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帮你”
盛沉渊拿过毯子, 将安屿周身细致包裹,自己也穿好衣服,不再有任何欲念, 只轻轻抱着他等待。
十分钟后,安屿方才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男人担忧的眸。
“对不起, 阿屿。”盛沉渊颤抖着手抚上他的胸腔,“我不该失控……”
“这不怪你的,沉渊。”安屿摇头,“是我的身体还不够健康。”
“与你无关, ”盛沉渊不再让他说下去, “是我太心急。我明知道你的状况,却还……”
懊悔又自责。
“好了,我这不是没有什么事吗?”眼见他情绪实在低落,安屿安慰他道:“我们就不要再互相自责了。”
盛沉渊表面答应, 面色却依旧沉重。
安屿认真看他,须臾, 伸手勾住男人的食指,轻声道,“沉渊, 别这个样子。事实是,如果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一直控制得住, 我才要怀疑自己了。”
屋内突然变得极其安静。
盛沉渊一动不动,连呼吸和心跳都似乎全部停了, 只有眼底的墨色在疯狂堆积。
“继续用心养着我,慢慢适应就好。”少年勾唇, “你说过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阿屿。”熄灭的火苗再次剧烈燃烧,盛沉渊眸中明灭不定,低头用自己的脸贴他微凉的脸颊,喟然长叹,“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
少年眉眼弯弯,挣扎着从他怀中离开。
下一秒,他义无反顾地俯下了身子。
“阿屿?!”盛沉渊在瞬间反应过来,捏住他的下巴,几乎是惊慌失措道,“你做什么?”
安屿眨了眨眼睛,“帮你。像你帮我那样。”
男人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一把将他捞起,伴着粗重的呼吸,狠狠吻上他笑意未散的唇。
直至怀里的身体再次软得一塌糊涂,盛沉渊方才肯放过他,一字一句、缓慢郑重道:“不用,阿屿,永远不用为我做这样的事情。”
少年眼角唇角全是潋滟的水光,单薄的胸膛起伏,皱眉道:“可是你……”
“我会自己解决。”盛沉渊抱起他,稳步带着他回到房间,小心翼翼将他放在床上,沉声道,“我去洗澡。”
“嗯。”安屿点头,小声道,“冲完凉后记得洗个热水澡,小心感冒。”
“好。”盛沉渊轻笑,亲了亲他的额头,“阿屿的叮嘱,我记住了。”
**
春意愈浓,气温持续升高。
安屿想要早日养好身体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除了更加努力吃饭外,日常锻炼也不再局限于平地散步,而是逐渐尝试与盛沉渊去后山爬山踏青了。
虽然每五分钟就要稍作休息,但到底比从前好了许多。
还有一个好消息是,林柳当真通过了晁周言老师的考核,开心地请整个新媒体运营中心喝了奶茶。
就是不知那奶茶是自掏腰包的,还是之前打赌赢回来的。
刘管家那边也颇有进展。
说起邮件,不知是不是赚了钱的原因,安怀宇的娱乐方式显著增加许多,为他更添了许多有利的素材。
又过半月,盛沉渊带来了安怀宇与盛宏重新谈判的消息。
这一次,安家拿出了足足两千万本金,获得了与盛宏五五分账的权利。
两千万。安屿惊诧。
这倒是远超他的预期。
除了他给的一千万外,安怀宇加上那帮狐朋狗友,居然还额外又凑了一千万出来。
真是赌徒。
但很可惜,这一次,他们要赌输了。
安屿接过盛沉渊剥好的满满一碗石榴,一颗颗向嘴里丢,“您的叔叔似乎很有野心呢,盛先生不怕他取而代之吗?”
男人动作轻柔地剥离果肉,开口,却冷漠尖锐,“空有野心没有能力,只能做些无用的挣扎。”
“可盛总已经投入不少了吧?”安屿追问。
“没多少,不会影响到我们的消费水平,”盛沉渊淡淡道,“阿屿不用担心这个,更不用有任何压力。”
数千万的资金,这个男人只因为他,就心甘情愿地按兵不动,还反过来宽慰他。
安屿心中如春风拂过,面上却皱起了眉,做出一副小气的样子来,“沉渊,我没有压力,但我心疼。毕竟再有钱,也不能随意挥霍呀。”
“阿屿?”
盛沉渊只意外一秒,便知少年已下定决心,不会再对安家有任何怜悯。
于是勾唇浅笑,“既然阿屿心疼,我就拿回来吧。这么一说,的确是我乱花钱了,家里还是得有位贤惠的太太打理才妥帖。”
太太?
这是太突兀、也太陌生的称谓,安屿耳朵一热,恼道,“沉渊!”
盛沉渊已经能从他不同的“沉渊”中,精准分辨出对应的情绪。
此时,这是害羞得厉害。
但他还是凑上前去,细密亲吻少年甜软的唇瓣,“阿屿不用害羞,未来,你总是要以我伴侣的身份生活的,不是吗?”
事实上,安屿从来没有想过这么远的未来。
他的一切设想,目前,都还只在十八岁后第一天的范畴内。
况且,潜意识里,他也从不觉得,盛沉渊这样的身份地位,会选择他成为可以称之为“伴侣”的存在。
毕竟,即使他不在意、也从不提起,但心里始终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目前拥有的一切,都始于替身。
所以,盛沉渊无论多么宠爱他,他都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超越“那个人”的存在,成为他对外公开的伴侣。
“阿屿……”盛沉渊却更加石破天惊道,“等你成年,我会带你去登记结婚,你会是我法律和现实意义上的爱人,永远。”
嗓音黏得像融化的蜂蜜。
心跳好乱。
安屿下意识扶住胸口。
盛沉渊轻轻咬他敏感又弹软的耳垂,似是小心拿捏分寸的惩罚。
“看来阿屿没有想过。”男人开口,果然带了丝十分明显的不悦,“这次就放过你,下次,不要再因为这种注定会发生的事情震惊。”
“阿屿是我的。”男人低声呢喃,炙热的呼吸喷在他耳畔,灼得他浑身忍不住颤栗,“我也是阿屿的,一切都是阿屿的。”
那么认真,那么郑重,甚至带着些病态的偏执。
却让安屿的心,生出从未有过的满足与安全感。
安屿勾住他的脖子,主动亲吻他的薄唇,同样轻声道,“盛沉渊……是我的。”
**
盛沉渊的行事风格,果然与传闻中别无二致。
仅三天时间,宏宇公司的项目便被横插一脚,毫无悬念地由盛氏总部拿下。
与之一起被揭露的,还有盛宏挪用资金、偷税漏税等种种违法犯罪行径。
除了刑事责任外,盛氏还对宏宇公司提起了民事诉讼,要求归还从母公司挪用的款项,还要就相关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由此,宏宇公司的所有资金,全部以诉前保全的名义冻结。
雷厉风行,赶尽杀绝,不留一丝余地。
安怀宇的电话在消息放出后五分钟即打来,安屿没有一丝犹豫,果断将他的号码和微信全部拉黑。
与之一起被拉黑的,还有梧市所有那些所谓的“朋友”。
盛沉渊不愧是盛沉渊,不仅快刀斩乱麻,还十分细心谨慎。
便连之前因他求情而被短暂放过的刘管家,都没忘了重新去找他秋后算账。
“少爷!少爷你得帮我!”有安家的前车之鉴,刘管家怕得要死,歇斯底里求他,“只有你能帮我了!你帮我求求盛先生去吧!”
“抱歉。”安屿冷冷拒绝,“我这个野种,不配被叫安少爷,更不配使唤任何一个人,更何况,那人还是盛先生。”
刘管家如坠冰窟。
那是安怀宇回家后第一天,他对安屿说过的话。
“怎么不配?”电话那边,盛沉渊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阿屿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哪里有一点高高在上的样子?
合着根本就是两个人合起伙来在报复他?!
“安屿,你他……!”刘管家恼羞成怒,正欲破口大骂,电话就已被无情挂断。
“嘟嘟嘟。”机械音一遍遍向着,死板又冰冷。
“妈的!妈的!”刘管家惊惧交加,几乎丧失理智,怒不可遏将手里的手机扔出去,瞬间摔得粉碎。
电话另一边,海市天价的庄园别墅里,少年搂住男人的腰,将脸埋进他胸膛,瓮声瓮道,“沉渊,我突然不想吃鱼了,咱们涮火锅吧。要潮汕牛骨汤底,配上新鲜的雪花牛肉,还有牛筋丸。”
“好。”即使刚处理完鱼肉,其他食材也都全部洗好,男人依旧没见一点怒意,立刻笑盈盈道,“我来准备,阿屿去休息会,嫌烦的话,手机关机就好。”
安屿垂眸。
暂时还不能关机。
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知道啦。”他踮脚,认真亲吻男人深情看着自己的眼眸,“谢谢你,沉渊。”
盛沉渊这次没有吻他,而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无比温柔道:“是我该谢谢阿屿。”
要谢什么,盛沉渊没有说出口。
安屿却知道,男人是要感谢自己,给他一个为自己复仇的机会。
所有欺瞒与利用,都将在今天画上句号。
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先去睡一会,半小时后下来。”安屿转身,抬手抹去眼角不受控制涌出的眼泪。
盛沉渊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深邃而沉重。
显而易见,安家出事,安屿终究还是难过的。
可扎在他身体里的毒刺若不拔除,日后,少年只会比今天更加痛苦,甚至,还会因之而丧命。
就让他来做这个狠心人。
只要料理了安家所有潜在的危险,将那些龌龊的人赶尽杀绝,等待少年的,就会是另一个绝对安全、绝对美好的全新未来。
盛沉渊打开手机,先向佣人发去采购清单,这才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王律。”男人开口,简洁狠戾,“安睿衡联合媒体抹黑我爱人的证据已经全部发至你的邮箱,除了诽谤罪外,我还希望你能送他更多更严重的罪名。只有三年的话,我会很不满意。”
饶是办案无数,还隔着电话,律师仍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屏气凝神道:“是,盛先生,最晚后天,我一定给您完整的起诉状和意见书。”
与此同时,安屿关上房门,拿出特意带回家的笔记本电脑,将这段日子收集好的有关安怀宇的所有资料做最后检查。
“父母”尚在时的小偷小摸,“父母”离世后的打家劫舍,以及回到安家后花天酒地、甚至沾染违禁品的所有行为,全都一览无余地记录在案。
安屿打开一个文档,里面是他在新媒体中心这段时间了解筛选后的所有媒体人。
为免安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特意选取了海市和梧市两地的人员。
都发送之后,安屿沉吟片刻,打开手机,给林柳也打去了电话。
“喂?”电话那边,林柳语气匆匆,“怎么了安屿?我在晁老师这边工作,有急事吗?没有的话我稍后回你。”
“有。”安屿开口,无悲无喜,“我这里有一个素材,是养父母发觉孩子抱错后,对那个非亲生孩子多方折磨的事件。我想,应该是晁老师会感兴趣的社会素材……”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游乐场
安屿将资料发给林柳, 不过三分钟,对方即焦急回电。
电话接通,安屿淡然开口, “喂。”
对面沉默很久,方才语无伦次道:“那个人,安屿, 是……?”
“嗯,是我。”即使明知对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安屿还是挤出来一个笑容。
“我的天……”林柳嗓音发干,“天下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父母……”
的确对他狠心。
但到底是不是狠心的父母, 尚还未有定论。
或许, 为着血缘关系和十七年未能庇护的遗憾,这一次,他们会倾尽所有,拯救这个“误入歧途”的儿子。
“没关系的, 都过去了。”安屿淡然道,“现在的我, 过得挺好的。”
林柳不是温婉的性格,听他这样说,便也整理好情绪, 认真道:“我会把这些都发给晁老师,他愿意接的话,我会随时告诉你。”
“好。”安屿点头, “谢谢,林柳。”
“不客气。”林柳道, “我们是好朋友,更何况, 你也帮过我。”
电话挂断,屋内安静温暖。
安屿关上电脑,看着漆黑的屏幕,有一瞬间的恍惚。
上天待他不薄。
虽然上一世那样辛苦,但这一世,没叫他再像上世那般历经磨难。
重生仅短短一夜,便被盛沉渊带走,小心翼翼地养起来,无论物质还是精神,再没受过一点苦楚。
就连复仇计划,也顺利得超出预期。
有这个男人保驾护航,安家能够自保已是难于登天,而至于像上世那样在安怀宇成人礼那天颐指气使地欺负自己,就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了。
身体也在稳步好转,体重已经增长到九十八斤,给了他无限健康活过生日的希望。
这一刻,他突然很想要男人的怀抱。
安屿几乎是飞奔着下楼,不管盛沉渊小心摔倒的叮嘱,横冲直撞地冲进他怀里。
盛沉渊稳稳地接住他。
“怎么了阿屿?”男人温柔抚摸他的头顶,“做噩梦了吗?”
“没有,没你抱着,根本睡不着。”安屿勾住他的脖子,仰头仔细看他,“沉渊,你怎么这么高,低下点头,让我仔细看看你。”
笑意从男人眼底蔓延至唇角,但他没有听话低头,而是将温热的大手伸至安屿臀下,稍一使力,便将他托了起来。
安屿只因为失重感慌乱了一瞬,很快就更加紧密地搂住盛沉渊的脖子,双腿也本能弯起曲,勾住了男人精壮的腰身。
“这样看,会不会更清楚?”这次,换男人仰头看着他了。
这是安屿第一次用比他高的视角去俯视他。
五官更加立体深邃,优越的眉骨更显凌厉,但最好看的还是那双眼睛。
不再是微微垂眸,而是抬起了眼皮,由此,眼中的爱意与宠溺,都比平日里暴露出更多。
安屿情不自禁地低头,“吧唧”一口,孩子般亲他的嘴唇。
男人眸色跳跃,压低了嗓子,幽幽道:“好阿屿,再亲一次。”
本以为少年会害羞,可这次,安屿俯身,小鸡啄米般一连亲了很多次,这才笑着道:“沉渊,转一圈试试。”
眉梢眼角,皆是最纯粹、最天真、最极致的少年心气。
盛沉渊一颗心几乎融化,小心翼翼抱着他转了一圈。
安屿小声惊叫,但更多的,还是喜悦与新奇。
盛沉渊又猝然抱着他转了两圈。
像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游乐场玩耍的感觉。
安屿认真想了很久,才惊喜道:“沉渊,我想起来了,像旋转木马!”
盛沉渊后知后觉。
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恋爱约会,是该去游乐园的。
“周末我带你去。”男人眉梢眼角也俱是笑意,“我们坐旋转木马,吃冰淇淋,好不好?”
“沉渊,”安屿耸了耸鼻子,无奈摇头,“那是哄八岁小孩子的招数,我已经快十八了!”
“那也是小孩子。”盛沉渊抱着他向客厅去,将少年小心放在沙发里,欺身而上,亲吻他活泼的鼻尖,“在我这里,阿屿永远都是小孩子,无论十八还是二十八……”
**
安屿再次回到学校,与林柳见面时,对方长久沉默。
“怎么半天不说话?”安屿整理属于自己的那件办公桌,“去晁老师那里锻炼了几天,怎么口才没进步,反而还退步了?”
林柳看他干净到一无所有的桌面,神情复杂,“你……要走了吗?”
“嗯。”安屿将废纸整理成一堆,“这里关注新闻媒体业的人太多,晁老师的报道出来后,我还留着的话,到时候会很麻烦。”
“我们会尽力隐藏你的身份信息。”林柳皱眉,“能不能不走?和你共事,真的蛮愉快的。”
安屿浅笑,语气却十分坚决,“和你共事也很愉快,但是……抱歉,这里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唉……”不知是知道了他的身世所以悲伤,还是因为他的离开而悲伤,林柳长叹一声,轻声道,“也是,还是走吧,省得到时候被打扰。幸好你还有盛先生,有他照顾,会好很多。”
安屿手上动作一顿。
他选择来这个媒体中心,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再加上之前韩竟的打扰,因此,一直以为自己对这里毫无感情。
但其实,他真的交到了一个朋友。
一切已经结束,他已经有全新的人生,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对任何人都疏远戒备。
安屿于是笑道,“林柳,我不是退学,更不是离开海市,只是退出媒体中心而已,以后我们再见面的机会还很多,毕竟,我们是好朋友啊。”
林柳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闻言立刻开心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对哦!你说的好有道理!”
安屿将废旧材料全部碎掉,确认桌面整理干净,微笑道:“这会儿有空吗?我请你喝杯奶茶,或者咖啡也行。”
“好啊。”林柳欣然同意,大大方方道,“我要喝超大杯抹茶星冰乐,不过分吧?”
“当然不过分。”安屿笑道,“十个超大杯都不过分。”
毕竟,这段时间,这个姑娘任劳任怨帮他搜集资料,又顺利让他搭上晁老师这条线,真的帮了他许多。
二人下楼,屋外阳光明媚,林柳正好进一步与他沟通报道的细节问题。
安屿认真回答。
很快,二人即出了校门,林柳正欲再问第二个问题,即被两个突然冲上来的人打断了。
“安屿!这件事你得负责!”二人一左一右拉住安屿的胳膊。
是沈洋和庞明毅。
只是,衣着打扮已不似之前精致,头发凌乱,黑眼圈更是几乎蔓延到脸颊。
竟这么快就找来了复大。
安屿短暂沉吟两秒,向林柳道:“抱歉,我这里有点事,咖啡明天再请你喝,可以吗?”
“没问题,”林柳误以为他有私事,立刻道,“你先忙,咖啡什么时候喝都可以。”
安屿目送她离开,这才将目光转回二人身上,“怎么了?”
“怎么了?”沈洋怒道,“你还好意思问?这些天盛氏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知道啊。”安屿眨眼,佯作茫然,“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庞明毅咬牙切齿,“你他妈是装傻还是真傻?!要不是你,我们能跟着他一起投资,以至于血本无归吗?!”
形单影只被这两个人堵住,安屿不会蠢到乱放狠话,于是也佯作悲伤,“你们冷静一点,我的亏损也不比你们少。”
“安少爷是亏损不少。”沈洋一把揪住他的领口,眼里的怒意如烈火燃烧,“可你看看你自己吃的穿的住的,有受一点点影响吗?!别装了安屿,你比我们有钱多了,哪怕这一笔亏损,盛沉渊给你的钱,也足够你吃喝不愁!”
感谢这几个月来他增长的体重,虽然被沈洋揪住,却也不至于被他控制。
安屿掰他的手腕,冷声道:“寄人篱下,哪里有那么舒坦。你冷静一下,就算你今天来找我麻烦,也没有任何意义的!钱不是我说了算能还给你的!”
拽不过他,沈洋于是自己向前一步,凑到他耳边,阴笑着道:“谁说没意义?安少爷,你不是还有一张百夫长黑卡吗?几百万而已,肯定能刷出来的。”
竟能想出这么龌龊歹毒的手段来。
安屿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巨大的亏损让沈洋和庞明毅几乎丧失理智,不管不顾地将手伸进他口袋,一通翻找后,拿出那张救命的卡片,咧嘴笑道:“我们也不多要,八百万,安屿,刷出来八百万,我们就放你回家。”
既然是图钱,自己就暂时是安全的,大不了到了银行再通知盛沉渊,安屿于是道:“没问题,想要钱的话,先放开我。”
“你当我们傻吗?”二人不仅不放,反重新一人扣住他一边,阴声道,“没了你这张脸,这张卡有屁用。老实点,刷完卡,我们自然会……啊!!!”
话未说完,两人的手腕便分别被一只十分粗壮的手狠狠扣住。
安屿甚至听到了骨头被生生捏碎的“咔嚓”声。
他确定那不是错觉,因为,他们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冷汗一滴滴顺着额角流下。
“安少爷。”还有一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从庞明毅手中抽出那张卡,恭恭敬敬递还给他,“请您放心,没事了,我们会处理这两个人的。”
三人全部是超一米九的大高个,身材十分壮硕,即使穿着常服,锐利得像鹰一样的眼神也无法被遮掩,显然是十分专业的军人或者保镖。
都是完全陌生的面孔,安屿愕然,“请问……你们是谁?
“我们是盛先生安排保护您的人员。”那人倒完全不藏着掖着,有问必答,“只要他没在您身边,都由我们来暗中保护。”
……
这简直太像电影情节。
安屿嘴巴动了动,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请您先和我们上车吧。”那名似乎是领头的保镖道,“我们已经通知盛总了,他五分钟就到。”
安屿脑子已经乱成一团,但即便如此,还是谨慎道,“等下,我先给沉渊打个电话。”
“您请便。”保镖道。
安屿颤抖着手掏出手机,便见原来已经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盛沉渊的。
他回过去电话,男人不到一秒就接通,语气急躁却并不慌乱,有条不紊道:“阿屿别怕,我还有四分钟就到,那三个人是我安排保护你的,你可以先和他们回车上休息。”
“哦,好、好……”安屿思绪更乱,挂掉电话,喃喃道,“我还是就在这里等吧。”
“可以,听您吩咐。”保镖欣然应允,递上一瓶温水,“您先喝口水压压惊。”
因在校门口,人来人往,已经有人在望向他们,安屿喝了口水,脑子稍微清醒一点,“找个人少的地方吧,这里太引人注目了。”
“好的。”领头保镖立刻给手下使了一个眼色。
他们也不知用的什么巧劲,看似只是亲昵抓着沈洋与庞明毅的手腕,却逼得他们不得不步步紧跟。
五人转移到了一辆纯黑的SUV旁。
很快,盛沉渊也匆匆赶来。
他没有询问保镖前因后果,没有怒斥这两个横生是非的人,甚至都没有看在场其他任何一个人一眼,只伸手将安屿揽入怀中,从头到脚细细查看他的身体,一连串道:“阿屿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心脏难不难受?”
完全没了往日里的从容稳重,甚至,嗓音都在微微颤抖。
安屿抬手回抱住他,轻声道:“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哪里都不难受,别担心,沉渊。”
沈洋和庞明毅就是再傻,此时也知道安屿此前所说的一切全是假的了。
什么寄人篱下!什么身不由己!
那个男人,简直在把这个安屿当宝贝一样疼!
“操。”庞明毅没忍住爆了粗口,“你个贱丨人,敢他妈耍——啊!!!”
手肘被那个抓着他的保镖,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折去,咒骂瞬间变为凄惨的叫声。
盛沉渊低头,温柔亲吻少年的额头,目光转至二人,却骤然冷如无间深渊。
庞明毅和沈洋只感到全身汗毛都不受控制地竖起。
男人也就只瞥了他们那一眼,马上收回视线,小心翼翼揽过少年的腰,温声道,“阿屿,无论想怎么处理这两个人,我都听你的。但我们先别在这里站着了,跟我回公司再解决,好吗?”
安屿本来就不想在学校门口引人注目,于是立刻点头,欣然同意。
作者有话说:
有这么会疼老婆的盛总进入海市
第73章 爱人
安屿和盛沉渊坐一辆车, 其他五人并乘那辆SUV。
十五分钟左右,车子驶入盛氏总部地下室。
安屿刚解开安全带,盛沉渊已快步拉开车门, 直将他横抱而起。
“沉渊!”安屿挣扎,“放我下来!别在这儿!”
“阿屿放心。”男人安抚性地亲了亲他,“我的电梯和楼层都是专属, 不会有其他人看到。”
安屿这才舒了口气,乖乖躺回男人怀里。
电梯平稳上行,足足一分钟后才停下。
盛沉渊的办公室,自然在最顶层。
被抱着进入的瞬间, 安屿即出乎意料地睁大了眼睛。
不是因为面积大, 也不是因为窗外的云层,而是因为,即使这么面积和视野都十分开阔的办公室,给人的感觉却十分压抑。
除了白色的墙和深棕色的地毯外, 其他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黑色,别说像家里那样有许多古朴雅致的东西装饰, 甚至都没有一棵植物或者花朵点缀。
完全看不出是属于同一个人的场所。
盛沉渊直接抱着他坐进办公椅,将脸埋进他颈间,低声道:“阿屿, 让我抱你一会儿。”
男人的双臂在颤抖。
安屿知道,是因为后怕。
他于是回抱住他,学着他平时安慰自己的样子, 轻拍他的脊背,“没事了沉渊, 我没受伤,也没受惊吓, 别担心了,好吗?”
盛沉渊无言,只将他抱得更紧。
安屿安静任他抱着。
许久,男人才肯放开他,开口第一句却是,“抱歉阿屿。”
安屿愣了片刻,才知他是在为私自安排的保镖道歉。
“这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安屿浅笑,“要不是他们,刚才我就危险了。”
是完全出乎盛沉渊意料之外的反应,他一时不敢相信,小心翼翼确认,“你……不怪我?”
“不怪你,沉渊。”安屿摇头,“我也希望自己安全,不要再因为任何意外受伤,这样,才能一直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心软得一塌糊涂。
盛沉渊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少年的额头,目光深远,“当然,我和阿屿,当然要永远都在一起。”
“不过……”安屿皱眉,“权限是什么?不会像电影里那样,吃饭睡觉都看着我吧?”
盛沉渊好笑地弯起眼睛。
太好了。
他的阿屿,几乎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天真烂漫,甚至,天马从空。
像个真正的的孩子那样。
“当然不会,只是在学校的时候会暗中保护你,不会跟来家里。毕竟……”
盛沉渊捏住他的下巴,与他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嗓音暗沉下去,“阿屿是我的,只有我能看。”
安屿只看他占有欲满满的眼神便知不妙,忙惊慌失措挣扎,“沉渊,这这这这里是办公室,是公共场合,不可以!你控制一下!”
办公室也没什么不可以的,盛沉渊想。
没有他的吩咐,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敢随便进来,是和家里一样属于他们的、绝对私密的空间。
à? ?i但,眼下确实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不能被欲望冲昏头脑。
盛沉渊于是拿起桌上的水,仰头喝下去半瓶,轻声道:“阿屿别怕,也别乱动了。”
安屿立刻僵住身子,一动不敢动地乖乖等他。
良久,盛沉渊眸中浑浊终于散去大半,轻轻抖了抖腿示意他可以放松了。
待安屿舒了口气、重新趴回他胸膛,这才问他,“阿屿,那两个人,你想怎么处理?”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安屿不想再刻意装出可怜的样子来利用男人的保护欲,于是望着他,坦然道:“他们是因为跟着怀宇一起投资,损失惨重,这才想绑着我去银行,从我身上压榨一笔资金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比如,报案,移送警局。”
“好。”盛沉渊颔首,认真和他做最后的确认,“我知道他们曾经是阿屿的朋友,现在呢?阿屿对他们,还念及往日旧情吗?”
安屿笑道,“沉渊,你知道吗?我被气到昏倒、紧急送往医院的那次,除了安家外,一起发来消息奚落我的,还有他们。”
男人本就幽深的眼眸顿时更多了几分黑暗。
“所以,你放心吧。”安屿面色冷淡,“我现在有了新的朋友,知道真正的朋友是如何相处的,所以对他们,不会念及旧情。或者说,根本无旧情可念。”
盛沉渊心疼地望着少年。
——上一世,即便他尽力调查,但到底人已然离去,他只能从零碎的证据中艰难推导安屿曾遭遇过的一切,却终究没有办法将每个人、每件事都完整还原。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他那时查到的,不过冰山一角。
少年经历的人生,远比他以为的还要更加艰难千倍万倍。
万幸这一次,他马不停蹄地将人接回了身边,拼尽全力为他遮风挡雨,没叫他再将那些肮脏龌龊的事情,一个不落地重新再承受一遍。
盛沉渊闭眼,将心中翻滚的所有恨意与暴虐全部隐藏,尽力调动出平淡无波的样子,柔声道:“好,阿屿,我知道了。那你先在这休息会,我过去处理,最多十五分钟就回来。”
**
走出办公室的瞬间,男人周身的煞气如火山爆发。
“盛总,人在隔壁会客室。”见他这样,秘书便知大事不妙,立刻更加谨慎,“已经通知全体人员清场,事情解决前,这层楼不会有任何无关人员出现。”
盛沉渊一言不发,铁青着脸推开旁边的房门。
屋内,庞明毅和沈洋被反扣着胳膊,不知是刚在校门口被保镖掰断了胳膊疼得,还是被他抓到吓得,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
盛沉渊甚至懒得看他们一眼,长驱直入坐进沙发里,拿起二人的身份资料简洁查看。
这一看就是十分钟。
满屋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先于他说话。
“庞明毅。”看完手里几页纸,盛沉渊终于抬头,冷声道,“你父亲是安睿衡的下游供货商,合作已有二十年,你和阿屿认识十四年。”
庞明毅没回答。
他不知男人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他的大脑现在已经一片空白,除了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绝对惹不起的盛先生外,其他一切,都完全没有任何头绪了。
盛沉渊也根本不想和他对话,又转向另一个人,“沈洋,阿屿的邻居,和他认识也有十年了。”
沈洋的情况比庞明毅还糟,若不是保镖拽着,他早都因为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了。
“阿屿对你们不好吗?”盛沉渊开口,嗓音如死水般沉寂,“其他事情我不知道,也不想再查,可你们的生日礼物,还有出去玩的大部分开销,都是他慷慨解囊,为什么安怀宇回来后,你们能像没有原则的宠物狗一样,瞬间就对着另一个人摇尾乞怜?”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庞明毅与沈洋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庞家与沈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好歹也算梧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何曾被人这样骂过?
男人虽是在提问,却根本没想听他们的答案,问完即将那些纸扔了一地,淡漠道:“我会报警。很幸运,你们比阿屿大了几个月,现在已经成年,所以,牢狱之灾是少不了的。至于你们家的业务,今天之内,全部都会终止合作,资金流会彻底断掉,通知你们父母,变卖家产还债吧。”
沈洋白眼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盛沉渊冷冷道:“我话还没说完,叫醒他。”
保镖将他丢到地上,拧开两瓶矿泉水,对着他的脸浇下去。
男人微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还有,你们伙同安怀宇以及盛宏侵占盛氏总部的恶行,在下也会一并予以追究。所以,各位不仅会投资血本无归,还将背上对盛氏的天价赔偿。”
沈洋双目无神地听着,倒是庞明毅勉强还残存一丝理智,颤抖着问他,“盛先生,您做这些,是因为安屿,对吗?”
盛沉渊没有否认,“若不是阿屿,你们连见我的资格都没有。”
不破不立。
庞明毅握紧了拳头,眼一闭心一横,咬牙道:“可是安屿对您,根本不像您对他那样真心!他不仅在学校勾搭女同学,还……”
后面的话,因为男人倏然浮现的笑容而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不想变成哑巴的话,最好学会闭嘴。”男人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阴鸷警告,“安屿是我的爱人,以后,会是盛氏的另一个主人,不是你可以随便议论的,下不为例。”
而后,不顾他晴天霹雳一般的表情,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盛总开启疯狂护妻模式!
第74章 初见
一切都在按照安屿的计划顺利发展:
给刘管家的那些钱, 一分不少被盛沉渊追回;
沈洋和庞明毅,以抢劫罪移交公安机关侦办,沈家庞家为救儿子多方奔波, 但毕竟罪证齐全,又是在海市立案,即便散尽家财也毫无用处。
安家所有业务更是全部终止, 资金链彻底断裂,本就摇摇欲坠之际,安怀宇的丑闻还不知为何频频爆出,搞得安睿衡夫妇焦头烂额。
一开始, 他们的确拼尽全力想要压下那些负面新闻, 可随着晁老师的报道引起巨大的舆论,他们竟也渐渐偃旗息鼓,直改口风,将原因归咎为他是自己在外染上的坏毛病。
安屿只静静地看。
该做的他都已经全部做完了, 以后安家三口是共渡难关还是在大难临头之际各自飞去,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一切再与他无关。
“想什么呢?”
盛沉渊坐在办公椅里,一手抱着安屿,一手拿着文件在看, 见怀里的人半天没有动静,晃了晃腿问道。
“在想……”安屿后背舒舒服服地靠着他的胸膛,回过神来, 笑道,“这个桌面上, 还需要一束插花。”
是盛沉渊的办公桌,安屿自上次来过后便一直念念不忘, 总嫌弃它压抑沉郁,因此,这几天拉着盛沉渊去花卉市场不下三趟。
现在,落地窗旁的墙角已经多了一盆南天竹,柜子上则各放了几盆垂藤绿萝,屋内已比之前添了许多生机。
“好主意。”他说什么,盛沉渊便应什么,“阿屿想要什么花?”
“这个。”安屿给他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束毛绒绒的向日葵,“泰迪向日葵,很可爱,我定了十枝,还订了只陶罐,很有梵高向日葵那味儿,就是不知道放在你屋子里,会不会不太合适?要么还是换盆文竹?”
“不用。”盛沉渊顺势扣住他的手腕,亲了亲他的手指,“阿屿选的都合适。”
已快入夏,安屿虽然还穿着薄外套,盛沉渊气血充足,已然穿着单衬衣了,甚至还卷起了半截袖子散热。
也因此,又露出了手腕处那根老旧的绳子。
安屿并不想逼迫他摘掉,但……
他也想送他一个能常年带着的东西。
安屿想了想,道,“沉渊,最近有没有什么男式手表的拍卖会?”
“想要手表?”盛沉渊意外,“我还以为阿屿要过几年才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安屿垂眸看他的手腕,轻声道:“不是,沉渊,我是想送你一块。”
男人僵住。
话已出口,安屿当然没法收回了,咬了咬下唇,继续问他,“我希望以后,你每天也带着我送你的表,像……带着它一样。可以吗?”
盛沉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看到自己手腕那根编织的彩绳。
安屿能清楚看到男人眼中骤然晕染的墨。
即使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使理智一再告诫他这绝不是盛沉渊的问题,安屿的心情还是不受控制地低沉下去,喃喃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阿屿?”察觉到他的低落,盛沉渊立刻反应过来是自己没有及时回答,忙道,“可以,当然可以。阿屿肯送我礼物,我高兴还来不及。”
安屿反常地没有看他,而是挤出个笑容,低声道:“好,谢谢。”
又是“抱歉”又是“谢谢”,盛沉渊哪怕是块木头也知道安屿情绪不对。
更何况,他关心少年,一向细致到连呼吸和心跳频率都绝不疏漏,因此他立刻确定,少年在强忍难过。
“阿屿,怎么了?”盛沉渊轻轻托住他的下巴,让他与自己对视,小心翼翼试探,“这条绳子,你不喜欢?”
“没有。”安屿即使被迫抬头,眼神却还是向下,极力不去看他,“我知道,送这个东西的人对你来讲很重要,是我考虑不周了。你继续带着它吧,就当我刚才没说过那话。”
是很重要。
因为,这就是十年前,七岁的小阿屿送给他的礼物。
但很明显,少年误会了什么。
盛沉渊耐心又谨慎地确认,“送这个东西的人,阿屿以为是谁?”
安屿没回答,眼底却攀爬上一抹淡红的泪意。
盛沉渊能隐隐约约猜到他将那人当成了别人,可那个“别人”究竟与他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会让少年这么难过,他一时半会没有办法推测完整。
“别哭,别难过。”盛沉渊亲吻他微微瘪起的下巴,温柔道,“我可以先向你发誓,这么多年,我心里有且只有阿屿一个。”
安屿终于抬起眼皮看他,眸中满是诧异。
“乖,告诉我你以为那人是谁?”盛沉渊微微眯起了眼睛,“莫非以为是另一个……和你同样的人?”
也罢。既然决定要好好在一起,至少这件事,是该说清楚的。
否则,隔阂日渐发酵,未来,或许会演变为割向彼此心头最锋利的刀。
安屿于是点了点头,认真道:“抱歉沉渊,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有很多疑问,也大概有一个模糊的猜测。你花那么多钱建立瑞欣,甚至还专门选修心脏方向的课程,而且,我的衣柜里,有很多尺寸更小、也更旧的衣服,再加上第一次去瑞欣时,你和院长的谈话其实我都听到了,所以……”
即使早在心里想过千遍万遍,真正要说出来时,安屿还是觉得心疼得在颤。
“所以我知道,你……”安屿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失去过一个和我很像的人,永远地失去他了。所以才会在我们从来没相处时就一定要将我从安家带走,所以才会在知道安家伤害我后那么生气。对我这么好、这么紧张我的身体,也是因为要从我这个替身上,弥补从前的遗憾。”
替身。
盛沉渊被这两个字深深刺痛了。
痛的不是他误会了自己,而是痛在,少年明明误以为自己是“替身”,却还是那样坦诚、那样全心全意地将自己交给了他。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被安家磋磨的这些日子,让他的阿屿变得这么卑微、这么敏感。
关于二人从前的过往,带安屿回来时不提,是权衡利弊后,他认为还是不说为好。
一是因为辜负了他对自己的期许,终究还是卷入了名利场中,双手早已沾满鲜血,无颜再面对这个依旧干净的少年。
二则是因为,重生这样的事情实在过于离奇,他怕说出来后,安屿会因为前世安家的种种卑劣行径痛苦。
但现在,既然这件事让安屿这么这么难过,那当然要将所有真相都告诉他。
“傻阿屿……”盛沉渊心疼得无以复加,搂住他的腰,轻轻将他转过来,让他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长叹道,“那个人的确对我很重要,可那不是别人,就是你。”
安屿瞪大了眼睛,茫然又惊疑,“我?”
眼睛红红,鼻尖微动,简直像只吃惊的兔子。
盛沉渊低头,轻吻他委屈未散的眼睛,轻声道:“你七岁那年的生日,我们见过的。”
“七岁?”安屿认真思考,“我怎么没有一点印象了?”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叫盛沉渊。”男人笑道,“那时候,我跟妈妈姓,叫褚渊,你因为不认识褚字,所以叫我渊哥哥。”
七岁生日,渊哥哥?
安屿在模糊的记忆中搜索。
“我不是宾客。”盛沉渊淡淡地笑,“我是服务生,而且,是被大堂经理扇了一巴掌的服务生。”
……!!!
模糊的记忆终于闪出一两个画面!
十六七岁的青年,因为忙碌无意打碎了一个酒杯,却被大堂经理索要八百元的天价赔偿。
“要么从你工资里扣,要么你给我跪下认错。”即使时隔多年,大堂经理小人得志的模样,安屿依旧还有印象。
那个青年当然不肯跪,却也不能接受八百元的损失,眉间有驱不散的阴郁,一遍又一遍重复,“经理,这个杯子采购价只有两百,你不能扣我八百。”
恼羞成怒之下,经理一耳光扇在他脸上,阴鸷笑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跟我提不能?你听好了,老子是这的大堂经理,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老子说它值多钱,它就值多钱!今天要么你乖乖这个月工资一分不要,要么跪下道歉,不然就给老子麻溜滚蛋!”
“那时候阿屿还很小。”盛沉渊深情地望着他,“才差不多到我膝盖,却很勇敢地出手保护我。”
安屿忍不住笑。
什么保护。
只是因为,那个青年一直在重复,那是他开学要交的学费,他打了一暑假工,一天都没有休息才勉强攒够,母亲还在家里生着重病,实在不能没有这笔工资,他听得越来越难过,忍不住放声大哭,抽抽噎噎指着那个大堂经理一遍遍道,“坏蛋,你这个大坏蛋。”
哭声引来了易婉丽,着急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那时那时哪里来的机智,竟然空口白牙道:“这个坏人,他欺负我,妈妈,他骂我。”
安家少爷的生日,竟被大堂经理指着鼻子骂,易婉丽怎可能忍得了这口气?立刻就怒气冲冲去找老板反应。
那经理也实在自作自受,为了逼迫青年跪下,特意选了没有监控的角落,因为,即使被安屿嫁祸也百口莫辩。
仅半小时,那人便被火速开除。
安屿心里放不下可怜的哥哥,于是偷偷让下人买了冰袋和药,借口自己吃撑了偷溜下楼,找到了他。
盛沉渊还在继续回忆,眼中的爱意愈发浓烈,“阿屿想给我的脸冰敷,可是我太高了,只有蹲下来,阿屿才够得到我。至于涂药……”
男人无奈地笑,“那么瘦那么小的孩子,力气却不小。”
安屿赧然。
他记起来了。
下楼后,他找到了那个大哥哥,拿出冰袋和药,吃力地踮脚,“哥哥,我给你冰敷然后上药吧,不然会疼。”
只是,那时候他哪里懂得涂药要用什么力度?生怕药膏沾不在脸上,简直用了吃奶的力气去涂。
现在想来……
“啊。”安屿皱眉,忙捧住男人的脸关心,“是不是疼死了?对不起啊,我那时候不知道。”
“不疼。”盛沉渊摇头,一如往昔,“一点也不疼。”
“不疼了就好。”那时候,小安屿听他说不疼了就以为他真不疼了,放心下来,好奇指着他胸前的牌子问他,“哥哥,你叫什么渊?”
那青年却不肯回答。
他一向被家里教育不要刨根问底,于是善解人意道:“没关系,我叫你渊哥哥就好。”
青年看他许久,方才淡淡道:“嗯……刚才,谢谢你。”
“不客气。”安屿脆生生道,“渊哥哥,你是为了凑学费才在这里工作吗?可是你看起来好像生病了,需要好好休息。”
其实那是长期吃不饱加体力活干得太多累的,但安屿自小体弱多病,见人面色不好,就以为是和自己一样需要休息。
青年摇头,“我没生病,没事的,放心。”
安屿却以为,他为了学费,即使身患疾病也要努力干活。
代入自己虚弱的身体,就愈发觉得这个人好可怜。
于是默默做了个决定。
“哥哥,这个给你。”他摘下脖子上的纯金长命锁和手臂上一对纯金手镯装进他口袋,认真道,“我刚才都听见了,你妈妈也生病了。这个是爷爷送我的生日礼物,我把它送给你,你去给妈妈买药吧,生病真的很难受。”
金子很重,压得盛沉渊口袋一个劲地向下坠。
他几乎是惊慌失措地将东西交还给他,颤抖着嘴唇道:“安少爷,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收下吧,渊哥哥。”安屿却道,“我自己也总是生病,知道生病多难受,你一定要治好自己和妈妈。”
“还有。”他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我妈妈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一定要好好学习,只有好好学习,未来才会光明。你用它们去交学费吧,等未来很光明的时候,再还给我就好啦。”
安屿伸出短短的胳膊,踮脚才能抱住青年盛沉渊的脖子,即使他已经是蹲着的,像个小大人一般安慰他,“你看起来好难过。别难过了,你会好起来的,你妈妈也会。”
青年将他搂进怀里,很久,才道:“好,等我未来很光明的时候,就来把它们加倍还给你。”
“一定会的。”小安屿想了想,又摘下自己左手上一根五彩绳,笨拙地系在他手腕上,“这个是奶奶亲自编给我的长命缕,我把它也一起送给你,你带着它,就会平平安安,没病没灾了。”
原来是自己十年前送的。
男人竟将它一直珍藏着。
安屿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是因为那段过往,也因为爷爷奶奶…
那场生日宴后不到三年,爷爷奶奶就相继离世。
从此,他再也没有感受过长辈无条件的宠爱。
“沉渊,”即使拼命控制,安屿还是不免又多了些难过,“爷爷奶奶对我,其实真的很好,我……”
“和你无关,阿屿,你是干干净净的,安家目前的所有不幸都与你无关。”
察觉到他更大的悲伤,盛沉渊忙将这个会涉及伦理道德的痛苦议题掐死在摇篮,坚定道,“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因为,你曾经被安睿衡夫妇和安怀宇害死,所以我恨他们,恨到想将他们挫骨扬灰、碎尸万段。而且,事实是……”
男人抱紧了他,眸色一片阴郁,“上一世,我就是这么做的。”
“没错阿屿。”男人一字一句、缓慢又清晰道,“就像那些离奇的小说桥段一样,我重生了,回到了你还没有死去的时候,拥有了立刻把你带走、健健康康养在自己身边的机会。所以,你没有任何对不起安家的地方。”
安屿的心中,却涌起了滔天的海啸。
“干干净净。”
盛沉渊心里的他,是干干净净的。
是七岁时,尚还没有经历过日后这些磨难,所以天真善良、单纯可爱的安小少爷。
而不是现在这样攻于算计、阴狠歹毒的安屿……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皮囊
盛沉渊当然不知道安屿突然的沉默和僵直是因为什么。
他只是想当然地认为, “重生”这样事情真的太过离奇,以至于让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
“阿屿,我知道这件事说出来很奇怪。”他于是体贴道, “没关系,其实我自己也经常会想,它到底是真的, 还是我太想念你,所以臆想出来的一场幻梦。”
“但无论是什么,都无所谓的。”盛沉渊深深地看着他,满眼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现在, 你好好地活着,健健康康地在我身边,还和我记忆中一样,这就够了。”
“和记忆中一样。”
安屿忍不住惨笑。
居然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盛沉渊喜欢的, 竟然就是安屿,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别人。
可, 他喜欢的那个安屿,是真真切切的死掉了。
死在十八岁生日的前夜。
现在坐在他怀里,看起来干干净净、纯白无瑕的人, 其实,内心早已腐烂枯朽。
安屿简直不敢想,若这个人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 知道自己惦念了十年的白月光,其实早已被他亲手杀死, 是否还能像面对十年前那个善良可爱的小孩子一样,再用这样神情且充满怜爱的目光看着他, 一声声缱绻地叫他,“阿屿。”
外面分明晴空万里,安屿却似乎又听到了轰隆隆的雷声。
是十年前那个夏日的暴雨。
那天,他刚下车,便看到了被淋透的青年。自生日宴后两周,他隔三岔五就会出现在兴趣班楼下。
是近年来梧市少见的暴雨,天空被乌云填满,没有一丝阳光可以穿透,梧桐叶被大风卷落,又被泥泞的雨水粘在地上,似遍地枯黄破烂的信笺。
青年淋得湿透,却根本不管自己,只认真地问他,“阿屿,以后,我们还能再见吗?”
那时他太小了,完全看不懂对方眼中的悲伤,只生怕他和自己一样,淋雨就会高烧打针。因此,一门心思顾着踮脚给他撑伞,吃力道:“当然可以啊。渊哥哥,你抱我起来,我够不到你。”
分明才下午四点,周遭就已黑得不行,但青年的眸,比至暗时刻的天空更加阴郁。
他伸手,小心翼翼抱起这个粉雕玉琢的孩子。
狂风暴雨骤然停下。
怀中,是比预想更柔软温暖的存在。
“阿屿,谢谢你。”青年盛沉渊微微收紧了手臂,“我和妈妈的病,都好了很多。”
“不客气。”小安屿松了口气,“渊哥哥也能顺利去学校吗?”
“嗯。”青年习惯性简短应了一声,很快反应过来,又补充道:“我上周填了志愿,今天刚收到录取通知书,可以顺利去复大读书了。”
“复大?”小安屿完全没概念,“那是什么?”
青年没有试图向一个才七岁的孩子解释那些复杂的概念,只是说:“是可以让人变成医生的地方。”
“医生!”这个小安屿最熟悉,他抖了抖,立刻想从他怀里挣脱,“不要不要,药很苦,打针很痛,不要变成医生!”
“我不会让阿屿疼的。”青年盛沉渊将手放在他胸口,语气坚定得好像誓言,“不仅打针不会疼,以后还会治好阿屿,让你这里,也永远都不会再疼。”
小安屿却还是摇头,天真又骄纵,“不要,渊哥哥去把人变成柠檬刨冰店店主的地方吧,或者柠檬水店主也可以,我喜欢柠檬!”
“也会有的。”青年盛沉渊抓住他挥舞的手,沉声道,“下次再见,阿屿喜欢的一切,都会有的。”
安屿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时盛沉渊许下的承诺,这次再见,其实真的都在一一实现。
永远备着的柠檬味食物,全部棕白色系的衣服,以及,有一个玻璃花房的、完全符合他审美的房子。
都是那寥寥三四面中,他在对方引导下随口透露的信息。
他没有办法去想,男人是怎么仅凭一个七岁孩子毫无逻辑、天马行空的幻想,就能够将那些线索拼凑完整,继而,变成完美契合他喜好的现实。
只怕是将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反复琢磨了千遍万遍。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早在那场离别的大雨,青年看向他的双眼中,便已满含无法隐藏的病态偏执。
可那个安屿,已经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痴等十年的盛沉渊,此生再也等不回那个人。
“阿屿,阿屿?”察觉到他飞速流逝的体温,盛沉渊吓了一大跳,忙像那时一样抓住他的双手握在掌心,边摩挲边道,“不要想了,那些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未来,你的每一天都会比从前更好。”
不,不会了。
安屿知道。
他向刘管家说的那些话,教唆对方做的那些事,以及处心积虑对安家的种种报复,只要被盛沉渊发现任何一件,他就会知道,现在和他同床共枕的,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
偏偏,盛沉渊根本不知道他此刻内心有多么绝望,还在用最让他恐惧的事情安慰他。
“阿屿,不要再想了。”他更郑重、更真情实感地说,“我告诉你那些事情,只是不想你误会自己是替身。我希望你知道,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我心里都只有你一个人,永远不会因为皮囊的相似,放弃这样干净美好的灵魂。”
为什么偏偏要灵魂?!还要什么干净美好的灵魂?!
只要安屿这张皮囊,有什么不好?!
不要。
他不要被盛沉渊看到那么阴暗险恶的嘴脸,不要眼前的一切幸福如泡沫般破碎。
绝对不要。
“沉渊,”安屿强迫自己冷静,“我……有点乱,需要点时间理一理。”
“好。”盛沉渊小心翼翼轻吻他的唇角,像亲吻花瓣上停驻的蝴蝶,“没关系的阿屿,就算理不清楚也没关系,你只当我是来实现十年前的承诺就好。”
安屿扯着嘴唇勉强微笑,明知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他,“沉渊,是不是无论我是谁家的孩子,无论我是什么样的身份,只要我内心依旧还是安屿,你就爱我?”
“当然。”盛沉渊几近虔诚地亲吻他,从唇角到耳后,从脖子到锁骨,“那些都不重要,我只要阿屿。”
心不受控制地下坠。
**
安屿又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有时是上一世的往事,有时是安家人的对峙,但更多的,还是盛沉渊满脸失望地望着他,一遍遍问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为什么不说真话?安屿,哪怕你什么都不做,我也会帮你的,你为什么要亲自动手?以前的你,分明不是这样的。”
睡不好,饭自然也是吃不下的。
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体重,在以两天一斤的速度飞快下落。
盛沉渊带他检查、变着花样地给他做饭,甚至推掉了手头一切工作全天候陪他,可安屿的情况不见一丝好转,反而日渐恶化。
会无意识放空、习惯性反胃,甚至,在隐秘的地方悄悄流泪。
盛沉渊看着他这样,一天更比一天忧心。
“你真的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吗?”电话里,顾秉之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沉渊,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即使他知道了安睿衡夫妇和安怀宇做的那些烂事,但他心思不如我们这么……”
顾秉之斟酌一番,谨慎道:“歹毒。所以,他其实并不想对安家赶尽杀绝,彻底与安家决裂,而是希望能够沟通交流,弥补修复?毕竟,他已经父母双亡了……”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滴——”
盛沉渊没有再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回到房间。
果然,床上的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虽然闭着眼睛,跳动的眼皮还是暴露了主人在装睡。
盛沉渊轻叹,坐在床边,伸手抚摸那张苍白的脸颊。
他花了近五个月,才让这张脸有了些血色,可如今,它却再次变得和初次回来时一样憔悴。
盛沉渊后悔不迭。
那时候,少年明明说过的。他说,爷爷奶奶,其实对他很好。
想来,是想借着那个话题为安家求情。
却被只顾着情爱的自己打断,只能重新咽回肚子里。
是他的错。
他是局外人,是从小除了母亲外就没有过亲情的人,自然可以毫无顾忌地恨。
可阿屿从生下来就长在那里,也曾被亲人真心对待过,如今,要怎么刨除过往的爱意,转而像自己恨那些人一样去恨自己的家人?
更何况,他的阿屿那么善良,善良到第一次见面就会出手帮助一个陌生人,又怎么可能对亲人的苦难视而不见?
是他逼得他左右为难、孤立无援。
“阿屿,对不起。”男人开口,语气几近卑微,“是我太自私,只顾着自己的想法,却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是我不好。”
安屿没有睁眼,眉间却更添一抹忧虑。
盛沉渊伸手试图将它抚平,指尖传来的颤栗却在告诉他,少年依旧愁云满盈。
“我会将一切都处理好。”盛沉渊蹙眉望着他,眼底的恨意被更多怜惜掩埋,“你的父母不会有事,而至于安怀宇,你若是不想为难他,我也会出手帮他平息那些舆论。”
什么?!
安屿震惊地睁开眼睛看他。
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果然是因为这个。
看他这么激动的反应,盛沉渊心中只觉得庆幸。
什么都不重要了。
什么怨恨、复仇,全都没有少年的快乐和健康重要。
阿屿想要家人,他给他慈爱的家人就是。
没有用钱解决不了的事情。
只要他幸福就好。
“不过……”盛沉渊蹙眉,无奈道,“有一件事我得向阿屿澄清,那些舆论,真不是我授意的。他似乎还得罪了另一个隐藏在暗处的人。”
安屿当然知道不是盛沉渊做的。
可他刚说的那句话太过石破天惊,叫他一时之间如遭雷击,已经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男人抬手,轻轻抚摸他颤抖的唇,比轻吻更加温柔,恳切道:“抱歉阿屿,我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人,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让你为难了。但我向你保证,从今天开始,我会改的,我会努力学着像你一样善良,学着软下心肠,学着对你在乎的人好,不要再这么难过了,起来吃一点饭,好吗?”
作者有话说:
盛总说的为了老婆什么都愿意做,是真的什么事情都愿意做的
第76章 扇我
安屿花了很久, 才明白了盛沉渊到底在说什么。
男人的意思是,即使他惦念了十年的人因为安家种种恶行而死,即使他恨毒了他们, 可只要自己不舍得,那他就会放过他们。
不仅会放过他们,还会原谅他们, 甚至,尝试着将他们当成家人一样对待。
“我会努力学着像你一样善良。”
盛沉渊的话宛如一记耳光般重重扇在安屿脸上。
他无比清楚地认识到,盛沉渊究竟有多么爱那个惊鸿一瞥、苦等多年的安屿。
也无比清楚地认识到,男人心目中那个安屿, 到底有多么完美高尚、纯洁无暇。
就像真正高悬不落的月光。
已经数月未曾有过的恶心感再次席卷而来, 让安屿忍不住双手扒在床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幸好这几天没吃东西,因此只是干呕,没有弄脏这间男人精心布置的屋子。
盛沉渊的爱和真心, 已经被他弄得面目全非,如今唯一能为他保留一丝干净的, 也就只有这些物质层面的东西了。
“阿屿!”见他竟再次这么抗拒进食,盛沉渊双眼顿时变得通红,手足无措拍他的背, 痛彻心扉道,“对不起,不吃了, 我没有用道歉逼迫你的意思,吃不下就不吃, 什么都不吃。”
为什么不吃?!
安屿满心都是无法发泄的痛苦。
他是个成年人了,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在身体已经这么糟糕的情况下,哪怕心情不好,也应该被逼着吃饭!
为什么不逼着他吃饭?!
只是强行咽下去几口饭而已,有什么舍不得的?!
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为什么要在意他到这种程度?!
安屿伏着上半身,干呕一波更比一波剧烈。
好恶心。
趋炎附势、用恶毒的语言侮辱他的小人好恶心,把一切过错都加诸在他身上、逼得他变成这样的安家人好恶心。
以暴制暴、以牙还牙的自己,也好恶心。
“阿屿,阿屿,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告诉我,好不好?”盛沉渊拍着他背的手在剧烈颤抖,一边安慰他,一边强行镇定心神,向院长发去急救的短信。
可少年还在撕心裂肺地干呕,似乎要把身体里的一切器官都吐出去。
可哪怕他整个身子都在剧烈抖动,却连一点胃液都没能吐出来。
饶是自诩对他的病情已做了充分的准备,可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盛沉渊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只能尽力猜测每一种可能,“阿屿是在怪我吗?没关系的,无论是怪罪我、讨厌我,甚至是怨恨我都没关系的,阿屿,不要自己忍着。”
男人半跪在床边,双手小心翼翼捧住他的脸,眼底尽是猩红,“你有讨厌我的权利,也有恨我的权利。如果真的是因为我这么痛苦,你来折磨我,让我这个始作俑者来承担责任,不要折磨你自己好吗?”
“阿屿,不要折磨你自己。”盛沉渊嗓音满是隐藏不住的哽咽,“看在我虽然千错万错、但至少是为了你好的份上,不要这么残忍,不要用这么残酷的方式折磨我,求你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安屿眼角滑落。
盛沉渊想伸手去擦,却不再敢触碰他,只能苦苦哀求他,“阿屿,不要憋在自己心里,我就在这里,恨我的话,尽管来打我骂我踢我踹我,只要能让你出气,怎么对我都可以。”
“或者……”男人虚虚握住他的手腕,引着他的手到自己脸旁,郑重而认真道,“扇我耳光也可以。”
伏在床边太久,大脑似乎有些缺氧,耳边的嗡鸣声愈发嘈杂,就连视线都开始模糊,可饶是如此,安屿还是深深被男人几乎卑微的神态和语气震撼到了。
高高在上的盛沉渊,就这样毫无尊严地跪在他床边,心甘情愿地让他扇自己的巴掌。
安屿想让他起来,想告诉他自己一点也不恨他,可开口,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干呕。
盛沉渊忙放开他的手,让他尽量伏低上半身,再次轻轻拍他的背。
安屿着急地想要抓住他的手,可喉咙猛不丁涌上了一些又苦又涩的东西。
像夏天里腐烂发臭的鱼。
地上多了一滩黄绿色的苦水。
是胆汁。
“吐出来就好,吐出来就好。”男人毫不嫌弃地用指背刮去他唇角的汁液,递上热水,温声提醒他,“电解质水,阿屿,这个必须喝一点。”
杯子里贴心插了吸管,安屿衔过,勉强喝下两口。
又甜又咸的水流过嗓子眼,刚刚到达胃部,便让他的胃又一阵紧锁,再次不受控制地呕吐。
液体倒流,一滴不剩地又全部吐在了地上。
冷汗一茬又一茬冒出来,让安屿不自觉地颤抖。
心脏似乎也无法再忍受身体这样高强度的折腾,传来一阵针扎一般的细密疼痛。
盛沉渊本在给他擦额头的汗,见他艰难伸出胳膊试图去捂住心脏,立刻想要给他舌下喷药。
可安屿吐得根本停不下来,喷剂喷下去不到两秒,就会被吐出来的液体尽数冲刷。
盛沉渊手忙脚乱去拿药片。
少年却脑袋一歪,终于就那样垂着上半身,昏倒在了床边。
“阿屿!”盛沉渊感觉自己是叫了一声的,可他的耳朵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听到药盒坠落的碰撞声。
所有曾经让他阴郁、恐惧、疯狂的黑暗,又在瞬间不受控制地冲出围栏。
他的身体和灵魂在瞬间分化。
身体在冷静地给少年喂药、做心脏复苏,灵魂却飘在天上,癫狂地想,如果杀了自己给少年赔罪,是不是就能终结他的痛苦?
“砰!”门被大力推开,李院长带队冲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骤然愣住。
盛沉渊的双眼是血红而失神的。
像被激怒到极致、兽性大发的动物。
“沉渊,我来救人。”生物本能告诉他,此刻能安抚这头野兽的办法只有一个,李院长尽量简洁明了道,“你去旁边,要上仪器才能保证安屿的健康。”
盛沉渊果然立刻为他们让出地方。
甚至自然而然化身为团队的一员,冷静而专业地为他打起了下手。
可李院长看到了他手背和脖子上爆出来的血管。
显然,内里已是一触即发的危险境地。
李院长知道,此时无论用什么话安慰盛沉渊都不会有任何作用,只有让这个昏睡的少年醒过来,他的理智才能回归正常。
“沉渊,他得住院。”李院长一句废话都不多说,“抱他下楼。”
“好。”盛沉渊像机器一样接收指令,抱起少年的瞬间,感受到他绵软无力的身体,面色顿时更加死寂。
死寂到没有一丝一毫生机。
叫李院长无端觉得,无论自己能不能救回安屿,这个自己从业三十多年以来见过的最聪明、最优秀的学生,似乎都不会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是错觉吧?李院长安慰自己。
他可是盛沉渊,是海市最有名望的家族的掌权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即使当真没了爱情,失魂落魄也就算了,又怎么可能会放弃自己的性命?
这是连傻子都不会干的事。
只有疯子才会有那么可怕的想法。
救人要紧,李院长不敢再多想,忙跟上去,吩咐医院的手下准备特护病房。
**
安屿再次睁开眼睛,便又见一片纯白的天花板。
嘴上带着呼吸机,发不出声,他只能艰难转头。
“阿屿……”男人的嗓音立刻出现在耳边,很快,他的人也进入视线。
安屿只看他一眼,就吓了好大一跳。
永远整齐的头发全部凌乱垂下,黑眼圈几乎占了大半张脸,下颌更是长出了青色的胡茬,杂乱如薄霜下隐约的草芽。
更让人心疼的,是本能伸出却又小心翼翼收回的手。
安屿微微蹙眉。
盛沉渊立刻读懂了他的意思,回答道:“你昏迷了三天。”
三天,他折磨了盛沉渊整整三天!
安屿眉头蹙得更紧。
不能这样下去了,有一件事,他必须立刻跟男人说明,否则,当真是罪加一等了。
奈何双手依旧无力,根本没办法自己移走呼吸机,安屿只能微微下瞟了一眼示意。
万幸,这世间没人比盛沉渊更懂他。
男人不与他做任何争执,只道:“呼吸机可以短暂撤离,但每次只能十秒,好吗?”
安屿点头。
男人弯腰,轻轻将呼吸机挪开。
“沉渊,别难过。”安屿道,“我不怪你,更不恨你,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男人眼底那片死寂的池塘中,倏然有小鱼吐出一只泡泡。
盛沉渊将呼吸机带回去,深深凝视着他,良久,才道:“阿屿,你怎么这么好,怎么能在我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后,还这么为我着想……”
安屿只能苦笑。
他不恨男人,根本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他已经变成了恶毒至极的人,对安家也同样恨之入骨。
可他不能告诉他。
他不敢面对知道真相后,男人再次看向自己的眼神。
说谎的人果然要吞一万根针。
安屿的嗓子和心都好疼好疼。
或许是他谎话说得太多,扎在他身体里的针,早就不止一万根了吧。
身旁,监测数据的各项仪器都在低声运行着,安屿躺在病房一片惨然的白里,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死在十八岁前,就是他的宿命。
只有带着那些真相永远离开,才能保住男人这样温柔、深情看他的眼睛。
活了两世,他失去的实在太多,见过的人心实在太恶,孑然一身度过的那些夜晚,也实在太过冰冷难熬。
男人的爱,是他现在唯一拥有的、想要抓在手心的东西。
为了自己的私心,也为了男人纯粹真挚的爱意,就让这个赝品安屿永远消失吧。
只有丑陋的赝品消失,男人心中那个如白月光一样清澈纯洁的安屿,才能永远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经历过生死之后,其实两个看上去正常的人,骨子里都有点疯疯的
第77章 渊哥哥
盛沉渊不知道安屿内心的不安与绝望, 只敏锐感受到了他突然低落的情绪,误以为他是因为自己对安家的恶劣行径而暗自神伤,原本想要拨弄他刘海的手僵在空中, 半天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安屿吃力地向他笑。
盛沉渊的手这才敢落下。
指尖轻刮过额头,激起一阵颤栗,安屿下意识向男人那边歪头, 正好将脸颊送入他转来抚摸的掌心。
还是那么温暖、那么让人眷恋。
安屿其实很恨“赝品”这两个字。
就是因为这两个字,他被安家厌弃致死,失去了原本还算平稳的人生;
也是因为这两个字,他永远无法配得上盛沉渊的赤诚真心。
可现在, 为了男人这样温暖的掌心, 他愿意扮演好一个赝品。
安屿再次用眼神示意他移开呼吸机,而后,回忆着小时候自己尚还单纯的模样,咧嘴, 向男人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渊哥哥。”
软糯, 亲昵。
盛沉渊黯淡的眸瞬间点亮,似万千繁星升起。
“我的手有点凉。”少年眨眼,“帮我暖暖。”
带着显而易见的狡黠, 是在向他撒娇。
“好。”男人的喉结数次跳动,将因激动而迸发出的哽咽强行咽下,小心翼翼避开他尚在输液的手背, 只轻柔握住了他冰冷的指尖。
“我没有怪你,更不会恨你。”安屿笑道, “渊哥哥,既然你知道我可以体谅家人, 就该知道,我也完全能够体谅你。”
“阿屿……”盛沉渊虽强忍着不在安屿面前流下眼泪,但抖动的唇到底还是暴露了他几乎失控的情绪。
少年越是这样说,他就越是心痛。
为什么要这么善良?!为什么要将所有委屈自己咽下?!为什么即使被伤害,也还是要这样温柔地对着他笑?!
安屿贪婪地沉浸在男人充满心疼与爱意的眼睛里。
虽然是用谎言骗来的,但也一样让他幸福。
呼吸机每次撤掉的时间很短,等待的间隙却很长,正好够他精心编织那些华丽的谎言。
再次离开前,他要尽可能多骗来一些温暖。
就当是悲苦两世,为自己争取来的一点甜吧。
“渊哥哥,”安屿曲起指尖,轻轻挠男人的掌心,虚弱却又坚定道,“我知道失去爱的人是什么感受,更知道上一世收到我死讯的你有多么绝望。所以,你的难过和恨我都能理解,你不要自责。”
盛沉渊的手在听到“死讯”这两个字后,就以十分恐怖的速度冷了下去。
脸也瞬间惨白。
安屿看着他的异常,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十分可怕的猜想。
“沉渊……”他心中一片骇然,颤抖着问他,“上一世,你为我报仇后,有没有好好地继续活下去?”
当然没有。
那些害死安屿的人固然可恶,但最可恶的,是懦弱的自己。
若不是他自私,生怕强行带走安屿会让他恨上自己,又怎会让他孤苦无依地留在陌生人家里,以至于被那些阴险小人活生生害死?
他当然要为少年的死,负最大的责任。
但这种事,就没有必要让阿屿知道了。
盛沉渊于是半真半假道,“虽然活下去了,可是,活得很不好,我总是后悔没有早点将你接走,这才酿成大错。不过也有好处,大概是漫天神明听到了我的悔恨,因此,才给了我再来一次的机会。”
安屿立刻就知道他在说谎。
相处了这么久,男人回答他的问题时,一向都是从容冷静的,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躲闪的目光。
更何况,他知道自己的重生是因为死亡
那盛沉渊的重生,又怎么可能是寿终正寝后的再一次机会?
盛沉渊爱那个安屿,竟然爱到如此疯魔病态的地步!
万贯家财不要,大好前程不要,就只要与十年未见的人一同赴死!
安屿只觉得自己被扔进了没有底部的悬崖,无限下坠,永远不得解脱。
他不能再次死掉了,否则,失而复得的盛沉渊,一定会彻底疯掉的。
可他也不敢留在盛沉渊身边,盛沉渊越爱那个美好的安屿,他心中的不安与恐惧就越重。
安屿突然很想破口大骂。
这个不公的上天,为什么总是对他这么残忍?
他还不到十八岁,其他和他年纪一样的孩子,明明还在父母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成长,他却为什么总是要面对这样无解的难题?!
比情绪更先崩溃的,是他岌岌可危的身体。
“滴滴滴——!”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
安屿身体毫无预兆地痉挛、颤抖,而后,骤然闭上了眼睛。
“阿屿?!阿屿!”盛沉渊重重拍下床边的呼叫器,目眦欲裂地凄厉嘶吼,“救人,快来救人!”
医护鱼贯而入,推着少年的病床一路向抢救室飞奔。
盛沉渊跟着他们一起跑,却被厚重的门挡在外面。
红色的手术灯像血一样刺眼。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明明这一世,少年有了平安健康地度过十八岁生日的希望,情况却为什么在瞬间急转直下?!
难道是他这一生心狠手辣,以至于要再次遭受至爱离去的惩罚吗?!
可若是他的错,为什么不叫他去死!
为什么偏偏要折磨那个已经可怜到如此地步的少年?!
盛沉渊身后,几名护士想要安慰,可看着他阴郁的神情,顿时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按照院长提前吩咐过的,给顾少打去了电话。
*
顾秉之风驰电掣地赶到医院,便见盛沉渊形单影只地站在走廊中,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抢救室的方向,身影被灯光拉得无限长。
似被废弃的人偶,破旧、颓废、毫无灵魂。
“沉渊?”顾秉之想让他坐下,触碰到他手腕的瞬间才发现,他的体温已经凉到和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而他分明常年健身,除非生了大病,否则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情况。
“我的天,沉渊你还好吗?”顾秉之吓了一跳,连忙四处张望,“医生呢?过来给他也检查一下!”
几名护士踌躇着不敢上前。
“不用。”盛沉渊果然冷声拒绝。
“可你……”顾秉之还欲再劝,盛沉渊的面色却已十分不善,叫他顿时噤声,再不敢置喙半句。
即便是他身边唯一称得上“朋友”的存在,他对盛沉渊,依旧有着骨子里的畏惧。
盛沉渊眼珠没有转动,只定定地看着那只红色的灯,没有任何情绪道:“海市和梧市对安家的一切不利报道,全部撤掉。”
“呃?”顾秉之一时误会,忙道,“沉渊,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盛沉渊眼神终于短暂移到他脸上,“先撤了,再去查是谁做的。”
顾秉之不确定道:“你要放过安家?”
而后才反应过来,指着抢救室的方向,惊讶道:“啊,小美人不会是因为这个所以才……”
不用问了。
因为,盛沉渊高大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
不过,也就那一下。
男人的脸很快又变得狠厉无情,“去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的。可以从刘管家背后的人入手,晁周言的一手材料来源也要记得去查。”
这还是盛沉渊第一次放过一个对手。
从前,其他任何一个敢惹他的人,哪怕是他的亲生父亲,顾秉之都从来没见到他心慈手软过。
“好……”即便男人这么说,顾秉之还是觉得十分离奇,严谨起见,又问他道,“沉渊,你确定是所有一切手段全部停掉吗,彻底放过安家吗?那些负面舆论可都不是空穴来风,安家对安屿是真的很差。”
“全部停掉。”盛沉渊面无表情道,“只要阿屿能开心,别说放过安家,就是让我去给安睿衡磕头,我都愿意。”!!!
顾秉之内心惊涛骇浪。
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我知道了。”良久,他只能道,“我陪你做完检查就……”
“现在就去。”盛沉渊眸色一片漆黑。
“……”顾秉之无奈,“好,我现在就去,但你别乱来,安屿身体这么差,全靠你一个人照顾,你要是倒了,他不仅要受更多的苦,还要为你担心。所以,无论你有多担心他,哪怕是强撑也得撑住,等他好了再崩溃不迟。”
盛沉渊垂眸,似是在认真思索,良久,点头道,“你说得对,我知道了。在他恢复健康前,我会好好活着的。”
顾秉之莫名觉得他这句话说的好奇怪,可到底是哪里奇怪,却又一时半会没有任何思路。
再加上盛沉渊面色过于阴郁,因此,他来不及多想,匆匆来了又去。
**
安屿再次苏醒,本想先安慰盛沉渊自己没事,转过头去,却见男人的状态比他想象中好了许多。
衣服换了一身,胡子也都刮干净了,就是发红的眼睛和眼底的黑眼圈实在无法遮掩,到底还是出卖了主人。
“这次只昏迷了几个小时。”盛沉渊的声音听起来很朦胧,不知是他刚刚醒听觉还没完全恢复,还是男人真的累了所以说话很轻的缘故,“呼吸机已经移除了,但输液暂时还不能停,喝点水吗?”
安屿摇头,沙哑道:“沉渊,你过来点。”
盛沉渊于是从凳子转坐到他身边,深深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缱绻缠绵,却又欲近还怯,是刻入骨血的珍重。
安屿勾唇,虚弱道:“好疼,你亲亲我。”
那双眸子中本就浓郁的爱意,顿时又添几分,男人终于敢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吻。
一吻落罢,男人拿了棉签,细致为他嘴巴涂上温水。
“我没事,沉渊。”安屿痴痴看着他,“你不要再自责了,好吗?”
“不用担心我。”盛沉渊抓起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抬起来放在自己脸侧,似少年昏迷前将脸放在他掌心一般,闭眼安静地感受。
良久,他开口,轻声道:“安家你也不用担心。对他们的一切行动,我都已经终止了。至于在背后散布舆论的人,顾秉之已经去查了。”
什么?
安屿蹙眉。
“顾氏靠得住的。”以为他误会自己没有亲力亲为,盛沉渊忙补充道,“顾氏本来就掌握着海市所有传媒资源,梧市那边也在几个月前全部收购过来了。所以你放心,我向你保证,最多三天,他一定能查出那个人是谁。”
安屿心情复杂,因为思绪尚还有些恍惚,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下意识道:“不用,沉渊,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会改的,阿屿。”男人却紧紧握着他的手,郑重承诺,“不是随口说说,不是敷衍你,更不是一时兴起。以后,凡是让你不开心的事情,我一件都不会再做……”
作者有话说:
不是be,阿屿担心的事情也当然不会成真!
两个宝宝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解开彼此的心结
第78章 背后的人
三天……
居然只剩这么短的时间了吗?
当初, 无论是指使刘管家,还是掀起这波舆论攻势,安屿之所以对盛沉渊有所隐藏, 只是不想被他发现自己的异常,继而维持好他对自己的同情心。
而至于旁人能不能顺着这条线索查到他,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毕竟, 安家一定会知道是他做的。
而盛沉渊那样淡漠,定然不会关心梧市一个小小豪门的覆灭。
万没料到,现在,他摇身一变, 成了盛沉渊十年如一日等待的挚爱, 这个权势滔天的男人,又要为了他去查清楚那些旧事。
安屿知道,自己那些并未刻意遮掩的手段,只要盛沉渊存心想查, 就一定能查到真相。
更何况,还有顾氏帮忙。
甚至根本不用等三天。
留给他的时间, 真的少到可怜。
留给他那唯一一条的路,也真是残忍。
大概,他就是注定拥有短暂匆忙、仓促潦草的人生吧。
安屿望着一片洁白的天花板, 无声叹气。
“怎么了阿屿?”一连两次昏厥,盛沉渊只恨不得将他每一次呼吸的间隔时间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监控,见状, 立刻便察觉他心事未消,想了想, 更加完善道,“安家的损失, 我会赔偿。”
安屿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有一瞬间甚至想要发笑。
真是当局者迷。
名利场中能轻易分辨的出真心假意的盛先生,现在居然会坚定不移地相信,一个头也不回跟着他离开梧市的人,心中,对安家仍存着剪不断的情谊。
“不用,沉渊。”安屿摇头,轻浅开口,“既然还有隐藏在背后的人,不如,你先去将他找出来,再做善后工作不迟。”
“好。”盛沉渊不假思索答应,不问原因,只百分百地顺着他。
“还有……”安屿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我饿了,想吃点饭。”
无论他的身体有没有真的好起来,都必须逼迫它好起来了。
盛沉渊一直被担忧填满的脸上出现些许欣慰,立刻应道:“好,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上次住院的场景无端出现在眼前。
知道了盛沉渊对自己的心意后,安屿立刻能确认那并非做梦,于是舔了舔唇角,轻声道:“柠檬刨冰,还有滑蛋。”
盛沉渊深深地看他一眼,倏然浅笑,伸出双手,再次小心翼翼抱起他,将他搂进了怀里。
安屿安静地将脸埋进他胸膛。
片刻后,男人的嗓音响起,带着胸腔传播独有的震颤,“好,无论阿屿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因为,你是对我而言,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世界寂静无声。
只剩下男人身上干净凛冽的香气。
像被阳光晒干的松木。
安屿抬头,伏在他颈间深深嗅闻,想尽可能将这样的气味永远记在心里。
落在盛沉渊眼里,就很像只好奇的小狗。
心也像被小狗肉肉的爪垫挠过。
盛沉渊低头,克制而小心地亲吻他依旧苍白的唇,轻声道:“阿屿,快点好起来吧……”
*
确认安屿午餐晚餐都能够正常吃下后,李院长减掉了他的葡萄糖,但其他药物还需要继续输液,待各项指标稳定才能停止。
还只是第一天,顾秉之立刻查清真相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安屿内心还算淡定,吃完晚饭后便以太冷为由,强行要求盛沉渊抱着自己睡觉。
盛沉渊拗不过他,只得妥协。
医院不比家里,即使是vip病房,床也是单人尺寸的窄床,他一个人时显得空荡荡,男人一旦上来的瞬间,空间顿时就十分逼仄了。
为避免触碰到他还在输液的手,盛沉渊每一个动作都十分小心,将他揽进怀里,确认他找好睡觉的姿势后,就如雕像一般入定,一动不动了。
这应该是最后一夜,两人能够这样地亲密无间相拥而眠了。
安屿躺在他怀里,眼眸比夜色更加幽深。
男人的呼吸均匀平稳,比他慢了半拍,胸腔起伏的幅度也比他大了许多,安屿将耳朵贴在他心口,能听到那颗健康的心脏蓬勃跳动的声音。
安屿忍不住伸手,隔着薄薄的衬衣,轻轻抚摸。
胸肌的触感也很好,坚实饱满,充满力量。
要是能永远都在这样的怀里度过漫漫长夜,就好了。
“不是闹着要睡觉,怎么又不困了?”男人抓住他的手腕,轻轻吻他手背上斑驳的针孔。
不疼,只有无法忽视的痒。
“还是冷。”借着月色,安屿贪婪地盯着他的薄唇,轻声道,“渊哥哥,你身上的热气,都被挡住了。”
“渊哥哥。”
盛沉渊眸色变得更加厚重黏腻,呼吸也骤然粗重。
时隔十年,再听到这样的称呼,他简直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力。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被子里响起,片刻后,他们便皮肤紧贴着皮肤了。
男人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很快,安屿冰凉的身体也热了起来。
盛沉渊轻吻他的唇,声音暗哑,“阿屿,护士每两小时会来查一次房,所以,等你暖和了,衣服还得好好穿着。等回家了,我再好好抱着你睡,好吗?”
两小时。
原来,连今夜也不能完整。
罢了。
已经偷来了这么多时间,再贪心的话,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安屿又认真看了一次男人的眼睛,然后,几乎虔诚地吻向它,轻声道:“晚安,沉渊。”
“晚安。”盛沉渊轻吻他的发丝,“每一天、每一刻都安。”
*
安屿一夜无梦。
再醒,竟已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半。
盛沉渊仍维持着昨夜的姿势,侧身躺着,给他尽量多地留出空间,一只胳膊垫在他头下,一只胳膊虚虚环在他腰间。
“阿屿各项指标稳定不少。”盛沉渊的喜悦肉眼可见,“只要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就证明身体在慢慢恢复,乐观的话,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安屿被他的笑容刺得眼睛发酸,面上,却还是也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来。
“你再休息会儿。”盛沉渊起身,“我去给你倒杯水,嘴唇有点干。”
安屿抬手摸,果然有点起皮。
医院到底不如恒温恒湿的家舒服。
只可惜,那个家,他恐怕此生再无法回去了。
盛沉渊倒好温水,正想往杯子里插吸管,安屿已道:“沉渊,让我坐起来喝吧。”
“好。”盛沉渊于是帮他升起床头,温声道,“我喂你。”
这会儿虽然没有输液,但留置针还在手背上,盛沉渊不想他做任何事情。
安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中了然,喝了两口水后,轻声道:“渊哥哥,可不可以让护士帮我把这个针拔掉?”
“拔掉?”盛沉渊皱眉,“下午还要输硝酸甘油。”
“那就下午重新再扎针。”
盛沉渊眉心狠狠一跳,显是不舍得。
安屿耷拉下唇角,很小声道:“求你了,渊哥哥,就让我的手歇半天吧,半天就好。”
盛沉渊所剩无几的抵抗力彻底瓦解。
安屿终于得偿所愿,顺利拔掉了留置针。
“早饭想吃什么?”盛沉渊无奈地给他手背涂好药,“明明怕疼,干什么非得无端再挨一针。”
当然是为了行动自由。
但这个不能说。
安屿于是只道:“苏姨包的馄饨,还有剩吗?”
“还有一点。”盛沉渊意外,“想吃馄饨了?”
“嗯。”安屿点头,“你回家帮我煮一碗吧,多放点蛋皮,蛋皮要薄一点,不要葱和香菜,但是要多点榨菜和香油,我嘴巴里没味道。唔……再煮得比以前多一点点时间吧,我想要软一点,但不要破皮的。”
少年的要求越多、越详细,盛沉渊的笑意就越浓,抬手刮了刮他的鼻子,笑盈盈道:“遵命,小少爷,我这就去给您准备。”
见他要走,安屿心中骤然一空,下意识道:“等下沉渊。”
盛沉渊回头,脸上未见一丝不耐烦,“怎么了阿屿?还想吃什么?”
……
安屿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半跪在床边,向他伸出双手,笑道:“抱抱我再走。”
盛沉渊十分受用地弯起了眼睛,伸手搂住他,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阿屿乖,我最多半小时就回来,有什么事叫护士。”
“好。”安屿将头埋进他精壮的腰间,狠狠吸了一口气,这才道,“早去早回。”
安屿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病房,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这才面无表情地起身,拿起男人未穿的外套搭在臂弯,走出了病房。
走廊外,护士长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担心道:“安少爷,您怎么了?”
“没事。”安屿淡淡道,“沉渊忘带外套了,我送给他,顺便活动活动。”
二人的关系虽然不曾特意对众人挑明,但也从未刻意隐瞒,因此,护士长心知肚明这是小情侣间的甜蜜,顿时也撤了安排护士跟着他的念头,只叮嘱道:“不要跑动,也不要在外面吹太久的风。”
“嗯,谢谢。”安屿礼貌回应。
万幸,除了护士长外,其他人大部分只是弯腰致意,不再追问。
安屿顺利走出医院。
盛沉渊答应他半小时回来,就一定不会超过半小时。
没有时间伤春悲秋,他得尽快离开。
安屿走出医院大门,穿上盛沉渊的外套盖住自己的病号服,拦下一辆出租车,淡淡道:“师傅,梧市,一口价五千,去吗?”
“去去去!”司机喜笑颜开。
安屿上车,扫了二维码将钱转过去,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全身终于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不想这样,一点也不想。
可这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他真的没有办法面对盛沉渊失望的眼神。所以,只能在他得知真相前离开。
即使像鸵鸟一样,但至少,不用面对那种残忍又难堪的场面。
就让二人的关系,在最美好的时刻定格吧。
*
于此同时,盛沉渊正在家中认真煎蛋皮,电话响起,听筒里,顾秉之语气无比诡异,“沉渊,你让我查、查的那件事,我查清楚了。”
盛沉渊停下动作,冷冷道:“谁?”
“呃……”长久的沉默后,顾秉之决定先从容易接受的那个说起,“给晁周言供稿的,是复大一个学生,叫林柳。我查了她的资料,新传大一学生,土生土长的海市人,普通家境,和安家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有点奇怪。”
一个大一的学生,没有家中势力帮助,却对安家的私事如此清楚,这已经不是有点奇怪,而是十分奇怪了。
盛沉渊皱眉。
却不是因为这一点,而是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但顾秉之很快打断了他的思路,“至于刘管家,指使他的人是、是……”
对除了安屿以外的人,盛沉渊一向没有太多耐心,于是冷声道:“有话直说。”
“呼……”听筒里传来一阵风声,似乎是顾秉之在深呼吸,很久后,他才道,“是安屿……”
“刺啦。”
铲子划破了薄薄的蛋皮,三秒后,锅中黑烟冒起。
盛沉渊关火,将蛋皮扔进垃圾桶,眸底一片漆黑。
他想到林柳这个名字为什么熟悉了。
作者有话说:
不用担心阿屿,盛总会火速找老婆的!
第79章 落魄
“沉渊?”电话里, 顾秉之小心翼翼道,“你还好吗?”
盛沉渊收回思绪,淡淡道:“没事。你把详细的资料发我一份吧, 我去查点事情,稍后再说。”
而后,不等他回答即挂断了电话。
顾秉之听着冰冷的“嘟嘟”声, 将包含邮件在内的所有资料打包发过去,无奈耸肩,“看着人畜无害的,居然敢玩沉渊, 啧啧啧, 惨了。”
另一侧,盛沉渊重新开始煎蛋皮。
煎完蛋皮,他有条不紊将馄饨煮好,和汤分开放后, 再打包好蛋皮榨菜,这才出门。
阿屿似乎有秘密。
不过无所谓, 他不会追问,也不会去查他。
十分钟后,盛沉渊站在空空如也的病房门口, 神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阿屿出什么事情了?又昏迷了吗?”盛沉渊将馄饨放进保温柜里,紧张地去问护士。
“盛总?”护士一愣,“安、安少爷不是……不是出去找您了?他说给您送衣服……”
盛沉渊的眸色顿时如泼墨化开。
护士们立刻意识到不对, 三十秒后,院长匆匆赶来。
盛沉渊站在走廊里, 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方圆一米内,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接近。
即使是他平日里十分尊敬的老师,李院长内心也不免惶恐,上前,小心翼翼道:“沉渊,我……”
话说一半,看着他实在太过阴郁的神情,话锋一转,变为一句,“抱歉,盛先生。”
盛沉渊总算抬眼看他,意料之外,那双眼睛中虽然暗流涌动,但却还算保持着平静。
“老师。”男人开口,果然语气平缓,“我要看大门口的监控。”
“没问题。”李院长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我这就带你去。”
监控画面中,安屿下楼后即穿上盛沉渊的衣服,将病号服遮挡起来,而后,出了医院大门,拦下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但因为是在马路边,已经处于监控盲区,因此,并不能看清车牌。
盛沉渊略一沉吟,拨通秘书电话,“查一下安屿账户的转账记录,大约二十五分钟前向一辆出租车转账,我要那辆出租车的信息。”
五分钟后,司机和车辆信息,乃至车辆运行轨迹全都发送过来。
是去往梧市的方向。
盛沉渊又拨通司机电话,“来瑞欣医院,去趟梧市。”
挂断电话,又看向李院长,“老师,带上整个医疗团队,一起去梧市待命。”
而后,大步流星离开。
他背后,一众大气不敢喘的人员面面相觑。
盛先生居然不追责?
不仅不追责,连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
李院长神色复杂,摇头道:“都别愣着了,分为两队,一队带好急救药品,立刻跟我出发,另一队收拾东西,最晚也得半小时后出发。这次要是再出纰漏,咱们就真的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盛沉渊打开车门,独自坐在车后等待司机,面色依旧冷静。
一番思索,他先拨通秘书电话,“查一个复大的学生,名字叫林柳,在晁周言处实习。我想知道她是怎么认识安屿的。”
安排完后,他又拨通了陈星的电话,“抱歉星星,打扰你了。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和苏姨帮忙。对,就现在……”
*
与此同时,出租车上,即使已是五月末,安屿仍冷得直打寒颤。
因为上车就转了账,司机心情大好,见状,即使自己热得浑身冒汗,还是贴心给他开启了热风。
不知是没吃饭还是空气不够新鲜,没多久,安屿便有些昏昏欲睡。
却被手机突然的振动吵醒。
是盛沉渊吗?
难道,他还没有查清真相吗?还是已经查清,来找自己对峙?
安屿苦笑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却是星星的来电。
他诧异地接起电话。
“哥哥,”星星十分着急、又十分不好意思道,“我能不能找你借点钱?我妈妈昨天因为低血糖昏倒了,正在住院,情况不严重,你不用担心,但是住院费不太够,所以……”
安屿瞬间清醒,立刻道:“没问题,星星你别着急,卡号给我,我现在给你转账。还有,你们在哪个医院?我正好回梧市有事,顺便过去看看苏姨。”
许是一个人照顾母亲实在困难,听他要去,陈星长长舒了口气,“太好了,谢谢哥哥,我们在第一人民医院。”
“哥哥真的说他去医院,妈妈。”挂了电话,陈星担忧道,“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苏秀英摇头,“那个小盛一向稳重,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否则不会找咱们求助。我去做点饭,咱们早点去医院等小屿。”
简单准备了点清粥小菜后,二人打车赶到盛沉渊指定的医院。
应该是他提前打了招呼,已经有医护人员在外等待,一路畅通地替苏秀英办好了住院手续。
*
盛沉渊花三个小时看完了顾秉之发来的全部资料。
秘书正好将林柳的调查结果发来。
她和安屿,是因为共同参加了复大新媒体运营中心,都在运营部工作而认识的。
盛沉渊眯起了眼睛。
参加新媒体运营中心这件事,安屿从未对他提起过。
退出时间也非常耐人寻味。
是在安家事发后就立刻离开的。
盛沉渊又打开银行账单查看。
此前他从未查过安屿的账,但现在,有一些问题他必须弄清楚。
比如,那些事情究竟是不是安屿做的?
比如,若真是他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为何要一言不发地悄然离开,连一句告别都不肯留下?
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吗?
没有弄清楚前,他不能贸然忤逆他的意志,强行将人带回身边。
账单中,梧市的两笔大额提现尤其惹眼。
第一笔的时间,是他在安家发落刘管家后。
第二笔的时间,是刘管家的偷拍行动更加疯狂前。
这两笔钱分别对应了什么要求,答案显而易见。
银行发来的监控里,第一次是安屿肚独自行动的,第二次,安屿即使刻意戴了墨镜口罩,盛沉渊还是能够准确认出,而他旁边的人,正是刘管家。
“阿屿……”盛沉渊眉头紧锁,低声道,“你明明和我一样恨安家,又为什么要离开我?”
等下。
恨安家?
盛沉渊眸底掠过一道暗光。
他忽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一世,他带走安屿后,后续事件都和上一世截然不同,这没有问题,也很合理。
但问题是,在他到达梧市前,这一世,有一件事情就已经开始改变了!
——那场拍卖会!
不仅多了许多安保,原本因病缺席的安屿,也出现在了会场!
而那场拍卖会,是由安屿负责的!
也就是说,是他增加了安保,也是他即使生病,也一定要去现场。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
盛沉渊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再次给秘书拨去电话,“帮我查一下,安家拍卖会当晚负责内场安保的人是谁,安排他来梧市第一人民医院见我。对,一个小时后,必须到。”
**
梧市第一人民医院,安屿提着牛奶和水果进入苏秀英的病房。
二人看见他的瞬间吓了一跳。
人瘦了一大圈,面色枯黄,精神萎靡,就连身上的衣服都不像之前穿的那么精致,粗制滥造,看着简直像是从路边摊随意买的。
“小屿,你这是怎么了?!”苏秀英惊讶道,“怎么搞成这样?”
安屿的眼圈在瞬间通红。
四个多小时了,盛沉渊完全没有联系过他,其中意味已不言而明。
果然,除了那个安屿,这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让盛沉渊无条件、无原则地宠溺。
他们之间那段建立在重重谎言上的关系,真的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即使他提前猜到,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还是无比难过。
在最万念俱灰的时候看到亲人,委屈夹杂着难过,所有负面情绪一股脑涌上胸腔。
他忍不住想哭。
看他这幅样子,苏秀英的母爱本就开始疯狂泛滥,再加上有盛沉渊的叮嘱,她立刻往里面挪了挪,腾出来一点地方,温柔道:“别哭别哭,来苏姨旁边坐。”
陈星也一起打配合,“屿哥哥,你吃饭了吗?我和妈妈正准备吃午饭,你也一起吃点吧。”
“吃点吧。”苏秀英摸他的手腕,不住摇头,“这才几天没见啊,怎么瘦成这样?”
“没事,苏姨。”安屿安慰她,听话地接过筷子,勉强笑道,“我确实饿了,就不跟您客气了。”
“傻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苏秀英一筷子一筷子地给他夹菜。
安屿很安静、很慢地吃,眼眶却越来越红,终于,一颗眼泪啪嗒掉在了碗里。
“苏姨……”他轻声说,“我没有地方去了……”
可怜到让人心疼。
苏秀英一愣。
理智上,她知道盛沉渊很关心安屿,一直在默默地安排各种事务,就连自己现在坐在这里跟他说话,都是盛沉渊安排的,所以,他肯定不会没地方去。
可感情上,没经过大脑思考,她就脱口而出了一句,“不会没地方,至少还有苏姨家。”
这是个很好、很单纯的孩子。
听她住院,立刻就给星星打了十万过来,明明自己这么难过,却还是要跑来看她。
重点不是钱,而是几面之缘,就完全相信她们的真心。
她不愿意让这么好的孩子难过。
安屿的情绪似乎好了一点,可掉下来的泪水却更多。
“别哭了,好孩子。”苏秀英轻轻把他搂在怀里,慈爱道,“家里多一双筷子的事儿,有我们娘俩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怀里,少年的身体单薄孱弱,微微抖动。
渐渐地,抖动变为激烈的抽搐。
苏秀英这才意识到不对,连忙低头去看,这才发现,安屿眼睛紧闭,脸上是惨无人色的白。
“啊!”陈星也吓了一跳,忙高声呼救,“医生!医生!有人昏倒了!救命啊!”
早就在外等候的李院长立刻带领团队进入,将人推向急救室。
苏秀英和陈星一边跟着,一边掏出手机,准备给盛沉渊打电话。
可刚出病房,便看到那人正远远从走廊另一端向这边跑来,除了病床上的少年外谁也不看,一双眼红得几乎泣血。
作者有话说:
恭喜盛总终于把一切都连起来了
第80章 回家
安屿被推进抢救室, 盛沉渊站在门前,仿佛魂魄被抽走一般,直勾勾望着两扇冰冷的门, 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寒气。
若是在海市,看到他这幅样子,众人一定会退避三舍。
可这次, 苏秀英径直走到他身边,不由分说拽着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轻声道:“星星,去给你盛哥哥也拿点饭来。”
陈星立刻噔噔噔跑回病房去取饭, 不到一分钟, 又噔噔噔地跑回来。
“谢谢。”盛沉渊接过饭,却并不打算吃,随手放在一边。
苏秀英将饭盒塞进他手里,一改往日和蔼温柔的样子, 强硬道:“小盛,吃饭, 哪怕是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
见盛沉渊依旧没有动作,她轻声道:“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搞得两个人都这么憔悴,但小盛,刚才小屿跟我说, 他没地方去了。”
盛沉渊拿着饭盒的手一抖。
“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吗?”苏秀英叹了口气,无奈道, “老陈走的那时候,我开始也是你这样, 每天每天地吃不下饭,直到有一次低血糖被送到医院,起来看到星星哭肿的眼睛,这才振作起来。小屿说那句话的表情,很像那时候的星星,你就是那时候的我。”
“所以,”苏秀英道,“你得和那时候的我一样振作起来,你要是倒下了,小屿他就真的没地方可去了。”
“苏姨……”盛沉渊红着眼道,“我怕阿屿他……”
“不会。”苏秀英摇头,目光坚毅,“相信我,我看到过太多人离世前的样子,绝不是小屿现在这样,他只是疲惫伤心,昏倒而已。更何况,你做了这么万全的准备,他就在医院里,马上就能得到治疗,不会出任何事。”
苏秀英拍他的肩膀,“小屿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别怪苏姨偏心,为了小屿醒来后有人照顾,你现在就是再难受、再吃不下饭,也得逼着自己吃。”
“不怪您,苏姨。”盛沉渊拿起饭盒,夹了一团米饭放进嘴里,郑重道,“您偏心阿屿,我很开心。”
*
万幸,果然如苏秀英所说,安屿虽身体状况不佳,但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只是因没有及时注射心脏类药物,情绪起伏又太大,心脏一时不能承受,这才昏倒的。
并且,因为抢救实在过于及时,昏倒前又补充了食物,所以几乎没有没有引起任何不良反应。
只要等他心脏恢复正常泵血,大约一两个小时后,就可以转醒了。
刚才事发突然,为免意外,盛沉渊只能先将人骗到公立医院。但真要让安屿在这种人来人往、纷乱嘈杂的环境中养病,他就完全不能接受了。
察觉到他的不满,李院长立刻表示可以将人安置回家中,由团队在家里持续监护。
盛沉渊欣然同意。
“苏姨……”决定好安屿的去向,盛沉渊刚欲开口同苏秀英商量另一件事,她已抢先道,“小盛,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盛沉渊意外地与她对视。
“我去给你们做饭。”苏秀英道,“你专心照顾小屿,别搞得他醒了后手忙脚乱的。”
安屿,还有安屿的亲人,都让他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盛沉渊低声道:“苏姨,谢谢您。”
“谢什么孩子。”苏秀英摇头,“既然叫我一声姨,就是一家人,这点小事,不用客气。”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别墅。
苏秀英平日做生意,与各类人打交道不在少数,早知道这两个常来家中吃饭的孩子经济实力不凡,但当真踏入如此奢华的家里,还是不免震惊。
陈星更是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盛沉渊抱着依旧昏睡的安屿下车,还没开口,苏秀英已道:“你去照顾小屿,我自便,会像在自己家一样。”
“好。”盛沉渊道,“有任何吩咐,您找我的司机就行。”
“嗯,快去吧。”苏秀英看着他怀里毫无人气的安屿,一个劲地赶人。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晚饭得好好做顿营养的才行。
李医生和助手跟随盛沉渊上楼,再次检查后,留给他几粒药片,细心叮嘱,“这两粒是醒后就要吃的,另外一粒情绪激动的时候舌下含服,我们就在楼下待命,有事随时上来。”
众人离去,屋内终于重归寂静。
盛沉渊坐在床边,仔细掖好被角,然后,认真地看少年苍白的脸。
眉头紧蹙,睫毛微微颤动,是满腹愁思的样子。
而他,直到今天,才终于明白了那里面蕴含的全部内容。
少年真的经历了很辛苦、很辛苦的两世。
这一世,他也还是没照顾好他。
盛沉渊将他手握入掌心,很轻声道:“阿屿,快点醒来吧,等你醒来,我有很多很多话想对你说……”
*
安屿在一个小时后悠悠转醒。
橘色的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灿烂,却一点也不刺眼,给屋内所有东西都渡上了一层十分柔和的光。
让他一眼就能认出,这不是医院。
而是他亲手装出来的家。
安屿难以置信地扭过头去。
盛沉渊深深地凝望着他。
不知是被夕阳照耀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男人的眼睛亦如残阳。
安屿的心提到嗓子眼又重重落下,终究还是苦笑开口,“盛先生。”
自己造下了罪孽,就得面对应有的审判。
男人开口,却是带着一声哽咽的呢喃,“傻阿屿。”
什么?
安屿怔住。
“先把药吃了,其他的吃完药再说。”牢记着院长的嘱咐,盛沉渊先扶他坐起身,递上药片和温水,柔声道,“乖,张嘴。”
安屿呆呆照做。
“咽下去。”盛沉渊盯着他的喉咙,目光明灭不定,“别只含着。”
安屿这才反应药化在了嘴里,苦得厉害,连忙咽下。
“柠檬糖。”盛沉渊又递来一颗明黄剔透的糖果,“甜的,含着就不苦了。”
“盛……”安屿张嘴,“先生”二字还没说出口,糖就被塞了进来,柠檬的香气瞬间炸开,酸酸甜甜,十分清爽。
被苦得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盛沉渊也终于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
力气很大,几乎要将他揉进身体里,男人的心跳、呼吸、温度,还有好闻的味道,铺天盖地向他涌来,霸道又强势地将他裹挟。
好像梦境。
安屿愣愣地任他抱着,良久,偷偷掐自己的腿侧。
很疼。
似乎不是梦境。
“这不是梦。”盛沉渊温热的手覆在他掐自己的地方,轻轻揉着,语气温柔缱绻,“阿屿,我来接你了,已经接你回家了,所以,不要伤心,你永远不会没地方去的。”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安屿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仔细看他的眼睛。
还是那么深情,还是那么专注,一如往昔。
“你……”安屿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我让你查的事情,你查到了吗?”
“嗯。”盛沉渊点头,“查到了,十分清楚。给刘管家钱的人,给各个媒体线索的人,还有给林同学资料的人,都查清楚了。”
安屿知道,盛沉渊查错的可能性是零。
可既然知道是自己做的,又为什么还是这样的态度?
“阿屿还是没有想明白吗?”盛沉渊轻叹,“还是觉得,我会仅仅因为你做的那些事情,就不再喜欢你了?哪怕你只是要为上一世惨死的自己复仇?”
安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惊讶我知道你也是重生的?”男人无奈摇头,“阿屿,在我自己本身就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后,再加上查清楚了你这一世的种种行为,二者结合,推测出你拥有和我一样经历的难度,真的不大。”
或许是这些天一直病殃殃的缘故,安屿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迟钝,他努力想了很久,才反驳道:“既然知道是我做的,你就该知道,我已经不是你心里那个阿屿了,我现在很坏,不值得你喜欢。”
少年分明孱弱又可爱,却认认真真地在跟他说,“我很坏。”
盛沉渊的心狠狠颤了一下,喉结滚动后,沉声道:“阿屿,为了争夺盛家家主的地位,我送了好几个叔伯去蹲监狱,还还把那个始乱终弃的亲生父亲永远囚禁在了医院里,大家表面上尊敬我,其实背地里都很怕我。这样黑暗的我,你也会不喜欢吗?”
怎么会?
安屿想都没想就摇头。
“所以是一样的啊。”盛沉渊揉他的头发,“我又怎么会因为这种事就不喜欢阿屿呢?”
安屿的眼睛却更暗。
不,他们是不一样的。
“我……”他犹豫再三,还是坦白道,“我和你不一样。你对我好,没有任何坏心肠,可我不一样,我利用你,欺骗你,算计你,我没有你那么真诚。”
盛沉渊的眼睛也暗下去。
太乖了。
也太纯了。
像上好的宣纸,那么干净,又那么脆弱。
让人忍不住想在它上面留下许多痕迹。
盛沉渊是这么想的,就理所当然地这么做了。
他捏起少年小巧的下巴,低头,狠狠吻上他精致的唇。
舌头蛮横地撬开紧闭的牙关,肆意攫取,贪婪掠夺。
少年的身体再次微微发颤。
似是拒绝,又似是沉溺。
念着他刚刚苏醒,盛沉渊不敢持续太长时间,不到十秒即依依不舍地结束。
而后,惩罚似的咬了咬他的下唇。
“阿屿。”趁他被亲得发懵、无暇反驳,盛沉渊轻声笑道,“你愿意依靠我,是我的荣幸。事实上,知道你重来一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委曲自己,而是只为自己着想,甚至还会用点小手段来让我为你出气,我开心还来不及。你坏还是不坏,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开不开心。”
“盛沉渊……”安屿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些缺氧,大脑一片空包,想了又想,只挤出一句,“可我对你不真诚。”
盛沉渊看着他,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对你就十分真诚呢?”
安屿诧异抬眸。
盛沉渊将嘴巴凑到他耳边,这次,不再有任何伪装,伸出舌尖,一点点舔舐他的耳廓,暧昧无比道:“傻阿屿,我也在骗你,其实我没有表面装的那么正人君子,如果只是为了救你,大可以把你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相敬如宾。把你带回家,就是为了——”
轻笑声响起,男人沙哑的气声钻入耳朵最深处,引得鼓膜一阵发痒。
“睡你。”
“我等了你十年,安屿。”盛沉渊嗓音从未有过的阴鸷,“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放手。所以,要趁着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把你骗走,趁你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潜移默化地、步步为营地让你喜欢上我。我带走你,从一开始就居心不良。”
作者有话说: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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