿拉开车门,温暖的空气终于将他包裹。


    只是,冷热空气一交替, 安屿就不受控制地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盛沉渊立刻递来自己的外套,又将暖气调到最大,见他依旧脸色煞白,还是忍不住道:“手。”


    身体冷得像冰, 手指更是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安屿没犹豫太久,乖乖将自己两只手都递了上去。


    盛沉渊握住,眉头皱得更紧,“发生什么了?”


    书包没背, 饭盒也没带,显然是急匆匆来的。


    安屿知道瞒不过, 坦然道:“本来准备回宿舍等的,可是半路遇到一个很讨厌的人,不想继续和他一起待着, 就先出来了。”


    嗓音已有点瓮声瓮气。


    盛沉渊微微侧目。


    少年一向好脾气,今天怎么……?


    “要我出面帮你处理吗?”盛沉渊道。


    “不用。”安屿摇头,鼻尖红红, “只是暂时不能和他闹得太僵,等时间合适, 我会自己处理的。”


    “好。”盛沉渊不再坚持,“那阿屿先自己处理, 有什么困难需要我解决的话,随时告诉我就好。”


    安屿不得不承认,还是和盛沉渊待在一起的时候,最放松舒适。


    男人从不干涉他的事情,却又能在任何他需要的时候,不问缘由地出现,为他兜底。


    “饿不饿?”盛沉渊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唇,无奈道,“回去后加点餐吧?”


    安屿摇头。


    “一点点。你有些感冒,得吃点感冒药,空腹对胃不好。”男人好声好气同他商量,“糯米糖藕怎么样?就热一小块,你垫垫肚子就好。”


    这个可以。


    少年眼睛一亮,终于肯答应。


    盛沉渊观察他的表情,“很喜欢吃?”


    “嗯。”安屿道,“从小就很喜欢,不过对牙齿不好,他们就不让我多吃。”


    盛沉渊没问“他们”是谁,只问他,“下次带你去梧市吃刚出锅的,怎么样?”


    亲人虽不是亲人,家乡却依旧是家乡,这种独属于梧市冬日的气味,对他还是有极大的吸引力的。


    安屿当然答应。


    感受到掌心的手渐渐恢复温度,盛沉渊这才放开安屿,拿出手机递给他,踩下油门,“正好,梧市那套房子的设计方案出来了,一共做了三版,你看看更喜欢哪种吧。”


    安屿接过手机。


    车辆缓缓驶动,屏幕里,是在他选定家具基础上,配套搭配的不同方案。


    无需纠结,安屿一眼便选中了那套以暗棕色调为主、搭配少许黑色点缀的设计。


    深沉内敛,大地一样厚重,很适合盛沉渊这样的人。


    “好,那就这套。”盛沉渊对他的选择不做任何改变,“硬装交付时都已经做完了,现在只剩些家具和软装,慢的话两个月,快的话一个月,就可以入住。等装好后,你就可以经常回去了。”


    两个月后?


    那该是春天了。


    到时早樱开放,梧市会比现在漂亮许多。


    “好。”安屿心中如春风拂柳,语气温软道,“到时候,我请盛先生吃梅花糕。”


    盛沉渊的唇角高高勾起,竟冲他伸出小拇指,认真道:“一言为定。”


    这实在太不像男人能做出的事,安屿一时愕然。


    却又很快反应过来,大概率是他与“那个人”常用的相处方式。


    于是伸手,配合道:“好,一言为定。”


    **


    安屿最终还是选了运营部。


    视频部部长,也就是那天面试他的那位学姐,得知消息后哀叹连连。


    新媒体运营中心本就工作量大,运营部又是和各部门业务都有交集的存在,就更加繁忙。


    算下来,一周至少有两三天需要他去往活动中心,与其他部门的同学一起配合完成工作。


    幸好盛沉渊从不问他做什么,哪怕他夜里九十点才回家,男人也只是默默来接。


    而韩竟也没有就此作罢。


    即便他已去运营部报到,却还是锲而不舍劝他改变主意。


    他去活动中心工作时劝,他回宿舍的路上,也要劝。


    安屿知道,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在策划部属于他的那张办公桌上,出现一大盒包装华丽的巧克力后,与他同一部门的同学终于忍不住好奇提问,“所以你会答应韩竟学长吗?”


    问话的是林柳,新传学院大一学生,与他暂为搭档,这两周来帮了他不少,是个性格开朗、十分热爱八卦的姑娘。


    “不会。”安屿头也不抬道。


    “为什么呀?”林柳凑近一些,压低了嗓子,“是不好意思承认,还是的确不喜欢?”


    除了耐心教他本职工作外,这两周,林柳还帮他整理了不少海市各大媒体记者及狗仔的信息,安屿对她印象着实不错,因此,还是选择了回她,“不喜欢。”


    林柳嘿嘿一笑,更八卦道:“那是只不喜欢他,还是所有男生都不喜欢?”


    “……”


    安屿懒得理她了,低头整理资料。


    “哎呀别这样嘛。”林柳笑嘻嘻道,“你喜欢女生的话,我就要提前准备,争取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安屿沉默。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林柳摩拳擦掌,“哈哈,男泪女笑!我要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分享给姐妹们!”


    一个韩竟已经够烦了,更何况,女生追他,他连怎么拒绝都不会,安屿顿时有些头大,忙道:“不喜欢。”


    “啊!”林柳哀嚎,痛心疾首,“我就知道!这么漂亮的男孩子,永远轮不到我们女生!!!”


    安屿无奈地将食指竖在嘴边,“嘘。”


    林柳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调整好心情,继续八卦,“真不喜欢韩竟学长吗?他在我们院超级受欢迎的,长得帅,个子高,成绩还超级好,大学三年,追他的人他一个都没看上!你确定不趁这个好机会试一试?”


    安屿看资料,仿佛聋了一般完全忽视她。


    “真不喜欢吗?”林柳不死心道,“不瞒你说,我们院好多人都已经在偷偷下注了,五分之四的人都赌韩竟学长一定能追到你。”


    安屿终于抬起眼皮看她,“追我?”


    “嗯啊,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林柳道,“他甚至私下跟咱们中心所有同学都打过招呼了,明里暗里让大家不要跟他抢人呢。”


    一抹不悦从安屿眼角闪过,须臾,他问,“你下注了吗?”


    “嘿嘿。”林柳精明地笑,“还没有,这不是在找本人打探内幕消息嘛。”


    “五分之一。”安屿冷声道,“赌赢的话,你得帮我个忙。”


    “我去,这么笃定。”林柳大为震撼,“看来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谁啊?!”


    “没有。”安屿矢口否认。


    “不可能的!”林柳坏笑,“你肯定是心里已经有完美人选了,不然,韩竟学长那么优秀,你不可能想也不想就拒绝!”


    安屿不置可否。


    林柳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好奇道:“不告诉我是谁也行,那告诉我是哪种类型的呗。小奶狗?文艺青年?体育猛男?还是成熟男人?”


    安屿一僵。


    他确信,最后一个词出现的时候,他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脸。


    “哈!”林柳一拍大腿,笃定道,“成熟男人对不对!”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片刻慌乱后,安屿很快找到理由。


    林柳前面说的那些类型,他压根没有见过,自然没有概念。


    之所以想起盛沉渊只是因为,他确实完美符合“成熟男人”这四个字而已。


    该发布的新闻都已经发布完毕,再加上被这件事搞得心慌意乱,原本要看的社媒资料再看不下去,安屿于是也不打算在这个是非之地就留,干脆给盛沉渊发去了短信。


    【盛先生,我这边提前结束了,随时都可以回家。】


    男人立刻回复:【好,我去接你。】


    很快又补充:【在活动中心等我,别着凉。】


    因为这次,他给盛沉渊的理由是和敬文去书法社练字。


    “诶诶诶,别走啊。”见他起身,林柳意犹未尽,“那个人比韩竟学长还高还帅还优秀吗?有照片吗?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安屿头也不回。


    “还有巧克力呀!”林柳着急,“你这是收还是不收呢?”


    哦,对,忘了这东西了。


    安屿退回去拿起它,然后道:“不收。”


    “呃?”林柳摸不着头脑,“不是,这叫不收吗?”


    ……


    安屿拎着巧克力走出运营部。


    还没十秒,韩竟便一路小跑地追了上来。


    “这次是回寝室,还是去校门口?”韩竟明知故问,“无论去哪里,我都送你。”


    “哪也不去。”安屿道,“就在这里,等人。”


    “……”这是韩竟万万没想到的答案,他一时被噎了两秒,这才道,“学弟,面试那天没看出来,原来你这么有个性。”


    “是吗?”安屿道,“一个诸病缠身的医学生,却还是为了理想努力加入新媒体中心,我认为,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个性的事情了。”


    韩竟看他的脸。


    分明没有表情,却就是那么迷人,让他的心脏忍不住砰砰乱跳。


    有脾气的坚韧美人,很有挑战性,简直是极品中的极品。


    “我指的不是这件事。”韩竟喉结上下滚动,视线转移到他手上提着的巧克力上,“这个,喜欢吗?”


    安屿垂下眼皮,“不知道。”


    “不知道?”韩竟疑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安屿道:“不知道是谁送的,也没有打开看过,所以,不知道喜不喜欢。”


    “是我送的。”韩竟一点不打算拐弯抹角,“尝尝吧。尝过后你就会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


    “不用了。”安屿将巧克力递回去,淡淡道,“巧克力对我而言,是非必需品,所以没有喜不喜欢一说,我也不必浪费时间尝试了。”


    韩竟却不肯接,坚持道:“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必需品,更多的,不都是锦上添花的非必需品吗?”


    安屿感到鸡同鸭讲的疲惫。


    于是弯腰将巧克力放在他脚边,摇头道:“我精力有限,只能接受必需品,所以这个东西完璧归赵,学长以后也不用再送了——无论是送东西,还是送我。”


    眼看安屿转身离去,韩竟不假思索拿起巧克力追他,“安屿!就不能尝试一下吗?和我在一起,你绝对不会吃亏的!我会对你好的!”


    安屿停下了脚步。


    却没有回头。


    欲拒还迎?


    韩竟激动地上前。


    少年的手腕,却被一个男人亲密无间地握住了。


    是,一个男人。


    一个矜贵端肃、成熟优雅的男人。


    而不是他这样青涩的毛头男生。


    男人开口,嗓音磁性,似昂贵的黑胶唱片,“怎么了?谁惹得我们家阿屿这么不开心?”


    作者有话说:


    盛总表面:云淡风轻


    盛总内心:就你小子觊觎我老婆是吧?!


    第52章 沉渊


    安屿清楚地看到, 盛沉渊虽然在笑,眼底的占有欲却在疯狂蔓延。


    千算万算,还是没有算到他会来得这么早。


    韩竟的交往请求已经足够令人头疼, 若再被盛沉渊发现二人认识的原因就更加麻烦,安屿不愿多生事端,忙反握住盛沉渊的手, 拖着他向外走,“没有,只是饿了,想回家吃饭。”


    盛沉渊目光如墨, 强忍情绪, 任他拖着走。


    韩竟看着二人的背影,酸意一阵接一阵地翻涌。


    他以为安屿是高岭之花,独立清冷,顽强坚韧, 无论谁想要采撷,都需要艰难地攀越高峰。


    可现在, 他居然主动拉那个男人的手!


    自诩天之骄子,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韩竟不甘心就这样败下阵来, 于是拿起那盒巧克力,凭着一腔热血,再次追了上去, 拦在他们身前。


    这次,安屿不得不停下, 无奈道:“学长,我想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男人也跟随他的脚步停下, 冷冰冰地上下打量他。


    韩竟莫名觉得他有些眼熟,想要进一步细看,可对上那双阴鸷的眼睛,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抖,竟十分没骨气地移开了视线。


    “安屿……”韩竟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开口,“这个人是谁?你不肯答应我,是因为他吗?”


    安屿不悦皱眉,正欲开口,盛沉渊却抢先道:“我是他哥哥。”


    哈,原来是哥哥!


    怪不得会用那种语气和安屿说话,又怪不得他会觉得眼熟!


    韩竟豁然开朗。


    幸好不是要和这样一个男人竞争!


    “安先生好。”心中的石头落地,韩竟立刻开始表现,“您的弟弟很优秀,很招人喜欢。”


    “谢谢。”男人开口,疏离又淡漠,“阿屿的确是个好孩子,以至于连被人冒犯,都不会发脾气。”


    韩竟的笑容僵在脸上。


    “抱歉,我时间有限,长话短说。”盛沉渊面无表情道,“阿屿在我们家,一向拥有绝对自由选择的权利,喜欢的东西,只要他开口,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给;但不喜欢的,只要他拒绝一次,也绝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不要让他为难。”男人反客为主,将少年的手握进掌心,“若是处境太过困难,让他三番五次都没法自己解决的话,就只能我亲自出面,帮他解决了。”


    “可是我只想……”


    韩竟还想争取,男人已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补充道:“还有,我不姓安,我姓盛,盛沉渊。”


    语罢,拉着安屿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们身后,韩竟明明身处温暖的活动中心里,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盛沉渊!


    复大没人不知道盛沉渊!


    安屿的哥哥,居然是他!


    怪不得安屿在面试的表现会那样好,又怪不得看向自己的眼神永远那么淡漠。


    原来和盛家有关系!


    他原本想着,以他热烈的追求手段,再加上首席运营的身份,安屿迟早会是自己的。


    现在看来,全是痴人说梦。


    这个人,他碰不起。


    **


    安屿安静地跟着盛沉渊上车。


    男人也一反常态,安静地开车,安静地进屋,安静地进入厨房。


    这还是二人自相处以来,第一次这样冷场。


    片刻后,男人终于开口,“想吃什么?”


    “呃……”安屿疑惑道,“盛先生,晚饭你下午送给我过了,我现在不饿。”


    男人嘴巴动了动,似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道:“好,不饿就算了,那就早点去休息吧。”


    安屿这才想起来,是自己刚才想拉着他走时,随口说自己饿了。


    “盛先生……”安屿心中一动,轻声道,“刚才的事,谢谢你。”


    盛沉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似乎要将他吞噬,很久,才道:“不用谢我。”


    而后,又反常地追问他,“阿屿知道为什么不用谢吗?”


    “……”安屿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咽了咽口水,说出了他唯一能猜到的答案,“因为和你不用客气?”


    “错了。”盛沉渊上前一步,重新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愈发炙热,“因为,我刚才出手不是为了帮你,而是为了……”


    盛沉渊生生刹住,顿了顿,道,“你还没有成年,对那些事情还一点都不懂,无论是谁,都不能逼你做出选择。这样的事情以后只会越来越多,抱歉阿屿,我提前向你道歉,在你十八岁以前,这样的人,我都会以你哥哥的身份,通通帮你拒绝。”


    男人每说一个字,嗓音就低下去一分。


    安屿终于明白了他隐而不发的情绪,还有他刚才未说完整的话:


    “因为,我刚才出手不是为了帮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奇怪的是,他并不因想明白了盛沉渊这样的心思而有丝毫生气。


    或许是因为……从交易的角度而言,男人的确有这样的资格吧?


    安屿想了想,认真道:“盛先生,其实在此之前,我已经拒绝过他许多次了,而且往后,无论是谁,我也都会拒绝。”


    ——这场不公平的交易里,盛沉渊要的其他东西他给不了、也不打算给,但至少,这件小事,他还是可以承诺的。


    盛沉渊的眼皮很轻、很轻地跳动了一下,良久,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我以为阿屿肯叫他学长,是因为……”


    后面的话,盛沉渊没说。


    安屿从他垂下去的眼眸中,看到了清晰的后怕。


    竟连“学长”这样一个简单的称呼,都会让高高在上如盛沉渊这样的人,在意至如此地步吗?


    他似乎永远也没有办法评估,盛沉渊到底在多么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又到底对自己在意到了多么强烈的程度。


    “盛先生。”安屿开口,认真观察他的表情。


    男人眼底果然闪过一丝落寞,却到底还是什么也不要求他,只抬起头,强颜欢笑,“怎么了阿屿?”


    安屿道:“我突然又有些饿了。”


    “我去做饭。”男人想也不想便道,“想吃什么?燕麦牛奶和滑蛋怎么样?这个快一点。”


    安屿没有说话。


    他脑海中,只有刚到这个家的第一顿饭时,男人认认真真记录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的样子。


    以及那一句悲伤难掩的,“叫我沉渊就好。”


    这些天,盛沉渊给他的承诺全部都做到了。


    让他上学,给他提供最好的医疗条件,一切喜恶全都由他随意挑选。


    可他却连那个男人提出的唯一承诺,直到现在,都没有做到过。


    “盛先生。”安屿又叫他。


    不知为何,盛沉渊心中突然有些发紧。


    这三个字的语调,似乎与少年平时叫的很不一样。


    “怎么了?”盛沉渊紧张地看他。


    安屿终于勾唇,缓慢而清晰地念他的名字,“盛先生,盛沉渊。”


    心跳空了一拍。


    盛沉渊从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这么好听。


    少年却更缓慢道:“沉渊。”


    世界寂静无声。


    只有安屿温柔恬淡的嗓音响起,又一次叫他,“沉渊。”


    “嗯……”盛沉渊应他,嗓音在微微发颤,“我在。”


    “似乎确实比盛先生好听许多。”少年眉眼弯弯,“我不知道你想要的那个称呼是什么,你愿意告诉我的话,我可以尝试着慢慢熟悉。如果不愿意说的话,我就叫你沉渊,可以吗?”


    少年的态度蓦然转变,那个称呼,盛沉渊却不敢告诉他了。


    因为,即便只叫“沉渊”,他的心跳,也几乎已经要跳出胸腔了。


    若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少年当真叫他“渊哥哥”,他只怕自己当真会控制不住,对他做出不该做的事情来。


    “可以……”盛沉渊眼睛危险而失控地微微眯起,沙哑道,“阿屿,我可以抱一抱你吗?只抱一抱就好。”


    安屿点头。


    男人的怀抱瞬间将他裹挟。


    那么用力,那么紧密,如铁箍一般将他牢牢锁住。


    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


    梧市。


    即便已是深夜,刘管家仍在全神贯注地整理资料。


    他必须收集到足够多的东西,才能从安屿那里换到足够的钱,继续维持以前的生活。


    其实刚开始按照安屿的要求寻找安怀宇的负面信息时,他根本就对这些事一窍不通,最多也就是根据以前在安家做管家的经验,在安怀宇可能出门的时间点蹲守,悄悄跟着他而已。


    虽然拍到了一点他进出酒吧的照片,但显然不是安屿想要的。


    直到几天前,他阴差阳错认识一个一起在酒吧外蹲守的狗仔,二人聊得投机,他的工作才得以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那人不仅帮他找到了以前安怀宇偷抢东西的报导,更有甚者,甚至还介绍他认识了安怀宇以前和人聚众斗殴的受害者家属。


    简直是救命的稻草。


    啧,就是有些可惜。


    安屿那天明里暗里暗示他的、安怀宇“享受生活”的画面,他没办法到酒吧里面的包间去拍。


    安怀宇出入的那些包房,低消就要一万,可万万不是他能消费得起的!


    但只这么点东西,还是不够。


    倒不是他对安屿多么忠心多么感激,这才要尽心尽力帮他干活。


    真论起来,他被盛沉渊为难,还不是因为那个野种。


    但安家居然就因为盛沉渊一句话,毫无留恋地就要把他赶出安家,让他在安家所有下人面前丢尽了颜面。


    所以他当然要借安屿的手,为自己报仇!


    刘管家越想越气,终于忍不住给那个狗仔打去了电话。


    万幸,那边很快接通。


    “兄弟,大晚上打扰你了。”刘管家小心翼翼试探。


    “大哥说的什么话,不打扰。”那边爽朗道,“再说了,这么晚找我肯定是有难事,说吧,兄弟我能帮上的话,一定帮你!”


    刘管家斟酌许久,问他,“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溜进怀宇的酒吧包房,又不被他发现吗?”


    怕他不答应,补充道:“听说你们都会乔装打扮什么的。”


    “嗨,大哥开玩笑了。”那边道,“乔装打扮那只能对不熟的人生效,要让安怀宇认不出你,那得整容了。”


    “哦,好吧……”刘管家难掩失望。


    “但我可以溜进去啊。”那边下一句话很快让他精神一振,“你告诉我你想拍他什么,我帮你拍,不就行了?”


    刘管家兴奋地坐直了身子,压低嗓子道:“还能是什么呀。在包房里干的,可不就是黄赌毒那些违法的勾当嘛。”


    “这个啊,简单。”那边一口答应,“给我点时间,保证一个不落,全给你拍到……”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一起说:恭喜盛总


    第53章 二十万


    一天, 两天,三天,韩竟没有再出现在安屿身边。


    林柳的赌注大获全胜, 没有丝毫对学长败北的同情,只有对一学期奶茶都有了着落的激动。


    安屿谢绝了她平分奶茶的建议,只要求她帮助自己继续搜集梧市各个媒体记者的信息。


    他自己则除了学业外, 全身心地学习新媒体运营的各项工作。


    一是因为,大概是终于开窍,刘管家发来的资料突然步入正轨,多了许多对他有用的证据, 他的计划, 有了继续向下推进的条件。


    二则是因为,那夜,他一时冲动叫出“沉渊”那个称呼后,再面对盛沉渊时, 总有些不知所措的别扭。


    其实仅是一个很普通的称呼而已,甚至不如他和室友之间叫得亲昵, 可就是让他每每都难以开口。


    尤其两个人单独在家,只要他叫出这两个字,男人的眼神就会骤然变得黏腻, 就叫他更加尴尬了。


    于是只能想方设法,尽量减少与他的独处。


    就连周五和周末没课的时候,都不例外。


    盛沉渊或许没看出来他的意图, 或许是看出来了,却并不打算逼迫他做出任何改变, 任由他整天躲在学校,只在两餐和接他回家的时间出现。


    如此, 倒也算平静地过了一月。


    冬日退去,春意渐来,不知不觉间,风已多了几分暖意。


    就连白天也变得更长。


    之前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天色已是蒙蒙的黑,这几天开始,却渐渐变成橙红色的夕阳。


    散步玩耍的学生,也较冬日多了数倍。


    校园骤然变得比往日热闹许多。


    安屿和室友们说说笑笑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只觉自己枯萎的身体,也在随着春天的到来而萌发新芽。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因为,他的体重一直在稳步增长,截至今天,已经到了82.6斤。


    宿舍楼下,男人依旧安静地站着等待,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叫安屿无端觉得,他会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都这样不厌其烦地,永远等着自己。


    “排骨莲藕汤,清炒豌豆尖,还有紫薯馒头。”盛沉渊将饭盒递给他,看着少年在夕阳照耀下如琥珀一般的眼珠,眸色微动。


    一个月。


    阿屿躲他,躲得实在太久了。


    他虽在尽力收敛,可情绪就像被强行封住的洪水,即使暂时没有决堤,但终日无处发泄,便只能越积越多,一日更比一日汹涌。


    “明天我要去梧市出差,”盛沉渊沉吟,尽量不叫自己的邀请显得太过刻意,“正好那套房子也装修得差不多了,要去看看吗?”


    “这么快?”安屿惊讶,但很快道,“好。”


    他最近的确正在计划找个理由回趟梧市。


    他需要再见刘管家一次。


    男人浅笑,意味深长,“那今晚的事情,阿屿就加快速度处理吧,尽量早点回家。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显是知道他在学校不过借口。


    他不拆穿,安屿便也装作不知,点头道,“我尽量七点半左右回去。”


    盛沉渊看破不说破,欣然应道:“好,我也回公司处理点事情,七点半准时来接你。”


    **


    盛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男人嘴角紧绷,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盛总,东西准备好了。”秘书送来采买好的女士滋补阿胶和一只粉红色的拍立得,“价签都处理过了。”


    盛沉渊接过,仔细检查。


    秘书表面平静地看着,心中却思绪万千。


    ——梧市那位女士体质虚弱,她的女儿喜欢摄影,这两份礼物,都是盛总精挑细选后方才定下的。


    而能让盛总像对待重点项目一样对待送给她们的礼物,唯一的原因只是,她们是安少爷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看来,对盛总而言,那位安少爷,真的十分十分重要。


    “让梧市那边的人准备吧。”盛沉渊检查完礼物,详细地叮嘱他,“只需要带我们去苏女士的摊位,介绍是朋友即可。其他的不要透露,尤其是我的身份。”


    “态度自然一点。”男人又道,“别吓到苏女士,也别让安少爷察觉到异常。”


    “是,盛总,我这就去办。”


    “等下。”秘书刚答应,盛沉渊却又叫住了他,“明天周五,陈星还要上学,时间改到周六吧,这样,母女两个人都可以见到了。”


    陈星,苏秀英女士的女儿,也即安少爷的表妹。


    “好的盛总。”秘书心中一惊,立刻道,“抱歉,是我的失误,下次安排行程时会多加注意的。”


    这次,那位一向不容忍任何错误的老板,没有像从前那样冷冰冰接受他的道歉。


    他勾起了唇,摇头道:“不怪你。家里没有孩子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安排工作前先看课表的意识。”


    秘书惊讶地看他。


    温润,平和。


    他突然发现,那些终年围绕着男人的、挥之不去的狠戾,仅仅只提到那位安少爷,就悉数消散。


    **


    第二天上午九点,司机准时来接。


    已到早春,高速路两边的迎春花开了大片,满是亮眼的嫩黄。


    近四小时的车程,盛沉渊除了准备柠檬水外,还烤了许多柠檬酱夹心的饼干,酸酸甜甜,十分清新。


    见他一连吃了两块,盛沉渊默默将它加入零食食谱,这才道:“这次还是只能先住酒店。虽然用的都是天然建材,但我还是不太放心,再加上日用品也不是特别齐全,还是晾一个月再正式入住吧,这段时间正好再零星添置点东西。”


    住哪里安屿并不关心,他更关心的是能独自行动的时间,于是旁敲侧击,“我们住哪个酒店?还是上次那里吗?”


    “不去那里。”盛沉渊道,“就住新家附近。”


    “家附近?”安屿奇怪道,“家附近是高端住宅区,似乎没有什么大型的企业啊。”


    “……”盛沉渊沉默。


    差点将这个借口彻底抛到了脑后。


    “只是下午有一个会见。”盛沉渊只得道,“明后天都没有安排,所以就定了离家更近些的。”


    “好。”安屿不疑有他,“那下午我就先酒店休息吧,等你那边结束后,我们再一起过去看房子。”


    一路困顿,少年的确需要点时间休息。


    更何况,自收购完梧市项目后,他还没有亲自来看过,也不知顾秉之独自在这边支撑得怎样。


    盛沉渊略一沉吟,点头道:“好,我最多三个小时就回来。”


    三个小时,足够了。


    安屿点头答应,与此同时掏出手机,向刘管家发去短信。


    【一点整,二十万,你家旁边的银行大厅见。】


    手机很快震动,安屿却闭眼休息,不再看了。


    他确定,那边没有拒绝的可能。


    到了酒店,盛沉渊送他到房间,没多做停留,很快离开。


    安屿则稍作休息,拿好帽子和口罩,以及昨晚在学校买的墨镜,这才出门离开。


    十二点四十,出租车到达营业厅。


    安屿将三样东西全部戴好,这才下车。


    刘管家竟比他到的还要更早,已在大门口翘首以盼。


    安屿上前,轻声道:“刘叔。”


    “少爷。”听到声音,刘管家才认出是他,忙点头哈腰道,“辛苦您特意跑一趟,真是太麻烦了。”


    “没办法。”安屿佯作无奈,“我的卡只能提取现金,不能转账,所以,还是得麻烦你稍后自己提回去了。”


    还有卡是这样的?


    刘管家没听说过,但这也不重要,忙道:“不麻烦,不麻烦”


    安屿弯起眼睛,向柜台走去,


    刘管家亦步亦趋跟着他,生怕他跑了一般。


    安屿丝毫不避讳,当着他的面掏出了那张黑色的卡。


    柜员大惊,立刻要拨打电话。


    “不用叫经理。”见识过一次百夫长黑金卡的威力,这次,安屿淡然阻止,“我只是取些现金,二十万,你办理就好。”


    柜员战战兢兢地接过。


    百夫长黑金!她在银行工作了半辈子,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与柜员同样惊讶的,还有刘管家。


    这种他只在网上见过图片的东西,现在居然就在安屿的手里!


    柜员很快将现金整理好递给他。


    安屿没接,只以眼神示意。


    刘管家立刻会心接过。


    但他的心境,已经和刚刚进门时完全不同了。


    刚才他觉得二十万很多,可相对于百夫长黑金卡,那简直少得像大海里的一滴水!


    “少爷。”刘管家简直恨不得跪下来跟着这个财神爷,“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一定尽力全给你办到!”


    “没什么别的要求了。”安屿收回卡,离开柜台,显然这次不打算再给他更多,“还是之前说过的那些,你只要能全部办到,下个月,我还会再来的。”


    刘管家一愣。


    这段时间他给的那些东西,还不算“全部办到”吗?


    明明有不少猛料啊?


    既有安怀宇以前犯事的,还有他跟许多姑娘做那种事的,甚至连他和那帮狐朋狗友掷骰子玩钱的都有,这难道还不够?


    那他想要啥?


    还能是杀人放火不成?


    安屿只看他表情便知他没往那处想,于是耐心提点他,“怀宇之前经历了那么多苦难,现在既然有钱了,只吸烟是远远不够的。他得吸点更贵、更少见的东西,才好。”


    更贵、更少见的。


    那不就是吸……?!


    “轰隆!”


    明明是晴朗春日,刘管家却觉得天空中骤然响起了摄人心魄的一声巨雷。


    那是他浑身血液冲向天灵盖的声音。


    “我还有事,先走了。”安屿又笑,比刚才见面时更加温柔,“刘叔别太担心,我虽然没有办法左右盛先生的决定,但好在金钱方面,他给我的数足够这辈子吃喝不愁。要是能找到跟那些事情有关的证据,给你千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都不是问题。”


    刘管家却只觉得那笑里当真藏着能将人割肉剔骨的锋利刀片。


    安屿不再看他骤然煞白的脸,也不再多劝他一句,转身离去。


    他知道,这种唯利是图、欺软怕硬的人,有盛沉渊的压迫和他的诱惑,双重保证之下,一定会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但至于安怀宇到底有没有做过那种事,如果没有做过,刘管家又打算怎么弄到,就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了。


    安屿抬头,环视营业大厅里和银行大门外密布的监控。


    它们能拍到刘管家和一个人交易,却并不能够拍到他的脸。


    很好,有这些东西在,日后安怀宇种种行径暴露的那天,刘管家受人收买的证据,就会被立刻送去安家。


    以安家睚眦必报的胸襟,这笔钱,他们一定会一分不少地拿走。


    当然,安家也只能替他暂做保管。


    因为,从安怀宇深陷泥淖的那天开始,安睿衡夫妇,也要跟随他们的亲儿子一起下坠、堕落、共同沉沦。


    作者有话说:


    盛总:阿屿的长辈也是我的长辈,第一次见面,小紧脏


    第54章 市场


    处理完事情, 安屿径直回了酒店。


    一个半小时后,盛沉渊也回来了。


    “休息得怎么样?”男人递上一只保温袋,“家里离这儿步行十分钟左右, 是走路过去,还是开车?”


    安屿拆开厚实的袋子,里面是一杯青柠黄柠双拼的Gelato。


    正是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 安屿想了想,道:“走路吧。正好今天还没锻炼。”


    “好。”盛沉渊笑,“那……趁太阳还没落山,边走边吃?”


    正合心意, 安屿欣然应允。


    作为梧市最高端的住宅, 小区整体临湖。


    二人沿着湖边步道缓步前行。


    阳春三月,莺飞草长,风景十分秀丽。


    开阔的草坪上,已有年轻的小情侣奔跑着放风筝, 欢声笑语不断。


    安屿看着,只觉得恍惚。


    似乎, 上一个春天,他还曾在这样的春光中肆意欢笑。


    但其实,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于是只低下头, 安静地吃东西。


    察觉到他的低落,盛沉渊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却也知道大概率与他的童年有关, 于是保持沉默,不予追问。


    又步行五分钟后, 盛沉渊带着他右转,穿过一片树林, 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出现在眼前。


    盛沉渊推开门,微微欠身,“进来吧。”


    安屿踏入。


    高墙大院,庭院深深。


    果然很适合这个男人。


    庭院流水潺潺,池塘里较图片中多了些荷叶与水草。


    穿过庭院,进入屋子里,两双拖鞋并排摆在玄关,与海市家中是一模一样的款式。


    屋内整体与他选定的那套设计毫无差别,百分百完全复制。


    盛沉渊虽说还缺少一些生活用品,但大致扫过,所有用具一应俱全,几乎是能够拎包入住的标准了。


    甚至餐厅的桌子上,还有处理好的新鲜蔬菜和腌制好的肉片。


    安屿惊讶。


    盛沉渊挽袖子,笑着解释,“刚才让人送来的。酒店的饭不好吃,我们在家吃完再回去。”


    “不用这么麻烦吧……”安屿愕然,“忙了一天,你休息会吧,酒店的饭也不至于那么难吃。”


    “卧室在二楼,你去看看吧。”盛沉渊却显然心意已决,“有什么缺的少的告诉我,我再准备。”


    见他已经开火,安屿便知道劝不动了,只能妥协,独自去二楼查看。


    不过,虽然房产证上写着他的名字,他还是完全没有办法真的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对待。


    只按照主人邀请参观的标准,草草扫过几间屋子。


    二楼一共五个房间。一间书房,一间影音室,一间茶室,剩下的两间,便分别是两人的卧室了。


    安屿分不清哪间是自己的。


    因为两间的布置一模一样。


    并且,海市,自己的房间和盛沉渊的分属走廊两边,几乎是家里距离最远的两间房子。


    而现在,这两间卧室紧紧相贴。


    “……”


    算了,反正也不会在这里住太久。


    安屿转身下楼。


    厨房已氤氲着温暖的雾气,桂花的香味丝丝缕缕。


    真奇怪,不过眨眼的功夫,刚才还和样板间差不多的房子,瞬间就有了“家”的感觉。


    见他进厨房,盛沉渊顺手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东西。


    “唔……”安屿含糊道,“什么?”


    少年的嘴巴很精致,只小小一颗荸荠,就让他右半边脸脸颊微微鼓了起来。


    再加上毫无防备,一时有点迷茫,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眨。


    只吃这么小的东西就这样。


    那……


    盛沉渊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低沉道:“荸荠。饭还有一会才能好,阿屿可以去院子里逛逛吧。”


    得支开安屿。


    他身为人的克制与理性,似乎在以他始料未及的速度飞快瓦解。


    安屿不知道他的心思。


    厨房里多油烟和燃气,盛沉渊一向不让他做饭的时候多停留,他根本没有多想,点了点头,乖乖离开。


    他身后,盛沉渊不再掩饰的呼吸变得异常粗重。


    **


    二十分钟后,安屿手机震动。


    盛沉渊:【阿屿,回来吃饭。】


    安屿在后花园的竹林凉亭里晒太阳,看到信息,沿原路返回。


    大概是厨具和菜品限制,晚饭较在海市简单一些,一盘马兰头拌香干,一条清蒸刀鱼,还有一碗桂花荸荠汤。


    煮熟的荸荠少了脆嫩,却多了桂花的馥郁香气。


    马兰头和刀鱼,更满是早春的味道。


    每天都在一起吃饭,只看他筷子挥动的频率,盛沉渊就知道他很喜欢,笑道:“看来没买错。”


    “嗯。”安屿点头,“这些东西,就现在这个季节最新鲜好吃了。”


    “是要趁着时令多吃一些。”盛沉渊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在他盘子里,没头没尾道,“阿屿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该干的事情已经干完,安屿于是摇头,“没有了,随时可以回海市。”


    盛沉渊却道:“我有一个朋友在这里做餐饮生意,这些菜,都是他一大早去市场,挑最新鲜的买回来的。我觉得的确比海市能买到的新鲜许多,所以想着,明天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们一起去逛逛?”


    “市场?安屿停下筷子,以为自己听错了,“菜市场吗?”


    盛沉渊点头。


    “……”安屿想象不出来盛沉渊站在菜市场里的样子,既觉得诡异,又忍不住想看,于是点头道:“好。”


    为免他察觉异常,盛沉渊得了应允即转移话题,“对了,阿屿觉得家里还缺点什么?”


    见到那片竹林前,安屿的确是不打算提任何意见的。


    但看到它后,脑子里便不自觉有了个想法,再加上盛沉渊提问,安屿于是还是道:“竹林旁边要是能有一座假山的话,应该会更好看。”


    的确是点睛之笔,盛沉渊赞许道,“好想法。这个家有阿屿操持,真是幸运。”


    安屿夹菜的手一抖。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活像是……丈夫对妻子说的。


    他们这种各怀鬼胎的关系中,不该有这样过于亲昵的表达。


    盛沉渊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些强行压抑的情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亲眼看到过安屿拒绝别人时的样子,冷漠、果决、不留一丝情面。


    可在他面前,虽然会难为情,会沉默着不回应,甚至还会刻意躲着他,可从未展露出过那样嫌弃又厌恶的神态。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等少年成年后,他或许能够明白,对待自己时那一丝微妙的不同?


    是不是……只要一直这样相处下去,他总有一天能够接受自己?


    盛沉渊的思绪不受控制变得旖旎。


    “啪。”男人放下筷子,骤然起身。


    安屿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事。”盛沉渊目光晦暗不定,“你先吃,我有事处理。”


    而后,直奔浴室。


    **


    直到和盛沉渊站在熙熙攘攘的市场中,安屿仍有一种不真实的做梦感。


    男人甚至特意换了一身和他同样棕色系的休闲装。


    手上还拎了一只纸袋,不知道装了什么。


    很快,一个男人远远迎上来,毕恭毕敬道,“盛总,安少爷。”


    盛沉渊颔首,淡淡向安屿道:“我朋友,得他带我们找那家摊位。”


    “是是是。”那人忙不迭道,“二位这边请。”


    没有半分朋友的样子。


    安屿狐疑皱眉。


    但很快被汹涌的人潮挤得没一点精力思考了。


    周六上午,正是市场里人最多的时候。


    盛沉渊伸手,不动声色将他揽进自己怀里。


    周围一切喧闹,瞬间都被隔绝。


    片刻后,那人带着他们停在一处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的摊位前。


    一对母女背对着他们,正在专心致志地码菜。


    “苏姐。”那人高声道,“我来定下周的菜,这是采购单。”


    “诶,好嘞。”母女二人停下手里动作,回头迎接。


    母亲是位辛苦操劳的女士,皮肤粗糙,身体瘦弱,女儿却被她养的很好,虽然同样偏瘦,皮肤却白白嫩嫩,衣着也得体干净。


    母女二人都有一双饱满好看的杏眼。


    安屿莫名觉得它十分亲切。


    “苏姐,还有件事得麻烦你。”那人又道。


    “别这么说,不麻烦。”女人笑了起来,“是我得感谢你照顾我的生意。”


    “那我可就直说了。”那人亦笑,指向他们二人,“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上次吃完你做的桂花糯米藕和熏鱼后念念不忘,这不,想找你再讨一点呢。”


    安屿讶异。


    原来上次的糯米藕和熏鱼出自这位女士。


    怪不得那么好吃。


    “您好。”盛沉渊递上拎着的纸袋,礼貌道,“初次拜访就讨要东西,实在是过于唐突。这是一点小礼物,请您一定收下。”


    安屿却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盛沉渊今天带他来这个市场,居然是为了找这个女人,讨要那些东西吗?


    以他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东西买不到,什么样的厨师请不到?


    为何要选择这么费心费力的方式?


    安屿看不明白。


    “不用不用。”女人连连拒绝,“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想吃说一声,我给你做就是了,不用破费。”


    “是给孩子的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盛沉渊坚持道,“真白吃白喝的话,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好吧。”女人这才不得不接过,将它递给一旁的女儿,温声道,“星星,来谢谢哥哥。”


    “啊!”一旁,提过袋子的女儿惊喜地叫出了声,“拍立得!妈妈,是我想要很久的拍立得!”


    很快,她又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很没礼貌,忙道:“谢谢哥哥!”


    “这么贵重的东西?”女人吓了一跳。


    “不客气,我也非常感谢你的妈妈。”盛沉渊在她想要拒绝前开口,微笑着道,“这么充满梧市家常味道的饭菜,十分珍贵。”


    女人闻言很不好意思,连忙道:“哪里哪里,这位先生抬举了。我稍后给你朋友送完菜,就回去准备。今晚之前,一定给你送到。”


    “不用这么麻烦。”盛沉渊却笑道,“我自己去您家取就可以。毕竟,刚出锅的糯米藕,最好吃。”


    女人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热情道:“那就顺便来家里吃个晚饭吧,也尝尝我其他菜的手艺。”


    “好。”男人反常地一口答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今天晚上,就叨扰您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阿屿的亲人,也是很好的人哦


    第55章 别乱动


    安屿几乎是被盛沉渊半推半抱出市场的。


    因为, 极度震惊下,他身体已经几近僵化,完全没有办法作出任何反应了。


    盛沉渊带着他回到车里, 陪着他坐在后座。


    环境安静后,安屿终于能够梳理自己过于混乱的思绪:


    让盛沉渊如此上心的一对母女,她们的身份, 一定不可能简单。


    梧市人,和自己有十分相似的体型,以及几乎一致的口味。


    答案呼之欲出。


    “我……”安屿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抖得厉害。


    “我觉得那对母女的眼睛, 好眼熟。”安屿望向盛沉渊, 看着他瞳孔里小小的自己,“你见过那双眼睛吗?”


    “当然见过。”盛沉渊抬手,小心翼翼触碰他颤抖的睫毛,“阿屿, 你有一双和她们十分相似的眼睛。”


    安屿以为,重生之后, 再也没有什么事情会让自己哭了。


    可现在,他的鼻子好酸。


    眼泪也一颗颗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掉在手背上,那么烫。


    “对不起, 我来的太晚了。”盛沉渊嗓音也带了丝哽咽,“她是你外婆姐姐的女儿,是你母亲的表姐。”


    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上一世太晚,这一世来的, 也太晚!


    若是能再早一些,重生回五年, 不,哪怕只回到一年前,到安屿的亲生父母还没有离开的时候,他的泪水,就能比现在少许多。


    “我妈妈的表姐。”安屿喃喃,茫然无措,“我该叫她什么……我该叫她什么?”


    若他的母亲还在,他们的见面,不会是今天这样。


    少年不会连自己的亲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叫。


    他的母亲会牵着他的手,笑意吟吟地告诉他,“小屿,这是妈妈的表姐,你的表姨妈。”


    可现在,盛沉渊只能将少年两只手握进自己掌心,“阿屿该叫她表姨妈。”


    安屿瘪了瘪下巴,是一个想要嚎啕大哭、却又生生忍住的表情,倔强地深呼吸让情绪平复,强作镇定道:“是你找到的她,对吗?”


    “嗯。”盛沉渊点头,“抱歉,花了一些时间。”


    “盛先生,”安屿摇头,混乱又无助,“不,沉渊。谢谢你,沉渊。”


    “没事,不用管那些称呼。”盛沉渊心中疼得厉害,大拇指摩挲他冰凉的手背,“盛先生,盛沉渊,都无所谓,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嗯,好。”安屿虽然在答应,却显然根本没听进去,不再看他,又看向人来人往的市场,“她……过得好吗?我、我也要去买点礼物带给她,还有她的女儿,她刚才说,叫什么?”


    “陈星。”盛沉渊的回复依旧缓慢又温柔,“星星,是你的表妹。在梧市第一中学读书,成绩和你一样好。”


    “哦,星星。”安屿机械重复着他的话,“成绩很好……”


    “阿屿,阿屿。”盛沉渊终究不忍心看他这样下去,两手按住他的脑袋,迫使他直视自己,认真道,“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安屿毫无焦距的眼睛,终于缓慢下移,望向了他的胸膛。


    那个怀抱,他有印象。


    是舒服的、温暖的、能让人心安的。


    少年没点头,却也没摇头。


    “不说话的话,我就当是同意了。”盛沉渊道,“阿屿,你还有三秒考虑。”


    安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下一秒,他的身体腾空而起。


    盛沉渊没有像上次那样虚虚搂着他的后背,而是让他坐在了自己腿上。


    他整个人都被男人抱在了怀里,像小孩子一样。


    “阿屿,高兴和难过的时候,人都是可以哭的。”盛沉渊温柔道,“哭只是发泄情绪的方式,除此以外,没有其他任何意义,不代表软弱,更不代表无能。”


    离得太近,盛沉渊说话时胸腔的震颤和嗡鸣,他都能感受到。


    男人说完,就按着他的后脑勺,让他的脸完全埋进自己的胸膛。


    绝对的黑暗和绝对的安全随之降临。


    安屿终于不受控制地哭出了声。


    盛沉渊不安慰,也不阻止,只一直轻轻拍着他的背,任他发泄。


    安屿从小声啜泣到失声痛哭。


    他能感受到自己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也几乎要再次失控。


    可他停不下来。


    不知哭了多久,他呼吸一窒,浑身发软,终于再没办法发出一点声音。


    盛沉渊快速摆正他的头,让他整张脸不再被遮挡,然后捏住他的下巴,向他舌下喷下雾剂。


    不到一分钟,他的呼吸和心跳就都恢复正常了。


    盛沉渊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万幸没有直接告诉他这件事,而是让他慢慢猜测、确认,再得到答案,在这个过程中,一步步做好了心理准备。


    否则,以他脆弱的心理和身体状况,免不得又得进一次医院。


    少年紧闭眼睛,还没彻底缓过来。


    眼睫毛上,残留的泪水似细碎的钻石。


    盛沉渊用食指指背,一点点轻轻地将它们刮去。


    片刻后,安屿睁开眼睛。


    与他对视三秒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以一种什么样的姿势待在他怀里。


    少年的表情瞬间从茫然变得震惊,继而羞恼。手脚并用想从他身上爬下去,却因为还没能彻底恢复,四肢乏力,连这点事情都不能轻易办到。


    盛沉渊按住他,“别动,阿屿。”


    随他开口,安屿清楚感受到,身下,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


    ……!


    身体下意识想要躲开它,理智却告诉他,真的不能再有任何动作了。


    看着少年惊恐却只能乖乖待着的样子,盛沉渊喉结狠狠一跳,干脆将他按进怀里,好不再看他发红的眼尾。


    鼻间都是少年的气息,盛沉渊贪婪地嗅着,强忍着不把头埋进他脆弱的颈间,声音低到只剩气音,“乖,让我抱一会,别再乱动了……”


    这一抱就是很久。


    直到安屿浑身的关节都要生锈,那个可怕的东西方才消失,盛沉渊也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了他。


    安屿一秒不停地立刻从他怀里离开。


    盛沉渊的视线黏腻地紧紧追随。


    安屿如芒在背,清了清嗓子,拼命转移话题,“我……姨妈家,过的还好吗?”


    盛沉渊知道自己吓到他了,稳了稳心神,才开口回答:“不算好,也不算坏。她的丈夫早亡,只剩下她和女儿相依为命,但女儿很懂事,学习也很好,所以,也算有盼头。”


    “谢谢。”安屿想了想,道,“那个买菜的朋友。”


    他知道,那一定是盛沉渊的安排。


    “不用说这些。”盛沉渊摇头。


    安屿想了想,又道,“第一次去她家中拜访,空着手,总是不太好。我也想去给她买一些礼物。”


    “好。”盛沉渊立刻应道,“去哪里?”


    安屿思索,发现自己对亲人的喜好一无所知。


    盛沉渊敏锐察觉到他的茫然,不动声色道:“我上午送的,是一盒女士用的保健品和一个给星星玩的相机。她们现在还不知道你的身份,晚上如果再带太正式的东西的话,恐怕会很惶恐,不如就买点小姑娘爱吃的零食吧。”


    这是个好提议。


    安屿想了想,报出梧市最大一家高端超市的地址。


    **


    这趟购物,安屿买了自己两辈子内最多的一次零食。


    他不知道表妹爱吃什么,就只能尽可能多地将每一样她可能喜欢的都买了一遍。


    盛沉渊还补充了一箱进口牛奶和一盒白草莓。


    买完东西,时间尚早,再加上安屿明显有些神色恹恹,盛沉渊于是先将车开回酒店,让他稍作休息。


    安屿却根本就没办法入睡,一会儿觉得东西买少了,一会儿担心买错了,来来回回地摆弄了七八种装法,却每一种都不是那么满意。


    盛沉渊无奈,只能强行将他按去床上,强势道:“没有任何问题。东西我来装,你不用管,现在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躺在床上,不要动。”


    安屿躺着,却不肯闭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动作。


    盛沉渊只得加快速度整理完,坐在床边,用手捂住他的眼睛,沉声道:“闭眼,睡觉,别胡思乱想。”


    少年睫毛颤动,让他的掌心又酥又麻。


    确认他闭上眼睛,盛沉渊忙撤开了手。


    安屿却又道:“沉渊,我要告诉她我的身份吗?今晚就相认,会不会着急了一些?”


    “都可以。”盛沉渊给他盖被子,“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人,她会高兴的。”


    “还是别说了。”安屿却蹙了蹙眉,又改了主意。


    “好。”盛沉渊不问为什么,也完全不干涉他的决定,只道,“都听你的。”


    片刻安静后,少年轻声道:“我怕她会有点伤心。毕竟,她的生活也不容易,就不要让她知道我妈妈已经离开这种沉重的事情了。”


    自己分明也过得那么艰难,却还是先为他人着想。


    盛沉渊无声叹气。


    少年却又轻轻道:“其实也不是……我更怕她知道自己突然多了个父母双亡的亲人,不亲近吧,会觉得良心难安,可亲近吧,又着实根本没有情感基础,难免尴尬。所以还是算了。”


    落寞,悲凉。


    原来是这样。


    才不到十八岁的少年,却真的在亲情方面有过太多遗憾、也受过太多伤害,以至于患得患失,不敢再轻易奢求。


    盛沉渊甚至恨自己没法掌控人心,不能将他想要的所有亲情绑来,一点不少地全部送给他。


    “不会的。”盛沉渊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无力又贫瘠地安慰他,“你们的长相和口味都那么相似,基因里就带着亲近,接触得多了,一定会喜欢彼此的。”


    真的吗?


    血缘,真的会远大过日常相处的羁绊吗?


    就像安家可以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他这个养了十七年的儿子踢开,而毫无芥蒂地接受那个亲生的孩子一样,他的表姨妈,也会因为血缘关系,亲密无间地接受他吗……?


    作者有话说:


    盛总:这种看得见吃不着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56章 家的味道


    苏秀英家在郊区, 距离他们住的酒店,足有半小时车程。


    小区里堆满了杂物和三轮车,汽车很难开进去, 盛沉渊于是只能将车停在外面,提了满满两手的东西,带安屿进了小区。


    是个上世纪九十年代左右的老建筑了, 六层砖房,没有防盗门,楼道里,地面的水泥已然斑驳, 家家户户的大门, 隔音都十分差劲。


    苏家还在顶楼。


    冬冷夏热。


    铁门已然生锈,却认真贴着鲜红的春联,字迹稚嫩,但态度认真, 想来是星星写的。


    门内,饭香顺着流动的空气钻进安屿的鼻腔。


    他深吸一口气, 抬手叩门。


    “来了!”女孩雀跃的脚步响起,门吱呀呀地打开,露出一张大大的笑脸。


    “哥哥好。”陈星礼貌又活泼, “欢迎你们来家里做客,请进。”


    安屿踌躇。


    “快进来吧。”陈秀英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炒菜铲, 见他这副表情,立刻道, “没事,都是水泥地, 不用换鞋。”


    安屿这才迈入。


    房子很小,所有空间加起来恐怕还不到五十平。


    两间卧室都只是能放一张床和一个小衣柜的面积,客餐厅不分,没有餐桌餐椅,只有茶几和一个双人位的沙发,厨房干脆就在阳台上。


    这么小的屋子,多了他与盛沉渊两个人后,屋内瞬间就有点站不开的感觉。


    盛沉渊看了一圈,将牛奶放在地上,零食和草莓则放在了茶几上。


    “哎呀,你们怎么又带东西?”苏秀英刚一直盯着灶台,见他动作,这才看见他手里还拎着东西,挥手道,“家常菜值不了几个钱,真的不用这么客气的。”


    “给孩子的。”安屿轻声道,“既然是两个人一起来蹭饭,就该两个人都送星星一点礼物。只是些零食,也不算贵重。”


    苏秀英无奈,“星星,快谢谢哥哥。”


    “谢谢哥哥!”虽然是单亲家庭,但苏秀英将陈星养得很好,闻言,立刻大大方方地感谢。


    苏秀英在厨房做饭,陈星则小大人一样招待他们入座,又端上两杯茶水,这才开心道,“另一位哥哥,也谢谢你,那个相机拍出来的效果超级棒!”


    “不客气。”盛沉渊道。


    安屿笑道:“他叫盛沉渊,我叫安屿,叫我们名字就好,不用一个哥哥和另一个哥哥。”


    星星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盛沉渊莞尔。


    “来来来,开饭吧。”很快,苏秀英就端了两盘菜出来。


    安屿立刻起身,“我来帮您。”


    盛沉渊也跟着起来。


    苏秀英本想拒绝,见两人这么客气,于是不再推脱,以免搞得氛围更紧张,只笑盈盈道:“好好好,多个帮手也好,那就一起端,会快一点。”


    很快,小小的茶几上就摆上了八菜一汤。


    油爆虾,赛螃蟹,荷塘小炒,烧小黄鱼,雪菜炒肉丝,肉酿面筋,蕨菜炒腊肉,还有一只茶香鸡。


    汤是春时最受欢迎的腌笃鲜。


    当然,还有一道刚刚出锅的桂花糯米藕。


    陈星也搬好了两只小板凳。


    安屿和盛沉渊想也不想便要去坐板凳。


    “你们坐沙发。”苏秀英忙阻止,“家里小,本来就很委屈你们了。”


    “不委屈。”安屿轻声道,“这么多菜,已经很麻烦您了。”


    二人心中各有亏欠,神色一时都有些低落。


    为了不让这种情绪蔓延,盛沉渊忙开口,“阿屿和星星坐沙发,我和苏姨坐板凳,就这么定了,趁饭菜还热,快开动吧!”


    “对,就这么坐。”苏秀英示意陈星去坐沙发,“我去盛饭。”


    盛沉渊也向安屿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去妹妹旁边。


    安屿只得坐下。


    很快,四小碗米饭端来,不是常见的白米,而是散发着特殊香味的黑色米饭。


    见二人神色微怔,显然是不认识,苏秀英笑着介绍,“这是我自己采南烛叶泡的乌米饭,很香的,尝尝吧。”


    乌米?的确是从没见过的。


    安屿捞起一小团塞进嘴里,清甜可口。


    “很香吧?”苏秀英热情道,“再尝尝这个腌笃鲜,咸肉是我年前自己腌的。”


    她刚拿起汤勺,还未动作,盛沉渊已从她手里抢过,温声道:“忙了一天,您吃饭吧,我来盛汤。”


    “哎,好。”苏秀英于是向每人碗里都夹了一只虾,笑道,“你们也吃。”


    盛沉渊盛好汤,轻车熟路剥完自己碗里的虾,放进安屿的盘子里。


    “感情真好。”苏秀英看在眼里,不免感慨,“现如今,表兄弟很少见这么亲密的了。”


    安屿端着碗的手一抖。


    在亲人面前,想起自己和盛沉渊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还真是有些尴尬。


    盛沉渊勾唇,话里有话,“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孩子一个人难免孤单,只要有血缘关系,无论堂兄弟还是表兄弟,也都一样亲。”


    “倒也是。”苏秀英道,“星星和她几个堂兄弟姐妹,都玩得不错。”


    盛沉渊眸色暗了暗,试探道,“表亲经常相处的话,也一样的。”


    苏秀英却摇了摇头,“星星没有表亲。我家这一支,从太奶奶算起身体就不好,家里基本都只有一个孩子,到我母亲那一辈,就已经凋敝得没什么亲人了。”


    安屿情不自禁道:“苏姨……”


    “嗨,瞧我,真煞风景,好端端的说这个干什么?”见他神色沉重,苏秀英反应过来,忙道,“来,吃菜吃菜。”


    “不是您的原因。”安屿摇头,轻声道,“我只是想到我的父母,您的饭菜,一定和我妈妈做的一模一样。”


    “啊。”苏秀英瞪大了眼睛,“你才多大?怎么就……”


    不该说这些的,安屿知道。


    可不知为何,即使只是第一次见,面对这个慈祥又温柔的女人,他就是一点都没办法忍住。


    见他这样,苏秀英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叹道:“多吃点,孩子。以后想爸妈了,就来家里吃饭,我随时给你做。”


    盛沉渊沉默地将剃完骨的小黄鱼放进他碗里。


    “好。”安屿重新打起精神,夹起鱼肉,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


    这顿饭一直吃到晚上九点多还没结束。


    四个人谈天说地,想到哪里聊到哪里,就连星星从小到大的照片和奖状,都通通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是安屿吃得最多的一顿饭。


    也是他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


    盛沉渊说得没错,有相同的血缘,他和表姨妈表妹,就有相同的口味。


    以及与生俱来的亲近。


    若不是实在太晚,他真想一直这样聊下去。


    “我帮您收拾吧。”窗外的天黑得深沉,再待下去实在不合适,安屿终于起身,不舍道,“下次有机会的话,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来拜访?”


    “不用管,几个盘子而已。”苏秀英抓住他的手腕,心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孩子,随时来都行,家里不缺这两双筷子。你不是加了星星的微信吗?想吃什么告诉她,我给你做。”


    “苏姨,”安屿酸了鼻孔,哽咽道,“我真的会常来的。”


    “傻孩子。”苏秀英笑,“天天来都行。”


    “天天来有点困难了。”安屿摇头,遗憾,“我和哥哥现在在海市生活。下个月,我再来看您。”


    啊,原来是从海市那么远跑来的吗?


    苏秀英看了眼安屿悲伤的眼睛,又看到盛沉渊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这才后知后觉,是他这个哥哥为了缓解他对亲人的思念,这才有了这一系列的举动。


    别说表亲,就是亲哥,能做到这个份上,也实在是难得了。


    “没问题,有空随时来。”苏秀英道,“稍等啊,还有些香干和熏鱼,你们带回去吃。”


    安屿难得没有拒绝。


    毕竟,这是他唯一能寻找到亲人的味道。


    见二人要走,陈星道:“我们来拍张照吧!”


    安屿眼前一亮。


    苏秀英也正好拿了打包好的东西出来。


    “我来。”盛沉渊接过那个粉红色的拍立得,笑道,“你们三个先合影,下一次来,再换我上。”


    陈星不疑有他,打着响指道:“好主意,妈妈快来。”


    à? ?i苏秀英宠溺地看着自家姑娘笑,而后,配合地站在画面中间。


    “咔嚓。”快门声响起,一张照片缓缓打印出来。


    盛沉渊将还未显影的照片拿出来放在一边,笑道:“再来一张吧,咱们一边保留一张。”


    安屿感激地望向他,几乎快控制不住想哭的冲动。


    快门再次按下。


    “我们就要这张吧。”盛沉渊将第二张照片捏在手上,将已经显影的那张和相机一起递还给陈星,“星星留这张。”


    “没问题。”陈星接过,看了一眼,笑眯眯道:“盛哥哥的拍照技术还不赖。”


    感受到安屿情绪几乎已经快要到临界点,盛沉渊忙道:“随便拍的,你喜欢就好。”


    而后,接过苏秀英递来的东西,轻声道:“今天打扰了,真的非常感谢您,下个月,我们会再来的。”


    “不打扰。”苏秀英关心道,“你们要回海市吗?还是住梧市?”


    “就住梧市。”盛沉渊道。


    “那就好。”苏秀英送他们出门,像母亲一般嘱咐,“晚上了,这一片的路灯不好,还有很多骑电动车的人,开车一定慢一点,别着急,千万注意安全。”


    “好,我知道了。”盛沉渊道,“外面冷,我们自己下楼就好,您留步。”


    “好。”苏秀英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下至一楼,关门声才响起。


    安屿沉默地跟着盛沉渊走出小区,沉默地上车,沉默地接过他递来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三个人有着同样清瘦的身型。


    还有笑起来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安屿看了又看,很久,才小心翼翼将它放进手机壳后面。


    而后,终于再控制不住,潸然泪下。


    作者有话说:


    阿屿是有亲人的孩子了!


    第57章 亲吻


    安屿在安静地流泪。


    盛沉渊安静坐在他身边, 成为无边夜色中,他唯一能够看清楚的风景。


    从前,这个男人无论做什么, 他都认为,那是基于另一个人才会有的举动。


    所以,他以为, 自己永远不会为之感动。


    可这一次,盛沉渊帮他找到的,是他的亲人。


    是基于“安屿”这个人,才会萌发出来的举动。


    他没有办法心静如水。


    很久, 他才轻声道, “沉渊。”


    “嗯。”盛沉渊伸手,替他擦掉脸上残余的泪珠。


    安屿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大脑还没有精心权衡利弊,嘴巴已冲动道:“可以再抱抱我吗?”


    盛沉渊的呼吸停止一秒。


    而后, 一双大手搂住他的腰,短暂腾空后, 将他稳稳放在了男人腿上。


    这一次,安屿伸出胳膊,亲密无间环住了他的脖子, 将脸埋在他锁骨下,感受着男人炙热的体温,以及强劲跳动的血管。


    他好喜欢这个怀抱。


    似乎哪怕外面天崩地裂, 只要躲在这里,男人就能够将一切喧嚣都为他隔绝。


    这是属于他的、绝对安全的庇护所。


    “谢谢。”


    安屿想不到其他任何词汇来表达现在的心情。


    男人一手搂着他的腰, 一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微微低头, 轻若柳絮般悄悄吻了吻他的头发,眼底,已是化不开的浓墨。


    “好。”他道,“阿屿这个感谢,我收下了。”


    安屿一怔,愣愣抬头与他对视。


    自己这个最真心、最真挚、含义最不一样的感谢,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告诉他,“不用客气。”


    而是精准地收下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么懂他?


    怎么会有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接住他的人,也接住他一切失控的情绪?


    安屿又不受控制地酸了鼻子。


    今天已经哭得太多,他最终只咬了咬下唇,拼命忍住。


    男人的眼神却在瞬间变质,呼吸亦粗重许多。


    “阿屿。”他垂下眼睑,低声叹道,“别这样。”


    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不,已经不用看了,因为,安屿已经感受到了熟悉的异常。


    有一个东西,再次横亘在他们之间。


    安屿立刻松开下唇。


    因失血而短暂苍白的唇,片刻后,因反涌的血液变得更加鲜红。


    似带着露珠的鲜甜果实。


    “对不起。”盛沉渊向他道歉。


    安屿以为他指的是那个东西,于是,尴尬地回复他,“没关系。”


    可下一秒,男人低下头,毫无征兆地吻在了他的唇上。


    气息很乱,欲望很重,动作却十分温柔。


    只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触碰着他的唇。


    似有什么东西在耳旁炸开,短暂的震动后,安屿的世界只余嗡鸣。


    他没有想拒绝,也没有想躲开。


    事实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丧失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一切只交给本能。


    本能似乎选择了安然接受。


    盛沉渊短暂停下,用拇指摩挲他微微颤抖的唇角。


    “这样,阿屿讨厌吗?”男人似被他身上看不见的线牵引,不能离开他太远的距离,嘴巴黏腻地贴着他侧脸,缓慢移至他的耳边,“讨厌的话,应一声就好。”


    炙热的、带着水汽的呼吸喷薄在耳后,让他身体止不住地战栗。


    安屿绝望地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响。


    男人轻笑。


    那双唇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后,似是奖励。


    而后,再度回到他的唇上。


    这一次,比上次重了许多,也不止是触碰了。


    是占有欲满满的噬咬。


    有一些刺痛。


    这一次,安屿想要躲了。


    可男人一只手禁锢着他的腰,另一只禁锢着他的脑袋,让他没有一点逃脱的可能。


    察觉到他的挣扎,男人更用力地搂住他,吻得更深。


    “阿屿。”他低声道,“刚才给过你机会了,现在,晚了……”


    安屿有过无数次呼吸困难的感受,在他发病时。


    却都不及现在这样深刻。


    盛沉渊似乎要将他所有气息全都夺走。


    四肢在快速失去力气,心跳也在越来越快。


    “唔……”安屿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


    是他从来没有从自己嗓子里听到过的奇怪声线。


    绵软甜腻,像盛夏里晒化了的糖。


    真奇怪,心跳明明早过了阈值,为什么他还是没有晕倒?


    他倒是恨不得自己就此晕过去才好。


    盛沉渊终于放开了他。


    安屿于是看到一双餍足过后、欲念更强的眼。


    男人抬手,捂住他的眼睛。


    “阿屿要记住一件事。”男人的嗓音响起,听不出是好心还是警示,“怕疼的话,下次,就不要发出这样的声响。我没有那么强的自制力,尤其在你面前。这样,只会更疼的……”


    “还有……”灼热的呼吸接近,下唇被轻轻衔住又很快放开,“做这种事的时候,闭上眼睛,会更好。”


    失去了视觉后,其他感官便被加强。


    安屿能清楚听到男人的呼吸频率,能深刻感受到他炙热的温度,甚至,能闻到独特的、只有他身上才有的气息。


    心似被芦苇拂过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盛沉渊放开了手。


    四目相对,少年的眼睛依旧很红。


    双唇也一样。


    红肿,泛着潋滟水光。


    盛沉渊的心跳空了一拍。


    稍稍平息下去的欲想卷土重来,较上一次更加猛烈。


    安屿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为一个男性,此时在被另一个男人抱在腿上。甚至,在数次亲吻后,自己的双臂,依旧还亲昵又依恋地勾着对方的脖子。


    可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了。


    两世加起来铸成的一些东西,正在飞速崩塌。


    比如,他被一个男人掠夺、攫取,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愤怒与屈辱,反而只有心安;


    再比如,对外高不可攀、端方持重的盛先生,此刻在因为他而彻底失控,几乎变成危险而原始的兽。


    “乖,你在车里坐一会。”盛沉渊深呼吸,抱起他放回旁边的座椅,转身下车。


    早春的夜,寒气逼人,男人却拧开从后备箱拿出的冰水,喝下半瓶后,用剩下半瓶胡乱抹了把脸。


    而后,静静站在夜色中等待。


    安屿看着他跳动的喉结,蓦地明白,从前很多次,男人突然灌下的冰水和淋过的浴,都代表着什么。


    他不敢相信地抬手,轻抚自己的嘴巴。


    却完全没有了刚才那样的触感。


    二十分钟后,盛沉渊方才回返,神态语气终于恢复正常,“还有哪里要去吗?没有的话,我们就回去?”


    “没有。”安屿尽力让自己的语气自然,“回去吧……”


    **


    自那夜的亲吻后,安屿便不再因为“沉渊”这个称呼,有意无意躲着盛沉渊了。


    却并不是因为亲吻过后,即能够彻底接受他。


    而是因为,做了更难堪的事情后,再面对这个称谓,自然而然就好接受许多。


    盛沉渊对此表示满意。


    反正,他还有许多时间等待。


    当然,安屿对梧市那套房子,也更上心了许多。


    一方面是有了常回梧市的需要,另一方面则是,他想要借此机会了解各种家电。


    那天他仔细看过了,表姨妈家许多电器都已经十分老旧,沙发更是完全没有弹性了。


    刚刚认识,给她装修房间或者换房子都太过唐突,可先换一些实用的家具家电,还是可以接受的。


    盛沉渊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于是,安屿周末没课的时候,几乎带着他转遍了整个海市大大小小的家具和电器城。


    既要小巧,又得实用,还得质量优异,这样的东西,着实不算太好找。


    毕竟,高端系列的产品,很少会考虑不足五十平房子的使用。


    安屿时常会因耽误盛沉渊的时间精力而觉得不好意思,却不知道,看着他关心的重点完全转移到亲人身上,盛沉渊心中有多么欣慰。


    只要少年找到自己的亲人,和自己的亲人相处融洽,那么,对安家的依恋和在意,就会一点点减少。


    就算不会完全消失也没关系。


    只要他有了新的依靠、新的寄托,那么,安家真面目暴露的那天,他就不至于太难过了。


    盛沉渊授意秘书加快了给盛宏公司的注资。


    顾秉之那边,则让增加给刘管家的助力。


    三周后,盛宏第一笔业务落地,利润额达到了惊人的两千六百万。


    是盛沉渊十分满意的数额。


    这样,距离他收网的目标,就又近了许多。


    “沉渊。”安屿打断他的思路,“怎么不吃饭?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盛沉渊摇头,“一点公司的小事。”


    “很复杂吗?”少年慢条斯理挑熏鱼里的小刺。


    “不复杂。”盛沉渊道,“只是意义重大,所以刚想得入神了些。”


    “巧了。”安屿笑,“我这里,也有意义重大的事情。”


    “什么?”盛沉渊认真地看着他,侧耳倾听。


    “严格来讲,不是我。”安屿道,“是安怀宇。他说,自己的第一笔业务大获成功,要在这周六晚举办庆功宴,邀请我们一同前往。你周六有空吗?”


    呵,可真是沉不住气。


    中午款才打到,两天后就要办庆功宴。


    盛沉渊轻嗤。


    “怎么这个表情?”安屿道,“不愿意去吗?”


    盛沉渊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却发现少年并没什么特殊的情绪流露,于是只能问他,“阿屿想去?”


    “当然。”安屿道,“我们可是一家人,这么重要的场合,我不出席的话,轻则是嫉妒哥哥的小气鬼,重则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没人敢这么说你。”男人不悦道,“不想去的话,我会帮你拒绝。”


    “我没什么不想去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安屿浅笑,“只是,我去了,起不到该有的作用。毕竟,这份邀请函,与其说是发给我的,倒不如说是发给盛先生的。”


    盛沉渊淡淡地笑。


    ——许久没听他叫自己“盛先生”了,乍一听,居然也让人心尖微颤。


    不知不觉间,他和少年的关系,真的已经拉近了许多。


    “阿屿去的话,我自然也去。”盛沉渊将剥好的一小碗石榴籽递给他,“正好,房子晾得差不多了,这次回去,就可以住家里了。”


    “不在梧市。”安屿却道。


    “不在梧市?”盛沉渊皱眉,“难道在海市?”


    “盛先生怎么知道?”安屿道,“听说首战告捷,大赚了一笔呢。所以庆功宴,干脆定在海市。”


    盛沉渊沉吟片刻,幽幽道:“是大赚了一笔,两千六百万。”


    “两千六百万?”安屿十分意外,可随即又很快反应过来,笃定道,“和盛氏集团有关?”


    “嗯。”即使少年已有了亲人,为免他不必要的伤心,盛沉渊还是选择隐瞒部分事实,“应该是和我叔叔合作的项目……”


    作者有话说:


    盛总只给阿屿一次拒绝的机会,错过就……


    第58章 告密


    和你叔叔合作的项目?”安屿愣道, “你还有叔叔?”


    盛沉渊挑眉。


    “抱歉,不是这个意思。”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安屿忙斟酌措辞找补, “我的意思是……我以为盛氏,是你一个人在管理。”


    称呼还真是重要,安屿心想。


    若还是客气地叫他“盛先生”, 自己就不会与他相处时,越来越不经过脑子地随口乱说。


    “没事,阿屿可以大胆问。”盛沉渊却勾唇笑道,“除了父亲外, 盛家, 我的确还有不少亲人。盛宏,也就是我这位三叔,就是其中之一。”


    “……”被他看穿心思,安屿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毕竟是大家族。”盛沉渊眉间隐隐有一丝不耐, “叔伯兄弟,算下来少说也得有三四十吧。不过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因此,也就没有向你介绍过。”


    安屿知道盛家人丁兴旺。


    但,一来, 之前盛家家主的那场争夺战,盛沉渊亲手送进去了好几位叔伯兄弟。


    二来,自他来到海市, 从没见过盛沉渊与亲人有过任何接触,因此, 下意识以为他也没剩几个亲人了。


    “我和他们没有往来。”盛沉渊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 “我不是在盛家长大的,和他们没有什么感情。”


    哦,对。


    盛沉渊是盛老爷子快要殡天前,他那个不成器的父亲为了多分些家产,这才将他接回家里充人头的。


    只是没想到,接回盛家的,不是一只任人摆弄的羊,而是一匹桀骜不驯的狼。


    “我这个叔叔很有野心,这些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将我取而代之。”盛沉渊道,“所以,这次不仅是安怀宇的初战告捷,也是盛宏的。”


    安屿皱眉。


    盛沉渊这话的意思是,他对盛宏的动向了如指掌。


    既然如此,那岂不代表着,盛沉渊也早就知道了安家的行动?


    “嗯,他们刚合作我就知道了。”盛沉渊道,“他们那个公司之所以利润丰厚,是从盛氏总部挪用了不少资金的缘故。”


    挪用资金?暗中?


    恐怕一点也不暗。


    “所以,这个庆功宴,阿屿不用太当回事。”盛沉渊道,“项目能够成功,不是安怀宇多么厉害,更不是安睿衡教子有方,而是因为我特意放下了这个鱼饵。”


    什么?


    话题转得太快,安屿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


    认真想了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男人这番话,是在回应上次,他倾诉的关于自己厌食的原因。


    那时他安慰自己说,是安睿恒无能,即使他亲自教导安怀宇,这个与他性格相同的亲生儿子,也不会有什么建树。


    现在,他说这一番话,就是怕自己误以为安怀宇当真取得了什么成就,从而再次陷入自我怀疑,继而再度厌食。


    真是体贴入微到了极致。


    “所以……”安屿思索片刻,道,“那些钱,你还会再拿回去?”


    “当然。”盛沉渊坦然道,“阿屿,我是个商人,不是慈善家。”


    安屿有些想不明白。


    既然如此,又何必现在告诉他?不怕他告诉安家,暴露了自己的计划吗?


    安屿想不明白,于是干脆直接问他。


    男人眸色深邃,“盛宏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一定不会放过他,所以,安怀宇赚到的这笔钱,早晚要完璧归赵。这件事涉及到你的家人,我不想隐瞒你,更怕你真心实意地与他们庆祝完这件事后,却又知道一切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原来是怕他高兴后又失落。


    可惜他不知道,自己对安家,早没有了任何感情。


    “至于告诉亲人……”男人道,“没关系的。说或不说,都由你自己决定。”


    “我只怕你事后会伤心难过,更怕你会后悔自责。”盛沉渊望着他的目光那样宠溺、那样温柔,“现在你知道这件事了,如果告诉他们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的话,那就告诉他们,也无妨。但你放心,我只会拿回属于我的钱,安家,我不会为难。”


    连这样微小隐蔽的情绪点,都帮他考虑到了。


    安屿抿嘴,压制住心中翻腾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现在还不是感性用事的时候。


    这是个意料之外、却十分宝贵的机会。


    他得充分加以利用。


    盛沉渊既然决定出手,怎么能让安家置身之外?


    但现在有个棘手的问题。


    他刚刚才邀请盛沉渊一同前往。


    可,有他跟着,实在影响自己发挥。


    安屿权衡一番,只能不好意思道:“沉渊,既然如此,我……可以自己去吗?”


    男人却道:“当然可以。”


    就如他开口邀请,盛沉渊就会毫不犹豫陪他一起去,现在,只要他开口拒绝,盛沉渊就欣然同意他自己独自前往。


    “但有个条件。”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后怕,“我送你去,并且,就在外面等你。有任何意外,你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绝对不能自己硬抗。”


    安屿知道,他是想起了自己上一次回安家,差点在寒冬被管家泼了满身污水的事情。


    那时他孤身一人,不知道盛沉渊对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为达目的,只能将自己置于那样艰难的境地。


    但这段日子,或许是被盛沉渊照顾得太好,那样的苦,他已经一点也不想再主动去吃了。


    “好。”安屿欣然笑道,“我记住了,一旦有任何意外,立刻找你。”


    **


    安怀宇的庆功宴,地点定在海市近郊一栋度假别墅。


    安屿没穿得太正式。


    都是龌龊的人,做着龌龊的事,实在没必要强行扮出一幅道貌岸然的样子来,虚情假意地装腔作势。


    盛沉渊按照请柬上的时间将他送至别墅外,目光沉沉,满面担忧。


    安屿本想直接离开,想了想,终究还是安慰他道:“放心,沉渊,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上次那样的事情,一定不会再发生。”


    “阿屿。”盛沉渊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后,突然毫无征兆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一个轻吻落在唇间。


    “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更不要生气。”男人浅尝辄止,很快放开了他,又一次郑重叮嘱,“任何问题我都能帮你解决,你不需要思考怎么应对,只需要第一时间找我就好。我就在这里等你,哪儿也不去。”


    唇边,酥麻的触觉仍未消散。


    安屿弯起了眼睛,轻声应道:“好。”


    进入别墅,安屿才发现,安怀屿的庆功宴十分有个人特色,不是推杯换盏的传统宴会,而是喝酒蹦迪的轰趴。


    幸好没带盛沉渊来。


    他简直无法想象男人站在这样的场合里,会是一道多么违和的风景线。


    别墅大厅被改造成舞池。


    光线昏暗,只有五颜六色的光束连招,再加上震耳欲聋的音乐,让人止不住地发昏。


    舞池内,三三两两的人群都带着舞伴,脸躲藏在阴影中,让安屿一时半会看不清他们都是谁,只能看清他们举止十分亲密。


    很快,就有几个男人面色不轨地找上了他。


    安屿躲开伸向自己腰间的手,眉头微蹙,冷声道:“我是安屿,告诉安怀宇,我来了。”


    几人的醉意立刻清醒几分,彼此对视一眼,指着舞池另一侧道:“他在那边。”


    安屿厌恶地挥了挥手,试图将那些浑浊的气味拍走。


    实在太臭了,烟味酒气混合在一起,臭气熏天,让人止不住反胃。


    进入人群,那种气味便更加明显。


    安屿突然不自觉想到盛沉渊身上的味道。


    他在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男人是完全不抽烟、也不喝酒的。


    他身上,永远只有清洁用品淡淡的香气。


    约莫五分钟后,安屿才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摇头晃脑的安怀宇。


    两手各搂着一个身材火辣、袒胸露*乳的女人,正左一口右一口地向他口中灌酒。


    他身边围绕着的,一部分是安屿曾经的“朋友”,另一部分则是完全陌生的面孔,几乎都梳着背头,身穿皮衣,显然不是什么正道上的人员。


    安屿艰难避开人群,向他身边移动。


    “哟!快看看这是谁来了!”安怀宇已有醉意的双眼一亮,高声道,“安少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安少爷这三个字我担不起。”安屿走到他对面,淡淡道,“叫我安屿。”


    “你当然担得起。”安怀宇跌跌撞撞甩开两边的女人,搂过他的肩膀,不怀好意地拍着道,“你可是盛先生养着的,只要他养你一天,任何一个在商界混的人,都得尊称你一句安少爷。”


    这一次,安屿有了足够的力道,从他手下挣脱。


    安怀宇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见安怀宇吃亏,一人立刻帮腔,“是呢安少爷,你可真是有眼光有手段,没了安家少爷的身份,立刻就能给自己找个盛先生傍着,我们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呢!”


    安屿侧目。


    是庞明毅,他从小玩到大的玩伴。


    他父亲和安睿衡,是生意场上最好的合作伙伴。


    他们两人年纪相仿,因此,从小就在大人授意下认识,一起长大。


    但也是这个人,在得知他身份后,立刻跟他说,“以后你不配说自己是我朋友”。


    “佩服没用,你得有这个条件。”另一人亦搭腔,“你看看人家,细皮嫩肉,窄腰长腿,这才能伺候好盛先生。你五大三粗的,注定这辈子没人要。”


    这个说话的人是沈洋。


    是安家的邻居,也是他认识了十年的“好朋友”。


    却原来,居然能眼也不眨说出这么龌龊的话来。


    随他们三人一唱一和,周围原本还不知道他是谁的人,眼神立刻变味。


    还是这一套,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安屿甚至懒得和他们争辩,只看着安怀宇,面无表情道:“不是来庆祝你第一笔业务大获成功吗,怎么不介绍项目内容,也不介绍落地成果,只一个劲地将话题往这方面引?难不成,你的业务是这个?”


    第59章 毕业典礼


    只轻飘飘一句话, 安怀宇就被轻易激怒,手指向安屿,怒目吼道:“再乱说我撕烂你的嘴!”


    安屿挑眉, 无所谓摊手,“开个玩笑而已,干嘛这么激动?只是两个月没见, 突然听到你这么成功,好奇到底是什么项目罢了。”


    “哼。”安怀宇冷笑,“赚钱的项目凭什么告诉你?你以为什么钱都像在床上一样好赚?”


    讥讽的嘲笑声此起彼伏。


    有庞明毅的,有沈洋的, 也有其他许多他一直以为关系不错的其他“朋友。”


    如今, 他们都围在安怀宇身边,似乎与他,才是多年交情的玩伴。


    安屿环视一周,淡然笑道:“好吧, 不跟我说就算了,等日后明毅沈洋他们也跟着你赚到了, 我就不信你们还瞒得住。”


    笑容同时僵在除了安怀宇以外地所有人脸上。


    安屿视若无睹,自顾自道:“啧,我问过盛先生了, 这个度假别墅的租金可是不低,一天就在五十万,还得至少开一支黑桃A和十瓶白马庄园, 再加上这么多人的食宿,还有这些姑娘们的出场费, 安少爷,这一场庆功宴, 少说豪掷百万呐。”


    众人看安怀宇的眼神,于是也十分耐人寻味起来。


    “我可以入股吗?”安屿凑近他,压低了嗓音,“这么好的生意,安少爷不用告诉我具体是什么,只要愿意带着我一起赚钱就好。五百万,利息我三你七,怎么样?”


    “五百万。”安怀宇冷笑,“安屿,你可真是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


    安屿却道:“不止这个价,合作愉快的话,我还有更多钱可以入股。”


    “滚吧,不知廉耻。”安怀宇嗤笑,“脏钱我不要。”


    安屿又笑。


    昏暗灯光中,他的双眼却流光溢彩,似璀璨水晶。


    “脏钱?”他慢悠悠摇头,“安少爷说的对,也不对。对在,我的钱的确是脏钱,不对却在,这世上的钱,有谁的不脏呢?我要是你,就不会意气用事,而是尽快借着东风扩大规模,否则,机会一旦转瞬即逝,最终只会苦了自己的钱包。”


    安怀宇踌躇。


    “一千万。”安屿轻描淡写便将筹码又增加了一倍,似是多买一个馒头那么简单,“我出一千万,但利息得我四你六,怎么样?”


    一千万?!


    安怀宇深深被这个数字刺痛。


    安睿衡和那个盛宏谈判的时候,他可是亲眼看着的,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多么困难,才谈下这笔合作的机会,忙活两个月,自家能分到的利润,也不过八百万。


    可这个安屿,张口就是一千万!


    如果有了这一千万,他们和盛宏谈判的资本,可就瞬间多了好几倍。


    这个杂种说的没错,跟钱过不去,纯属傻缺。


    说不定还有机会,把这个不要脸的家伙赚来的脏钱据为己有。


    安怀宇眼珠转了转,谨慎道:“你说自己有就有?鬼会信你。”


    “酒保呢?”安屿掏卡,“过来刷一瓶罗曼尼康帝。”


    音乐在三秒后切换为柔和的曲子,酒保恭敬上前。


    安怀宇的眼睛,被那张黑金卡狠狠刺痛。


    很快就有两名工作人员推着酒车上前。


    “要尝尝吗?”安屿递给他酒杯,“安少爷,我真的只是想安家越来越好。毕竟,只有安家好,我才能好过好。”


    安怀宇眼睛一亮。


    他差点忘了,这个杂种,还在一直以安家人自居呢!


    恐怕是以为只要自己帮了安家,父亲母亲,就还能认他做回自己的孩子!


    “尝可以。”安怀宇于是又恢复了一贯高高在上的样子,恶劣道,“但你得先喝三杯表示诚意,我才能相信你。”


    安屿低头,看着杯子里鲜红的液体,倏然勾唇。


    上钩了。


    只要开了这个头,日后,安怀宇身边那些所谓的其他朋友,也会想要从他的生意中分一杯羹。


    安怀宇若答应,等日后盛沉渊清算时,就是他们的“友情”破裂之时。


    安怀宇若不答应,那他们的友情,只会当场破裂。


    而他,只需要付出三杯酒的代价。


    正好,花盛沉渊钱买下的东西,他也不想便宜这些人。


    “好。”安屿举杯,一饮而尽。


    很快是第二杯、第三杯。


    三杯下肚,安屿感受身体状况,似乎暂时还没有什么异常。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他要在酒精发作前离开。


    “盛先生没给我太多时间,我得走了。”搬出盛沉渊这个办法,安屿已用的轻车熟路,“再次祝贺你,安少爷。一千万我会在三天内打到你账上,希望下次再见,你的庆功宴,会是在海上游轮。”


    安怀宇拦住他,冷声道:“才十分钟而已,你这借口也太烂了些。”


    一旁,服务人员面露难色,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声什么。


    安怀宇立刻变了脸色。


    安屿尽收眼底,眼睛转了转,意味深长道:“我现在还有很多枷锁,所以,打心底希望安家能够更加有钱有势,只有这样,我才能早日获得自由。所以,好哥哥,加油。”


    憧憬如病毒一般不受控制在安怀宇眼底扩散。


    安屿满意离开。


    **


    屋内酒色财气一样不少,污秽又浑浊。


    屋外却是春日晚风,和煦清爽。


    不远处,男人静静站在黑色轿车旁,目光只落在他一人身上。


    似乎是酒劲渐渐上头,安屿脑子开始混乱,脚步也变得虚浮。


    双腿不受控制地向盛沉渊跑去。


    却在离他还有三步的距离,脚腕一软,向前跌倒。


    男人伸手,稳稳将他抱进怀里。


    葡萄酒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喝酒了?”盛沉渊无奈,“你还没有成年,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叫我去挡酒就好。”


    “我主动喝的。”安屿从他怀中抬起头,认真地看他,“沉渊,我用你的卡开了一瓶康帝,之前没喝过,所以就自己喝了大半。”


    少年皱着鼻子,难得露出几分任性。


    “这种地方的康帝,不值几个钱的。”盛沉渊哑然失笑,“你喜欢的话,我那有瓶45年的……”


    “不喜欢。”少年打断他的话,嫌弃道,“不如葡萄汁好喝。”


    盛沉渊眼底笑意更浓,“好,那我们回家,喝葡萄汁?”


    “先不回去。”安屿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恳求,“我还有事想求你,你答应了,我才回去。”


    “不用求。”盛沉渊揉他的头发,满面宠溺,“阿屿说就是了,我一定照办。”


    “先不要对你叔叔下手。”少年道,“给我一点时间劝怀宇,让他尽量挽回损失,提前脱身。”


    “好。”盛沉渊眉眼弯弯,“听阿屿的。阿屿什么时候准我动手,我再动手。”


    安屿知道盛沉渊会答应自己这个请求,却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他似乎总是低估自己在这个人心中的位置。


    微风吹过,安屿眼前变得朦胧。


    他想,酒劲是真的有些上来了。


    因为,他一直想得十分清楚的一些东西,突然变得十分混乱。


    比如,他与盛沉渊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再比如,他对这个人,又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一直以为,他清楚地知道,他们只是交易,盛沉渊即使对他再好,也只是基于对另一个人的遗憾。


    就像他,即使配合男人的一切行为,也不过是基于对这笔交易的回馈。


    可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让他这个信念动摇。


    在梧市买下他们的房子,帮他找到亲人,为了与他毫无血缘关系、却将他养大的安家,轻易答应他暂时放过那个暗地里与盛氏作对的叔叔。


    他不受控制地想,斯人已逝,那个人之于盛沉渊,已经是永远触摸不到的月光。


    而活着的人,总需要另一个真实存在的人陪伴。


    若他能顺利活过十八岁,依旧还与这个人生活在一起,似乎也是一个十分不错的选择。


    “阿屿?”盛沉渊抬手在他眼前晃,“怎么了?醉了吗?”


    “没有。”安屿摇头,抬手摸他的眼睛。


    分明是十分凌厉的眼型,可从见面的第一天起,望向他时,都是那样温柔。


    盛沉渊眼皮跳了跳,抓住他的手腕,沙哑道:“阿屿,别乱动。”


    似乎是酒精的作用,安屿只觉得莫名地愉悦,于是不受控制地咧嘴,笑嘻嘻道,“沉渊,我改主意了,45年的康帝,还是应该尝一尝的。”


    少年似乎醉了。


    盛沉渊喉结滚了滚,应道:“好,那晚上就开了它,给你尝尝。”


    “不要。”


    果然是醉了,少年又摇头拒绝,“那么贵的酒,我要放在很重要的场合开。”


    “好。”盛沉渊完全顺着他,“想什么时候开?成人礼,怎么样?”


    “不好。”安屿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将唇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要留着,留到毕业典礼那天再开。”


    盛沉渊手上一紧,盯着少年朦胧的眸,沉声道:“阿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医学本科是五年。


    也就是说,在少年的人生规划里,五年后,自己还会在他身边。


    盛沉渊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安屿却不回答了,因为,他的手腕被盛沉渊捏得生疼,所有注意力都转去与那只大手对抗了。


    当然毫无效果。


    安屿只得求饶,“沉渊,你轻点,弄疼我了。”


    盛沉渊没有松手。


    他握着少年纤细的手腕,低头轻吻他刚刚抚摸过自己眼睛的手指。


    安屿迷茫地看着他眨眼。


    盛沉渊于是又吻上他的眼睛。


    男人吻得很轻,眼睫毛有些痒,安屿于是吃吃笑了一声。


    “好,就毕业典礼,我等着阿屿的毕业典礼。”盛沉渊说得很慢,很认真。


    而后低头,终于含住他依旧微笑的唇。


    第60章 欠账


    这次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细密, 温柔,绵长,似耳鬓厮磨的永恒承诺。


    晚风拂过, 酒气更加香浓。


    少年按照他上次教的那样,乖乖闭上了眼睛。


    眼睫毛在微微颤动,似惶惶不安的小动物。


    盛沉渊更用力地搂住他。


    怀里的人虽然还是那么瘦弱, 却到底比初见那晚,增添了许多份量。


    是在他照顾下,变得越来越健康的证明。


    盛沉渊想要更用力地吻他,可安屿的呼吸已经有些紊乱, 于是只能依依不舍地放开他, 又眷恋地亲了亲他颤动的鼻尖。


    “阿屿……”盛沉渊伸手,擦去他唇角一抹湿意,“成人礼,想要什么?”


    安屿睁开眼睛。


    酒精和缺氧双重作用下, 目光愈发迷离。


    他似乎是在认真思索,片刻后, 伸出双手捧住男人的脸,歪头笑道:“你。”


    盛沉渊心跳漏了一拍。


    少年却又僵着舌头道:“你真好看,我、我赚到了。”


    眉眼弯弯, 鼻音甜腻,尾音带着微微上扬的小调皮。


    唉,看来是彻底醉了。


    一向毫无血色的脸颊, 都透出微醺后的粉意。


    “是我赚到了,阿屿。”盛沉渊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 强忍喉间干燥,沉声道, “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回、回家。”少年拉住他的手,跌跌撞撞,“我要回家,吃你做的柠檬刨冰。”


    “好。”盛沉渊搂着他到副驾,打开车门将人抱进去,帮他系好安全带,“阿屿稍等,咱们这就回家。”


    少年却在他准备离开前,蓦然勾住了他的脖子。


    “我要两份,”他几乎有些偏执道,“青柠檬和黄柠檬,各要一份,吃不完我也要,浪费我也要。”


    “没问题。”盛沉渊看着他水光潋滟的眸,想也不想道,“要多少有多少。”


    “沉渊,”少年咧嘴,满意道,“你真好。”


    盛沉渊一阵心疼。


    只答应他这么小的一个要求,哪里就配得上“真好”这两个字?


    少年短暂的前十七年里,到底受到了多么苛刻的对待?


    不等他想出答案,安屿已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啪”地一声,也在他唇角留下了一个大大的吻。


    盛沉渊墨色的瞳孔更加幽深。


    安屿却无知无觉,吻完就松开他,蜷缩回椅子里,兴奋道:“走吧,回家。”


    盛沉渊被勾出了一身的火,偏偏始作俑者不仅不再管他,就连他的异样都没有意识到。


    “唉。”男人无声叹气,只能帮他关上车门,绕行回驾驶位,驱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酒劲彻底上来,少年失去最后一丝理性,坐在副驾驶上,天马行空道,“沉渊,我想要一片柠檬树林,里面要有一万颗柠檬。”


    余光中,孩子气终于又回到少年脸上,满天星辰,都只跌进他一人眼中。


    “好。”盛沉渊沙哑道,“我送你。”


    “我要把所有柠檬皮都削下来,做成一个柠檬味的枕头,每晚枕着它睡觉。”少年手指胡乱挥舞,“还要把每颗柠檬都摘下来,每一个都切开检查,只有足够香的才要,不够香的就不要。”


    “好。”盛沉渊道,“不够香的就丢掉,反正我们有一万颗柠檬。”


    少年傻傻地笑了一声,又蓦地将脸凑到他脸旁,严肃道:“盛沉渊,你要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说谎的话,要被雷劈。”


    幸好这是近郊的夜晚,车不算太多,盛沉渊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少年的鼻子,笑吟吟道:“好,我一定认真回答,绝不说谎。”


    少年于是低头认真想了几秒,然后才开口,“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什么?”


    啧,可真是一个又宏大、却又简单的问题。


    “算了,这个太复杂了。”盛沉渊还没开口,安屿已自己否定了自己的问题,“我想问,就只谈现在,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当然。”盛沉渊勾唇,“我喜欢阿屿,无论从前还是现在。”


    “不对,不对。”少年却失落地低下了头,“盛沉渊,不是阿屿,是安屿。是那个假少爷安屿,是那个亲生父母穷困潦倒、早早死掉的安屿,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稀里糊涂被你带回海市的安屿。”


    这车是没法开了。


    盛沉渊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给司机发去了定位。


    然后,才看着少年的眼睛,严肃道:“就是这个安屿,与他是不是安家少爷无关,与他出身如何,更无关。”


    “那以后呢?”少年似乎是听明白了,又似乎是醉得什么都听不明白,喃喃问道,“那以后呢?也会只喜欢这个安屿吗?”


    “会。”盛沉渊道,“永远都只喜欢这一个安屿。”


    少年沉默许久,再开口,嗓音竟带着丝强行克制的哽咽。


    他说,“盛沉渊,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喜欢过别人,所以判断不出来真假,你不要骗我。”


    眼尾发红,鼻尖发红,耳垂也发红。


    盛沉渊知道,“楚楚可怜”这四个字,不该是形容男性的。


    可看着眼前这样一张脸,脑子里唯一闪现出来的,就只有这个词了。


    真是要命。


    浑身的血都在沸腾。


    “算了,就算骗我也无所谓。”少年却又飞快挤出一个故作坚强的笑容,“你可是盛先生,就算骗我,也不算亏待我。”


    浓墨泼开,最后一点清水也终于被浸染成浑浊的黑。


    盛沉渊下车,将人抱起来,扔进早被放倒的后座。


    从未升起过的隔板,这一次终于悄然出现,将二人隔绝在后方骤然狭窄许多的空间内。


    盛沉渊欺身而上,一只膝盖侵略性地放在少年两腿之间,右手按住他的肩膀,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严肃道:“安屿,你听好了,永远只有你这个人,我也永远不会骗你。”


    男人抓起他已经因为酒精作用而发软的胳膊,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目光晦暗,“骗你的话,不用天打雷劈,我会自己杀了自己。”


    少年定定地看他,而后,没有任何预兆地将嘴巴凑到他耳旁,口齿含糊道:“盛沉渊,你好像也有点傻。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甜腻的酒气氤氲,盛沉渊喉结跳了跳,低声道:“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知道。”


    “才不是。告诉你个秘密……”安屿更轻声道,“我是坏人。”


    盛沉渊一点也没有办法再忍了。


    他将少年推回座椅靠背中,眼睛危险地眯起来,抓起他漂亮的手,逐一吻过他的指尖,慢条斯理道:“难道阿屿觉得,我是好人?”


    安屿没说话,似乎在认真思索。


    “不用想了。”男人勾唇,眼神骤然阴郁,“我来告诉阿屿,我不是。”


    火热的吻落下。


    这一次,不再仅是触碰,也不只是噬咬。


    尖利的牙齿轻衔住他的下唇,趁他想要喊痛的瞬间,灵巧的舌滑入口腔,飞快将他所有气息攫取。


    这个吻太凶狠,安屿瞬间就喘不上气了。


    但更令他措手不及的,是那人的手。


    顺着衣摆进入,略有粗粝的手掌搂住他的腰,一路向上至肩胛骨,短暂摩挲后,转而停在他的胸丨前。


    盛沉渊暂时停下亲吻,留出足够的空间,确保够清楚看见少年的表情。


    而后,指尖恶劣地拨动那一点。


    很轻,很快,似蜻蜓点水。


    然而,只这一点就够了。


    安屿的身体果然不受控制地战栗。


    眼睛不安地睁开,眼底尽是迷茫。


    似乎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有这样一处地方,被触碰后,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


    但他没办法提问了。


    因为,盛沉渊再次吻住了他的唇瓣。


    盛沉渊的手很快滑到了另一侧。


    这次,他用指尖捏住了那个地方。


    少年的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跌回,呼吸短暂停了两秒。


    盛沉渊还是没有放过他。


    唇被巨大的力道吮丨吸得生疼,舌尖因被迫迎合那人已开始发酸,更有什么可疑的、令人羞愧的东西顺着唇角流下。


    “唔……!”安屿想要拒绝,却没有办法控制四肢。


    想要让盛沉渊停下来,却没有办法说出一个字,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音节。


    男人不仅没有停手,反而指尖还在那处坏心思地打圈,任他身体似过电一般止不住地颤抖,而后,更加过分地下移。


    手指探到了小丨腹。


    不,不能再向下!


    安屿几乎快要疯了。


    万幸,手指这次及时停住了,没有再继续向下。


    不幸的是,男人就在那里缓慢揉着,让他身体的战栗愈发剧烈。


    他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时间变得好慢。


    身体在他的控制下,不自觉地绷起、战栗、酥麻。


    让人那样难耐。


    安屿眼角被生生逼出几颗眼泪。


    男人对他的宠溺和同情心,似乎在这片刻之间消失殆尽,分明用唇吻去了他的泪水,手上却不肯停下分毫。


    甚至还在低低地笑。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安屿觉得自己已实在筋疲力尽,身体几乎要承受不住而抽搐,男人才终于放开了他。


    缺失的空气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只能瘫在椅子里,可怜地小口呼吸。


    盛沉渊只让他恢复了很短的时间。


    很快,身体腾空而起,他再次被抱像孩子一般抱在了男人腿上。


    这一次,男人抓住他的手腕,拖着他的手,直接触碰那个东西。


    滚烫的温度和跳动的触感吓得安屿瑟缩不已,拼命想要挣脱。


    “别怕,阿屿。”男人开口,嗓音发紧,“我不会碰你的。”


    少年还是拼命挣扎。


    怕当真弄伤了他,盛沉渊只得松开。


    却万万没想到,为免再被他拉着触碰什么奇怪的东西,少年竟慌不择路抱住了他的脖子。


    盛沉渊哑然失笑,忍不住弯起了眼睛,笑眯眯道,“阿屿想出答案了吗?现在,我在你心里,还算是个好人吗?”


    酒精本来就在麻痹安屿的大脑,再加上这种他此前从不知道的事情,他的思维已完全乱成了一团毛线球。


    现在,他唯一能看到的只有男人虽然在笑、却十分吓人的眼睛。


    似乎想将他生吞活剥。


    安屿头皮发麻,求生的本能下,下意识道:“你、你是。”


    “为什么?”男人逼问。


    “因、因为……”安屿哪里还能思考?只能随口胡乱道,“因为不碰我。”


    “呵。”男人笑容更甚,开口,却更森然道,“傻阿屿。我不碰你,只是因为你还没有成年,仅此而已。”


    安屿懵懂地看他。


    “欠账一次。”男人低笑,“我记下了,四个月后,会连本带利地,向你讨回来……”


    作者有话说:


    都让让,我有会计证,我来帮盛总记账:


    欠一次,一月利息一次,四个月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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