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菟丝三诱 40-45

40-45

    第41章


    无相庵静谧到诡异, 只余山风摇过梧桐叶隙的轻响。


    锦照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赶在帝后出行前从后门离开。到山脚时,裴逐珖的马车仍候在山下。


    哑女筝版扶着锦照上车,至最后一阶时, 裴逐珖幽幽道:“长兄过去总说‘裴家这血脉, 最好断绝’,没想到不过几年, 就为嫂子打破了誓言。他可是向来说一不二。”


    锦照心脏钝痛, 停下脚步, 再没力气同裴逐珖打哑谜,退出钻了一半的马车,警惕问:“逐珖为何忽有此言?”


    裴逐珖黑漆漆的桃花眼圆睁,意外道:“嫂子不是去求子的?您去的那间禅房向来是求往生者护佑子孙后代枝繁叶茂的……”


    锦照长吁一口气,沉重道:“非也,我只是去拜祭长姐……”


    “那就说得通了,”裴逐珖孩子气地挠挠头, “还没见过哪个女子求子出来如您那般失魂落魄……我还以为……”


    他的话点醒了锦照。


    她这幅颓唐模样可不妥,任何人见了都会起疑。于是少女抬手理了理鬓发, 肩背端直, 仪态万千地进了马车, 迤逦华贵的裙角从巾子下露出。


    艳光四射, 再无疲态。


    她站在门口,垂眸睨看裴逐珖,妩媚却又凛冽不可侵,问道:“你还有甚话想说?你的目的为何?你们兄弟有仇?”她重新披了下外面搭着的巾子, 催促,“有话就说,回府后可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裴逐珖笑笑, 桃花眼微微弯起,若非瞳孔依旧有那种诡异的非人感,当真迷惑人,会只当他是个打马游街的纨绔公子哥。


    他利落地纵身上马,干脆道:“机会不缺,逐珖只是需要等一个契机,确认嫂子究竟与谁是一路人。走吧。”说着,拉了一下缰绳。


    马车辘辘启程。


    锦照头昏昏沉沉,似有千钧重,许是真受了寒。


    她竭力想厘清思绪,谋划今后,念头却如狂风卷席下的云絮,越飘越散。便索性合上眼眸,将全部心神都抛掷向车外那片滚沸喧嚣的烟火人间。


    她听见小贩卖烂果被客人揪打时的求饶声渐渐远去,妓子立在秦楼花窗前叫骂穷书生的尖酸之言逐渐拔高,又被途经一对夫妻为小儿啼哭而争吵的声音盖过……


    还有稚子争抢糖葫芦的嬉笑,食肆伙计悠长嘹亮的开张吆喝,不远处爆出轰然大笑与贺喜锣响惊了马,似是哪家正庆乔迁之喜,过了喧嚣处,隐约听到友人久别重逢的哽咽声……


    万千声响,爱憎悲欢,世间百态,一壁之隔。


    锦照将自己想象成一滴水,坠入沸腾的俗世沧海中。


    奇异地,那剜心刻骨的剧痛与茫然,竟在这嘈杂里,被冲刷得淡薄了些许。


    仔细想想,裴择梧院中遮天蔽日的樱树、席夫人佛经渡不完的人、裴老爷湖心上的居所、她永不会有的胎儿……


    皆是裴执雪亲手为他们打造的樊笼。


    但谁能挣脱他和他的“规则”呢?


    罢了。从前还是太天真,上至王侯将相,下至黎民百姓,她还没见过有谁能真正肆意活着。


    车厢里锦照闭着眼宽慰自己,车外的裴逐珖却从怀中掏出一面铜镜,隐蔽地向后看去。


    果然有一队车马从拐角处出现。


    他收起铜镜,讥讽一笑,而后躬身又敲窗,道:“嫂子,要到府门口了,戴好帷帽。”


    “嗯。”


    锦照一路已经把自己安慰得七七八八,已然没有了那被人扼住喉咙般的绝望,只想赶紧回去将身上这身大不敬的衣裙处置了,回那张柔软的拔步床上躺过余生。


    什么孩子,她原本也不想要。


    什么贾家,原本他们占了莫家家产还凌虐莫夫人致死,也不配活着。


    但……


    在思索中,马车嘎吱停住。


    裴逐珖下马,撩开车帘道:“嫂子,听澜院到了,筝版,你扶嫂子下来。”


    赶车人已架好车梯,退在一边。


    锦照等在筝版身后,只潦草扫到他一眼,心中略奇,这人怎的捂得这般严实,并没在意。


    而后看到门内的云儿正飞奔回去,应是要将矜绛换出来。


    整个计划虽有波折,但也算行云流水,只是真相太过残酷,与她期待相距甚远。


    前面的筝版缓步走下阶梯,忽地“咚!”一声,伴随着她闷在嗓中的惊叫,筝版在锦照视野里消失。


    她上前向下看,只见筝版已经坐在地上,正揉着脚腕。


    裴逐珖将筝版搀扶起,让开车梯,道:“息飞,你扶嫂子下车。”又仰头看着锦照,“嫂子别怕,他似乎从前识得你,所以那日才发疯。我已教训过他,他会谨守本分。”


    锦照穿着皇后的衣裳,本就长出一截,不敢自己贸然下楼。她权衡一番,还是紧张地将手搭在息飞手臂上,迈下台阶。


    她犹在震惊裴逐珖口中那句“他似乎从前识得你”,没注意到另有马车接近。


    她刚彻底站稳,只觉手心像被笔尖粗细的石子划过,她心跳如擂,仔细感受着息飞在她手心写着什么字。


    那石子突然不动了,锦照闭眼回忆……似乎是……“慕”?


    但她似乎从未见过慕姓之人。


    不等她多思,就听身后马蹄声落,来了辆她再熟悉不过的轻便马车。


    裴逐珖大惊失色,一把将哑女捞上马,那慕息飞也仓皇爬回车,转瞬,马车已卷着烟尘,逃窜而去。


    只余锦照孤零零被钉死在夕照里,目瞪口呆。


    她僵直地回转身子,果然,裴执雪端坐马车中,正用玉骨折扇漫不经心地挑着帘,目光幽邃如寒潭,穿透扬尘落在她身上。


    三日奔波,他还是那不惹尘埃的高洁模样,仿佛只是去了趟古刹,沾了身香火气回来。


    而非去了灾民聚集、随时哗变的江北,在众目睽睽下亲斩了贪官头颅。


    他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抹淡笑,温声轻叹:“为夫怕夫人忧心,连夜赶路,却不合时宜,也显得执雪可笑可怜。既如此,我还是明日再回。”


    锦照再见他,尽管心中五味杂陈,还是知晓自己该是何角色的。


    她忙疾走几步,哀声:“大人不要!”出口却是沙哑的,腿也发软。


    正巧,她尚未想好怎么解释,才能保住可能被迁怒的人,便顺势倒地,装作昏迷。


    果然,她倒地时,马蹄声便停了。


    她听到马车门“吱呀”打开,裴执雪缓步踏下车梯,缓缓走来的脚步声,还有马蹄调转车头远去的辘辘声。


    而后一切都近乎静止了。


    阳光透过她薄薄的眼皮,照得眼前一片朦胧的暖色——好巧不巧,她正对着日落前最晃眼的夕照。


    裴执雪的冷香始终淡淡萦绕在她的鼻尖,锦照觉得自己像一只撞在猎人靴前,屏息装死的幼兔,每一寸神经都紧绷着,祈求着能侥幸瞒天过海。


    眼前的光突然被裴执雪的阴影挡住,冰冷的扇骨毒蛇一般沿着她面颊滑行。


    锦照尽管从尾骨到后脑都被激起恐惧,寒毛直竖,还坚持着伪装。


    却听裴执雪慢悠悠道:“听澜院与裴逐珖的人……竟让夫人受此辛劳,一会儿就……都杀了罢。”


    话闭,便吩咐:“沧枪。”


    锦照心下一惊,虽明知他是在威胁,也不得不起。


    少女轻咳着睁眼,缓缓支起身子,眼神朦胧无辜地看向裴执雪,不知不觉间,外披的白色巾子也随动作滑落,露出里面正红缂丝的蜀锦凤袍,加上一头披散的墨发,衬得人如花神下界,是近乎妖异的绝色。


    她懵懂开口,声音孱弱:“大人……方才似乎说什么了?”


    裴执雪唇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俯身,轻而易举地将她从雪白的巾子里捞起,手掌习惯性地托着她的臀,将她揣进自己怀里。


    眼角恰好瞥见巾子上“大内织造”四个字。


    锦照过往在他怀里都是觉得心安,这次却是浑身控制不住地僵硬发颤。


    所幸,裴执雪没发现她这点异常,“没说什么。”他边向前走,边淡笑着问,“我倒是很好奇夫人,这偷溜出门一趟,是想当皇后还是……想当泼妇?怎地还学会在地上撒泼打滚了?”


    锦照像从前一般,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娇声:“大人方才太吓人了……而且我在山上时还不慎落入温泉了,真的很不舒服……想要你心疼就不罚我了,”她抬起头,用一双浸润了迷蒙水汽的眸子乞求地望着他,“那——大人现在心疼不心疼我呢?”


    温热的气息顺着颈窝流向下腹,裴执雪紧了紧手中的弹软,引来锦照一声娇喘。


    他将锦照的手执起,牵引着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她能清晰感觉到那硬结在她指尖下危险地滚动、震颤。


    裴执雪开口,灼热的吐息喷在她额角,嗓音已是异样的喑哑:“锦照,我疼惜你,不罚。”他话锋一转,话音陡冷,“那就罚他们,尤其是你我院里的人,哦,还有府兵。”


    “裴逐珖不算在内,他,我另有安排。”


    “你选。是你被惩罚还是所有人……”他声音又换回蛊惑之感,锦照手指能明显感到他升高的体温,惩罚她什么便不言而喻了……但他真能不牵连别人吗?


    他说话时,她仿佛又感到了裴执雪那丝丝泄露的杀气。


    锦照心绪起伏,强压下恐惧,软声道:“祸起锦照一人求子心切,大人既这样说,可就不能追责余人了,尽管罚锦照,怎么罚都好……”


    “哼,花言巧语。”


    “是真的,”锦照投入编着,仿佛在做一场清醒梦,“昨日午歇时,我梦见观音娘娘托梦,要我今日上山拜她,她定会将你我孩儿——”话音戛然而止,裴执雪肩头一沉,自觉抚摸着他喉头的柔荑也垂落。


    锦照真的晕倒了。


    裴执雪腾出一只手探去,果然额头滚烫。


    权臣身上戾气翻涌,大步踏入听澜院,侍女与妈妈们皆瑟瑟跪在门内。


    “少夫人不在,院中竟无一人知晓?”他冷声道,“沧枪!一个一个审!”


    裴执雪进屋,将锦照放下把了脉,就准备去开方子,袖角却被意识模糊的锦照拽住。


    她双目紧闭,泪水却汹涌而出,在枕上洇开湿痕,断断续续地呓语呜咽:“大人……别、别丢下我。会有孩子的,您再等等……几个月就好……”


    “我可以的……不要走……不要杀我……”


    裴执雪心里蓦地产生一种他说不清的多余情绪。好像魂魄中有一处被短暂唤醒一瞬。


    他弯腰一吻,温柔在她耳边安慰:“小锦照,你……是知道了多少才这般怕我?我不怪你,更不会杀你……为夫去给你开方子,开完就来陪你,乖。”他轻轻掰开锦照拽着他的手指,就像每日清晨做的一样。


    待他开完方子,满身戾气地回来,锦照已经裹着被衾滚到床榻最里面。


    裴执雪在榻边躺下,顷刻便被少女身上蒸腾的热意与馨香笼罩,翻腾的戾气竟奇异地消融大半。


    他伸手想将人捞进怀里,昏睡的锦照却熟稔地一滚,反将半个身子软软地伏在他胸.前,一条腿无意识地屈起,大腿与小腿肚恰好将他的要紧部.位严严实实地夹住……温暖柔弹。


    裴执雪不自觉带了笑,自开蒙以来第一次没沐浴就觉得疲惫至极,忍不住闭了眼,听着锦照近在咫尺的均匀呼吸,感受着怀中沉甸甸的暖意,他被餍足的疲惫感攫住,竟在昏黄时分就沉沉睡去。


    锦照梦里却没有梦外看来的这般幸福。


    膝下白雾弥漫,不知踏出一步会是实地还是深渊,她被困在重重垂落的纱帘与冰冷的铜镜迷宫深处。


    还浑身赤.裸,她被巨大的羞耻感裹挟。


    少女仓惶逃跑,猛地掀开一层帘幔——景象却骤然扭曲成贾宅,“杂种”等辱骂响在耳边。


    她惊骇调头,几乎撞上一面铜镜,镜中赫然映着贾有德扭曲破碎的面容!


    这就是十八层地狱吗?


    锦照全然崩溃,痛哭着抱身蹲下。


    却觉得手心奇痒,她将手掌翻转过来,骇然发现,一个字一笔一划地闪着金光,浮现在她手心上,带给她安稳感与力量。


    随着那字逐渐完整,四周异相逐渐消失,她处在一片明亮温暖的洁白中。


    锦照猛地忆起息飞在她小臂留下的笔划,她急急垂眸,心神凝聚于臂上金纹——


    看清的刹那,心头如遭重锤狠凿!


    那个字……根本不是“慕”!


    是“莫”!


    与“夕”!


    息飞!夕非!


    是“多斐”的一半!


    锦照惊惶交加,猛地从光怪陆离的梦境弹回现实。


    却发现枕边冰凉。


    裴执雪早已不知所踪——


    第42章


    身边空无一人, 厚重的床帐不仅抵御了瑟瑟秋风,连高悬之月的清寒冷光也被隔绝在外。


    锦照头脑缓滞地反应了几息,唇一瞬失了血色。


    云儿和院里人呢!会不会已经被裴执雪处置了?


    她怎么还真昏厥了?


    谁知她未能准时承受裴执雪的“惩戒”, 裴执雪是否会转而迁怒旁人?


    心慌如鼓擂, 锦照匆忙掀被下榻。黑暗中寻不见绣鞋,索性弃之不顾, 一把扯开重幔。


    清凉月光伴着萧瑟秋风迎面而来, 锦照还烧着, 被晃得有一瞬眩晕。


    她试探地哑声唤:“大人?大人?”


    无人回应。


    连外衫也顾不得披,她只穿着一身流光浮动的薄纱寝衣,疾步奔向云儿的住处,心底兀自残留一丝侥幸——裴执雪或许在书房处理公务?


    夜色浓稠,她足尖飞快地轻点过冰凉的青砖,轻盈如一尾小小银鱼。


    空中一轮孤月泼下泠泠清辉,将回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囚笼。


    少女的黑发飞扬, 寝衣被奔跑带起的夜风灌满,宽松半透的袖管与裤腿随她的动作游曳, 如她的鳍与尾, 想带她挣脱这透明鱼缸。


    终于拐过回廊。


    虚虚实实、错综悬挂的素色垂帘如水藻般在夜风中轻荡。


    可书房内, 只有混沌的月光勉强透进, 空无一人。


    希望落空。


    而那些垂帘再次像活物般绊住锦照的脚步,让她迷失方向。


    方才那场诡谲的噩梦,仿佛又在她眼前重演。


    帘角扫过她脚踝时,像是冰凉的蛇尾轻擦而过, 锦照徒劳地撩开一重重垂帘,只觉劳累,呼吸越来越艰难, 不安感越来越让她恐惧。


    她定了定心神,才想到循着月光定能到正堂。


    她循着光,撩开重重冰凉的垂帘。


    踏出迷宫之后,她想,日后定要将这些绸子剪得稀巴烂,再一把火烧干净。


    云儿窗扉半开,锦照向内看,见她正紧蹙着眉沉睡,心便放下些。


    再看其他侍女,也都好端端的。


    按常理,锦照此刻本该心安,但仍有一丝难以名状的诡异感,在心尖盘旋不休。


    那裴执雪去做什么了?沐浴?


    锦照转身折向浴房。室内氤氲的水汽尚未散尽,确有沐洗痕迹。然而,依旧空无一人。


    正迷茫时,似是有人冥冥之中指点她,锦照脑中蓦地出现后院那棵遮天蔽日的菩提。


    也许他是真的被触怒了,如初见般在树上赏月散心?


    锦照不及细想,已快步向后院走去。


    影壁之后,隐约可见一团模糊的白影端坐于菩提之下。


    她心头一松,正欲上前软语告罪。


    然而,当她脚步轻轻地彻底绕过影壁的遮蔽,看清树下景象的刹那,整个人如遭九天雷霆贯顶,浑身血液凝固,彻底僵立在原地。


    世间杂物都已远去,化为透明,她只看得到眼前诡异如炼狱的一幕:


    她向来清润喜洁的夫君端方跪坐在蒲团上,正对着那颗千年菩提。


    零碎的月光,穿透古树的枝叶罅隙,在他周身洒下斑驳陆离、明灭不定的光点。


    画面本该是美好的。


    只是血腥味充斥整个后院,裴执雪素白的宽袖禅衣上斑驳的赤红血珠,逐渐晕染成一片片刺目的猩红!


    他本应宽大飘逸的袖缘沉沉坠着,衣料再吸不下的血珠如同凝露,接连不断地砸落,无声地在树下苍黑色的泥土上汇聚成溪,最终无声被土地吞噬。


    而鲜血的来源正被堵着嘴绑在树上。


    莫表兄!


    锦照无声呐喊。


    果真一切的源头就是裴执雪!


    只见裴执雪手中执着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姿态优雅矜贵,像在准备上好的鱼脍,正不紧不慢地,一刀一刀,剐着无力反抗的莫多斐。


    这比凌迟还残酷!


    哪怕凌迟,唯叛国或恶行罄竹难书者才会遭那极刑!


    他何罪之有!


    只听白衣郎君用如同在与人赏月品茗的语调说:“既留你一命,你就该夹着尾巴好好活着,何必找死。”


    裴执雪话语平静,眼神无波。


    他手腕微转,刀锋轻巧地斜切入莫多斐已然残缺的胸膛,片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皮肉。


    鲜红的血液,有些喷溅到裴执雪的禅衣上,将白色覆盖;更多则无可奈何地离开莫多斐,顺着他的胸膛流淌,直至混入泥土;或顺着裴执雪的刀与手,凝聚在他袖角。


    再滴落。


    裴执雪凝眸沉思——


    莫多斐如今这模样,锦照定认不出了。


    但昨日,他却看得清楚。


    这个他一时慈悲、丢给裴逐珖做玩具的废人,竟妄想再接近锦照!


    裴执雪胸中煞气翻涌,黑色的泥沼自他胸口溢出,将他与莫多斐淹没。


    月色浑浊,锦照看不清莫多斐的具体惨状,只觉气血逆流,想冲过去救他。


    她刚提脚,颊边却猛地掠过一道疾风!


    下一刹,散在颊侧的一缕青丝悄无声息地断落在地。


    不远处,一片叶子轻飘飘落地。


    锦照险些被惊出声,慌忙捂住嘴。


    那树叶若偏一寸,削的便是她的鼻子;


    若偏三寸,则是喉咙。


    她心有余悸地摸着断发,逆着薄叶掉落的方向望去。


    只见昨日弃她而去的小贼正像只壁虎般撑在墙角,对她摇了摇头,比着口型:没救了,别去送死。


    表情全无悲悯或愧疚之色,甚至像在看热闹。


    这兄弟两个!果真一路货色!


    锦照气得发抖,恨不能一刀一个。


    裴逐珖必定早知晓莫多斐的身份!那日他忽然开窗,就是想验证莫表兄“听到”她时的反应!


    难怪!难怪他特地在莫表兄茫然的时候,特别叫出她的名字!


    还有昨日!他定早知裴执雪就在车后,还是任由莫表兄提示她……才断了表兄生路!


    但没想到,裴逐珖的武艺竟如此深不可测。


    一片普通树叶,在他手中竟成了吹发断毛的神兵。


    那他为何不早直接杀了裴执雪?


    “呵,”裴执雪的冷笑声温柔又残酷,用刀面拍着莫多斐的脸颊,“早知你会如此,就不用你爹娘的生死吊着你这条命。”


    莫多斐低垂的头颅豁然抬起,那只蒙着白翳的眼充着血,怒视向视野里朦胧的白影,口中愤怒至极的呜咽声的帕子挡住,传到锦照这边,已几不可闻。


    锦照几乎要瘫坐,强咬着唇才忍住哭,她努力瞪大眼睛,不让无声滴落的泪水模糊视线。


    裴逐珖轻巧翻身落地,在扶住摇摇欲坠的锦照之前,竟有闲心顺手捡起地上那片沾血的叶子,叼在嘴里。


    鼻尖与舌尖同时被茉莉淡香占据。


    他手中托着锦照,再加让裴执雪真面目曝光在锦照面前,使他格外兴奋,身上竟又起了反应。


    他忙把口中叶子吐掉,慌张退后一步,却更瞥见她半透寝衣之下的惊人起伏,彻底慌了心神,涨着脸将头扭到一边,连裴执雪的热闹都顾不上看了。


    却听裴执雪依旧用他那副正义凛然的腔调,缓缓吐出残忍恶毒的真相:“还有,你爹娘早死了。”他毫不掩饰蔑视,“一个乡野莽夫,竟敢质疑本官的判断。”


    他倾身接近莫多斐,“你爹娘怎么都不认还给莫府的尸身是你。没办法,本官只好连夜去见他们,告诉他们你为人所害且还活着。但也告诉他们,凶徒位高权重,本官也奈何不得,实在爱莫能助。除非——”


    裴执雪将新割下的一片丢到积累了许多的盘中,“除非他们留下血书,连本官一起告了御状,本官才有借口帮他们彻查。再或者,他们认栽,再生个儿子。”


    裴执雪长叹一声,惋惜道:“你爹娘真是疼你,当晚便自缢死了……他们毫无根基,贾家又没骨头,看都没看尸身和那封血书,就称死尸是你,你爹娘也是因丧子之痛胡乱攀咬。”


    莫多斐嗓子里堵着他绝望的哀嚎,即便承受着凌迟之痛,也拼尽全力用那只充血的独眼,死死剜着裴执雪模糊的身影。


    锦照目眦欲裂地望着那个白衣恶鬼的背影,胸腔里的怒火从未如此刻骨焚心。


    她早该想清楚!!!


    莫家还是她少数的恩人!!!


    幸而有裴逐珖在一旁拉住她,不然难保她冲动之下会作何决择。


    裴执雪似乎觉得还不过瘾,又慢条斯理地说:“想知道你们莫家为何落到这般田地吗?也罢,本官今日发个善心,让你做个明白鬼上路。”


    他像是要细细品味这份坦白所有的快感,一边继续伤害莫多斐的□□,一边缓缓道来:


    “其一,你错在明明心有所属,还敢妄图与锦照成婚。”


    “其二,你错在不知天高地厚,那些侯门勋贵,哪个不是觊觎锦照久矣,本官不过派人向他们吹了几句耳边风,他们竟给你办了场‘鸿门宴’,若非本官心善,你早死透了。”


    裴执雪一字一顿地冷声嘲讽:


    “你根本不配碰锦照一、根、手、指!”


    他大慈大悲地说:“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她,她在一天,你莫家的祠堂就还会香火鼎盛。”


    “呵,还是本官着人为你们建的。”


    莫多斐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锦照心凉得无以复加。


    她以为她要离开那回,裴执雪已经算暴露本性。


    昨日知晓的真相,就已是他最凉薄的一面。


    却只是冰山一角……


    ……


    裴逐珖一直要拉她走。


    她最后看了一眼因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表兄,颤栗着一步步后退。


    无声的霹雳驱散眼前迷障,所有精心构筑的金玉表象轰然坍塌,露出底下森森的腐朽枯骨。


    她感到有荆棘破土而出,扎穿她的赤裸踩地的脚掌,狠狠钻入血肉。


    所过之处,尖刺贪婪地吮吸着她的血液,冰冷的藤蔓代替了温热的血管,成为她躯壳里新生的、带着倒刺的脉络。


    那荆棘穿透皮肤,完全包裹住她,她千疮百孔,却流不出一滴血。


    唯有被尖刺挤压在逼仄角落的心脏,微弱而徒劳地跳动着,苟延残喘。


    她无力救下莫多斐,且无论以什么姿态去与裴执雪对峙,恐怕会连累更多人……


    对不起,莫表兄。对不起,大舅舅母。对不起,母亲。


    都是锦照的错。


    但你们放心,裴执雪,必将付出代价。


    锦照神思恍惚,手脚无力,一路被裴逐珖熟门熟路地抱到拔步床上放下时,才清醒过来,她反手便掴裴逐珖一记耳光,历喝:“滚!”


    “你早打定主意要舍弃莫多斐的命!只为逼我看清裴执雪的真面目,逼我彻底死心站在你这边!”她声音嘶哑地控诉,“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真相!直接告诉我!他就不会死!”


    裴逐珖侧着头,脸上迅速泛起红痕,表情却奇怪地扭曲了一下,像是听到了荒谬的笑话:“嫂子,您真以为,他这一年多……还想活下去?”


    “若非用他爹娘的所谓下落吊着,他早就死无数次了!”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符合他气质的、诡异的漠然,“这般活着,岂不比死了更折磨?”


    裴逐珖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火光乍起,瞬间映出锦照苍白如纸的面容和衣不蔽体的模糊轮廓。


    他眼皮一跳,迅速将火折子熄灭,声音更紧促了几分,带着强撑的淡然:“嫂子冷静。现下不是谈这些的时候,裴执雪随时可能回来。若他看到你浑身冰冷还赤着脏脚,就麻烦了。您快裹上被子暖着,我去打水,再帮嫂子……”他顿了顿,声音生硬,“……将脚擦干净。”


    锦照强忍着想要沉入无底深渊的疲惫挣扎坐起,声音冰冷:“不必劳烦,我自己来。你去打水便是。”


    裴逐珖没有说话。


    黑暗中只听得细微的脚步声和倒水声,转眼,一个盛着温水的铜盆已放在床前脚踏上。


    他直接把带着温度的湿布巾将锦照那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脚裹住,“裴执雪随时回来,我动作快些,擦干净就好。旁的我们来日再叙。”


    温热的帕子温暖了她,青年的手并没有触碰到她一丝一毫。


    锦照卸了心防,失神地看着帐顶,意识逐渐涣散。


    彻底沉入昏迷的深渊之前,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幕几乎凝固的画面:


    皎洁月辉下,菩提树影里,素白禅衣的衣袖一角不断凝聚着鲜血。


    一滴,又一滴。


    猩红的血珠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千年菩提树下的泥土中,被菩提细小的根须吸收、吞噬,化为养料。


    菩提叶子愈发油亮,垂落的根须愈发粗壮。


    起风,裴执雪的影子正印在树干上,与菩提融为一体。


    他也是能吞噬生命与万物的菩提。


    一定要杀了他……


    锦照昏昏沉沉。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43章


    锦照再有意识时, 睁眼又是一片昏暗,难断时辰。


    裴执雪罕见地还未起身。她正如往常最习惯的姿势一般,半伏在他胸前。对方依旧一身清浅香气, 温柔地拥着她安睡。


    她的指尖, 也仍如过往一样,缠绕着裴执雪的一缕墨发。


    平和安宁。


    仿佛昨日昼夜的所闻所见, 不过是一场荒诞诡谲的噩梦。


    裴执雪不曾从一开始就给她喝下诀嗣汤;莫家绝户之事也与他毫无干系。


    但鼻尖捕捉到的那一丝血腥气还是剖开了现实。


    锦照心跳渐快, 呼吸急促。只觉得自己是抱着条随时能将她撕成碎片的鬣狗。


    察觉她转醒, 裴执雪轻声开口:“醒了?还冷么?”他语气温和,“昨夜你一直喊冷,不断往我怀里钻。”


    他的手轻覆上她的额间,语带疑惑:“怎么又烧起来了?清晨摸时还是凉的。”指尖顺着她的长发缓缓抚下,“都怪他们不好,让你乱跑受了寒。”


    锦照于心中冷笑:“是是是,你向来无错。你怎会知道, 我昨夜发冷,是因为赤足立于廊下, 亲眼见你手刃我表兄;清晨发凉, 是因还未缓过来温度。你剐完人才回来, 自不会知道我从未退热。”


    思及此, 她才想起看床尾。


    还好,裴逐珖还算有脑子,将擦脚的铜盆收拾了。


    她开口想回应,喉中却火烧火燎的胀痛, 终于勉强着开了口,却只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嗓音。


    一个鸭子叫般的声音在发嗲:“大人,都系锦照一人之——”锦照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嘴巴, 试探地接上最后一字,“错。”


    她迷惘又恐惧地看向裴执雪,疑心裴执雪对她的惩罚是药哑了她。


    裴执雪只垂眸看一眼锦照的眼神,便全然了解。


    他一脸无辜,柔声道:“为夫最喜爱锦照嘤咛婉转之声,怎舍得将你毒哑?”他眼神怜惜,笑容温柔,“许是你昨日说错话,得罪了菩萨,才会落水受凉,嗓音也成了这般。”


    锦照昨日就已预感,经历那般剧烈的心绪动荡,又跌落水中,必定会大病一场。


    不过这样也好,恰巧借这场病调整几日。待病愈之后,再继续逢场作戏,扮演懵然无知的新妇。


    昨夜之前,她尚在凌墨琅与裴执雪之间犹疑;见过菩提下的裴执雪之后,她心中唯剩一个念头:


    无论凌墨琅怎样,裴执雪都必须死。


    现在,在某种程度上,她与凌墨琅、裴逐珖,是同一阵营。


    “有为夫在,你会很快好的。”裴执雪叹了口气,“你一整夜不肯撒手,我也一直没能处理公文。乖,我为你准备了药浴和药膳,你先用点早食,喝过药再泡泡,就不会这般难受了。”


    “我再为你开一剂方,把你喉咙里躲着的那只公鸭捉出来。”他起身下榻,回眸时以指腹宠溺地轻刮了下她的喉间。


    锦照嗔笑着躲闪。


    心里却蓦地想起:她那把曾杀死贾有德的指间刀,仍在裴执雪身上。


    若他方才是用那刀划过她的喉咙……此时她早已如贾有德一般,失血而亡了-


    锦照静静地浸在温热的药浴中,思绪却如潮翻涌。


    那些曾被刻意忽略的细微之处,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


    她细细揣摩每一条线索,终于确信——连她当初被送进无相庵,也定是裴执雪一手安排,刘小侯爷恐怕也和那些人一样,不知不觉中受了裴执雪的蛊惑。


    甚至贾家的遭遇……


    还要与裴执雪日夜相对,锦照不敢再深思。


    仅是浮出水面的部分,裴执雪的所作所为就已令人发指,暗处的受害者更不知还有多少。


    借着抱病在身,锦照推拒了几日亲密,也靠装可怜保全了守门府兵与观澜院中的一众侍女婆子,使他们未受牵连。


    但听说,府中豢养的那些恶犬竟夜里冲破牢笼,径直冲去了裴逐珖的居所,彼时裴逐珖正在沉睡,尽管小厮与府兵即时赶到,他的屁股还是在混乱中被恶犬狠狠咬了一口,更险些被那狗恶犬去势。


    他受了极大的惊吓,这些日子都哀声躲在莫夫人房里,不肯离开。


    锦照心中明镜一样。


    裴执雪虽日日习武不辍,但与凌墨琅从前或是裴逐珖眼前相比,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若裴逐珖真想躲,莫说几条恶犬,便是豺狼虎豹当前,他也定能全身而退。


    倒是云儿听王妈妈说起,裴逐珖那日回府后,就马不停蹄地将那两个哑女带走了,不知是安排到了何处,入夜才回府。


    待他回来,才发现那个叫作“息飞”的怪人竟已凭空消失,怎么找都找不到。


    紧接着,便是全府皆知的“恶犬袭主”一事。


    云儿说这消息时,一脸“恶有恶报”的畅快表情。


    锦照却心痛到无以复加,又苦于不能据实以告,默默将自己完全沉入药浴中,却发现自己已经流不出泪了。


    一时不知该说自己这是“坚强”,还是“薄情”,她只能对着水中那副虚伪的美人面,嘲弄地扬起嘴角。


    许是因裴执雪心知,锦照的身子早已被“衍嗣汤”毁去根基,这些时日他对她关怀备至,日日为她诊脉、调整膳食、亲手煎药。


    若非锦照知晓真相,怕是已经被哄得云里雾里了-


    这日,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①


    罗汉榻两侧对坐的一双人影,被琉璃灯映照得愈发惊艳绝色。


    裴执雪凝神为锦照诊脉,眼底的凝重渐渐散去,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皙白的腕间轻轻摩挲,声线低沉暧昧:“锦照,你已大好了。”他抬眼,目光沉静却滚烫,“只欠好好发一场汗。”


    锦照心里一沉,该来的,自是躲不过去。


    少女嗓音已恢复如常,在屋外磅礴雨声与滚雷的反衬下,愈发动人心弦:“大人难道是要锦照在这样的雨天里,披着斗笠跑上两圈不成?”


    裴执雪含笑牵起锦照的手,引至唇边,轻轻含.住她的食指,以舌尖轻舐,低语道:“夫人最是喜欢撒娇卖痴。”


    锦照反客为主,指尖一寸寸抚过他的唇瓣。她起身行至他身前,一腿支地,一膝抵入他双膝之间,几乎蹭到那危险之地。


    指腹轻轻摩挲过裴执雪的齿关,她声音低柔如丝:“大人不是说要惩罚锦照么?还是说……要锦照来惩罚大人?”


    裴执雪呼吸一瞬乱了。


    他一边贪婪地衔住、轻吮她的食指,一边急切地揽住她的腰肢。


    天旋地转间,上下位置颠倒,他将锦照彻底困在身下。


    裴执雪倾身覆上,炽热的气息与她交融,相隔不过毫厘。


    他的吻细密落下,从她轻颤的额间、凌乱微湿的眼睫,到线条精致的鼻梁与光洁微翘的鼻尖。


    而后不再流连于浅尝辄止。


    他轻轻吮吸着锦照圆.润饱.满的唇珠,继而以舌撬开她的齿关,感受着其中的甜蜜。许是怜她大病初愈,力道比往日温和了许多。


    尽管他的气息是灼热的、唇是温暖的、掌心是滚烫的,锦照却只觉得寒意彻骨,忍不住浑身战栗。


    她强压下恐惧迎合他,却仍抑制不住地想逃,甚至想咬断那肆虐的舌。


    心念刚动,齿间不自觉地一合,裴执雪猛地缩回舌,虎口也瞬间掐上她细嫩颤抖的颈。


    他眼中情欲褪去,在咫尺间审视着锦照。少女尚未从方才的纠缠中回神,呼吸仍急促起伏,怔然望向他,目光迷茫而不解。


    裴执雪微皱的眉头舒展,手也回到原本流连的位置,嗓音低哑,语气中反添一丝亢奋:“唔……夫人溜出去一回,胆子倒是更大了。”


    他重新吻上她的唇,继续那个被中断的吻,腥甜在彼此口腔蔓延,动作也愈发放肆。


    锦照被他亲的舌根发麻。


    他留一指在她口中徐徐逗弄那一颗颗整齐小巧的贝齿,转而去亲抿她染上薄红的无辜耳垂。


    不可控的感觉聚席卷全身,她不能自抑地轻吟出声,旋即又被表兄被害的画面包围,难堪地想阖上唇,却发现裴执雪不知何时趁她沉沦,又放一根手指在她口中,代替舌作弄她。


    她想拒绝,却只能发出碎音,反倒让他的两指更放肆地捉弄她的舌头。


    她索性闭目迎合,只盼这场折磨尽快终结。


    她以唇舌小心讨好那两根手指。


    裴执雪果然因她的顺从向下吻去,放过了她的唇,却捻起她自幼随身佩戴的那对玛瑙珠子。


    锦照睁眼望着房顶的木梁,耳畔雨声轰隆,觉得自己是一尾被浪掀上岸的鱼,不由自主地扭着身子,急切需要逃离。


    许久,裴执雪抬眸,哑声问:“夫人为何一直无甚反应?”


    锦照柔弱着回道:“许是病气还未散尽,怕过了给大人……要不今夜……”


    裴执雪道:“为夫的诊断不会错,夫人先去床上候着,我去去就来。”说罢,将锦照包粽子一样拢住,匆匆离开。


    锦照只得依言坐在床沿,望着琉璃缸中那尾通体雪白、尾鳍绚烂如红霞的金鱼,静待裴执雪归来。


    裴执雪执着一截月牙白的软烟罗缎子回来,竟是他离去时用来将她缚在镜前的那条。


    轻薄的罗缎在半明半昧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将软烟罗撕作两段,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夫人似乎颇为钟爱这般的小小情趣,不如再试一回?”


    他竟一语道破了她最隐秘的心思。


    锦照指尖微颤,没有应声。


    确实,若是双眼被蒙蔽、身躯被束缚,是会减少愧疚感。只要裴执雪肯缄默不语,她未尝不能假想身上是旁人。


    但似乎——她对任何人都很抗拒。


    待她从恍惚中回神,才惊觉衣衫早已被褪尽,双腕被松松系在雕花栏杆上。


    眼前被覆上一层朦胧的白,视线受阻的刹那,未知失控的惶恐漫上心头——


    第44章


    眼前只剩一片朦胧, 唯有依靠其余感官感知周遭。


    雨声淅沥,敲打芭蕉的清脆隐约入耳,更衬得他呼吸清浅难寻。


    空气中清润的土气与雨水的凉意交织着他身上那一缕冷香, 如同无形的网, 将她无情地困缚其中。


    身下被衾丝滑如水,微凉的缎面贴着肌肤, 腕间那道轻微的束缚感不时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而不远处, 裴执雪身上散发的体温如隐若约的焰, 既遥远又灼人。


    他目光如巡狩,缓缓掠过只属于他的少女。手指自她头顶虚虚抚下,并不真正触碰。


    锦照浑然不觉,只是惴惴不安地猜想:他是否在思索如何,或是该不该,取她性命……


    这个念头一起,少女就无法自控的冷汗涔涔。


    事实上, 裴执雪所想与锦照的猜测相去不远。


    他以目光描摹她的轮廓,眸色深沉。正是这颗看似脆弱又难以捉摸的头颅, 总出乎他意料;软烟罗下那双一眼万语的眸子, 总让他心软;这张盛满谎言的蜜唇, 总叫他留恋;还有这单手便能捏碎的雪颈……


    手指凌空游走, 迟迟不落下,恶劣地延长她的等待与不安。


    裴执雪眼神迷恋地向下,细数不杀她的原因。


    那朵因伤痛存在的海棠……日渐丰盈的雪顶……盈盈一握的纤腰……


    她身上存在的一切,甚腕骨上那颗小痣, 都成了她反复忤逆他,却又能被娇宠活着的证据。


    少女对一切无所知,疑惑地问:“大人?您还在吗?”


    裴执雪退后一步, 看着被禁锢的画卷。


    她散乱的墨发迤逦在床上,眼覆白绸,樱唇红肿,一身丰腴莹润毫无遮掩地陈于墨发之上。黑、白、红三色交织,夺目至极,美得摄魂夺魄。


    这般全然无力、任人采撷的模样,令他兴奋到疼痛。


    他目光越来越沉,集中在她身子中.央。


    裴执雪的吻在周遭稍作铺垫,便固定住她两膝,以唇探索那张她总想尽办法躲闪的唇。


    雨夜模糊了少女又惊又娇的嗔骂,只听廊下雨水源源不绝,汇聚成溪,被溜来避雨的小猫卷着舌舔干净。


    雨一直下,野猫恋恋不舍地舍弃沾了花香的小溪,转身另寻饱腹之物。


    锦照徒劳睁着眼,眼前依旧一片空白。几次已经神思涣散,又被恨意与愧疚拉扯归来。不知不觉间,覆眼的白绸已被泪水浸透。


    裴执雪吻上来,她只恨自己没手退开他,只能抗拒着,却仍被他吻上。


    不知这个深吻持续了多久,终于停下。


    门外的野猫寻到了锦照供奉的羊奶酪,贪.婪地舔舐起来。


    忽闻室内一声带哭腔的娇呼:“疼……你轻些!”


    小猫警觉地竖起耳——它认得,正是这声音的主人常为它备食。


    接着,小小的猫耳朵又捕捉到一阵不甚清晰的嗯嗯啊啊,直至几声“夫人好滑”、“夫人好紧”之类的人语之后,终于传来少女放松而自在的呻.吟。


    紧绷的猫儿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迈着优雅的步伐去寻一处休憩——还好不用为报恩去与屋中那邪物较量。


    它可只剩七条命了。


    屋中的少女三魂已被撞飞两魄,对屋外途径的野猫儿毫不知情,只觉自己命不久矣。


    裴执雪像是带着怒意隐忍惩罚她,无论她怎样示好或刺激他,都没用。


    她心一横,蹬开裴执雪,哑声道:“大人…我真的受不了了……”


    正当裴执雪欲再度逼近,却听锦照抛出一个他难以拒绝的诱惑:


    “大人,求求你了,我想试试在上面,换你覆眼缚手可好?”


    听裴执雪久不回话,锦照争取道:“一定会很有趣的!”


    过往在锦照占据主动权时,实情总能进展得快些。


    裴执雪俯身吻了吻她,在她耳边道:“那你便不许喊累。”说话间,眼前软烟罗被揭开。


    拎了拎其上滴答不断的水珠,裴执雪揶揄:“夫人当真是水做的,哪里都落雨。”


    随着手腕被松开,锦照一骨碌爬起来,看着裴执雪在她身侧躺好,神情平和地闭上眼,指挥:“湿掉的绑手,干的遮眼。”


    锦照将被泪水浸湿的软烟罗绑在他头上,“这是惩罚你的。”


    裴执雪又将双手手腕隔了一段距离,放在块垒分明的上腹,“就这样绑,”锦照刚想出口反对,却听他低笑,“刚好够我帮你动。”


    锦照想了想,还是沉默着照做了。


    野猫再绕回窗边,就听内里邪物语气低沉:“再向下,还没到底。”


    猫儿轻盈地跃上窗台,只见窗边条桌上香炉袅袅向室内吐着惹猫心醉的淡香,重重烟雾与帷幔后,能瞧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在艰难地坐下,轻轻摇晃。


    邪物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猫儿一爪将香炉推倒,心满意足地离去。


    锦照看着裴执雪被半遮的眉眼,悚然发现他与裴逐珖最大的区别就是在那双眼上……裴执雪生就一双眼角微垂的厌世眸,而裴逐珖却是顾盼流转的桃花眼。


    她之前就清楚他们之间宛如亲兄弟的细微差别,也蒙过裴执雪的眼睛,怎么就从未注意到?


    这样看,顺眼多了。


    负罪感似乎少了些,甚至有些报复的快感。


    "快一点。"裴执雪有些急切地道。


    锦照捂住他的口,不满地说:“别忘了你在谁手上,老实点,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裴执雪当真不再啰嗦,手扶住她的腰。


    她鼓起勇气,模仿他往日所为,双手松松扼上他的喉间。


    那人却浑不在意,只轻笑一声,依旧掌控着她的节奏。


    她双手无法继续用力,甚至因为起伏太大,害怕不慎折腾断了,伤及自己性命,只得松开他的颈项,俯下身去。


    迷蒙之间,她瞥见裴执雪手臂动作不止,白玉般的肌肤泛起薄红,青脉隐现暴起。


    窗外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白色天雷将夜空蓦地撕裂、照亮,天地间持续地被后续的滚雷一阵一阵地照亮,像把无数白光投入天边夜的深海中。


    雷鸣过后,这场摧枯拉朽的雨,终于停了。


    锦照也恰在此时,结束了漫长而掺杂隐秘愉悦的煎熬。


    缚在他腕间的软烟罗不过点缀,他稍一用力便断裂。


    锦照浑身酸软,绵软无力地接受着裴执雪的侍奉,瞥见天边已晕开一道灿烈的橙红,周遭也晕染了淡粉、青桔等色,一云一色,旖丽非常,今日会是个大晴天。


    锦照心生劫后余生之感。


    太好了,那雷不是来劈她的。


    复又遗憾……为何不是来劈裴执雪的


    接着便体力耗尽睡过去了,不再像从前,还要撑到沐浴后,保持那荒诞姿势至少半个时辰才休息。


    再醒来已经是晌午,枕边又是冰凉。


    锦照惊坐而起,慌忙趿鞋冲出寝屋。


    日光晃得刺目。


    锦照被云儿诧异的声音喊住:“姑娘,你这是去哪?”


    云儿的出现让锦照略微放松,她装作不经意的模样问:“姑爷呢?”


    然而云儿最是熟悉锦照,岂会被她蒙蔽,但也只当是与裴执雪夫妻情深,欣慰着笑道:“大人啊……一早就醒了,在书房处理公务呢,特地叫我来等姑娘,不,少夫人~睡醒,一道用午饭。”云儿暗自咬舌,她总忘记改口。


    看着云儿那少见的开怀微笑,锦赶忙回身,不让她看见自己委屈的泪滴落。


    她声音清甜:“知道啦,姐姐去安排吧,叫七月八月来为我梳妆。”


    云儿假嗔:“你嫌弃我!”满脸笑意地去给裴执雪传话。


    殊不知,躲进拐角的锦照已是泪流满面。


    她心里的担子太重,重得几乎将自己压成一个面目扭曲的怪物——竟会在仇人的身下沉溺。所有与之有关的隐秘,哪怕已在心中腐烂发臭,都必须死死咽下。


    更何况,说了只能短暂的排解郁气,还徒增露馅的可能,不如就把那些自我消化,静待来日。


    锦照坐在妆台前,以帕拭泪带七月与八月端着热水进来时,锦照已如寻常新婚妇人般,容光焕发。


    她凝视镜中的自己,心中警钟长鸣: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已背负太多性命,绝不能再累及无辜。


    为了已逝之人,也为眼前活着的人,她不能再沉溺自怜。必须走下去。


    锦照本就不需额外装点,只将发髻一梳便就行。


    她看着镜子中一身肃净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的装扮不知不觉中,跟裴执雪惊人的相似。


    她轻声道:“今日画个花钿吧,配那支白玉牡丹钗。”


    那钗是宫里头上次下来的,好看得很。


    七月与八月对视一眼,面露稀奇。一人留下为锦照细心描绘花钿,另一人则去取锦匣来。


    锦照斜眼看那钗子:钗子用整块白玉雕琢而成,钗头是一整朵盛放的牡丹,一片一片薄薄的花瓣几近透明且有开有合,纹理清晰可见。若非迎风不颤,花心还镶嵌着三颗晶莹剔透的黄水晶,到真要让人疑心天下有这样色泽莹润半透的白牡丹。


    从前锦照觉得它的美太脆弱,让人不忍触碰。


    现下,却有种即时享乐,莫待无花空折枝的潇洒。


    她还特意系上了禁步,聘聘婷婷地走出门去,却蓦地想起初入裴府时的感受——


    险些忘了,她最初就觉得这里像牢笼一般。


    她慨叹着走着,很远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鱼腥。锦照心中无声讪笑,这鱼汤就应该是对她溜出去的惩罚了。她能活到现在,还多要感谢裴执雪的厚爱。


    进屋便迎上裴执雪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她不动声色地问了安,在他身旁坐下。


    一无所知的云儿满心期待地端上“延嗣汤”,锦照一如往常,满含期待地一饮而尽。


    裴执雪温声问:“夫人今天是有安排?”


    锦照:“女为悦己者容,大人觉得不妥?”


    裴执雪为她夹了两口小菜,一本正经:“很衬夫人。倒叫为夫回忆起了昨夜绽开那朵殊色海棠。”


    屋中侍女都已知道锦照锁骨下有一块海棠型的旧疤了,闻言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底下了头。


    锦照两颊染上绯红,斜他一眼。


    裴执雪淡然笑笑,清风朗月,"吃菜,既观音娘娘都答应你了,你自己也要加一把劲。这鱼汤入了药,喝了吧。"


    锦照方要想法子躲过,思及确实有药能缓解诀嗣汤的危害,便狠狠心,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饭毕,锦照尾巴一样,跟着裴执雪到书房中,美名其曰伴他办公,实则是想打探裴执雪有无漏洞能助她复仇。


    阳光正好,但屋中垂帘层叠,平添挥之不去的阴森之感,还是要点四角的华贵琉璃灯树照亮。


    她被裴执雪抱在膝头,好奇指着一封金漆封口的信,问道:“大人,这信又香又精致,像是小娘子准备的,是有小娘子与大人有书信往来吗?”锦照酸溜溜,“怪锦照不识字,不能跟大人书信传情。”


    裴执雪低笑一声,捏了一把她的软肉,教训道:“混说,哪有人同你一般大胆,”他沉吟一下,边拆信边否决了自己,“不…若只是信,差夫人远已……毕竟夫人敢在佛门静地诱我……”


    提起的是锦照极为后悔的往事,她心中无波无澜,只暗骂了万遍“倒霉”。


    随着裴执雪动作,那封信逐渐在锦照面前展开。


    裴执雪的手始终未离她胸前,她唯有竭力放缓呼吸,压抑无法自控的心跳。


    那信,是来自裴皇后的。


    其上内容,是催裴执雪尽快了结晟召帝与有潜在威胁的凌墨琅,改朝换代或是扶一个傀儡——


    第45章


    锦照望着眼前异香缭绕的信笺, 袖中的手悄悄掐紧自己的大腿。


    裴执雪竟将意图窃国的证据直接摆在书案上!


    他是想带着裴家一起毁灭,还是自大猖狂至此?


    裴执雪见她久不作声,似乎在极力隐忍情绪, 捏了捏她垂首问, “锦照这是看懂了?”


    怀中少女泪眼濛濛地抬头,“你还骗我!锦照虽然不识字, 却也辨得出字迹刚劲或是娟秀, 这分明是女子所写……她是谁?” 她又逃避地垂下头颅, 连连摇头,丝毫不知头上那支精致的牡丹钗子几欲滑落,“算了!我不想听!”


    她确实宁愿毫不知情。故作醋意,不过是为了掩饰初见此信时的惊骇。


    这虽能治裴执雪于死地,却更是谋逆窃国的大罪——一旦事发,是全府上下连条鱼儿都留不下命的死劫!


    怎奈裴执雪并没有对她隐瞒的意思,他抬手为她簪稳那支轻颤的牡丹钗, 低声在她耳边絮语:“这信是娘娘写给我的……”锦照内心祈求他住口,但他接着问, “你可知娘娘赏赐给你的物件, 不是凤钗便是牡丹的缘由?”


    放眼整个大盛, “凤凰”和与之相关的意象都独属于皇后娘娘, 就连裴择梧的名字都有僭越的嫌疑,“择梧择梧”,古籍有云“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 非醴泉不饮”。只是这名字乃皇后娘娘亲起,也无人敢参裴家罢了。如今回想,皇后初见她便赠以凤钗, 其中深意令人心惊。


    至于牡丹,虽被公认为“百花之王”,却并非皇后专属。在宫中专指皇后尊位,于民间则多象征富贵吉祥。


    贵妇们参加宴席时也常簪于鬓间。


    只不过,最雍容华丽的那一朵,始终属于席间地位最尊贵的女子。


    锦照扭了扭,却被裴执雪箍紧,眼看无处可避,他也已然耸立,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大概……我猜,皇后娘娘赠凤钗是想我代她一直陪伴着家人吧。”少女美眸流转,“至于牡丹,以大人之尊,我若赴宴自是席间最贵。娘娘或许是要提醒我,谨言慎行,勿损裴家颜面。”


    裴执雪闷笑几声,连着坐在他膝上的少女都震颤。


    “你啊你……”他轻叹,粗粝的手掌抚着锦照一丝不苟的发顶,“太聪明。不知是福是祸……但为夫,煞是喜爱。”


    锦照护住自己头顶,心中沉郁,暗道:无论聪不聪明,遇上你就是我此生最大的灾祸。


    裴执雪并不愿如锦照之意,跳过这个话题,反而把她与自己滚热之处贴合,恶劣地开始亲吻吮咬她耳廓边那一点软肉,“你猜到信里写的是什么了,对不对……”


    热气呼得耳际苏痒,锦照忍不住想偏过头躲,却在逃离那瞬被轻轻咬住耳垂。


    她只得软声求饶:“有话好好说……我只是隐约觉得,这信中内容涉及皇家与裴家秘辛,不敢多听。”她仍想回避,至少不愿由自己亲口点破。


    裴执雪又笑:“确实差不多。夫人不是外人,为夫便据实相告,圣上恐怕时日无多,皇后娘娘有意让裴家窃国,或是扶持傀儡。”


    锦照完全没有装糊涂的余地了,猛地回身看他,撞得裴执雪下腹一阵疼痛。


    她眸中盈满惊惧,裴执雪在那双睁圆的眼里看见微笑的自己,与她的慌乱无措。


    “你……你……”少女半晌说不出话来。


    裴执雪不再刻意逗弄她继续表演震惊,沉吟片刻,神色转为凝重,沉声道:“如今天灾频发,瘟疫肆虐,民生凋敝,各地叛乱之势渐起。若在此时扶立一个傀儡皇帝,天下必陷入大乱,江山倾覆恐在顷刻之间。”


    “但若真要改朝换代,你应知晓,为夫无心帝位,不愿被困于那九重宫阙。眼下也只能去看看那个不成器的,是否稍有长进了。”


    锦照怯生生问:“……不成器的……大人是想看逐珖能不能,”她吞了口口水,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悄悄附到裴执雪耳边,轻声,“做皇帝吗?”


    心里却暗骂,她自然知道裴执雪没有称帝之心,哪有皇帝不要子嗣的?


    裴执雪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发髻,语气平静:“别怕,我尚未想定将来如何。他那样不成器,料来也不会有什么长进。走,随我去母亲那儿看看他。”


    想到要见裴逐珖,锦照心里一阵后怕。


    原本,她与裴逐珖彼此所握的软肋就有云泥之别,她在裴逐珖面前无所遁形,而她只知道他在藏拙……更何况,裴逐珖大概还不知自己或能登上皇位一事。


    若他与裴执雪利益一致,会不会反手就出卖她?


    但……或许裴逐珖也和她一样,有绝不能原谅裴执雪的理由呢?


    无论如何,去瞧一瞧都是必须的。


    -


    跨进席夫人院门时,锦照明显感到身后护着她的裴执雪,对那无声蔓延的青苔投去无情一眼。


    想来是通过锦照提前警觉的动作,推断出这青苔曾让她吃过亏。


    锦照向身后青苔投去惋惜一瞥。


    同时也很不理解裴执雪这种“全天下只有我能伤害你”的荒缪逻辑。也许这就叫疯子吧……


    说不定他还觉得自己做得全对,是天下人都愚蠢至极呢。


    再瞧,这院里伺候的人笑容都透着僵硬与恐惧,再加上次莫表兄冲进屋后,果真没有一人出去学舌,显然都多少知道裴执雪的秉性。


    难道……裴执雪冷血弑杀,在裴府根本就不是秘密?


    那席夫人如今神神叨叨的,也就不稀奇了。


    有这样一子,注定日日夜夜忧心……她仿佛在席夫人身上看到未来的自己。


    若她永远无法反抗裴执雪,最后定会像席夫人一般,被这方天地汲走每一丝生命力。


    难道这就是裴执雪操控她生子与否的理由?不想再有一个“他”降世?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呢……锦照探究地抬眸,看向裴执雪线条温润的侧脸。


    妈妈将门打开,引他们进屋。


    屋里昏暗如旧,陈腐的气息混杂着浓重药味扑面而来。


    席夫人急步迎上,几乎是将他们堵在门口,眼神闪躲,声音压低得近乎哀求:“执雪,逐珖他知道错了,也已经受了罚,你就……放过他吧?”她看向锦照,意有所指地道:“锦照也在这儿呢……”


    裴执雪冷嗤一声,松开锦照执礼,锦照也赶忙跟上,“见过母亲。”


    席夫人这才觉得自己行为失当,垂下眼帘退开,嘴唇翕动半晌,勉强挤出“母亲……”两个字后也挤不出旁的话。


    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锦照心中默默为席夫人叹了口气,从云儿手里接过《莲池大师自知录》,道:“这上面的字,都是夫君教锦照认识的,锦照已然都做完了。”这实际都是云儿每日照着自己所为填的。


    锦照一边说话,一边偷偷向裴执雪打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拆穿。


    裴执雪倒未说破,只轻嗤道:“何必做这些。母亲真正心疼的人就在里屋藏着,连面都不敢让我见。他自己平日手欠,去招惹那些恶犬,如今倒要我来担这苛责之名?”说罢撩袍坐下,端起茶盏,见杯沿有一处小缺口,蹙眉又放下了。


    席夫人抬眸看向锦照,“是执雪教你的?”她十分欢喜地要上裴执雪近前去,却像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回原位,只握着锦照的手说:“你们都是好孩子。是母亲老糊涂,误会你了,执雪就原谅母亲这一遭罢。”


    她说着,牵着锦照往侧屋走,“兄弟就该一心……逐珖,你大哥大嫂特意来看你,先把被衾盖好。”


    锦照见他对席夫人截然不同的态度浑不在意,只专注地将茶杯有缺口那边,转到他视野之外,暗自松了一口气。


    忽听门内传出裴逐珖略带恐惧的任性语气响起:“婶婶,别放他进来!他还怪我偷偷将嫂子送出府,是来找我出气的。”


    “您可以问问他,我屋里那个息飞,怎么就凭空不见了?”


    提起莫表兄,锦照心中一阵钝痛,她忍不住暗骂,这倒霉孩子,怎么就把她牵扯其中?


    裴执雪声音冷得将屋中冻成腊月,他只一个眼神,就将屋里一众下人都扫了出去,淡淡道:“还是这般不成器。你不是自小疑心我要抢你家主之位吗?比裴家更有价值的你要不要?”


    屋里传来少年人被拆穿后恼羞成怒的声音:“谁说我担心家产!我只是气恼你一直管我!我什么都不稀罕!”


    “没用的东西,”裴执雪轻声骂,满面不屑,“我就说他扶不上墙,你还与我争论。走。”


    锦照:“……”


    “且慢,”屋里传出裴逐珖心底发虚的声音,“既如此,我偏要证明嫂子是对的。说吧,是什么事。”


    席夫人闻言,蓦地抓紧锦照的手,锦照向她递了个“放心”的眼神。但实际上自己的心却悬在了半空。


    若他们兄弟,真是因为家产这种小事有嫌隙的话,裴逐珖随时会出卖她!


    她不禁开始思索,万一被拆穿,该如何圆上一个又一个谎言。正恍惚间,已被裴执雪牵入内室,直到席夫人退出正房、阖门的声音传来,她才蓦地回神。


    裴逐珖趴在床上,含着引而不发的怨气,脸色苍白地敷衍:“长兄,嫂子。恕逐珖有伤,不能下床相迎。”


    锦照对他颔首,裴执雪撩袍坐在裴逐珖床前圆凳上,兄弟两个相距不过几寸,锦照看到裴逐珖瞬间寒毛直立,大赞他演技真的很好。


    裴执雪单刀直入:“你想不想做皇帝?若是想,今日开始给我活出个人样来。”


    裴逐珖先是猛地一震,而后脸涨得通红,皱着眉怒喝:“你连兵权都没有,就要谋反?!你要死,别拉着我们所有人给你陪葬!”


    裴执雪似是嫌弃一般将圆凳往后撤了撤,冷声道:“凡人皆有弱点,以我手中掌握的东西,改天换日轻而易举。日后,我继续做我的宰府,你安心做你的皇帝,为裴家开枝散叶。如何?”


    “你要扶我上去做你的傀儡?”裴逐珖视线移到锦照小腹上,“为何?”


    裴执雪将锦照拉至身后,难得耐心地解释:“我本就无意于帝位,甚至都不愿成皇室宗亲。如今不过是不忍瞧大盛倾颓,帮扶一把罢了。”


    锦照想想也真觉得矛盾。这个人一边会毫无人性地操纵、虐杀,另一边,也确实冒险去赈灾……真不知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裴逐珖在旁嗤笑一声,“也就是兄长,能将谋权篡位这样为裴家留下千古骂名的事说得如此清新脱俗。您看嫂子吓的,脸都白了。”他恶意地伸长脖子看向锦照,“嫂子,你可害怕?”


    裴执雪也定定转头看她。


    被两张相似面孔同时盯着要答案,锦照莫名心虚,暗骂一声裴逐珖小王八蛋,净给她埋坑,而后看着裴执雪,坚定道:“夫妻本就是一体,无论大人是什么选择,我都信任大人 。”


    裴逐珖本以为锦照会顺势装柔弱,说她也怕之类的,没想到她如此会巴结人,看向裴执雪的信赖眼神让他莫名堵心。


    做作。


    他悻悻地在心里嘟囔,缩回脖子,一把将头蒙进被子里,“这皇帝谁爱当谁当,反正别找我。你要事败了也别牵连我。”


    裴执雪起身,恹恹看了一眼缩在被子里的裴逐珖,“我就知道你没用。”说完就拉着锦照向外走。


    锦照偷偷长舒一口气,还好裴逐珖没有答应,不然她就完了。


    -


    回房之后,直到入夜,裴执雪都没再提谋反之事。锦照都以为这事要过去了,心中暗自庆幸,只觉天地辽阔,月明星疏。


    谁料,沐浴过后,执雪捧着一件眼熟的红袍步入寝屋。


    锦照细看之下,心头骤紧——那竟是裴逐珖为她盗来的、绣着凤凰纹样的皇后常服。


    她惊声道:“大人,这是何意?”


    皇后娘娘可是他的亲姑姑!难道裴执雪竟存了那般悖逆天理的念头?


    裴执雪显然已从她极力压抑惊骇的表情中读懂了她的心思,淡笑着坐到她身边,道:“夫人莫多思,为夫并无那等癖好。只是想起你我在宫中那次甚是欢愉,而这件更艳,更衬你。我也想再看看……你被权力包裹的模样。”


    锦照半信半疑,终是披上那件外袍。


    裴执雪只带来这一件,领口极大,也并不合身。


    锦照望向床边琉璃缸中自己的倒影——衣领正滑落肩头,裸出大片雪肤,宛若缸中那尾白身红尾的金鱼,明艳却被困顿在一方小小天地间。


    只不过她是人,更是不配穿这身凤袍的人……


    锦照衣不蔽体,只靠七月草草绾就的发髻勉强维持仪容。


    沐浴时被裴执雪撩拨出的情潮未褪,面染绯红,眼角含春,唇.瓣微肿,整个人映出一派淫靡而又禁.忌的美,比裴执雪笔下任何一幅画作都要惊心。


    裴执雪眸色更深,心中暗潮汹涌。


    正红才更衬她,锦照应是凤凰。


    锦照将一条腿搭上他的肩,以足尖轻点他的面颊,软声唤道:“执雪?”


    裴执雪顺势握住她的脚腕,吮吻自下而上蔓延……


    她却轻轻一蹬,娇嗔道:“大胆,哀家为先帝已守寡多年,你这小和尚……不要命了?”她真怕裴执雪因瞧她穿凤袍美艳,就动了当皇帝的念头,于是便想了这么一折戏。


    果然,小和尚不语,只是更用力地深吻她。


    锦沉浮在新身份中。唯有如此,她才能放松下来,不让裴执雪起疑。


    良久之后,“小和尚”才克制地低问:“娘娘,门既已开……可否容小僧进来?”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