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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第36章


    酥雨绵绵, 垂帘蕴湿。


    锦照脸颊脖颈都染上绯红,凌乱的睫羽不安地振翅。


    她阖目妥协,声音底下去, “……还是送你珊瑚罢。”说着, 她凑近一步。


    对方却毫无动静,迟迟不接。


    “这便是你的歉意?”裴执雪不为所动, 掌心朝上摊开, 声线清冷, “睁眼,好生递到我手里。”


    他端坐着,姿容温润,分明是清逸出尘的气质,偏生透出几分惑人。


    锦照觉得自己被裴执雪传染了。锦照疑心自己被他传染了。


    毕竟,她原本……


    一丝……不,半分……


    都不贪恋男色, 不然也不会早就喜欢戴着可怕面具时的琅哥哥。


    她逐渐坚定。


    “那我暂且送给你,你就不折腾我了……”锦照再次妥协, 凑得更近, 将珊瑚珠交给他, 明知答案还妄图商议。


    裴执雪不算客气地捏着珠子, 却干脆无视她的讨价还价,还是吻上她。


    灼热的鼻息逼近,瞬时勾起熟悉的、令人战栗的难耐。


    他的唇舌滚烫,锦照闭紧双眼, 气息紊乱,锦照被他的唇舌烫得闭了眼,呼吸不匀甚至艰难, 舌尖的摩.擦让她忍不住将十指插.入裴执雪后脑的浓密发丝里。


    这无疑是无声的邀约,将缠绵的吻拖得更深、更长。


    持续不断的吮吸噬咬,让她迫切想要求饶,讨饶到嘴边就破碎得不成句,化作模糊难辨的软音,被他尽数封堵。


    ……


    百里之外,水患依旧肆虐。灾民流离者数十万,良田尽毁,仓廪皆空。裴执雪未得几日安歇,便又投身于忙碌之中。


    连日来的缱绻都是浅尝辄止,隔靴搔痒般终是难捱。他入夜后索性避开锦照,全心全意梳理驼绒,纾解精力。


    燥热的天燥热的他,倒有点可怜。


    期间,裴执雪着人为贾家三口寻了处隐秘的风水佳穴,悄然安葬。


    小佛堂内,也悄然多供了几盏幽幽摇曳的长明灯-


    又逢十五,正值三伏盛夏的酷烈时节。


    晨光朦胧时,她与云儿坐上小车,去问席夫人安。


    前几次过去,都是没说两句话就被裴择梧打断,她还没机会趁机打探一灯甚至席夫人知道多少,所以今日格外早。


    后院那扇木门与残破墙垣依旧,脚下那块青苔似乎较从前更肥腻厚重,悄然向上攀爬了寸许。


    扶着云儿跨过青苔时,锦照忽地福至心灵。


    若将女子比作一种花草,席夫人正如青苔。


    柔韧顽强却也极易折损,只在幽暗潮湿的角落里默默滋生,不会滋扰世间任意生灵。


    她明明想蔓延去来世的沃土上,却被困于这方寸小院,处处是不得逾越的界限。


    席夫人每一次出现在锦照面前,都较上一次眼见着愈发衰颓、枯槁。


    会是因着她吗……


    “母亲安好。”锦照敛衽行礼,姿态恭谨。


    席夫人打扮已与僧尼差不多。


    屋内窗牖紧闭,闷热而晦暗。她的眼神也熄灭了最后一点微光,空洞洞的,不见恐惧,亦无绝望,倒像是被岁月腌渍得透了的——


    麻木?


    锦照心头忽地一刺。


    她的娘亲过世前,是否就是如此枯朽萎顿的模样?


    但——席夫人为何至此?


    她的娘家亦是显赫门阀。裴氏父子虽冷情,裴择梧却也常来侍奉,何至于对现世万念俱灰?


    唯一记得真切的是她初嫁来时,席夫人虽已有些颓靡,眉眼间却仍浮动着微渺的、对未来的期盼,尤其对着裴执雪时。


    这短短数月,却似一株被彻底掐断水源的绿植,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锦照落座,眼含忧戚:“母亲,锦照思之再三,愿也每日遵循《莲池大师自知录》,为裴家积攒功德,请母亲赐锦照一本。”


    席夫人原本无力地斜倚在罗汉榻上,闻言竟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霎时燃起一点火星,却又急速冷却下去,转为浓浓的审视与猜忌。


    她问:“你……莫非知道了什么?”


    锦照惭愧颔首。


    席夫人的表情倏尔警惕,嗓音尖锐地拔高:“你知晓多少?!”


    锦照心中蓦地一惊。


    这反应……全然不对!席夫人这般惊怒,分明指向另一桩更为沉重的事。


    那真正啃噬她骨髓的事,与她无关!


    正待开口试探,屋中忽亮,光影晃动间,一缕熟悉的香风随之而入。


    是裴择梧抱着翻雪掀帘进来。


    席夫人摇头,岔开话题:“择梧,你怎的今日这般早?”


    裴择梧将翻雪交给满眼期待的锦照,轻轻到席夫人身边坐下:“女儿怕母亲寂寞,”她抬眼看了一圈,“长兄又不在?二次兄也来给母亲请安了。听说嫂子在,只侯在外面,要听嫂子的意思看看是否进来请安。”


    锦照一起敬茶那日骑一骑红马,姗姗来迟又被裴执雪一顿呵斥的裴逐珖。


    似乎……比她小一岁?是还没什么城府的少年郎。


    她不熟练地摆出贤良嫂子的款儿:“逐珖还小呢,不用顾忌太多,进来吧。”


    门帘“唰啦”一声被利落掀起。


    一角鲜明的鹅黄带着大片灼目的日光,汹涌而入。


    刹那间,悬浮的尘埃仿佛被点亮,纷纷扬扬地在光柱中欢跃跳动。


    青年额前散落着几缕碎发,马尾高扎,身着一袭干练的鹅黄圆领袍衫。他踏入门内便是一记长揖,姿态行云流水:“逐珖见过婶婶、嫂子、妹妹。”


    动作矜贵利落,声音清朗。


    满室的阴暗与沉闷,瞬间被他未经世事磋磨的、野草般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溢满,霎时清亮通透起来。


    席夫人一路“哦哟哦哟”地快步过去,又是压下他执礼的胳膊,又是正领子,又是掐起他深埋的脸左左右右地看,嘴里念叨:“长得真快,几日不见就又高了……哎呀,怎么瘦了,是不是最近玩得太野吃的少了?”


    锦照都有点恍惚。


    其一,她几次见席夫人,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难怪裴执雪说她惯坏了裴逐珖。


    其二,她与裴执雪也一同来时,席夫人态度明显冷淡疏离,甚至隐有恐惧。


    比起来,席夫人与裴执雪之间反倒像隔着亲的。


    思来也合理,裴执雪面对席夫人时总拉着脸,摆出他的权臣姿态,再加上他掌控欲强的性子,再亲的母子情意都会被他冻成冰。


    裴逐珖的颊肉被席夫人掐着抬起来。


    高束的马尾随着动作活泼地轻弹,几缕发丝拂过挺括的眉骨之上。眉眼鼻唇,无一不是造物精雕细琢的杰作,线条飞扬明朗,周身吸取了夏阳的金光,散发着近乎耀目光泽。


    尤其那双桃花眼,天生一段风流意蕴。


    眼尾斜飞上挑,缀着颗惑人的小痣,卧蚕丰润饱满,只消一个眼神流转,便是未语先含的三分笑意。


    然而——


    他瞳仁大得离谱,几乎像未长开的孩子。


    更诡异的是,那瞳仁连同周边的眼黑,都黑得深不见底,如同最浓的墨汁泼洒在极细的熟宣上,沉甸甸的,全然失去了活人眼眸应有的波光与灵动。


    这与他过分明媚张扬的五官撞在一起,便无声无息地滋生出令人脊背发麻、汗毛倒竖的压迫感。


    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牢牢地、冰冷地凝视着。


    直到他嘴角扬起一抹璀璨的弧度,对着锦照清亮地道了声“嫂子”,那明媚的笑容才如阳光驱散阴翳,瞬间洗刷了她方才心头掠过的战栗直觉。


    席夫人踮着脚在他头顶上比划一下,笑得灿烂又骄傲:“逐珖又长高了。好啊好啊。”


    裴逐珖垂下头给她摸,“逐珖不想长了,越长婶婶就越难摸到我头顶。”


    “胡说!”席夫人嗔怪,“你可有得长。你爹就比老爷高,你娘也比我高,你总要超过你哥吧?”


    裴逐珖眉尾忽地不再飞扬,视线下移,躲闪似的温声问:“婶婶,房里有些暗,我去把窗子打开?”


    虽是问,但他已几步跨到向阳的窗前,展臂一推。


    窗外,阳光已然灿烈。


    炫目的日光下,炽烤的大地蒸腾起透明的热浪,扭曲着将晒蔫了的万物虚化变形。


    阳光照在他脸上的刹那,锦照瞧见他的眼角憋回一闪水光,而他的眼还带着笑。


    席夫人自知失言,与裴择梧偷偷对视。


    但锦照只心疼了一瞬。


    她可比他惨多了。


    但她的六亲尽失注定是个秘密。


    锦照抱着翻雪坐在窗前罗汉榻上,享受着被裴逐珖放进屋的暖阳,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话家常。


    唯有在面对裴逐珖这般带着几分天真的顽皮少年时,席夫人方才展露片刻真心的欢颜。


    然而锦照太熟悉这种曲意逢迎的姿态,她能清晰感知到裴逐珖那份蓬勃随性之下深藏着的刻意迎合。


    他的城府远比在裴执雪面前表现出的,更深沉、更精妙。


    莫非……他正是靠着这份表象的“愚蠢”,麻痹裴执雪的警惕?


    罢了,多思无益,他们坐拥所有,也没什么好争的,谁知道那些浅薄的男人会因为什么事结梁子、甚至以命相搏。


    她倦怠地收回思绪,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庭院。


    不远处,一个身着裴府仆役常服的青年男子背身而立,身形笔直如松,那端凝沉稳的站姿气度,与府中寻常的仆从迥然不同。


    大概是沧枪那一类自幼培养在主子身边的近侍,等日后会接王管事的班。


    “锦照,二哥带了冰桃汁,你要用些吗?”裴择梧轻唤。


    锦照回神,眼眸明亮:“云儿姐姐快帮我盛一盏!大人平日都不许我用凉的,我早馋坏了。”


    桃浆是清浅的果肉色泽,澄澈半透,盛在琉璃盏中幽幽吐着寒气。


    甫一拿出来,表面就结了薄薄的冰层,瞧着就是解暑利器。


    锦照方端起琉璃盏浅啜一口,忽闻席夫人的陪房王妈妈失声惊叫:“这孽障疯了!快拦住他!”


    接着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近似野兽嘶吼的声音。


    那声音未落,一个形容可怖、面目狰狞的男子竟以惊人力道撞开妈妈侍女的重重阻拦,如脱笼猛兽般向锦照直扑而来!


    云儿拼死扑上前去,死死抱住那人腰腹。


    但见此人满面俱是烈火灼烧后的扭曲瘢痕,此刻因奋力挣扎而涨得紫红,如同新伤。一只眼睛被烧灼得变了形状,眼球上蒙着一层浑浊的阴翳。


    他口中发出“嗬嗬”的愤懑之声,那仅剩半截指头的双手只一拂,便将云儿狠狠掀开。


    而后他似乎在一片吵嚷中陷入了迷茫,想要后退。


    此刻,锦照方才认出——此人正是方才窗外那个笔直如枪的背影!


    仆妇们惊魂未定地涌入。


    裴逐珖亦闪至锦照身前,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根漆黑软鞭,一边扶起云儿,一边沉声问:“锦照嫂子可曾伤着?”


    锦照正纳闷他为何在这紧急情况下,裴逐珖还要在“嫂子”前面说出她的名字。


    可不容她多思,那人竟又掀翻众人,马上要冲过来,裴逐珖手腕一抖,长鞭如毒蛇出洞!


    咻一声破空之响,一条黑影割裂空气,角度刁钻地穿越妈妈与侍女和她们的尖叫,鞭尾直抽那疯子面门。“咻——!”鞭身撕裂空气,一道凌厉黑影角度刁钻地穿过惊惶尖叫的仆妇们,鞭梢如闪电般直噬疯子面门!


    岂料那疯子却耳廓微动,徒手抓住鞭子!


    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滴落在光洁的石砖地上。


    “息飞!你这是找死!”裴逐珖一声怒喝,“滚出去!不然我将你剩下那一截手指也剁了!”


    息飞攥着鞭子的手迟疑着松开,血淋淋的手掌在空中颤抖着划出几个含糊不清的手势。


    “滚!”又是一声厉斥,鞭影虚挥,激起刺耳风啸。


    息飞浑浊的瞳孔茫然四顾,胸腔剧烈起伏,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困兽般的闷吼,这才耷拉着脑袋,一脚深一脚浅地蹒跚而出。


    看来他只剩耳朵是完好的。


    锦照心头的惊悸,渐渐被深切的怜悯取代。


    这个息飞,身形挺拔犹存习武风骨,年纪应不大,像是遭受仇敌非人的折磨,才落到这般田地。


    一股寒意沿着锦照的脊背窜升。


    她竭力平复狂跳的心口,抬眼望向近前的裴逐珖,却见他那双深不见底、吞没一切光线的眸子,正静静追随着息飞落寞离去的背影,冰冷得探不出一丝波澜。


    那目光蓦地移开,精准地锁住了正在观察他的锦照。


    锦照心头一凛,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背脊上汗毛根根倒竖。


    莫非那些坊间骇人的传闻,是真的?


    裴执雪的嘴角上扬,桃花眼微眯,面颊也被自然牵连,卧蚕也随之饱满,眼角小痣也向上顶了几厘,眉毛、额头的肌肉也随之被牵动。


    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而他的两颗黑眼珠像墨黑的圆石被塞在眼眶中,几乎不带一丝活人的透亮与光泽。


    见锦照还惊魂未定,裴逐珖的笑被紧张与愧疚取代:“我不该带他来的,嫂子受惊了。”


    他发带上缀着的宝石微微晃动,“他从未这样过……这是个苦命人,被长兄扔给我时都没人形了。想是遭了仇人毒手,连记忆都尽失,来了一年也不知他原是何人,我看他似通武艺才将他带在身边,谁料……罢了罢了,错在我,多说无益。”


    他抬眼环视,满面惭然,“婶婶,择梧,嫂子,”又转向后方,“诸位妈妈、姐姐,是逐珖的不是,惊扰了大家。回去定重重罚他!”


    锦照与席夫人、裴择梧交汇,三人目光都含着怜悯,她用眼神请示席夫人,席夫人颔首。


    她建议道:“这样可怜的人,就饶他一次罢……我瞧他手也伤了,差人给他上点药。”


    “逐珖代息飞谢过嫂子。”


    说罢,他转身疾行至房间最角落,“噗通”一声双膝跪倒,重重磕下头去!


    这一跪,竟是将满屋子的仆妇侍女也一同拜谢在内!


    刹那间,满屋仆役惊惶失措,纷纷避开主位跪倒,匍匐磕头还礼,口中连声道:“折煞奴婢……折煞奴婢……”


    “做什么?!快起来说话!”席夫人急得往过走。


    “婶婶,”裴逐珖仍伏于冰冷地面,恳求道,“逐珖斗胆再求一事。恳请各位妈妈、姐姐将今日之事彻底遗忘!若被兄长知晓息飞冲撞了嫂子,他必定活不过今晚!”


    他转向锦照,哀声:“嫂子!我知您今日委屈,但上天有好生之德。长兄的雷霆手段……您该也略知一二……”


    “逐珖!”


    席夫人怒喝打断。


    她走到锦照罗汉榻另一边坐下,潸然泪下:“锦照,好歹也是一条命,你就行行好……”


    贾锦照忙不迭起身去搀裴逐珖,同时以目示意裴择梧安抚席夫人,急道:“我应下便是了!你们何至于此?”她双手托住裴逐珖的肘弯,“快起来!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随着裴逐珖起身,她轻声对妈妈们道:“夫人的意思你们都明白了吧?出去就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知道了吗?”


    裴逐珖唇角微撇,这贾家小户女,威慑下人都这样无力。


    他抬眸,毫无防备地撞入一双强抑着慌乱、水汽氤氲的眸子。


    少年一失神,眼前只余下那张开开合合的水润樱唇……


    她两侧梨涡时隐时现,叫人捉摸不到规律。


    耳畔诸声仿佛倏然远去。


    唯有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呼唤飘忽而来:“逐珖?逐珖?”


    “抱歉,一时分神了,”裴逐珖猛地偏过头,避开那令人心悸的视线,“嫂子请讲。”


    “我是问,”锦照耐心又忧虑,大人真会待下人那般严苛?”


    裴执雪瞧了瞧席夫人那边,笑着挠头,有些羞赧地说:“兄长是因我顽劣,才会对我和我院里人严苛些,他没那般残忍,我只是夸张了说,嫂子别往心里去。”


    “就只当我张嘴胡吣。”他作势轻拍自己两巴掌。


    锦照被他逗笑,紧绷的肩膀舒展开。


    阳光撒在她透着粉的脸颊上,有细微的闪光浮动,美好得与这方幽暗压抑的炼狱格格不入。


    裴逐珖扼住自己翻腾的念头,又温言安抚了房中众人几句,方躬身辞行:“晌午还与萧小侯爷约了听戏,择日再来请安。”


    锦照看着他轻快离去的背影。


    少年初成的体态清瘦高挑,骨架虽未长实,却仿佛蕴着无尽的生命力,随着脑后那束黑发的跃动而蓬勃张扬。


    似乎世间一切烦忧皆可被他踏碎在脚下,恣意挥洒。


    只是那双眼总让人莫名不自在。


    “啊!”


    裴择梧一声尖叫,“好痛!”


    翻雪快到只剩一道虚影,从桌上掠过,躲到罗汉榻下。


    “怎么了?”锦照关切问。


    “它挠我。它每次看到长兄次兄都会格外暴躁……真是奇怪,平常跟个小霸王一样,碰上他们都恨不得躲出府去。”


    席夫人道:“唉,猫有灵性,知道什么人不好惹。说回来,锦照,你也是个心善的孩子,不是要《莲池大师录》吗?”


    她从王妈妈手中接过几册,亲手递给锦照,语重心长地说:“母亲就把它们交给你了,你要为你、贾家与裴家好,就多按上面做。你跟云儿不识字就挑执雪房里的帮你们看,他屋里的都识得。”


    “这个时候,执雪不会为难你。”席夫人面露哀切。


    裴择梧突然想起自己今日早到的原因,“腾”地一下站起来,愤愤道:“兄长也是!他竟让翎王殿下给你全家几十口人都判了流放……还是漠北那种地方!”她顿了顿,“翎王殿下受制于兄长,怎的如此不留情面!”


    她上前握住锦照冰凉的手:“锦照,你要是委屈,我就代你去说情!至少让路上多些搭照!”


    裴执雪近两日提都没提过向,锦照还是刚知道自己家人被送去“流放”,呆呆跌坐,“流放吗……谢谢你择梧……但是我要大人秉公处理的……”


    “前日的事了,我也是从外面打听到的。我哥还没跟你说吗……”裴择梧的声音忽然透出慌乱,欲言又止,显然后面还有更凶险的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


    锦照瘫在圈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某处,泪水无声地汹涌滑落,像是丝毫不查察席夫人与裴择梧煞白的脸色和死寂的窒息。


    未等那对母女从惊惧中作出反应,锦照就猛地挣起身,踉跄着冲出屋门,哽咽的话被风扯断:“母亲、择梧莫忧心,我、我先等他回来问清楚!”


    云儿匆匆忙忙施礼,抱着那叠书追出去,在妈妈们疑惑不敢言的眼神中追上锦照,扶她上车。


    云儿什么都不知道,还安慰:“姑娘,你不是说,他们活着就不会在意吗?”


    锦照这下变成真哭了,她抱着云儿泣不成声:“云儿姐姐……”十几年来,她事事告知云儿,但如今秘密越来越多,越想越委屈,她哭得逐渐失控。


    她的血亲只剩两个远在天边的小孩了。


    还得一直保守这个秘密。


    云儿拍着她的背,“哦哦哦”地哄着,好像回到了锦照五岁她十岁的日子。


    她难掩落寞,温声道:“姑娘如今大了,婢子不便多问。但姑娘要知道,云儿永远记得当年贾老爷要卖我时,您为拦住他挨的那顿毒打……”她把自己也说哭了,“如若担心,就挑个日子亲去庵里拜拜吧,正好明日便是除丧之日。”


    锦照一哽。


    母亲的丧要除了,但贾姓几人的还有不到十日。


    她道:“我想多为母亲守几日……且最近雨水充沛,山路难行,就不要冒危险上山了,等秋后寻个晴天,我亲手给母亲他们点长明灯。”


    她疲惫地将头埋进云儿温软的颈窝,思绪如同断线的纸鸢,毫无目的地飘荡。


    方才靠哭才躲过在他们面前表演悲恸,因着她们下一句要说的应当是长姐“惭愧自缢”的讯息。


    她们不该承受那样的压力。


    孝期将尽,裴执雪也不用总躲着为她织驼绒长衫了。


    想到裴执雪,锦照一个激灵,四肢已经条件反射般酸软疼痛。


    他最近清晨习武,夜里梳绒,手臂一定更有力了罢。


    裴执雪青筋贲张的小臂出现在锦照眼前,线条随之勾勒,精健的臂膀、滴水的锁骨、透粉的脖颈、滚动的喉结……


    咳,锦照唾弃着自己满脑袋美色,将思绪拉回正题。


    今日席夫人、择梧乃至裴逐珖的反应,都在昭示着无法再逃避的事实——


    裴执雪的深不可测与狠辣无情,远比她想象的更恐怖。加之自己背负的命格……要趁夫妻情浓时尽快留下倚仗才是。


    云儿:“姑娘?”她推了下锦照,“怎么哭着哭着还开始烫了?是不是今日被那人吓坏了?”


    锦照强行将袒露无疑的裴执雪从脑海中驱逐,低语道:“无碍的。”


    入夜,裴执雪难得早早回了寝屋。


    锦照独自盥洗完毕,散着一头乌发回到卧房,但见晚风穿堂,轻轻拂动两侧素色纱帘。


    微风吹拂两边轻薄的纱帘,如水的月光透过花窗,在窗前罗汉榻和榻上郎君身上投下繁复的光影。


    那片清冷的光斑中,裴执雪的白色禅衣轻薄得几乎透明,正慵懒斜靠在罗汉榻上。


    他手中闲闲翻着一卷佛经,清冷眉目低垂,周身疏离淡漠之气,俨然月下谪仙,不染俗尘。


    只是衣衫太过轻薄,不似正经仙官。


    月光勾勒着衣下起伏流畅的肌理沟壑,薄绸下,两点樱色更显粉嫩,实在惑人。


    她因今日种种心虚,悄悄凑过去,裴执雪却倏然抬眼,却见裴执雪好整以暇地笑着望她,将手中书卷放下。


    完了。


    锦照脑中警铃大作,白日里裴逐珖那句“必活不成了”的回响如冰锥刺骨。那个唤作息飞的可怜人,怕是在劫难逃。


    锦照像被抓包的采花贼,僵在原地好一阵,才在那双深沉目光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艰难地向月下“谪仙”挪去——


    第37章


    月如钩, 如琢如磨的郎君笑得温润。


    却危险至极。


    “你今日去母亲那做了什么?”


    锦照在一堆事中挑挑拣拣,选择最不可能瞒得住的:“我……我跟裴逐珖说话了。”


    “还有呢?”他依旧温润而耐心。


    锦照在自己的“劣行”中再三挑拣,才嗫嚅道:“我吃冰桃汁了。”


    裴执雪轻轻叹气, “手伸给我。”


    锦照依言伸手, 未及反应,手腕已被他擒住, 猝然拉至唇边。


    不等她躲避, 齿尖深陷肌肤。


    “啊!好痛!”


    少女惊呼, 抽出手掌,眼里噙了泪,不甘心地看着她皙白手腕上那圈闪着水光的、临近出血的鲜红齿印。


    “嫌痛?我以为你喜欢疼痛的感觉。”


    裴执雪凉凉看着她,“月信时别求我哄你。我可不是你云儿姐姐。”


    他将纤细手腕又拉到唇边,“说,还有什么事。”


    眼前的少女眼睛红肿未消,一双眸子不安地偷了满天繁星, 似乎眨着眨着就会将其中星辰化作泪珠抖下。


    胸口起伏剧烈,月光如贪婪的蛇, 在她身上蜿蜒攀附, 将玲珑起伏全然勾绕。


    锁骨下, 那朵海棠悄然绽放。


    裴执雪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 压下腹间燥热。


    锦照毫无察觉,只盯着自己手腕,在诘问与坦白中,选择合二为一。


    她噙着泪, 委屈中蕴着怒:“我……我与母亲讨《莲池大师自知录》了。大人为何不告知锦照对父亲他们的裁决已定?安排里,他们是否已经‘出城’了?锦照的长姐,是否已经‘自缢’了?”


    果然有一滴星子坠落, 在裴执雪心上砸出涟漪。


    他本想让锦照亲口承认那些书都是骗人的,再亲手焚毁,却还是因为她改了心意:


    “去流放的不是你真父兄,亦无人在乎。你长姐之事事,自有我打点,你不必劳神。”裴执雪轻吮一口斑驳了的皓腕,“心里难过,便拿那书玩去吧,也多少是个念想,只是切勿沉迷。”


    他又转而道:“那书若有用,如今也不会天灾不断,就连中宫,近日也不太平。”


    锦照好奇,习惯性地坐进裴执雪怀里,磨蹭到一个舒服的位置,问:“夫君愿意说都出了何事吗?”


    裴执雪轻嗤:“择梧竟没与你说?翎王殿下带来的大夫果真是杏林圣手,治好了陛下的陈年旧疴,精力更胜从前。”他言语中的鄙夷更甚,“他妙手回春,竟用药让皇后娘娘再怀了一胎。”


    有药能助孕?


    锦照耳朵一立,心念微动。


    复又沉下心,裴执雪用这般态度讲,看来是有孕一事出了变故,希望不要连累到琅哥哥。


    锦照默默垂头,拨弄掌心里裴执雪的红珊瑚。


    裴执雪制止她,口吻平静:“陛下被调养得龙精虎猛,也没人知道娘娘竟有了半月身孕……娘娘凤体无虞,只是腹中龙裔……太医院那群庸材,此刻满门的血已流尽了。”


    锦照一震。


    众所周知,要至少一个月左右才能诊出有孕。


    虽说那可能是太子,但这些太医死得实在是冤……等日后偷偷给他们也供些长明灯吧。


    眼前又浮现那日所见的步履虚浮的晟召帝。


    听说前期没大动静,是不会落了的。


    游乙子的药是有多神?


    但空有神药,太过激烈似乎也不成。


    锦照心有戚戚地捂着自己肚子,“那日后你不许太乱来了。”


    裴执雪吻她:“放心罢。”


    “被斩首的人里有游乙子吗?”锦照顺口问。


    “没有,陛下还指望他制出不老药,皇后娘娘也在靠他调理,但日后应是没有再有孕的机会了。”他顿了顿,“他还宣称有或能将翎王殿下的腿疾治愈。”


    锦照眼里霎时盈满泪水。所幸她坐在裴执雪怀里,没有让他察觉。


    “但——”裴执雪拉长音调,“他的法子是用一根极长的空心银针扎穿翎王殿下的腰椎,如若失败,翎王必死。”


    锦照慌急抬头,头顶险些将裴执雪下巴撞碎,两个人都捂着自己缓了会儿,才同时开口:


    “大人恕罪。”


    “可撞疼了?”


    裴执雪将她的泪揩到她鼻尖,“冒冒失失。你认识凌墨琅很多年?”


    锦照摇头,“只是撞见过几次,我偷吃的他偷学,两不相干。但他都死里逃生一次了,何苦冒这个险……他如今颇受重用,又与夫君结成同盟,无论日后你们扶谁坐那位置……”


    “天真。”裴执雪打断她的话,“若是他想坐上去呢?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便会舍生忘死的争取机会,像上次一样。”


    锦照一滞。


    她从未设想过那样的可能。


    “那……”


    她似窥见一线微光,惴惴低问,“大人……意下如何?”


    裴执雪冷哼,“他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且看他能不能活过这一关再议。”


    裴执雪松开她,“还不到日子,现下太涨了,容我缓缓。”


    锦照腿侧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不解:“大人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也不是没有法子。”


    “人要有节制。”他匆匆起身,深深看了眼锦照,疾步往浴室去。


    去路上还说:“阳气不该随意外泄,弊端诸多。都要留给你。”


    锦照不满意地哼哼一声,心说你外泄的倒是难,弊端都在我身上了。


    …………


    十日光阴如白驹过隙,接连几日大雨后放晴的第一日,锦照出服。


    前一日夜里她就一样样将自己忍了百余日的大荤全部点上:琥珀肘子、椒脆烤鸭、脆藕狮子头、胡椒炙羊肉……


    其实她也不爱吃这些,大抵吃两口就吃不下了。


    不过是想寻个由头,将那郁结于心的块垒,狠狠撞开。


    点菜时,裴执雪就静立她身后,目光幽沉,仿佛她才是那道亟待品尝的珍馐。


    *


    锦照在梦中沉浮。


    她梦到自己成了串成色不好的珊瑚手串,被裴执雪不不屑地丢在地上。


    她正万分委屈却苦于开不了口时,突然跑来只毛茸茸的长毛小白狗,摇着尾巴就将她叼走了。


    “裴执雪!救命!”


    裴执雪根本听不到她的无声求救。


    好在小狗还算识货,只用两排牙齿轻轻叼着她,不至于将她咬碎。


    湿哒哒的口水浸润了她,她没有温度的珠子们也变得小狗口腔一样滚烫。


    那小狗把她当喜欢的玩具,不时用鼻子拱着她在地上乱滚,过一会又将她叼在嘴里,还将她甩来甩去。


    锦照被它甩得头晕脑胀,终于忍无可忍地怒骂:“你这只狗……也太狗了!”


    她随之清醒。


    眼前一片昏暗,锦照马上发现她晃来晃去不是因为梦里的小狗,而是从间隙间缓缓抬起头的男人。


    他眉眼沉寂着道:“我以为你怎么都不会醒。”


    锦照有点窘迫地遮住自己。


    “醒了就可以开始了。”他眸中噬人的暗光令人心悸。


    他爬上来,不顾锦照的抗拒,给了她一个缠绵细密的深吻。


    尽管早做好了准备,但他们成婚以来的总经历并不多。


    加之隔阂日久,她又难以容纳了。


    锦照很快开始退却,撕痛却步步紧逼,她逐渐被逼到死角。


    再无退路时,她攀住面前高山,低低哀求:“先缓缓罢……我吃早饭。”


    她声音飘忽,断断续续,像被风一直吹着,要很努力才能将那些破碎的话聚拢听清。


    “再不吃就要饿晕了。”她似乎说。


    “你从前不用早食。”裴执雪看着锦照,“你又撒谎了,你要为你的谎言付出代价。”


    *


    锦照恍恍惚惚地想,裴执雪为什么总能找到奇奇怪怪的理由罚她。


    她被折腾来折腾去,每次被拉抻到极限,快要失去知觉时,裴执雪就会将她换个滋事。


    辗转腾挪间,被褥与肌肤早已湿腻一片,但她多数时刻感觉自己像飘在云端,或浮在水上,倒也无力顾及。


    反正这些床具迟早都要湿透的,今日只是格外快。


    不知过了多久,唇被亲到开始痛,锦照才又一次威胁:“大人停吧,不然我要咬你了。”


    对方却喜欢她不自量力的威胁,主动降下肩膀,“你咬。”


    锦照磕磕绊绊地啃了一口,还被撞了一下鼻梁。


    这下就彻底有理由耍赖了。


    她恶向胆边生,揽住裴执雪脖子就开始模仿裴执雪对她做的:轻轻舔舐、重重的吮吸、用舌尖轻扫向、用冷或热的气息吸或吹他湿湿的脖子,兼之她本身控制不住的婴宁。


    看裴执雪愈发紧绷的青筋,显然她的操作颇有成效。


    他已濒临崩溃边缘……但那最后一道堤防,竟死死硬撑着不肯溃决。


    在她无力“为非作歹”良久后,裴执雪才猛地收紧铁箍般的手臂,气息彻底乱了。


    锦照眼前的帐顶晃出重影。


    久违的、滚烫的汹涌洪流终于将她从云端席卷而至。


    但裴执雪一动不动,只抱着她。


    锦照有气无力地问:“你还不走吗?”


    “外面冷。”


    他堵着她道:“而且我在能帮更快的你达成心愿。”


    锦照想了想,昏昏沉沉地妥协。


    …………


    大概是久未放晴的原因,今日的鸟鸣格外穿耳。


    锦照忍无可忍,猛地一旋身,却哆嗦一下。


    身后也传来一声暧昧不清的低吟。


    “醒了?我为你擦身。”身后人的声音再度清如流泉,不染尘埃。


    但他几个时辰前说的那些话还犹在耳边。


    “什么时辰了?”锦照懒洋洋问。


    裴执雪披衣下榻,拨开拔步床的厚帘。


    锦照忙抬手臂遮住眼睛,刺目的阳光的阳光瞬时带来外面的热气。


    如今已过立秋,这般晴朗灼热,当是秋老虎作祟。


    裴执雪估算了一下,回身将她抱出被衾:“沐浴完刚好用午膳。”


    过时间了!


    锦照气结:“那我一会儿还能吃冰碗吗?你昨夜答应我的。”


    裴执雪摇头,坐到榻边。


    “午歇后呢?”锦照一边往他身上攀,一边讨价还价。


    裴执雪稳稳背她去浴室,淡声:“要看你一会儿怎么说服我。”


    锦照不吱声,只愤愤蹬了下脚丫子,想袭击他要害。


    什么说服,让他尽兴的结局就是一觉再睡到晚上,他便更有理由不允她吃了。


    好烦,有种坐拥金山银山却身在荒岛的无力感。


    她开始设想她若没求裴执雪该是什么日子。


    应该是自由的吧……


    日影下,裴执雪背着她走过一线线阴影与日光。


    锦照眯眼望着被窗棂切割的阳光,倏然忆起诏狱铁窗下那片森冷光亮。


    就这么被裴雪折腾几日后,锦照再没心思思考那些严肃的问题了。


    什么自由,什么生死,最重要的是活着。


    再这样折腾下去,她这块土壤都要让裴执雪耕废了。


    只是不知……种子发芽了没有。


    裴执雪一手扶着双膝无限接近自己脸颊、几乎对折的少女,单手执卷,淡淡道:“游乙子昨日为翎王诊治了。”


    “如何?”锦照紧绷,依旧保持着那据说有助受孕的姿势。


    “高烧不退,已昏迷整日。”他熟练地抖抖书卷,翻过一页,“伤他的腿他会皱眉,似是有知觉了,剩下的要看天意。”


    锦照腰下托着的手不知不觉嵌入腰肉里,“什么天意?能否醒来?”


    “嗯。”裴执雪放下书卷,“睡吧。”


    青年体贴地去拉上帘子熄了灯,少女毫无感激之意,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将腿放回床面上。


    那些妈妈只说抬高腿有用,但没听说是要这样对折。


    他分明是想借此将她筋骨拉得更柔韧,好满足他某些时刻的孟浪癖好。


    前几日即便她因此疼得呲牙咧嘴,行动不便,裴执雪也毫无同情地帮她“受孕”。


    锦照逐渐醒悟,他当初挨的那一箭,动机恐非她所想那般深情。


    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痛楚”,甚至以“痛”为为筹码,让锦照押上了自己。


    譬如,她无数次便被他一句委屈低抑的“憋得生疼”求得心软。


    锦照在捻着裴执雪的一缕发,朦胧地想:既无缘,希望翎王殿下可以再次逢凶化吉罢……-


    数日后,裴执雪如常上朝。


    秋老虎的余威散去,天穹高远,云淡风轻,空气澄澈如洗。


    人人轻松闲适,呼朋唤友地吃瓜、贴秋膘,但都不约而同、小心翼翼地避着新婚燕尔的当朝宰府——裴执雪。


    自凌墨琅昏迷后,他更深陷政务漩涡,昼夜不得喘息。


    沧枪屏息跟在裴执雪身侧,只觉风雨欲来。


    这两日大人瞧人的眼神越来越不耐,说话声也冷得像从冰窟中冻过,对办事不力者的处罚也愈发严苛。


    满朝上下,无一人不是抖着腿肚子见他。


    走神的功夫,裴执雪已领先他好长一截路。


    看着那翻飞的蟒袍,沧枪顿时心下一凉,不着痕迹地赶上。


    裴执雪淡淡乜了一眼他。


    “裴大人……裴大人留步!”身后传来一堆小太监尖利的叫喊。


    裴执雪回身,不耐地等着那一群太监从甬道的尽头乱七八糟地往这边来。


    他们跑一截后,才见最后还跟着个气喘吁吁的大监刘福。


    裴执雪:“你去问是何事。”


    沧枪领命,箭一般弹出去,转瞬就穿过那群年轻太监,到了刘福身边,交谈几句后又飞速赶来。


    “大人,”他抱拳,言简意赅,“翎王醒了,还不能走。”


    裴执雪问:“神志可恢复了?”他略一思量,“罢了,我亲自去瞧瞧。”-


    凌墨琅依旧被安置在前八皇子那座晦气冲天的宫殿里。


    裴执雪踏入宫门时,一股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他眉峰紧蹙——去岁诏狱中八皇子余孽死状凄厉的画面,又在眼前浮动。


    守门太监见他就连滚爬爬地冲进去通禀。


    待裴执雪步入庭院,凌墨琅已被随侍推了出来,那双残腿依旧僵硬地卡在冰冷的铜制固定架中。


    白白受罪?裴执雪莫名想笑。


    他头上缠着白棉,眼白充血,那双昭示他血统的褐色眼珠还是一样让人厌恶。


    凌墨琅面颊泛着高烧时特有的病态潮红,嘴唇却苍白干裂。


    凌墨琅垂头拱手,几次清嗓才哑声道:“谢大人先前为凌九力争,得蒙圣恩允游老先生冒险诊治。若非大人,凌九此生断无这般站起的机会了……”他垂下的眼底是深重的落寞,“只是……天意或许如此。知觉虽复,却仍无法自控……”他自嘲一笑,“不过是,过去不知痛,如今能知罢了。”


    “算你命大,”裴执雪心中暗道,“很好,这犟种武夫没了那身蛮力,总算明白该向谁低头了。”


    再凶的狗也会认主,何况瘸腿的。


    从前认的是前太子,如今这链子,握在了自己手中。


    但长远还需看他有无机会真正恢复,以及……会不会甘心永远被链子拴着,不会妄想挣脱噬主。


    裴执雪看向沧枪,道:“去瞧瞧殿下的腿与先前可有变化。”


    沧枪会意,上前单膝点地:“殿下,得罪了。”


    不等凌墨琅完全回应,他手指已利落一弹!


    “咔哒”一声轻响,固定凌墨琅右腿挡片的机关骤然松开。


    只见他右腿飞快的绷直,反之也一样。


    沧枪遗憾退下,沉重道:“回大人,还与殿下刚归来时一般。”


    裴执雪确认无误,颔首淡言:“有陛下龙泽护佑,加之殿下福泽深厚,假以时日,必有起色。”言毕退后一步,礼数周全,“知觉复苏是吉兆,请殿下耐心以待。”


    凌墨琅转轮上前,“大人于凌九有恩,不必虚礼。”他神色黯淡,“凌九换回知觉已经知足,日后还要劳大人提携。”


    “殿下言重。请安心静养,微臣告辞。”


    一登马车,裴执雪便提笔疾书。


    墨迹未干,他已掀开车帘,将一本薄册递予沧枪:“回去问他。这两日能否想办法,将这些名字抹去——”他声音压得更低,“不用我的名头。”


    要先试试这把断刀趁手与否-


    锦照正腰酸背疼地摊在裴择梧屋里吃冰碗。


    翻雪贴心地在她灌了铅的腿上踩奶。


    裴择梧一脸心疼:“可怜的,长兄就是这样,比夫子还爱管人。且不听话的后果比打手板严重得多。”


    锦照听到他的名字,如临大敌般端起碗喝了个干净,豪迈将碗震在桌上。


    她动作夸张,声音却压得极低:“多谢择梧。”


    “你等我回去以后再偷偷喝罢……委屈你看着我喝了。只是唯有如此才能逃过他的法眼。”


    她恢复正常声音:“大人也是为我好。多年受凉致我体虚,再吃冰就是雪上加霜。”


    她挤眼睛。


    裴择梧:“是是是,长兄天下第一好~”


    近来与裴执雪确实是蜜里调油,她的身体也因泡在蜜里,肉眼可见地丰盈起来,白嫩更胜从前,果然富贵养人。


    忽略他那奇怪的、说一不二的掌控欲和那些谜团,他其实很完美。


    天下不会有比他更合适的夫君了。


    她与裴择梧一起用过晚膳后的一个时辰,裴执雪才从宫中赶回来接她。


    这段时间一直是如此,她晚上吃一顿、看一顿——“吃”是和裴择梧吃,“看”是看裴执雪吃。


    所幸裴执雪饮食偏好清淡,且在她明确说不喜鱼味之后,便吩咐厨房即便做鱼,也要保证闻不到腥气。


    今日不知怎的,她看着男人慢条斯理的动作和滚动的喉结,越看越喜欢,想要亲他一口或者狠狠咬他一口。


    锦照忍耐住冲动,觉得自己是被他传染了。


    总不会,是真……爱上这个人了罢?


    沉入梦乡前的最后一丝清明中,裴执雪的手臂自后环过她的腰肢,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耳后,低声:


    “翎王醒了。”


    浓稠的黑暗里,原本静止不动的少女倏然将双眼瞪得溜圆。


    出口的回应却含糊如梦呓:“嗯……那……他好了么……”


    搭在她腰际的手缓缓上移,马上接近心口处:“性命无碍。腿也有了知觉,只是尚不能控制。只能看假以时日,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锦照怕自己怦怦的心跳暴露,转而趴在床上。


    这姿势几乎是一种邀约。


    月光撒不透的床帐内突然升温。


    裴执雪顺势撑臂在她上方,气息灼热而暧昧:“他明日便可为为夫分忧了。今日尚早,我们可以再努力一次。”


    滚烫的气息喷撒在她颈后,如同细密的雨水洒落湖面,在她柔嫩的皮肤上激起一圈圈细小涟漪。


    锦照也已经因方才的消息振奋——翎王再次死里逃生是一码,另一码是她这下就可以全然信任游老先生了……若找个机会……


    她心念一动,想起裴择梧无意透露过关于游乙子的消息,轻喘着问:“明日可以派云儿提前去无相庵做些安排吗?我想过几日去拜拜,亲手给家人们点盏长明灯。”


    裴执雪吻上她,啄吻间提着他的条件:“那……要看你能不能乖乖求我。”——


    第38章


    一连几日都是阴雨缠绵, 不少角落都生满各色各样的蘑菇。


    裴执雪以求子心切为由,逼着锦照也不分昼夜地研究他的蘑菇。


    今日也照常折腾到锦照实在扛不住,才停下为她沐浴。


    她被裴执雪抱在怀里往浴室去, 看着逐渐远离的、床榻上深一片浅一片的狼藉, 忧心更甚:


    这一碗碗延嗣汤喝下去,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是自己亲缘浅到怀不上孩子?


    还是尽早想办法去求求那游乙子罢。


    云儿前几日去时, 翎王恰好在, 轻易便与游乙子约好了问诊时间, 就在三日后。


    没有药渣,她们还特意听了游乙子的嘱咐,偷藏了些残余药汁保存。


    谁料裴执雪为她擦身时道:“你是定好三日后去无相庵,给贾氏与莫氏放长明灯?”


    锦照水下的腰背紧绷,生怕他要跟着去。


    谁料她不仅猜对了,还有更窒息的噩耗尾随在后。


    裴执雪接着道:“推一日,我陪你去祭拜。”他顿了顿, 解释,“昨日圣上封了翎王为本朝摄政王, 我终于能腾出手料理朝堂之外的事端。”


    “南边的灾民近日都聚在了江北城外, 距开阳不过百里之遥, 若生哗变, 恐会连累都城。我要亲自去疏散难民,顺便从源头上斩一波人,以安民心。”


    他看着眼睛越睁越圆,嘴角越来越下撇的妻子, 略带惭愧的说:“此行凶险,为夫需将暗卫全部带走,怕你出去不安全, 只好委屈夫人多等一日。夫人可能理解?”


    “不去好吗?半月前就已有难民伤了夫君,”锦照泪水涟涟地扑过去,抱住裴执雪,“我怕……”


    “无碍,你夫君既能坐稳首辅之位,就非无能之人,且此行我还会带一队拱卫都城的禁军去。”


    锦照见已毫无转圜余地,失落至极。


    一方面想到了凌墨琅当初就是如此承诺后一去不回;


    另一方面便是听云儿说那游乙子甚是古怪,对翎王殿下都横眉冷目,极不好惹,若失约,他不用心瞧了怎么办。


    她试图挣扎,含泪说了一阵担心裴执雪,挽留他的话后,才不经意提起,“我让云儿明日上山,通知无相庵延后一天。”


    裴执雪嗤道:“不必,来回一要耗整日,她们等就等罢,多准备一日就不会有遗漏了。再说,三日后帝后回宫,也免得还要去拜见解释。”


    锦照急道:“那总要派个人去通知庵里罢,这样是否有些失礼?”


    裴执雪目光一寸寸扫过锦照难掩急切的表情,慢条斯理,“夫人三日后是有旁的安排?”他看着锦照不自控微微缩小的瞳孔,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谁呢?”


    锦照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她郑重点头:“是观音娘娘!我想一并去求她早早将我们的孩儿送来,言而无信她怕是不肯帮忙了。”


    裴执雪定定看了她几息,见她满面诚恳,水珠顺着眼睫垂落,锁骨下海棠由自盛开在白嫩起伏之上,将人一把拉至怀中,紧贴着低声道:“求菩萨,不如求我。”


    骤然暧昧的氛围给锦照怦怦的心跳一个合理的解释。


    锦照悔不当初。


    都怪她一时心急,让他起了疑心。


    绝不能再提无相庵之事再引他怀疑了。


    沐浴后,裴执雪总感到方才的谈话有吊诡之处,且察觉到少女已经没有之前的疲态了。


    为她烘过发后,裴执雪便将日渐丰腴的少夫人带到隔间,一手将她两腕攥住,用绸带松松捆绑,而后将那绸带绑在比她高出一掌的铜镜栏杆上,迫使她直面那打磨到照物纤毫毕现的铜镜前。


    锦照倒是在裴执雪所画的册子里欣赏过此种“刑罚”,当时还颇有兴致地揣摩了几遍。


    但眼下看,竟真成了刑罚。


    她本就心虚,兼之最近隐隐感到自己在什么真相的悬崖边徘徊,就不由心生恐惧。


    若非铜镜太过冰冷,真很不得彻底贴上去,眼不见为净。


    但她知道,纵是自己能忍那冰凉的触感,裴执雪也不会由她乱动。


    裴执雪眉目肃琅,微垂眼角中的审判意味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他靠近,粗糙的大掌扳起锦照的下颌,垂首在她耳边轻语:


    “夫人…你是在隐瞒什么?”


    他的唇沿着颈侧游离,手掌掌控着她的柔软,一字一顿地逼问,


    “……还是在怕什么?”


    气息明明炽热,锦照却浑身颤栗。


    恐惧砭寒透骨。


    她抬眸看镜中的裴执雪,眼神果真与他们第一次亲吻时无二,涌动着来自地狱的残忍。


    这般看镜中的自己和身后的他,无力逃脱的窒息感翻腾而上——虽她明知,即使不被缚着双手,也无处可逃。


    她纤长凌乱的睫毛不停的扇动,声音又轻又细:“锦照在大人面前……早就无所遁形……”


    事实确是如此,男人目光又变成了纯粹的欲与侵略性。


    裴执雪唇齿轻咬她颈侧的动脉,让锦照忍不住颤抖。


    她忍着本能的反应,更艰难地说:“……大人这般眼神,让锦照害怕……大人,你会杀了锦照吗?”


    恐惧的话,沾上她被撩拨时的娇.媚,仿佛更惑人了。


    裴执雪一边肆意撩拨,一边压着渔火沙哑回答:“夫人,你该知道,我可能会杀裴逐珖……或是凌墨琅……或是皇帝……或者皇后……包括天下任何人。”


    每说一个人,就向前迫近一段。


    说到最后,完全与锦照贴合。


    他发出一声喟叹:“但——天下我只不会杀你。”


    锦照在天地摇晃中垂眸,只见月要间原本的痕迹已经被他的手帐覆盖。


    此刻又在她月要上掐出新的红痕。


    “抬头,看镜子。”裴执雪声音威严无情,仿佛锦照是十恶不赦的囚犯。


    配合男人的警告,地面霎时晃得她站不稳。


    若非裴执雪强扶着她,她恐怕已经连人带铜镜摔在地上。


    锦照被迫遵照他的话抬头,只在泪眼蒙眬里看到狼狈的自己:


    散乱的发遮挡了半个身子,连锁骨下的海棠都在发下若隐若现,有两处尚能看出随节奏弹跳着,很是叫人难为情。


    但裴执雪显然很喜欢这般。


    后来还扳着她一条腿,任她怎么求、怎么说酸痛都没用。


    直到天光穿透窗纸将室内彻底照亮时,裴执雪才将那缚着皓腕的锦缎松开,心疼地亲吻其上的红痕,哑声道:“辛苦夫人了,为夫今日要尽早赶路,没时间好好伺候你沐浴,就粗略擦擦可好?”


    怀中娇无力的少女鬓角全湿,乌发沾着汗湿的身体,蒸腾着浅浅的茉莉香气,满面嫣红尚未褪去。


    她阖着的眼皮颤了颤,终是没睁开,转而摇了下头,沙哑挤出声音:“不必了……你……自去吧。”


    裴执雪当然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还是用湿帕子潦草清洁了锦照,抱她回榻上。


    临行前,裴执雪回来吻了吻酣睡的少女,轻声道:“为夫会尽快回来。”-


    锦照再醒来,实在无力。


    于是,一只手探出床帷,拉开边上抽屉取出铃铛轻摇。


    “姑娘?”云儿立马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一把掀开拔步床厚厚的帐子。


    刺目的天光晃进来,撑在床上的锦照垂头躲避,声音沙哑:“云儿姐姐,我没事,你将帘子拉上坐过来……”


    说罢便有气无力地瘫下,蚕儿似的向里拱,给云儿留出位置。


    云儿抚着她的发,心疼道:“想要孩子也不至于这般拼命,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锦照脸偷偷一红。


    不止因为孩子,而是她也本身就常被诱惑。


    食髓知味的不止裴执雪。


    她清清嗓子:“云儿姐姐,你可愿跑一趟无相庵去见一灯?我有事想拜托她。”


    “何事?”


    “听泽梧说,游老先生近日都随皇后娘娘住在无相庵里。你看看能否让她私下里偷偷见一面游老先生,求他抽个时间私下为我诊诊。”


    “若他推脱,提翎王殿下就好。他还欠我一诺。”


    “切记,让她万万小心保密。”


    云儿不知凌墨琅对锦照有一诺,也没有追问,“姑爷不是一直给姑娘配着药天天喝吗?”


    锦照沉默一会儿,道:“你还记得梳头那次吗?怕就怕他只懂皮毛,我再像上次一样白受罪,这种事还是找大夫吧。”


    拔步床里陷入死寂好一阵。


    “唉。”云儿长叹一声,“我去让一灯小心行事,被发现就完了。”


    锦照问:“从何说起?”


    云儿:“姑娘没觉得府里人的面孔总换吗?”她犹豫,“好多都是做了错事后意外死亡的,通知到下人这里时已经死不见尸。七月偷偷跟我说过,为逝者收拾遗物时,总会少些随身物件儿。”


    她看锦照开始无意识地咬唇,后槽牙发出磕碰声,就知道自己说多了。


    她俯身抱住锦照:“单凭丢东西这项,就能证明与姑娘所谓的命格无关。”


    “嘘……不怕不怕。婢子觉得像沧枪做的,他总拉着一张长脸,身上也总一股血腥气,镇日里神出鬼没,怪瘆人的。”


    不,就是她。


    锦照想把事实告诉她。


    随身物遗失恐怕是裴执雪的障眼法,怕人怀疑到她头上-


    初秋的气温时有反复,高一时低一时,正如锦照的心情。


    明日便是约定之时,天气陡然从昨日的阴雨寒凉,转为欲将万物烤化的炙热。


    锦照更是从昨日的萎靡绝望化为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急得团团转。


    云儿看得眼晕,劝道:“姑娘别想了,横竖明日去不得了。”她压低声音,“翎王殿下会体谅的,多等一日也无妨。”


    锦照停下来,气得重重跺脚,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那是延后一日的事吗?大人已经起疑,若他随我前去,我必无机会见游老先生。”


    云儿恍然,惋惜叹气。


    确实应早早有孕,起码能躲一阵。


    姑爷也太不怜惜姑娘了。


    走前还将姑娘折腾得睡了一天一夜,到今日才能下地。


    只是今日纵是下了地,也去不了向往之处。


    锦照转了整日,虚汗一身身的出,看得云儿唇边也生了几个燎泡,开口说话都困难。


    用过晚食,锦照一拍大腿:“不行!我必须去!你就说我心情实在不好,不许任何人打搅,再在睡前给所有院里人的宵夜里掺上游老先生交给你的迷药。”


    “趁她们熟睡,我们换上侍女的衣裳,装作裴老爷的侍女,出府买鱼饵。”


    云儿叹气:“姑娘这是急疯了。你不见人还合理,若连我都不见了,肯定要被人察觉。而且听说大户人家出入都要对牌,我们自踏进裴府,还没出去过,谁知那些传言是否为真。”


    锦照狡黠一笑,遗憾道:“看来只能我自己去了。你等着我的消息便好。”她亮出一块铜牌,“上次去择梧屋里时,从她乳母身上顺的。”


    “不要犹豫了,我能周全自己。你快去伙房看看,为她们备下人人定会吃的宵夜,掺了药赏下去。”


    “还有给我一身姐姐的衣裳。”


    云儿咬着唇、皱着眉,被锦照推搡着出去。


    她步履沉重地进了侧院婆子们休息的偏房,依锦照所言要她们准备冰酥酪分发给所有人,自己则悄然返回后厨,在牛奶里搅匀迷药。


    五更将至之时,鸟儿还未苏醒,锦照已经顶着云儿无可奈何的目光,轻轻阖上听澜院的大门,脚踏着最舒适的布鞋,尽量不引人注目地从向裴府正门走去。


    她戴着帷帽,垂落的轻纱随着微凉的晨风轻扬,尽管出门前已经做了一番乔装,锦照仍紧张兮兮地用双掌压着头顶,踏着星光前行。


    眼见就要到裴老爷所居的湖了,锦照稍微踏实了些,脚步逐渐轻快——不得不说,她如今体力不是一般的好。


    因着要装作裴老爷的婢女,她尽量走在靠近湖泊的那侧,想仔细看轻那桥是如何将湖心的居所与岸上相通的。


    她暗自得意自己的周全。


    耳边却猝不及防地落下一道清亮声音,


    “嫂子?”


    锦照只觉五雷轰顶,吓得猛得撞上水边的汉白玉石栏杆,眼看要随脱手的帷帽一同落水。


    幸好那电光石火间,裴逐珖已前跨一步,攥着她的腰带,将人拉了回来。


    帷帽已然落水,再配上这身装扮,锦照辩无可辩。


    她正窘迫难当,兀自绝望时,忽见裴逐珖退后一步,恭敬问道:“嫂子有急事出府?”


    锦照讷讷点头:“想去拜祭故人,但……”


    裴逐珖打断:“不必多言,逐珖明白。只是最近流民四起,嫂嫂独身出府,确实不妥。”


    锦照看着天边的鱼肚白,心中躁郁,语气不善:“不劳小叔忧心,我自能处理好。”


    “嫂子方才一直在观察伯父居所,想来是想乔装成他的侍女。”他视线下移,看着锦照腰间那块府牌道,“若逐珖没看错,嫂嫂身上携带的,是三妹院里人用的缠枝纹对牌。”


    锦照暗惊。


    她一时无法判断裴逐珖所言是真是假,咬着唇沉默几息后反道:“小叔可记得曾对我有一诺?”


    她对面前高出她一头还多的青年,尽力摆出长辈应有的架势,“不如今日就将帐平了?”


    裴逐珖探究的眼神落在他这强撑气势的嫂子身上,忽而抚掌大笑,


    “难怪裴执雪会迷上嫂子……”


    他笑得前仰后合,抬手拭泪。


    天空泛起蟹壳青,第一只鸟儿被他吵醒,几息的时间,就叽叽喳喳连成一片,一起控诉这个扰鸟清梦的少年郎。


    锦照看着他俊俏的笑颜,只觉肝胆俱裂,恨不得跳起来捂住他的嘴。


    她冷声道:“劝你还是安静些,若被早起的人传了闲话,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裴逐珖收了笑,板正一礼:“是逐珖唐突了。不过嫂子也该看出了,我并不想取悦他,也不在乎他所谓的报复。”


    “相反,给他添堵,是我所愿。”


    锦照心里一凉。


    却见裴逐珖侧身,露出拐角假山后的一辆马车,“所以,无论嫂子要去何处,逐珖都会尽力相助。”


    他抬眸看眼天色,“时辰不早了,嫂子先上车,再细说要去何处罢。”


    锦照失了帷帽,自知靠自己绝对出不去裴府,便利落踩着车凳钻上马车。


    车上恰好坐了两个刚摘下帷帽的年轻侍女,她们站起,比划着向锦照行了礼,锦照心下了然,微微颔首。


    车外,跨上他那匹枣红爱驹的裴逐珖俯身凑近车窗,命令道:“矜绛,你体型与嫂夫人相似,就装作嫂夫人回听澜院罢。”他转而看向锦照,“不知嫂子是何计划?谁人知晓?”


    锦照长舒一口气:“那就劳烦逐珖送我去无相庵,知晓今日计划的只有一人。”


    她又对那侍女道,“此事危险,若是事成,我.日后定当相报。院里人所有人都睡着,正房里只有一个叫云儿的丫鬟守着,她是鹅蛋脸,鬓上斜一支赤金祥云钗。你把这个给她,她自会配合你。”


    说着,从自个儿头上拔下白玉穿雪螺钿金钗给她。


    大抵是阖府上下都拿这三公子没办法,锦照帷帽都没摘,只是出示了下腰牌,便顺利离开。


    裴逐珖一路并不打扰,还让名唤“筝版”的哑女随她上山,到山下便叫来些凶悍轿夫送她下山,还细细问了来接她下山的时辰。


    锦照心中对这个叛逆的小叔子好感大增,只想仰天高呼“天无绝人之路”。


    她上山后,她一路戴着帷帽扮作哑女,靠着裴逐珖给的腰牌被引见给一灯。


    头顶黑云渐稠,今日或要落雨,她加快了脚步,将哑女留在门口,轻轻推开木门。


    一灯披着海青跪在数千盏长明灯前,新生的短发已经全剃光,回眸见到来人后,缓缓睁圆了眼。


    她晨起便心神不宁,一直不见锦照有消息传来,反倒裴府其他院里来的人“点名”找上她。


    她便猜测来人是锦照与云儿,径直引她们来这处专门为权贵供奉长明灯的小佛堂。


    风也随她入室,千盏长明灯的火光摇晃。


    锦照倏然明白,为何独这间四周都挖了水渠。


    她含泪摘下帷帽,看着一灯沉默着将门缓缓阖上,随即盘坐一旁,阖目念经打坐。


    她正疑惑,只听北墙下传来砖石摩擦的滞涩声音,满室长明灯火随之颤抖。


    竖三世佛缓缓后退,地上多出一个黑漆漆的向下的隧道。


    有人提着盏灯笼,伴着拐杖沉重的笃笃声,极其缓慢地拾级而上。


    锦照已有所感,屏息立在原处。


    熟悉的身骨逐渐出现在她视野里。


    翎王,不,现下已是摄政王。


    他终于上来。


    凌墨琅拄着四脚拐杖,站姿如过往般挺拔,眉眼沉寂地深深看着她,手中提着早被她埋葬的圆月灯笼。


    锦照虽为他高兴,但也难堪至极。


    甚至,在满堂光亮里,难堪远胜于喜悦。


    她已嫁作人妇,他将玉刨出来戴着便罢了,本就贵重。


    这灯笼是她求他娶她时提着的,她今日又是为求子而来,多少需着旧人避嫌。


    全当不知便好了,凌墨琅这是做什么?


    简直与羞辱无异。


    因还要见游乙子,锦照只攥紧了腰间装满剩余汤药的小葫芦,屈膝冷声:“臣妇恭喜殿下如愿康复。”


    她实在忍不住,难掩讥诮:“锦照何德何能,劳烦摄政王您亲自相迎。”


    凌墨琅微微颔首,眉眼隐藏在眉骨阴影下,声音低沉:“锦夫人,还有一段路才能见师父,你我可以路上叙旧。”他头微微偏向一灯,“她知道越多,就越危险。”


    锦照闻言,压下心中腾起的无名火。


    她以为自己已释然了他的抛弃与隐瞒,看来并没有。


    凌墨琅虽已能行走,却脚步虚浮,脚也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落地前会不自禁地向左或向右歪斜,要他垂眸小心矫正,才会无力地踩实一步。


    仅仅走向密道那几步的距离,他就走了很久很久,久到锦照又重新原谅他。


    都过去了。


    若非他,就没有今日的锦照。


    头顶的石板缓缓将天光隔绝后,锦照彻底被地道里酸涩的泥土味包围。


    她强忍着泪意,“琅哥哥,你还活着,腿也好了,我心里是欢喜的……”


    凌墨琅缓慢向下的动作顿了许久,才低沉道:“你……理应怪我。”


    锦照听出他声音里有难掩的颤抖,更是心酸,默默缓缓跟在他背后,无声抽泣。


    痛苦又心安的感觉包围了她。


    她有一瞬希望,这条看不清去向和来路的地道,可以让他们就这样默默走一辈子。


    就靠着这盏独属他们的圆月灯笼。


    锦照许久才回答:“臣妇不怪。没有当初琅哥哥的恩遇,就没有今日的锦照。”——


    第39章


    孤男寡女, 身处陌生黑暗的地道之中,锦照反感到熟悉的心安。


    前头那愈加高挺的身影在艰难缓慢的腾挪之间开口:“锦照……你嫁进裴府这段日子,可觉有异?”


    锦照的心瞬间紧缩, 不安如影随形——所有她刻意忽略的疑惑, 答案仿佛都悬在凌墨琅齿间。


    但事已至此,她已无退路。


    锦照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平静道:“殿下, 锦照已是裴家妇, 裴府上下待锦照极好。我的日子过得很知足。”


    凌墨琅怎会听不出她在逃避?该说的话终是未能出口。


    万千郁郁与挫败感堵在胸口。


    他垂眸看着无力的双腿,低声:“锦夫人,风雨将至,无人能偏安一隅。”


    “你要小心裴……家人。”他小心避开会让锦照暴怒的名字。


    黑暗中,锦照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浓雾翻涌。


    为何?


    为何明知她在回避,却非要来推倒她竭力堆砌的楼阁?


    锦照疾走几步, 拦在凌墨琅面前,目光如刀, 声音凌厉:“臣妇就是裴家人!不知摄政王殿下此言是何意?若殿下握有裴府何人的罪证, 但请拿来!”


    比锦照高出两三头的青年停了步, 回避她刀子般的目光, 宛如一头禁锢于牢笼的、悲伤的兽。


    朝思暮想的女子为别的男人与他针锋相对,而他只能徒然说一声“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他亲手为她“找”的夫君?


    幸好当初那信没来得及交到寻二手里,否则她早已魂归黄泉。


    都靠裴执雪护佑,她才全须全尾地再与他相见。


    凌墨琅心中刺痛, 瞥见锦照凌乱纤长的睫毛间,正闪着碎钻般的光点。


    去年出征前那个春夜,也是一片漆黑, 也是这盏灯笼,她才与他初定情。


    那时,锦照还情窦未开,只因牵手便战栗,看他的眸中亮晶晶,祈盼他给她一生安稳。


    而他……自以为是。


    亲手把她的人生推向更低落的谷底。


    锦照如此态度,显是猜透许多。


    她向来聪明,方才的话就是明示她必站在裴家一边。


    凌墨琅敛了心神,肃然道:“是小王昨夜醉酒未醒,裴夫人只当未曾听过,还请包涵。”


    “师父就在前面第一扇门后等着,夫人若急,便提灯先行。小王自幼习武,目力尚佳,无需灯笼。”说着,将那盏圆月灯笼递出。


    锦照也不客气,“噌”一把夺过灯笼,冷冷道了声“多谢”,转身便走。


    地道很长。


    锦照脚步初时又快又重,似要将满腔怒火踩进石板里;


    后又惊觉,她方才的言行,无异于把心虚与恼羞写在脸上,便强压着将脚步渐渐变得慢而平稳,但始终匀速向前移着,不曾停留分毫。


    恍如身后空无一人。


    凌墨琅看着那背影离他愈来愈远,一种名为惶恐的情绪自心底蔓延。


    对十年相伴铸就的情意的盲目自信,骤然土崩瓦解。


    她与裴执雪的故事越爱恨纠葛,锦照就越会怨他!


    眼前再次浮现东宫官舍中那惊鸿一瞥。


    那时她是欢畅的。


    她如今对往事……猜到多少?


    心中只有裴执雪了么?


    锦照终于看到一扇门。


    她拉开沉重的大门,想了想,把灯笼留在门外。


    顶上的光亮勉强照亮石阶,阶上似乎也是一间密室。


    锦照站在门边踟蹰,只闻上方落下一道沧老低哑的声音,吐出的每个字都被打磨得极尖利,刀子一样落下来:“裴夫人将殿下独留黑暗中蹒跚,不就是想早些请脉?夫人再耽搁,殿下可要到了。”


    她方才急急离开的路上,还不小心抹了几滴泪,此时再听这毫不掩饰的讥诮,再忍不了,眼眶泛红,提起裙裾大步跨上台阶。


    倒要见识见识这位半仙神医的绝世风采!


    阶上果真是间暗室,只有冰冷的石壁、木制的博古架、一桌两椅,及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身形高大挺直,却极瘦,仿佛随时会御风而去;苍老的眼皮沉重下垂,与昏暗烛火一道将他眼眸藏匿于阴影之中。


    若非亲耳所闻,锦照真不敢信那极尽讥诮的话竟出自他口。


    但这模样的人她还见过一个——裴执雪。


    游乙子恐怕也是“仙人面,罗刹心”,自己还有求于他,万不可得罪。


    锦照忍气垂首屈膝,“见过先生,有劳了。”


    游乙子自鼻底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轻蔑。


    明明可以让那小尼姑引她来,非要自己耗时费力瞎折腾,还被扔在半道。


    别管曾经是什么情意,现既嫁入裴家,就是裴家妇。


    是必死之人。


    怀不了才好,怀了也是多个冤魂孽种。


    游乙子捻着胡须,出神地想,若是已经有了,这一诊刚好先把那孽障除了。


    锦照见游乙子再没反应,便道:“并非锦照无理,实是锦照欲问之事……恐污了殿下的耳朵……”


    游乙子神色稍缓,将一个玉质脉枕摆在桌上,言简意赅:“坐,伸手。”


    锦照忐忑落座,将手腕置于脉枕上。


    本以为玉凉,触手竟是温的。


    她抬眼看向老者专注的神情,心里的猜测完全落实,心跳渐快。


    却见游乙子眉头愈皱愈紧,不耐烦道:“老夫是什么洪水猛兽?凝神静气!”


    锦照连忙屏气凝神,等着神医断脉。


    他的神色愈来愈严肃,也愈来愈像一个遇到棘手病患的郎中。


    锦照不再思索那暖玉脉枕,只觉心狂跳乱撞,继而沉重滞涩……浑身渐渐凉意浸透骨髓……


    几番挣扎,她还是活不久吗?


    游乙子突然探身,几乎将那摇曳着火光的油灯按怼在她脸上,厉目灼灼,斥道:“伸舌!”


    锦照默哀着“……吾命休矣”,遵从指示。


    他只瞧了一眼,便重重搁下油灯,跌坐椅中叹息:“你日常所服药汤,可曾带来?”


    锦照手指冰凉,哆哆嗦嗦地将小葫芦递出去。


    游乙子旋开盖子倒落两滴在手背,先是嗅闻,又伸舌轻触。


    验完后,他先是怅然若失的沉默,而后嗤笑一声,短暂犹豫后,终面露不忍,问道:“此药你用了多久?”


    锦照不敢遗漏,据实相告:“自五月廿三成婚后,用过不到一个月,中间停了百日,直到现在……”


    游乙子沉吟片刻,“还有救。”他看向锦照,唇边浮起冷笑,“你当你一直用的是什么药?”


    锦照心中已有了大致猜测,深吸一口气攒足力气,才绝望地回答:“延嗣汤……”


    游乙子一愣,苦笑着道:“恐怕为你备汤之人记错了。这不叫‘延嗣汤’,”锦照突然感到他身上有仇恨的戾气在翻涌叫嚣,“这药实为‘诀嗣汤’,‘决’乃‘诀别’之意,接连服用一年,你只会体寒,但——”


    “无论服药期间还是余生,你都不能——”


    “砰”一声响,石门被人大力拉开,密室中人与物具是一震。


    凌墨琅站在阴影里,急道:“师父!”


    “做什么?出去等着!这个药老夫还会诊错不成?”游乙子气得吹胡子,“小女娃还没说话,你急什么。”


    他看向锦照的眼神复杂:“女娃娃,你是相信老夫了,就冲你算是老夫徒弟养大的这一条,我也帮你一二。”


    听到这,凌墨琅才退出去。


    “现下你用药尚少,还能调养着补救回来。但服老夫的方子期间不能再喝那相冲的阴损物。”


    “且,绝不能向任何人袒露你已知情。不然你、殿下、老夫、所有涉事之人,都会被波及。”


    “如何,你还想要千辛万苦地调养好身子,为他生子?”


    锦照脑中嗡鸣不绝,眼前阵阵发眩。


    脑海中与裴执雪关于孩子的每一句期待、两人为有个孩儿的种种温存缱绻的画面都浮现眼前……


    他曾于廊下暖阳里执她之手,为那绝不会降生的孩儿一遍遍挑选名讳;


    更在她不适时,更会执意陪她歇着,用温热掌心覆于她小腹之上,仿佛在呵护他的血脉,虽然最后都会变成一场温柔的缠绵……


    她初时只视未降世的孩子是她的有力工具,后来竟也哄得自己投入许多期许,甚至将a视作余生的救赎!


    妄想有了“孩子”,一切的风雨欲来都会化为和风细雨。


    她再不必如履薄冰。


    谁知她跨越重重障碍,自以为最接近圆梦时,却发现一切都是场彻骨的欺骗,将所有幻梦击得粉碎!


    锦照缓缓抬眸,声音冷静得让人心颤,其中绝望唯她自己知晓。


    “您是说,只有连续服用一整年才不能挽回了吗?”


    游乙子捋着白须,道:“你虽有中断,但根基已伤,看你脉象,至多再拖九个月……”


    锦照起身,姌姌一礼:“谢游老先生直言。然锦照此时无力停药……可有法子减轻药性,让小女再多撑一阵?”


    游乙子叹气:“有是有,只怕你回去没地方煎……”


    锦照柔柔道:“那便算了,游老先生,若锦照有幸能在八个月以内结束用药,还调理得回来?”


    游乙子叹气:“恐怕要花好些时日调养。若你身子没恢复就怀胎……最好的结果是胎儿不保,最差是……”他不再说下去。


    锦照只觉得天旋地转,想起身告辞,却双腿无力。


    帷帽的薄纱像是捂住她口鼻的巨掌,她难以喘息,只能颤抖着将其掀开。


    游乙子才得以看见这险些做凌墨琅王妃的女子样貌。


    墨发如绸、骨相柔和,一张没有棱角的芙蓉面上唇颊血色尽失,越显得她眉眼秾丽张扬,不点而黛,颇有李唐盛行的奢靡艳丽之态,难怪那小子至今不愿放手。


    “琅儿!上来搭把手,女娃娃晕倒了!”


    凌墨琅用最快的速度向上,一半路程时就见锦照仍坐在椅子上,游乙子正隔桌用两手提着她两肩的衣料,阻止她继续下滑。


    她的双臂也因此而微张,眼看衣襟就要散开,她就要滑落在地。


    凌墨琅一时心急,被阶梯绊了一下。


    脚踝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只用余光扫了一眼完全内翻的右脚,咬牙坚持上楼。


    扶住锦照时,游乙子叹息着脱了手,去寻以樟脑与苏合香配置的醒神香。


    凌墨琅仿佛石化,一动不动。


    他两手把着少女脆弱的肋骨,熟悉的重量重回掌上,过往的香气也重新萦绕,只是从过去简单的栀子香,混合了若有似无的檀香。


    他知道那抹檀香的来处,却恨不起来,几乎不敢喘息。


    怕自己吸进她的体香,亵渎了她。


    这丝丝缕缕的香气,如他如何都忘不掉的那惊鸿一瞥。


    窗后的她如一尾华丽金鱼,肆意的模样再浮现。


    她腿上,有那人的掌。


    如她的一切都有了裴执雪的烙印。


    都是他的错。


    油灯轻嗤一声,将凌墨琅唤回灯火昏昏的暗室。


    他仔细将她摆成伏案状,再妥帖整好衣裳。


    游乙子冷眼乜了凌墨琅一眼,挥手示意他躲远点,才将醒神香在锦照鼻下晃了晃。


    少女悠悠转醒,发现自己竟还在噩梦里。


    她缓了两息,道:“对不起,我……”


    游乙子打断她:“你是被药伤了身子,要道歉的不是你。”他撩袍起身,“你们年轻人商量怎么办,老夫得回去瞧瞧了。”


    说着,飘飘然下楼去。


    门合上后,凌墨琅哑然的声音自她背后响起。


    “地道最终会通向宫里,为防万一他得早点回去。”


    “你……”他犹豫着,小心地发问,“你作何打算?”


    却知道,他想问的问题,不会有其他答案。


    锦照面向几乎退到墙角里的高大身影,看见她那顶又大又沉的帷帽抓在他手里,竟像孩童之物,一时喉头颤颤,哽咽难言。


    她能如何?


    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后宅女子,能拿她的夫君——权倾朝野的权臣裴执雪如何呢?


    无非是曲意逢迎,尝试争取在八个月内转圜他的想法。


    但眼下看,转圜不转圜不重要。


    他或许根本没有心。


    锦照抬眸看向凌墨浪,一张小脸毫无血色,反问:“那殿下以为,臣妇当如何?”她声音轻极了,像光下的一粒尘埃,他想抓住,尘埃却隐匿进阴影中,无处可寻。


    男人沉默许久,艰涩开口:“……锦照可愿……再等本王一次?”


    “啪!!!”


    锦照怒极,扬手掴了凌墨琅记响亮耳光!


    这一击她用了全力,掌边的骨头被凌墨琅皮下的锋利颧骨磕得几乎断裂,脸色更加煞白。


    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男人浑身肌肉本能地绷紧,却只调动着仍然无力的大腿力量,缓缓屈膝半蹲,至与少女等高之处。


    他顺着仍在颤抖的少女视线看,她正对着自己通红肿起的手掌默默垂泪。


    凌墨琅喉头滚动,艰涩道:“锦照,是我混账该打。我该早低些的,我已经矮下来了,你现下打,不会再伤手,也不用那般费力。” 他卑微的声音几乎散在黑暗里:“锦照,你还想打么?要么,我自己……?”


    锦照僵立不动,对凌墨琅的强忍的诘问,和对自己的厌弃,在她的抽噎声中撕扯。


    心弦已经被绷到了最紧,只要轻呼一口气,就会将它割裂,泄出满地狼藉。


    凌墨琅看着她的泪和沉默,从腕上扯下那串象牙佛珠,塞进她尚在微颤的指间。


    他不忍看她,只盯着地面,双腿因无力而颤抖。


    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砾磨过:“珠子硬些,” 长久的停顿后,“……用它,或者,”他深深吸进一口气,胸膛起伏,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口最深处挖出的,“你怎么出气怎么来。”


    最后几字沉如闷雷,砸在地上。


    凌墨琅将所有恳求她留下的念头,死死压在沉默之下,唯有紧握的拳和眼角的赤红,泄出他的痛楚——


    第40章


    小小密室中, 一盏油灯幽幽亮着,微弱的光芒驱不散角落的深影。旧情人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山海, 相顾无言。


    凌墨琅递给她的那串珠子, 颗颗皆是圆润象牙,其中却参杂着一颗异形暖玉, 他曾说, 那是他母亲的遗物。


    与游乙子所用脉诊出自同一玉料。


    好啊!与其说是将她当傻子, 不如说是演都不演了。


    他腿脚逐渐恢复的秘密已经涉及王储之争。倘若能一直隐瞒下去,晟召帝一旦龙驭宾天,裴执雪又没有其它对策,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新帝。


    让她现下就知道真相,还勉强能用“让她早些心安”解释。


    且游乙子凑近看她舌苔时,不仅照亮锦照,锦照也毫无遮拦地看清他的眼瞳——是比凌墨琅浅些的木色!


    兼之他们身形、五官轮廓、眼瞳都有相似之处, 显然是身负郦国血统的外祖父与外孙。


    不知那游乙子是如何瞒天过海的。


    相传数百年前,大盛东海岸边忽降一片浩浩荡荡的船队, 其上数千人都是异色瞳孔。他们宣称自己来自郦国, 是因家园被焚毁, 受神仙指引来此避难, 愿用他们的造船之术,求换一片地给他们。


    大盛国土辽阔,君王便给他们在登陆处划出一块居住之地。


    几十年过去,两族相处融洽, 甚至有郦国男子在盛国攀上高位,颇得人心;女子也因容颜倾城,嫁入高门。


    当时的宫中也有几位郦国妃子, 颇得圣心,人们逐渐忘了旧事,都以大盛子民论之。


    谁料一日,他们竟被拆穿初来时便包藏祸心!想要潜移默化中行窃国之举。


    宫中一夜死了几位妃嫔皇子。


    举国上下,凡有郦国血统者,一律就地处死,哪怕只是做了妾室的大盛女子,也因为防混淆血脉被处死。


    处处风声鹤唳,街巷飘荡着血腥味。


    更别提他们原本聚居的那个海边,血水更是持续地汇聚入海。


    血腥清扫后,大盛再无郦国人。


    那段历史也如那些枯骨,散成细沙,被人遗忘。


    锦照知晓这段往事,还是凌墨琅亲口说的。


    原来是在讲他亲族的故事。


    大概到凌墨琅母妃,已经看不出血统有异……所以才能在暴毙前被独宠五六年,直到凌墨琅瞳孔颜色越来越浅。


    这般看来,他被揭穿后只是迁出宫,已算帝王留情。


    …………


    锦照愤怒地攥紧手中佛珠。


    郦国之事百姓忘了,但仍是大盛每一任帝王的逆鳞。


    凌墨琅不可能天真到觉得她猜不出,无论在她面前练习行走,还是间接道明游乙子与他的关系,都是将她推向两难境地。


    “你!”


    锦照瞪着眼前强行支撑而身体而颤抖的男人,气得双唇阵阵发麻,牙齿咯咯作响,心中恨极,眼中却有热泪失控地涌出。


    她觉得丢人极了,只恨自己习惯做小伏低,该出手时却撒不出泼。


    凌墨琅汗珠不断,终于在无尽的沉默中支撑不住,玉山倾颓般,轰然跪下。


    双膝砸在地上,砸碎的不只是他不堪重负的双腿,更是卸下了他心中积压的重负。


    凌墨琅这才恍然,这是他第一次再见锦照就该做的,但现下……已然晚了。


    果然,只听被他跪的女子用她娇美的声音说着嘲讽的话:“怎么?翎王殿下可是自己力竭摔倒,可别说您是为蒙骗过臣妇而道歉,臣妇命如浮萍,承受不起。”


    她语带讥诮地冷笑着,身形刻意向后退开了几步,拉开距离。


    凌墨琅垂头:“是我自以为是……本想着不再瞒你任何事,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这桩桩件件都成了夫人的负担……”


    锦照的声音被冰凉的笑意浸透:“殿下放心。今日种种,臣妇只当从未听闻,从未目睹。臣妇此时此刻,不过正在裴府后园,品茗赏菊罢了。”


    “我们自此,互不相干。”


    锦照连帷帽都忘了,要扭身下楼。


    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混乱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密室微微摇晃。显然是凌墨琅情急之下想追来,却重重摔倒在地。


    这次震动彻底倾倒了那盏油灯。密室陷入墨般的漆黑,锦照只得停步,等待眼睛适应。


    黑暗中,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骤然抓住了她的脚腕!锦照蹙眉用力挣扎,那手却像铁钳般死死扣住,纹丝不动。


    “呵,摄政王殿下好生威武,”锦照怒极反笑,语带讥讽,“如今竟做出连街边乞儿都不屑的下作行径!”见凌墨琅毫无松动,她怒火翻腾,猛地甩手将那串佛珠狠狠砸向他,“还你!滚开!!!再不松手我踹死你!”


    凌墨琅非但不放,反匍匐着向她贴近,声音低哑的哀求:“再等我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锦照气得浑身发颤,左脚被缚,便用右手紧撑住旁边的柜子,右脚铆足了劲朝他的面门蹬去!


    谁料凌墨琅竟毫不闪避,生生承受!


    他只发出压抑的闷哼,那只抓住她脚腕的手却愈发用力,执拗地不放。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锦照心头一震——当年她欺骗裴执雪救她下山,正是用了这招“苦肉计”;


    裴执雪当初也是用了这招,不过是实打实的中了一箭。


    连冷硬的琅哥哥,也是这样的心机之徒吗?


    锦照猛地惊觉——对!他始终是个心机深沉的骗子!骗了全天下十数年!


    从前都是因为不了解,才误以为他是个寡言木讷、一身正气的硬骨头,何曾想过他有一日会这样地皮无赖般逼她。


    这般情况,只有彻底将话挑明才能脱身了!


    锦照不再挣扎,回身蹲下,声音温柔至极:“琅哥哥,你是除云儿姐姐外,对锦照最好的人。”


    凌墨琅缓缓松开手,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却见微弱的光里,眼前少女脸上虽挂着泪,但眉眼间只有漠然与鄙夷,当即心下一凉。


    锦照伸出手,温柔缓慢地探向凌墨琅的脸颊。


    此刻的他狼狈不堪:发髻散乱,几缕黑发黏在汗湿血污的额角,双眼赤红,脸上是她踹出的血痕混着尘土。火光自下而上映照,让他的木色眼瞳显得愈发浅淡。


    当锦照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时,凌墨琅猛地一颤。头不受控制地微偏,渴求着那一点微小的触碰。


    姿态卑微到如同一条受伤的野狗。


    锦照神色一冷,近似温柔的抚摸,瞬间转为一个猝不及防的耳光。


    凌墨琅只是垂下睫毛,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努力忽略双脚腕骨那铭心的疼痛,撑身半坐,“你肯打我,也好。”


    “别再自我感动了,我看得想吐。”少女冰冷道,“你早就计划好一切了,我根本不在你的计划里。”


    “你受伤失忆,被神医相救的故事都是假的。”


    “甚至最初的‘临危受命’,也是你与游乙子的计划,而那镇北王与八皇子,只是你们的棋子。太子此行必死,你需要比假死更能说服裴执雪的把柄——你爱恋的女子,我。”


    “你恰巧利用被裴执雪发觉的契机,将那信‘交’给他。”


    “与我无关的细节就不细说了。凌墨琅,你身后明明有足够的助力,却没早救走我,为何?”


    “你躲在游乙子庇护下一年,就眼睁睁看着我一步步深陷泥潭?”


    “你早就舍我而去了!如今做这副姿态给谁看!”


    凌墨琅轻声解释:“我是真的失忆了……师父一直没提过……我绝非冷眼看你吃那么多苦头……那些斗争复杂得多,你若想听,我可以说出一切……”


    “不必了!”


    锦照豁然起身,“你觉得你比他好?我若真如你愿,去了寻二那处,早投胎了!”


    “裴执雪起码一直在!!是他护我出贾家的!不然我即便不嫁贾有德,也会嫁甄缺德!吴德之流!也说不定早死了!”


    “你清醒些!我已是他的妻!无论如何都只会是夫妻一体!你若执意不放我走,要么在这就将我杀了,要么我就回去将一切告诉他!”


    锦照已怒火焚心。


    “八个月内,我必让他倒台,且不会牵连到你……你要等我……”暗光里,凌墨琅颓丧坐着。


    锦照回以一声冰冷的嗤笑:“即便你能做到,也与我毫无干系。若真有重获自由身的一天,我定做一个逍遥寡妇!世间男儿万千,我纵再嫁,也绝不会是你!”


    “摄政王殿下,臣妇能走了吗?”


    “是我冒犯了,锦夫人。”凌墨琅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他将护在怀里的帷帽递出,一并将火折子交给锦照,“灯笼在墙角,恕小王无法起身相送……”


    “瑾祝夫人心想事成。”


    锦照垂首乜了他一眼,只觉麻木。


    不言不语地去捡了墙角的圆月灯笼点亮,将火折子交还给凌墨琅,不带一丝感情地说:“臣妇告退。”


    锦照心神恍惚,仿佛空寂的密道里都充斥着往昔亡魂的低语。


    她失魂落魄地寻到那扇门,拾级而上。


    看见一灯飞快向她奔来,反复问着她什么话。


    但她双耳嗡鸣,什么也听不真切,只凭着本能继续挪动脚步,勉强挤出一句“让我自己走走”,推开了一灯和门外哑女的搀扶。


    山上偏冷,已有叶子被树枝抛弃。


    所有人都在佛堂随帝后拜祭。


    锦照戴着帷帽,浑浑噩噩游荡在萧瑟冷清的无相庵中,不知不觉又踏进了当初囚禁她的小院。


    那两棵巨大的流苏树早已花谢。锦照抬眸,只接到一片落叶。


    忽地忆起她还在脚下温泉池中做过与裴执雪共白头的美梦,真是……


    她突然脚下一滑,惊叫着落入水中。


    锦照被呛了两口水,飞快地站起来,愣了一下,又默默坐回池中。


    急什么呢……时辰尚早,此时湿淋淋的出去定会生病受寒。


    思及此,她嘲讽地抚摸自己小腹。


    吃了这么久的至寒之药,还要谢谢裴执雪一直禁止她吃冰。


    可是为何……


    为何不想要孩子?


    为何不直说却骗她服药?


    更别提所有人之死……是因她,还是因他?


    锦照脑中一团乱麻,只觉眼前迷雾已将她吞噬。


    她无意中抬眸,却见树影中隐约垂下一条鹅黄丝绦!


    她瞬时毛骨悚然,她在这池中不知泡了多久,更早就将帷帽与外裳褪去,甚至还抬眼看过那树,都未曾见过丝毫人影!


    锦照本能地双手还胸,却想起应当先去抓帷帽。


    余光却见一道亮鹅黄的身影一跃而下。


    锦照瞬间回身避开!


    却忽地想起,裴逐珖似乎穿得就是一身鹅黄。


    只听身后人道:“嫂子莫怕,是我。逐珖是看见嫂子一路恍惚失意,怕出意外才跟来。”


    “您要回府了吗?要回的话,逐珖去为您找两件干衣裳来。”他顿了顿,“不是海青。”


    锦照将肩膀彻底沉入水中,低声答应。


    只见裴逐珖无声无息就跃上了房檐上,又一跃便从她视野中完全消失了。


    锦照的心不由得提起来。


    帝后还没走,他这般让人抓了,她必被误会趁夫君不在时,与小叔子暗度陈仓。


    锦照焦急仰头望向裴逐珖的去路。


    谁知,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裴逐珖的声音就突然响在耳后,吓得锦照差点又沉底。


    “嫂子,衣裳应该是全了,女子的东西……”他难得说话有些黏糊扭捏,“逐珖也不大熟悉……每个样式的都偷了一件……还有擦身的巾子,我留这里,去东厢房候着,您好了叫我。”


    锦照瞬时放松下来,“有劳了。”待关门声响起后,锦照披上巾子,边向正房走,边查看裴逐珖偷来的衣物,不禁失笑。


    时下小衣有系带抹胸两种,他各偷了一件,且看绣样,是皇后娘娘之物!


    这孩子!


    不行,要速速离去!


    锦照抱着衣裳便冲回房里,囫囵套上就抱着所有证物出来了。


    至于她原本湿透的贴身衣物,都被她小心包裹在哑女的衣裳中,想来裴逐珖只会扔了或者还给那哑女。她也定会丢弃。


    思及此,锦照道:“与我随行的侍女呢?我们一起来,就该一起走。”


    复又想起自己这身衣裳太惹眼,扯了方才遮凉气的大巾子裹在身上,“正好头发还湿着,他们只会当我落水。”


    “逐珖,来时是我二人,你就先……”锦照组织了一下措辞,将多余衣裳交给他,“飞出去吧。”


    “好的,山门外见。”说话间,裴逐珖已经无声跃上院墙。


    “等等,你既能躲过宫里众多高手,那你岂不是也能自由出入听澜院?”


    裴逐珖似乎没听见,消失在锦照视野里。


    她不懂武学,若懂,便会看出她的话问出口时,手脚利落的小贼明显被砖瓦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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