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那件扮演寂寞小太后的衣裳当夜就被毫不留情地撕碎了。
原来裴执雪不演裴执雪的时候, 更牲口些。
但,唯有她“不是”锦照,他也“不是”裴执雪时, 她才能短暂把现实抛却, 沉浸在单纯的欲中,扮演毫不知情的无辜夫人, 与他抵死缠绵。
床帐被猛地一推到底, 锦照被撞出一声惊呼, 被拉回眼下。
寝屋内垂帘与珠帘,连带狻猊香炉吐出的青烟,都被窗外吹入的风雨拽得幽影摇曳。
本可隔绝天地的床帐大开着,帐中却依然比外间热上许多。
眼前的男人眉峰紧锁,目光如刃,汗珠沿着锋利的轮廓滚落,早已褪尽平日那副温润书卷气, 颊边三道抓痕鲜明,腕间陈旧的黑铁镣铐更是将他衬出几分悍匪般的凶戾。
裴执雪看出锦照心神的游离, 用被镣铐磨红的双腕扣住少女满是吻痕的皓腕, 将她死死压制, 沉着嗓子逼问:“说, 我是谁?”
锦照狠狠朝他啐了一口,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恨意与鄙夷:“呸!谁知晓你这下贱马匪姓甚名谁!识相就滚下去!”她三分演七分真,怒骂道:“若我夫君知晓你如此辱我,定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裴执雪冷笑一声, 卸下镣铐,将她双月退架在两肩,两眼锁着锦照表情的每一丝变动, 冷声威胁:“现下你看清楚再说,我是谁?”
他眼中的杀气不似作伪,锦照心乱一拍。
莫非是被他看出自己真的想杀他了?还是继续演吧……
她眼神倏忽转为慌乱,态度软下来:“夫君,是那马匪逼我……求您别告诉旁人!妾身愿自请下堂!”
裴执雪冷冷一笑,如谪仙的玉面随之撕裂,露出其后的罗刹恶鬼。
他眼神里尽是灼灼的毁灭欲,如地狱业火般烧灼着锦照:“呵,‘马匪’……‘书生’……‘和尚’……”
他每吐出一个角色,嗓音便沉冷一分,也更往深压一分,“‘少夫人’……‘妓子’……‘太后’——是谁都行,唯独不能是裴执雪,不能是锦照……是不是?”
锦照彻底从愉悦顶端跌落。
裴执雪动作着凝视着她。
烛火将他睫毛的阴影拉长,投在眼底,让他压抑着的杀意显得愈发不可捉摸。
锦照只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被这目光洞穿,所有精心伪饰的借口都在他逐字逐句的拆解下变得苍白无力。
锦照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口干涩的井。
“我就这么让你想逃?”裴执雪察觉到后,愈发狠厉。
“不…不是的…”她慌忙辩解,却被一次次狠狠打断。
他似乎根本不想听。
雨势陡增,几乎要敲碎瓦片。
灯影下,她如琉璃缸中那尾金鱼般,无处可逃,亦无所遁形。
好在裴执雪似乎无意深究锦照为何躲他,只想让她臣服。
“那你说,我是谁?”裴执雪呼吸粗重,握在她腰间的指节愈发收紧。
锦照喘息都艰难,“夫君……”
他却不肯放过,暴戾逼问:“你夫君叫什么?”
锦照又一次从云端坠落,已经开始承受不住,流着泪哑声道:“裴执雪……求你了……夫君……”
那恶鬼毫不动容,继续让天地摇晃,声音冰寒,眼中也平静得可怕,“继续说,说到我满意为止。”
至此,锦照已经确定,裴执雪在惩罚她。
…………
锦照被逼着,重复了不知多少次“我夫君是裴执雪”这句话。
到最后,她的哀求已几不可闻,裴执雪却仍不可放过她,直到她失去意识前,帐顶都在或急或缓的摇晃,而裴执雪似乎俯身在她耳边呢喃:“别妄想反抗,我有绝对压制你的力量。”
她只知道,自己每多一声哀求,杀裴执雪的心就更坚定一分-
再醒来裴执雪已入宫去,听说现下外面已有乱世之兆,朝堂动荡,纵多了凌墨琅一个摄政王,也难补大盛如今无将可用的局面。
空气潮湿,雨打芭蕉声不绝于耳,连一向干爽的开阳城也陷进连绵阴雨之中。
锦照坐起身,怔怔出了会儿神,才翻身下榻,撩开床帐,外面果然天色沉郁,不到晌午,竟已如日暮时分。
她近日神思不宁,也无甚胃口,加之四肢酸软,索性打算自己洗漱一番再躺回去。
刚一转身,却蓦地撞见一道高大人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后!
锦照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惊呼尚未出口,对方已如鬼魅般闪至她身后,一只手扼住她的咽喉,将所有声响化为锦照的恐惧。
他身上的气味十分熟悉,锦照松懈下来,没有挣扎。
一道清爽的少年音落在锦照耳边,“嫂子,是我。”同时,阳光晒过草地的清香,混着苦涩药味——属于裴逐珖的独特气息,挟持了锦照。
锦照顺从地点头,青年松开温度逐渐升高的手,退后两步的同时,背在身后。他目光挪开,强装镇定地道:“嫂子……你先更衣罢。”
锦照低头一瞥,自己虽未穿那夜的透薄寝衣,但这身湖州缎也是出了名的柔滑贴肤,曲线尽显。
她耳根一热,慌忙躲回床帐之内,一边翻找衣裳一边压低声音怒道:“放肆!青天白日,你悄无声息闯进来做什么?你不知道裴执雪在这院子四周布了多少暗卫?”
“您也……”他顿了一下子,似乎衡量了一下锦照与他的尊卑,“你也太小看我了,那些暗卫,不及我十分之一。还有,裴执雪怎会舍得让你的风光外泄呢?他们都守在外围。”
锦照翻了半晌,才想起衣裳都收在浴室旁的侧间。
少女从帐中探出半截藕臂指挥他,语气似笑非笑:“哦?你这小贼既这般熟悉,那就该知道换衣裳该去偏房侧间。”她语带嘲弄,“劳烦小叔——您,去拿一趟罢。毕竟一回生、二回熟。”
青年没有回话,不过几息,一只修长秀气的手,抓着一沓衣裳伸进帐中。
“都拿全了。”帐外传来的声音有些发僵,透着股强压下的别扭。
“多谢。”锦照觉得有趣,一时鬼迷心窍,接衣裳时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擦过他的手指。
那只手如被火灼般倏地缩回,衣裳也随之落地。
“得罪了!”
锦照几乎能想象出裴逐珖在外强作镇定、却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的窘迫模样,忍笑了好一会儿,才换好衣裳掀帘而出。
窗外雷声阵阵,雨势不歇,即便有屋檐遮挡,仍有细密雨丝随风飘入室内,带来股沁人的凉意。
裴逐珖没个正形地靠坐在罗汉榻后的窗棂上,一腿垂在外面,另一腿曲起,脚上那只天青色的木底皂靴稳稳踩着窗台,俨然没把自己当外人。
见锦照走来,他信手抛来一簇嫩黄小花,强作潇洒道:“宫里花房刚开的第一支桂花,顺手摘来,给您赔个不是。”
锦照接过桂花,馥郁清香从掌心漫上鼻尖,她抬眸,眼波似一泓秋水,轻声诘问:“小叔来访时,不知见遇见过锦照几次欢好……只用一枝桂花赔礼,否太过小气了些?”
武艺高强的青年显然没料到锦照会如此直白地道破隐秘,惊诧地瞪大眼看她,脚下一滑,整个人险些摔出窗去。
他慌忙稳住身形,但也知晓自己定已面红耳赤了,索性翻身跃出窗外,背对着她,声音干涩地低声道:“对不住了嫂子,我必须……”
锦照打断他窘迫的道歉,颇为温柔地平静说着自己的推测:“虽不知你执意杀他的缘由,但能让你甘愿舍弃皇位的深仇,恐怕与已故的伯父伯母有关吧。”
窗外青年浑身一震,掩藏了十数年的秘密,竟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地揭开。
他拳头猛地攥紧到骨节发白,杀意瞬间涌上心头,几乎想要立刻回身,了结她性命。
锦照清晰地感受到他汹涌的杀意,却只是淡淡反问:“据我所知,大伯夫妻十四年前就已去世。你既有这般高强的武艺,为何不早些直接动手?”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再也无法维持平静:“早杀了多好……我不会来,他们也就不会死。”
想到她同样罹难的家人,裴逐珖心头一窒,杀意顿消,颓然垂下头:“我也是最近一年武学才大有突破……而且,我不——”
话未说完,他神色忽然一凛,猛地跃至锦照面前,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带着她迅速藏入厚重的拔步床深处。
床帐随之落下,两人被罩在昏暗中。
“有人。”他压低的声音紧贴在她耳畔。
青草香与锦照手中桂花香气缠绕,锦照呼吸颤抖,生怕露了马脚,只得抬眼望向他。
昏暗中,少女的眼眸浸着水光,潋滟生波,独属于她的温软体香阵阵袭来。裴逐珖只觉得自己的心颤如擂鼓,脸上热意翻涌,此时才猛然惊觉——锦照出现在她自己的房中,再正常不过,反而,不在才惹人生疑。
根本没必要将她抱进来藏匿的。
思及此,他更觉窘迫,听到脚步声远去,低声道:“嫂子,人走了。应是你久未露面,引起了暗卫警觉。我已安排妥当,裴执雪两日内必会前往淮中道坐镇后方。”——就不能再那样夜夜不休地欺辱你了。
他将后半句咽下。
“坐镇后方?那边是兴起民乱了吗?”
锦照仍觉得不踏实,所以靠近他,用气音轻声询问。
湿热的馨香扑面,一幕幕荒唐的画面回放眼前,裴逐珖猛地起身,狼狈地跃上房梁,扔下一句“嫂子等我消息”,便身影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
果然是毛头小贼。
她独坐了一会儿,难堪的情绪才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
今日与裴逐珖这一番交锋,彻底打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原来她所承受的种种折辱,早已落入了旁人眼中。
想起自己为了逃避现实而扮演的那些角色,锦照更觉羞愤欲死,忍不住伏在锦被间黯然垂泪。
不多时,王妈妈果然在门外唤着“少夫人”进来。锦照连忙躺好,故意让嗓音带着未醒的沙哑:“王妈妈?出了何事?我醒来仍觉困倦,本想睡个回笼觉。出去,莫来扰我。”
王妈妈嘴上应着“那老奴就不打搅了”,手上却毫不客气地一把掀开床帐,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才跪下道:“少夫人恕罪,方才侍卫通禀,疑有贼人潜入府中。老奴忧心夫人被歹人挟持,才贸然掀帘查看,请夫人责罚。”
王妈妈显然是裴执雪放在内宅监视她的耳目。
锦照厌恶之感顿生,懒洋洋地乜她一眼,语气慵懒却带着冷意:“我看你不是怕我被挟持,是疑心我藏了贼吧?若真担忧我的安危,更不会贸然掀帐——万事都该以保全我为先。既讨罚,便去院中雨里跪上一个时辰。”
王妈妈立即叩首:“少夫人说的是。是老奴思虑不周,老奴自请跪三个时辰。”
锦照一听,便知坏了
她本想杀鸡儆猴,以为一个时辰已算重罚。
她思忖一瞬,道:“罢了,你这一折腾,我也无心再睡。你去跪着罢,将云儿叫进来。”
云儿本就在疑惑锦照为何迟迟不起,得了消息,又见王妈妈说完话就径直跪在雨中,吓了一跳,急匆匆掀开帘子,就见锦照穿着一身素净常服,蜷在榻上出神。她忙快步走近,低声问:“这是怎么了?”
“把帘子放下,”锦照声音有些哑,“姐姐陪我躺一会儿。”
“可我的衣裳……”
“不碍事,”锦照拉住她的手腕,语气淡而疲惫,“我穿这身也不是床上能穿的,他回来必会换。一会儿……你悄悄替我打听一下,院子里都怎么罚下人。”
云儿躺下,忧心地将锦照如幼时一般搂在怀里,小心翼翼道:“姑娘忘了?除了沧枪、捶捶、禅婵,我、王妈妈,这院里凡是犯过错的,都已经……”云儿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调离此处。”
且都是忽生重疾或全然消失。
锦照心跳一滞。
险些忘了,裴执雪自己明明弑杀成性,却偏说是她锦命格带煞,克亲克近。
她当初竟真信了那套说辞,还为这不祥之命暗自神伤许久,甚至还想过以命相抵。
如今想来,只剩自嘲。
幸亏她也并非良善之人,不然早一根绳子吊死了。
雨下了整日,据说裴老爷的湖心岛已经被淹了,他被迫搬回西院。
东院正房也因着常年无人居住,塌了一半,裴逐珖正带人抢修。
而王管事,则正率领着众家仆与府兵给老旧的祠堂加固。
唯偏居一隅的听澜院,静谧悠闲。
-
不知几更天,裴执雪才回来。
他沐浴过后,周身仍散着水汽,就径直掀帐而入,撕开锦照的寝衣,动作急迫。
锦照从迷糊中惊醒,低呼一声,本能地抬手欲挥,手腕却被他凌空架住。
裴执雪垂眸凝视她,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怎么?连你夫君都要打?”他声音低沉,带着自嘲的语气,“我若真死在外头,你可别后悔是用这一巴掌送我走的。”
语至末尾,他浓密眼睫颤了几颤,话音极度的失落与委屈,仿佛真被她伤到了,“险些忘了,我早已得罪了夫人,锦照早就不愿见我了。”
锦照心中冷笑,恨不能指尖立时生出利刃,将他这虚伪做作的面皮刮烂。
面上却迅速凝起忧色,指尖轻抚过他脸颊:“大人是吃醉了?什么死在外头……呸呸呸,不许胡说!”
复又讨好地摩挲他的唇,“大人,锦照知错了……我没睡醒,今日王妈妈还突然闯进来说有贼,我才这样草木皆兵……”
“那你还是不想见我。”裴执雪丢开她的手,起身离开。
锦照赤脚下榻,急急自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腰,道:“大人误会了!锦照是曾听说……夫妻久了,男子总会贪些新鲜。我以为大人喜欢那般,才演的!”
裴执雪身形顿住,随即转身将她一把抱起,放到花窗下的罗汉榻上。
冷月寂寂悬着,清辉透过花窗棂,将碎影洒落在少女身上。
他一把推开窗子,任月光洒落,低声在她耳边道:“证明给我看。后日一早我便要走,明日也抽不出空陪你。淮中道生乱,郑勇空有蛮力,却无帅才,唯我与他同去,坐镇后方,才能扶大厦之将倾。”
锦照震惊,这事显然是裴执雪在朝中决定的,裴逐珖如何会未卜先知?
她不及深思,回身紧紧抱住裴执雪,哽咽着问:“大人说的‘坐镇后方’……可是也要亲上战场的意思?”
“若前线将败,我自然要去。”裴执雪将她转回去,像是要她跪拜面对窗外那半轮凉月。
他自己则半跪于后,自后方拥住她,俯身吻她细嫩的后颈,温热气息不断地喷在敏感的肌肤上,“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舍不得我。”
说着,将月下少女本就半敞的寝衣全然褪.去。
碧空如洗,月色清冷,少女周身的肌肤都莹莹泛着光。
榻椅摇晃得厉害,锦不得不伸手抓住上午曾被裴逐珖踏过的窗棂以求稳固。
她失神看着漫天的星斗,它们或明或暗地闪动着……以及角落那颗海棠枝叶间,那双漆黑的眼眸!!
锦照直了直身子,尽力挡住所有被裴执雪发现的可能,断断续续地说:“锦照希望大人临行前,更清楚地看清每一次出去和进去。”——
第47章
雨后的风凉丝丝的, 沁人心脾。它飒飒拂过海棠树叶,不被月光眷顾的叶片彼此摩擦,发出不绝的簌簌声响。
而月光眷恋处, 两道交叠的身影正随节奏晃动, 拉出长长的影子。
锦照的青丝被身后人牢牢攥在掌心,她不得不仰起头, 眼眸半阖着逃避月光与海棠树中人的凝视, 同时, 竭力忍耐自己不时飘出的轻吟声。
纤柔的颈子上红痕点点,肩背反弓成一道弧,像浪尖上随波的一叶孤舟。
身前起伏也夺人心魄地震颤着。
她起初还想抬手遮掩,却被裴执雪反剪双腕扣在身后。
裴执雪喘着气贴近她耳畔,声音低哑:“别遮,让我看着你……如何赤.裸,你可知道, 你这样美极了。”又咬着她耳垂轻语:“横竖你只属于我……也只有为夫,能见你这般放浪模样。”
不止你能看见。
锦照心底涌起一股隐秘的报复的快意。
她几近自毁地越发舒展, 在颠簸的间隙断续低吟, 话里有话:“大人……没有旁人……可还有猫儿、狗儿、雀儿……那些畜牲走兽。”
裴执雪越发放肆, 将她撞上窗棂, 再离不开。
“让它们看,”他低笑,抬掌落下一记带着占有意味的轻拍,“叫那些蠢物看见你我缠绵也无碍。嘶……”他气息突然乱了一瞬, 动作也滞了一瞬,“淘气,你怎么学会的?”
她却不答, 宛若一株月下初绽的白昙,急切舒展她它凝脂般的花瓣。那美因濒死而拼命放肆出摄人心脾的绝艳,异香更是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
锦照仿佛忘了她会长开不败,只贪恋这一刻的永恒,像是过了这一夜便是无尽的死亡。
放肆中,像有一层无形的坚冰被打碎,明明还身不由己地被箍着,她却觉得自己正无限接近,真正的自由。
她挑衅地、直勾勾望向裴逐珖的方向。
隐约看见,黑暗之中,那双向来无光的漆黑眸子,闪过一星水光一般的亮,而后迅速消失。
一切皆如她所谋算。
锦照看得出,裴逐珖早已心猿意马。
他的醋意,他的屈辱,他此刻的煎熬,他对裴执雪翻倍的仇恨……皆是她手中的砝码。
可偏偏那一刻,心尖莫名一涩。
许是……因她要亲手抹去他的青涩与朝气罢。
又或许只是他那张脸与蓬勃的气质,实在太过惹人心动……
她思绪飘忽,却仍不忘婉转承应着裴执雪诸如“舒不舒服?”之类的逼问。
直至意识被撞得支离破碎,沉入一片混沌迷离的暖潮之中……-
半睡半醒间,锦照察觉裴执雪正轻轻松开她的手,下意识地重新攥紧,嗓音黏软朦胧:“别走……好不好?”
裴执雪重新轻轻掰开,“乖,不要任性,淮中道的百姓还等着为夫。”
锦照眼角沁出泪水,“大人不是说,要跟锦照只过自己的小日子吗?”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唇,声音低沉温柔:“有些事,唯有你夫君能做得到。”指腹轻抚过她湿漉漉的眼睫,“等我凯旋。”
翌日,裴执雪率数千精兵驰援淮中道。锦照以替他祈福之名,于后院佛堂为莫、贾两家诵念整日《往生咒》,却始终未等到裴逐珖现身。
她心中隐约有了数-
月挂中天,床帐里隐有暗光摇曳,青年不禁想起了前夜月下那酥人筋骨的白昙,只觉血液一瞬都向下涌。
他并不以自己昨日的抉择为荣,当即凝神调息,直至心绪再度平复。
不料,才掀帐踏入,便迎面泼来一盆泛着幽香的冰水。
锦照身着一袭半透寝衣,内里小衣与亵裤齐整,正坐在床沿。手中那只青玉小盆仍滴滴答答淌着水,她故作惊讶地睁大眼:“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贼……幸好还没叫喊。”
她故作愧疚的叹气:“可怜你正赶上我洗脚……”
天尚未冷到水会变冰的程度,也早过需用冰水沐足之时。
再明显不过,他这位嫂嫂,早有准备。
可青年生不出一丝怒气。
毕竟自己多少次,无意……或是有意,为监视裴执雪,窥见过她太多次“活春.宫”。
尤其前夜,他本该离去,却如被钉在原处,动弹不得,只能定定看着她无法躲避的起伏与沉迷,她的每次喘息都像是某种抗争,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待他惊觉自己的僭越,五指已深深掐入海棠枝桠。
裴逐珖只得匆匆抹去痕迹,却不知为何,胸中郁气翻涌,眼眶亦无法控制地泛起酸涩。
最终,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拔步床自入秋以来变换上了密不透风的沉重帘子,裴逐珖又并非真想窥视杀父仇人行.房,所以入秋后,便心静了许多,只是越发可怜他这日日如履薄冰的嫂子。
床头矮柜上仍摆着那口可怜的琉璃缸。
只是今日水面上多了一盏透明水晶雕成的荷花灯,层叠花瓣皆精细琢成无数切面,将中间那一点烛火折射成七彩光斑,随游鱼曳尾泛起的水波盈盈晃动。
裴逐珖凝神细看,才发觉有两根极细琴弦穿透缸壁与花灯,使之得以“浮”于水面。
锦照顺着他目光望去,轻嘲:“这是你的好兄长抽空亲手为我做的。今日临行前交到我手上,要它替替他照看我。”锦照忍不住轻笑出声,“正巧你来了,那便要“他”仔细瞧瞧。”
锦照倾身,清淡的茉莉花香将他缠绕,“泼了你一身水,可恼我?”
裴逐珖不敢问锦照要那莲花灯瞧什么,只埋头道:“逐珖不敢,嫂子如何恼我……都是应当的。”他抬眸,“逐珖甘之如饴。”
他抹了一把不断从发间淌至脸颊,又自下颌滴落的水珠,轻声问道:“嫂子,擦脚的巾子放在何处?可有擦地的?”
锦照轻轻一扬脚,未干的水珠在幽微彩光中飞溅,恰巧沾在裴逐珖的下唇上。
锦照没有丝毫歉意,唇角嘲讽地轻轻扬起:“装什么?在哪里小叔可比我清楚。”
裴逐珖默不作声,掀帘转身而出。几步后却忍不住用舌尖轻轻舔舐那水珠滴落之处——很可惜,已然干了。
含着隐秘的期待,他加快了寻找锦帕的动作。
……
眼前那双玉足白皙如雪,细腻得宛若神赐,脚背的弧度、腕骨的转折,无一处不令人心驰神摇。
他单膝点地,半跪于脚踏前,声音绷得极紧:“……可以吗?”
锦照懒懒抬起小腿,将脚几乎送到裴逐珖面前,“恐怕都要干了。”
裴逐珖嗓子发紧,喉结滚动,握帕的手止不住微颤,“还湿着,湿着。”
他又隔着帕子,再次触到她的足尖。
还是像上次一样的冰凉,他开始后悔自己动作太慢,恨不得能将其捂入怀中暖着。
他低声解释:“我今日一路跟着队伍出城,还打点了几处暗桩……嫂子想知道的,我绝不隐瞒。”
“但,有些事,我要亲口告诉您以后,再说给嫂子。”
他转而捧起她另一只脚,动作轻柔地擦拭,“……可好?”
锦照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好。”
“你们定婚前,裴执雪就收到了翎王、不,摄政王的消息,还派人追杀他。”
锦照点头,“这我猜到了,包括新婚第二日进宫遇见摄政王殿下,都是他安排好的。他曾误认为我与摄政王有私情。”
裴逐珖用干燥的软巾将她双足裹住,轻轻揉暖,“嫂子明察。但……”他吞吞吐吐,“您…可还记得,当初在东宫发生过什么?那时……”
锦照骤然变色,只觉一股灼烫的怒意直冲颅顶。
为什么!?
为什么!!
她用力踹过去,“我能猜到,不要说了!”
裴逐珖不闪不避。她那点力气,于他不过搔痒。
帐中七彩光斑流转不定,少女体香因怒意愈显浓郁。他抬眸望去,见她胸口剧烈起伏,唇紧抿,颊生红晕,一双美目中,烈火燎原。
他忽然不忍继续。
锦照却像察觉他的犹豫,冷声道:“你接着说便是,我都能承受。”
“以嫂子的聪慧,应该早起过疑。”裴逐珖缓缓说道,“为何裴府中花草树木不计其数,那夜裴执雪却在院外的小小水潭边赏月?又为何听闻贾家欲将人沉潭时,他突然杀心骤起?”
“他一贯将尸首藏于那潭中……”锦照声音发颤,接了下去。
“不止。除了恶犬、水潭,还有您家人埋骨的那片荒地——甚至席夫人院中地下,皆是白骨累累。”
“对了,他把你莫表兄……”他突然止住话头,小心窥她神色,见她面无波澜,这才放心继续,“他将你莫表兄剐下的肉喂了那些恶犬,还让沧枪趁我睡觉将我的……寝裤染上莫兄血肉的味道,多亏我动作快,才逃过一劫。”
锦照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莫表兄埋在何处?”
“与你家人一起……”
“入无相庵也全是他一手操纵。可怜那些尼姑,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更可怜刘、蜀两家,全族覆灭。”
“你长姐也是受他……”
“别说了!这些我早有猜测!”锦照喝止,浑身止不住地轻颤,自己反倒说出猜测,“他以她两个孩子性命相胁,逼她毒杀全家……是不是?”
“是。不仅如此,更以利相诱。”
锦照嘴唇苍白,“什么利?”
裴逐珖面有不忍,“承诺给他们数不尽的财产和来自裴府少夫人的依靠……”
锦照摊软下去……这些裴执雪对长姐承诺的,正是她后来向裴执雪提的请求。
当时她还为裴执雪的允诺而振奋。
“所以……你可知他为何要毒杀我全家?”
裴逐珖低哼一声,语气讥诮:“嫂子可还记得,裴执雪曾问过你——若贾家人再死,你可还会为他们守孝?”
锦照脑海中闪过那一幕。
那时,莫夫人刚刚亡故,她请求为母亲守孝三个月,裴执雪虽面色不虞,却终究应允了。
随后他却忽然问她:“日后若贾家再死人,你还管不管?”
她当时轻嗤一声,答得漫不经心:“管自然是要管,但他们至多也只配得上一个月罢了。”她甚至略带遗憾地笑了笑,“不过世人都说‘祸害遗千年’,说不准贾家人……”
她甚至还能回忆起,当时,裴执雪用带着淡香的干燥手掌掩住她的唇,不容她再说下去,低沉道,“别乱说,归根结底,你也姓贾。”
彻骨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锦照难以置信地颤声问道:“所以……所以他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不想让我守孝……浪、费、时、间?”
裴逐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你觉得他做不出这种事?他自幼便漠视人命、冷酷无情,根本无法理解常人的悲、欢、苦、乐、忧、惧、痴、情……活脱脱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长久以来所有隐约的不安与异样在这一刻骤然清晰,锦照只觉腰间一软,整个人无力地向后仰靠在了雕花围板上,失神地喃喃:“难怪……难怪……”
难怪她初见他时,便觉得他不似真人。
她的本能早已向她发出警示,她却错将那披着人皮的罗刹恶鬼,当作清冷出尘的谪仙。
裴逐珖手中握着的那双玉足仍在微微颤抖,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捂不暖分毫。
想到她长久以来竟一直在逼迫自己于那恶鬼身下婉转承欢,他胸中郁气翻涌,几乎忍不住想将这床榻一掌劈碎。
可他最终只是更轻柔地、隔着一层软帕,将她冰凉而精致的双足全然裹入掌心。
青年仿佛一瞬之间褪去了所有青涩,用他那双依旧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凝视着面色苍白的少女,沉声道:“对不住。逐珖必须确认,嫂子不会再被他所惑……您先缓一缓罢。”
“好,”锦照勉强点了点头,声音虚浮,“我……确实需要一些时间。”
那些被长久压抑、无处倾诉的情绪如潮水般在她心中翻涌冲撞,她预感自己即将失控,强撑着道:“你先出去,离远一些……一刻钟之后再进来。”
裴逐珖颔首:“放心,我会离得远远的。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院中的婆子侍女,包括云儿,都不会醒来。”
“但动静也不可太大,”他低声补充,“外围还有几个他的暗卫。”
说罢,裴逐珖起身,轻轻掀开床帐,将这一方昏暗而私密的天地彻底留予锦照一人。
她脱力地倒在被衾之间,仿佛全身骨骼都被抽去。
裴逐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一记重锤,砸得她魂魄四散、心神欲裂。
她只能手忙脚乱地,在它们彻底消散于天地之前,勉强拾起碎片,重新填入自己那早已四分五裂、千疮百孔的躯壳之中。
想到自成婚以来,自己竟如同缸中金鱼一般,明明困于方寸之间,却仍以为逃离了魔窟。
锦照顿时觉得自己是一个顶着美人面皮,供人取笑的丑角。
所有知晓内情的人,主也好,仆也罢,包括那日的凌墨琅……定都在暗处怜悯她、讥笑她罢。
她以为自己会尖叫,会大哭,谁知她只如行尸走肉般行至那池垂帘沾露、雾气氤氲的温泉边,颤抖着舀起一盆清水,深吸一口气,将整张脸埋入水中。
触水的瞬间,泪与泉水融为一体,一滴一滴、盆中水连续不断地增加。
身体也因周围持续蒸腾的热意,渐渐回暖。
她觉得自己逐渐从八寒地狱的最底层挣扎而上,终于找回一丝活人的气息。
她缓缓吐气,直至窒息般的边缘,才猛地仰起脸,大口喘息。
水珠沿她刚有了血色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泉是泪。
她在模糊的水光中睁开眼,忽然觉得往日那个只知逃避、一味隐忍的贾锦照已被她溺亡在那盆水中。
而此刻用尽全力喘息着的,是一个必须清醒、必须算计、必须活下去的新生魂魄。
恨意与生机在这一刻同时如铁水,浇筑她自目睹莫多斐死亡那夜被荆棘贯穿的躯体。
神思彻底清明,她从未如此清楚的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时辰应当差不多了。
她取帕拭净脸颊,回到床沿静静坐下,宛若从未离开。
莲花灯折射出的光,恰好将床脚一双罗袜照亮,格外刺目。
她将它悄然掖入被衾之下。
锦照已看得分明——既然早已没了遮掩与尊严,将错就错也未尝不可。
至少此刻,她这副皮相、这点风情,还能化作棋子,掷于这场爱恨交织的棋局之中。
她静坐于阑珊光影里,望着缸中那条红尾如扇、亦如薄纱的金鱼,漫无目的地游转、寻找出路。
一如她自己,等待裴逐珖的归来——
第48章
裴逐珖的衣裳已被体热蒸得半干, 他便索性不再回去更换。
晚风拂过层叠的青瓦,送来裴执雪满园香草树木的低语声。
飞翘檐角上,龙三子嘲风依旧威风地守护着这方宅院, 而更高远的天幕中, 苍穹浩渺无涯,如钩的月割碎薄云, 它们则如香炉升起的青烟般, 萦绕着闪烁不定的星辰。
他仰卧在外院暗卫住所的屋脊之上, 唇间衔着一根狗尾巴草,双臂交叠枕在脑后,一腿屈起,目光投向幽深无际的夜空。
望着望着,竟觉有几颗星的排布隐隐勾勒出锦照的眉眼神情,而那浮动的云丝,恍惚间则像是勾勒她月下酮体的线条……
“不可……不该!她是你仇敌之妻!”
心中响起一道呵斥, 打断他的遐思。
裴逐珖心乱一拍,掩耳盗铃般闭上眼, 她的一颦一笑却更清晰的出现在眼前。
怎能如此下作……裴逐珖心乱如麻, 只想给自己些惩罚。
但时辰到了, 他强敛心神, 翻身跃下屋脊,如影般潜回内院。
室内幽香依旧,帐底漏出几点细碎的光斑。
裴逐珖在床帐前站定,谨慎又恭敬:“嫂子?”
帐内传来少女一声轻笑, 似乎和过往哪里不同,听得他骨头发酥。
“你早这般守礼倒好了。进来罢,这次我手里什么也没拿。”锦照拿他打趣。
听她已如常, 甚至有心情讥讽,裴逐珖本该放下的心被针扎一样,意外地一痛。
她怎么就能做到只用一刻钟,就从生不如死的痛苦泥沼中挣脱而出?
明明看起来像白瓷内里那层细腻的胎釉般,温润美好,却有钢筋铁骨一般坚韧刚强。
裴逐珖自心底生出一股敬仰之情。
“是逐珖从前唐突了。”他挂上习惯性的微笑,掀帘而入。
只见她眉间虽仍凝着一缕轻愁,却已不似他离去前那般痛不欲生。
“坐吧。”
锦照斜倚在软枕上,朝脚踏处轻轻颔首。
裴逐珖本想告诉她,丫鬟们早已熟睡,他们大可去外间说话。
可不知为何,他的唇像是被什么封住,双腿也不听使唤,竟自作主张地斜坐到脚踏上——正好与倚在床头的锦照四目相对。
这是怎么了……自己怎么会逐渐变得跟那些男人一样?
明明在裴执雪成婚之前,他从不屑多看女子一眼。
裴逐珖有些挫败地坐下,不敢抬头。
“你不是要与我坦白吗?怎么方才说我的事挺连贯,轮到你却成了锯嘴葫芦?”锦照笑吟吟地望着他,“反悔了?”
“不是,只是逐珖一时不知从何讲起。”
“那便从伯父伯母之死开始罢。”锦照直截了当地将他的伤疤剖开。
气氛陡然一沉。裴逐珖也彻底清醒过来,将自己抛回十四年前——他四岁时。
那年五月初五,十岁的裴执雪牵着尚且走不稳的他,偷偷溜进他的父亲,也是裴执雪大伯,书房里偷书。却正听见父亲带着人,一边怒斥一边逼近书房的脚步声。
父亲一向严厉重规矩,若被发现,兄弟二人定要跪祠堂。
裴执雪反应极快,一把将吓傻了的他搂进怀里,闪身躲进一个空书柜内,二人透过百叶缝隙悄悄向外望。
父亲果然怒气冲冲,待身后那人鹌鹑似的垂着头跟进书房,“啪”地一声将门死死摔上,朝外厉声喝道:“都滚远些!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东院!”
他走到桌案后面坐下,随他进来的那人也转过身来——是二叔!
二叔平日最疼他了。
裴逐珖刚想喊他抱自己出去,裴执雪却捂住了他的嘴。
他诧异地回头,只见兄长眼神冷厉地摇了摇头。
兄长文武双全,待他极好,他也一向最听兄长的话,便乖乖不再出声。
只见父亲怒不可遏,被气得不顾读书人的文雅风度,竟抓起案头一叠古籍狠狠砸向二叔。
二叔也不躲闪,任额角被书册磕破,鲜血顺着眉尾汩汩流下。
他被吓得发呆,忽听父亲厉声开口:“你糊涂啊!眼看九皇子那瞳色越来越浅,再过一两年自会被人看出他血统混杂,你何必多此一举,给酉贵妃下那狠药?”
“我就是担心……听说陛下夜夜宿在酉贵妃宫中,对九皇子也格外青睐。”二叔唯唯诺诺地低声辩解。
“怕什么,麟儿出生便坐上太子之位,小妹又是皇后,有我们在,那位置会飞了不成?麟儿天赋虽不及大郎,但他秉性纯良,日后自有一番作为。相反,你这样冒险,难保有一日会害了麟儿与娘娘!”
“可那……”二叔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那九皇子比大郎还要聪明!西域进贡的连环密巧,满朝文武无人能解,执雪花了半个时辰解开,被夸为神童。却没人知道,那玩意儿后来被陛下拿去给酉贵妃赏玩,九皇子不到一炷香就解开了!若再来一位小皇子或小公主,岂不更是他的助力?”
抱着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开始收紧,裴逐珖被得几乎喘不过气,也顾不上听外面那些他听不懂的争执,只回头用力捶打兄长的胸口。
裴执雪这才回过神,稍稍松开紧绷的手臂,歉意地朝他笑了笑。
外面的争吵仍在继续。
父亲气得胡须直颤,在屋中急促踱步,脚步逐渐变快变重:“不知悔改!这岂是你用药害人的理由!说!用了多久?”
“才九个月!她还能怀上龙种!”二伯拳头紧握,脖颈上青筋突起。
听到这里,锦照心头一紧。她吃的“诀嗣药”,或许与酉贵妃是一种。
她按下心绪,并未打断,只凝神继续听下去。
“愚蠢!要你上进,你却唯爱垂钓!你只知用九个月还能有孕,却不知服了那般久“诀嗣汤”,即便有孕,也只会落个一尸两命的结局!”
原来不止她一人,连凌墨琅的生母酉贵妃,也曾遭此药荼毒。
难怪游乙子诊出她脉象后,态度骤然转变……
锦照本欲催促他说快些,可抬眼只见这位素来轻佻的小叔面色沉郁、眸中含痛,显然,她是这十年内,唯一一个听他讲这往事的人。
她心下一软,随手将一个软枕掷给他,继续静听。
他的父亲不再焦急地踱步,脚步渐缓渐沉,最终僵立原地,像是终于决定放弃什么,挺直的身躯倏地垮下去。
他一把拽住二伯的胳膊便要向外走去:“尚可补救!走!我即刻带你去宫中请罪!请太医为酉贵妃开方调理。我裴家百年清誉,所倚从来的便是无愧天地!”
却见二伯突然跪地,叩首痛哭:“兄长,我知错了……酉贵妃的身子,弟弟自会设法暗中调治……求您莫要禀告陛下!”
“如何暗中调理?那一时半会儿也达不到效果,你还能操纵陛下宠幸谁不成?走!你不去为兄便代你认罪!”
裴逐珖虽听不懂,却也隐知事态严重,小手紧紧攥住兄长衣袖。
就在他父亲决绝地迈出书房的一刹那——
跪在地上的二伯眼中猛地起身,一把抄起书案上那方澄泥伏虎砚,狠狠砸向他亲生兄长的后脑!
父亲的身影晃了晃,重重扑倒在地。
鲜血从迅速在地面蔓延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而二伯,则避着血迹,踉踉跄跄地跑出门,再没回头。
不等他嚎啕出声,嘴就被裴执雪堵住,他低声命令:“我去试试能不能帮大伯。你待在这里,绝对不准动,不准出声!听懂了吗?”
四岁的孩童早已吓傻,泪眼模糊地望着远处爹爹那一动不动的身影,只盲目地点头,将希望寄托在无所不能的兄长身上,盼着他让爹爹重新站起来。
没想到,他蹲身探了探父亲的鼻息颈脉后,猛地抬起头看向他,表情可怕至极。随即,裴执雪转了半圈,背对着他,踏入他的视野盲区,快速拾起那块澄泥伏虎砚,再一次重重地砸在父亲头上!
裴逐珖声音低沉:“那时裴执雪毕竟年少,并未察觉墙边整衣冠的铜镜,早已出卖了他的所作所为。”
“我……当时全然不懂发生了什么。”
见他黯然垂首,锦照轻声问道:“那裴执雪……为何放过了你?”
裴逐珖眸光微敛。
当时,裴执雪彻底了结他父亲之后,将仍不知所措的他抱起,平静说道:“你爹爹只是出门时绊了一跤,需远行求医,要很久才能好转。今日.你我曾来书房之事,无论何人问起,都绝不可透露半分。你若说出去,我便杀了你的小马喂狗。”
裴逐珖被吓坏了,忙不迭点头答应。
东院里早被他爹爹撵得空无一人,没人知晓前后有三个人离开。
裴执雪将他带回乳母处,神色如常地稍坐片刻便离去。
而裴逐珖事后,直到想起自己见过兄长猎杀野兔时,野兔流出的血,才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一闭眼,便是父亲身下缓缓蔓延的鲜血。
父亲被兄长与二伯,杀死了。
他不敢说也不敢哭,当夜便发起高烧。
梦中,父亲严厉告诫他:必须忘掉今日之前所有的事,否则必遭他们灭口,要他活下去,来日为他们报仇。
“我那时虽仅四岁,却如裴家其他男子一般早慧。不知是父亲在天之灵庇佑,还是我自己隐约察觉危机,之后一连高烧七日。”
“众人皆以为是爹爹不舍得我,欲带我一同离去,连棺木都已备好……我却醒了过来。”
“我装做因为高烧失忆,且性子大变,才熬过他数年的试探。那几年里,母亲因伤心过度离世、酉贵妃因偷喝堕胎药将腹中孩儿害死,被陛下赐了一条白绫、九皇子被逐出宫、我因怕梦中说漏嘴,将身边仆从尽数换为聋哑之人……”
“原来是这样……”锦照叹息。原来这就是他“怪癖”的缘由。
“可笑的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二伯顶替了父亲之位,裴执雪也凭其少年天才之名,震动朝野。”
锦照深知他不愿将自己的脆弱一面展露人前,假装看不见青年满面的泪水,别过头柔声问,“好在……你爹有朋友知他死得蹊跷,一直暗中相助于你?”
“是。正是他们暗中授我武艺与学问,我才能以纨绔之态麻痹众人。恩师更将号令江湖的传承信物交予了我——”他随手将一柄短刃掷给锦照,“便是此刃。”
锦照接过细看,并未察觉异样,“那你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裴逐珖低叹:“早年是我能力不够,又不想连累恩人们,后来是……晟召帝日渐昏庸,百姓已经离不开他。嫂嫂也知道,他一惯‘杀一人,却救千人’。如今灾害不断、民变四起,乱世将至。满朝文武皆是尸位素餐之辈,除他之外,无人可稳住大局。”
“我的仇是仇,百姓的命也是命,我不愿变成裴执雪一样的怪物。”
琉璃缸中的金鱼浮上水面,轻轻啄着荷花灯,帐里光线明暗交叠。
锦照轻声追问:“倘若有人能取代裴执雪,甚至做得更好呢?”
裴逐珖握拳,目光坚定,声音决绝:“若我寻到那样的良才,定会让他彻底身败名裂,受万人唾骂,再将他斩首示众。”
锦照不由坐直:“身败名裂?你要将一切公之于天下?”
“自然。”裴逐珖神情严肃,“我深知他不会悔过,但他必须付出代价。他既费尽心机攀上高位,我就要撕下他那张伪善的面具,让他——”
锦照温声打断:“不可,当年之事已无迹可寻,更何况……若以谋逆之类的大罪指控,势必牵连无数无辜,甚至包括你、我、择梧,不应让更多人为他陪葬了。况且,如你所说,大盛如今风雨飘摇,百姓已视他若神明,他俨然已成为了大盛的国之柱石——若这尊神像骤然崩塌,天下必乱。”
裴逐珖指节攥得发白,尽管竭力压抑着愤怒,但每一字都透出他煎熬十年的痛苦:“可我不甘心就这样杀了他!那太便宜他了!”
锦照面露不忍,柔声宽慰:“权力与万民敬仰的好名声,都不是裴执雪真正在乎的。若大盛因他之死而倾覆,反倒如了他的愿,证明他有多重要。打蛇要打七寸,”她微微倾身,烛光在她眼中流转,“他所在意的,唯有两件事。”
裴逐珖眉梢微挑,深不见底的眼眸倏地抬起,无声地凝向锦照,流光摇曳的帐中,他漆黑的瞳孔愈发幽邃诡异。
锦照却不再在意,姿态惑人地坐直,眼神温和地望向虚空中某一点,声音如丝如缕,仿佛对情人倾诉爱意:“他真正痴迷的,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玩弄众生于掌股的掌控之感;其次……便是我。若想要他坠入地狱,便是将这两样,一一剥夺。”
裴逐珖恍然,随即道:“让他一无所有很容易,但嫂子,逐珖先前就对不住您,日后自然也不会伤您分毫。”
锦照却嫣然一笑,眸光潋滟,“你错了,第一,一无所有远远不够,而是要他受制于人……卑贱蝼蚁……连痛苦都无声无息……受尽或身或心的伤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算报应。”
“好……这样才该是他的结局……”
裴逐珖眼中的黑暗像会飘出喃喃低语的诡异深渊,好像裴执雪已经在其中受尽折磨。
他仰首望向她,神情竟近乎虔诚,“嫂嫂……你等我。待给百姓寻到合适之人,我定好好折磨他,再亲手了结他。”
锦照朱唇还未启,帐内空气已经陡然变得燥热暧昧起来。
她眼波流转,笑靥惑人,低柔地引导:“合适的人……小叔方才不是提到了吗?”
裴逐珖为那一眼风情恍惚失神,颊边竟浮起一抹薄红,但也很快强迫着自己凝神:“他、他虽有经纬之才,可终究……身有残缺,难登帝位。”
锦照淡笑:“身残又如何?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可改。”她又如耳语般蛊惑,“小叔不是素来最爱与身残之人深交么?何不与他多多走动……兴许他也在伺机而动……你也知晓,他这趟回来,可是避开了裴执雪的重重追杀……嘶,”锦照黛眉轻蹙,“细细思量,或许他所图更广呢?你说,他是否知晓自己生母为何而死?”
裴逐珖沉默看着地面,陷入深思。
锦照见他已入彀中,唇角弯起一抹不明的浅笑,话音愈发像裹了蜜糖,却很轻很轻,像羽毛搔刮在心尖,让人心神摇晃:“但你与裴执雪……”说话间,她的一只腿缓缓侧抬,裤腿毫无阻拦地滑向膝盖,肌肤在摇曳光斑下细腻如白瓷。
她终于在接近裴逐珖面颊的地方停住。
时光仿佛凝滞,帐内外鸦雀无声,只剩下锦照舒缓沉稳和裴逐珖沉重急促的呼吸声交融在一起。
锦照眼眸探究地看着裴逐珖,足尖不轻不重地点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颊侧,将话讲完,“你们终究……还算是兄弟呢……”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让裴逐珖一瞬凝住。
他的本能被唤醒,呼吸骤然粗重,喉结剧烈滚动,目光炽热地凝望着她,贪婪等待神明更多的恩赐。
锦照也如他所愿,足尖微微用力,在他颊边戳出一块凹陷,感受他的颤栗与渴望。
就在裴逐珖欲捉住她作乱的脚时,她却如狡黠的白蝶,翩翩然离开,只留他一丝若有似无的痒意和怅然若失的空虚。
锦照声音慵懒而缱绻:“待事成之后,究竟该如何折磨他……又如何了结他……交由我来决定……你可同意?”
裴逐珖用最后的理智点了下头。
锦照所为,在他眼里,已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裴逐珖只觉浑身血液轰然烧灼,猛地起身,向锦照逼近——
第49章
帐内空气突然变得燥热凝滞, 氧气也仿佛一瞬被那莲花灯烧灼吞噬大半。
裴逐珖颀长的身形突然逼近,那雄性气息,如密网般将她笼罩。锦照只觉得腕骨一软, 瞬间脱力, 却在即将跌入锦绣被衾之际,被他倾身托住后颈, 他的手掌炽热, 锦照瞬间后颈发麻。
他顺势将她压进锦缎深处, 膝头强势地分跨在她腿侧,急不可耐地俯身,那桃花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渴望。
越来越近,粗重的呼吸潮湿了她的唇畔,锦照心跳漏几拍。
仅距咫尺时,她忽地清醒过来,猛地抬膝, 瞪圆了眼睛呵斥:“放肆!”
其实,裴逐珖早在锦照膝盖微动时便已知她的抗拒, 却贪恋这片刻温存, 硬是拖到千钧一发, 将将触及之时才握住她的膝头。
他呼吸仍乱着, 失落地倒在锦照身边,委屈极了。
“嫂嫂之前说的让裴执雪‘失去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你方才想做的,叫偷。”锦照压下狂乱的心跳, 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掩饰那一瞬的悸动,悲伤的轻问,“你……拿我当什么人?”
“我……”裴逐珖惭愧难言。
难道要坦言自己可能已“心悦于她”?
可他尚未辨明这份吸引究竟是源于真心, 还是肉.体。
若是后者,那便是她可以给,他不能抢。
若真是情,方才的冲动又未免太过混账。
他望着帐顶摇曳的光斑,蓦地惊觉自己仍躺在锦照身侧实在太过轻慢,遂站起身。
看他惭愧地杵在床边,眼睛只敢盯着被衾中央那朵硕大牡丹,锦照怒气消了大半,给他解释:“我那番话,是指等事成控制住他之后,逼他签下和离书,并非我要人尽可夫。”
锦照缓缓抬头,媚眼如丝,牵连得裴逐珖心神越加无措。她朱唇轻启:“至于‘和离’后……”那唇恶劣地停顿。
裴逐珖几乎屏息听着,心脏怦然。
“便要看我如何选了。或隐入山水间,做个潇洒游者;亦或,寻个清静尼姑庵,带着云儿再度隐世;还可能,在娘亲的家乡金陵,落个女户,买个宅院住下。”
每一个未来都与他无关。裴逐珖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唇角勉强牵起。
少女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燃起希望。
“又或者,如果进展让我愉悦的话,留在裴府做个悠哉悠哉的小寡妇,过一段随心所欲的日子也不错。”她将“随心所欲”四字咬得又轻又慢,如涟漪般在裴逐珖心中荡漾开来。
“等三年孝期满了,或许寻个顺眼的再嫁。”
裴逐珖只觉眼前似有烟花炸裂,即将获得幸福的期待感充斥了全身,丝毫没有察自己的情绪在不知不觉间,被锦照牵引着大起大落。
“嫂嫂放心!”他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太晚了……你先回去想想我与你说的计划,回去休息吧。”锦照猫儿般伸展腰肢,打了个哈欠,眸中蒙上一层水光,无辜又惹人怜爱。
“好,嫂子休息吧,逐珖明日再向嫂子细禀些事。”他顿了顿,“很重要,今日来不及了。告辞。”
好梦。
还有,今天的夜空很美,你也很美。
未出口的话只敢留在心中,裴逐珖掀帘前,深深吸了一口与她共处的空气。
锦照静静等了几息,直到帐外再无声响,才从枕下抽出锦帕,缓缓拭去唇上薄薄的一层口脂。
她疲惫地躺倒,被衾间还隐约残留着他方才逼近时的温热与气息。
她的目的都达到了,裴逐珖眼中的渴望就是最好的证据。
但这般利用,似乎有些对他不起,罢了,她也是自身难保,无暇顾忌太多旁人……更何况,他作为男子,已从她身上得到诸多好处。
思及此,锦照又想起他提及的裴执雪桩桩恶行。那个男人的丧心病狂,远超她的认知。
他若只是个寻常人……不!绝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于软弱的幻想,现实里没有“如果”。
身心俱疲,锦照合眼躺在床榻中央,思绪却翻涌奔腾。
今日的裴逐珖提醒了她,裴家不止裴执雪一人。
他虽未明说,但裴老爷性命恐怕难保。
那择梧与席夫人呢?她们……是否也盼着裴执雪消失?
还有无数的下人仆妇……谁手上染血,谁清白无辜,要追查吗?
锦照猛地惊醒,察觉自己又一次陷入无用的空想。
既决意杀夫,理应养精蓄锐、步步为营,而不是浪费心神在无边的忧虑中。
恰在此时,窗外又渐渐沥沥下起了雨,啪嗒滴答,敲在瓦片与芭蕉上,一声声清晰入耳。
锦照依着从前在无相庵所学的禅定法子,逼自己凝神,细细分辨雨打叶尖、落下房檐、溅上石阶的种种声响……终于拧着眉,沉入睡梦。
醒来时已过午时。梳洗罢,四样小菜刚好炒好端上桌。
裴执雪不在,她仍如往日般与云儿同桌用饭。
锦照吃得心不在焉,一心谋划着一会儿去裴择梧那儿打探些什么。
窗外.阴云压顶,无风也无雨,堂屋内唯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云儿忽然轻轻放下筷子,声音低得只有锦照能听见:“姑娘可是……想走?”
锦照一噎,慌忙放下碗筷去捂她的嘴,压低又惊又怒的声音:“你不要命了?”
云儿却悄声继续:“游老先生当初留给我们的迷药还剩一些,七月、八月她们都已睡熟了。姑娘可与我说实话。”
锦容惨淡一笑:“你早看出这里,连同我,都不对劲了,是不是?”
“嗯。”云儿点头,眼神怜惜,“婢子毕竟是看着姑娘长大的……如何看不出姑娘心境。只是您从前不愿说,婢子也不便多打探。但近来怪事频频,您里子又像换了个人,所以婢子觉得必需问问……”
见锦照垂眼默许,云儿继续道:“过去虽有忌惮、伤心、愤怒、虚与委蛇的时候,但还在姑娘承受范围之内。”她抓住锦照的手,“但自从姑娘从无相庵回来,就开始不对劲,直到今日,旁人看不出,婢子却知道,姑娘彻底变了。”
“今日说这番话,并非要打听什么。婢子相信姑娘自有道理。但云儿想亲口说,姑娘尽管放心,无论去哪、做什么,云儿都会一直守着您……”
锦照心中触动,抱着云儿,轻声重复:“云儿姐姐……云儿姐姐……”
若是以前,她定已哭了。而眼下,她并没有刻意忍着,却只眼眶微酸。
泪似乎早已流尽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漾开一抹浅笑,语气恢复平静:“我知道的,放心,一切尽在掌握。快吃吧,吃完还要去择梧那儿坐坐。”
“嗯。”云儿松开她,低头默默扒饭。锦照看得分明,她肩头轻颤,应是在哭。
…………
裴择梧院外便能闻见浓郁到呛人的草木香,裴择梧的院外便能闻到浓郁到几乎呛人的草木气息,推门一看,开门一看,满院都是树枝残枝和仰着脖子剪枝的男仆与老妈妈。
裴逐珖背对她们,负手而立。
他一头墨发以金叶绣纹的发带高束,穿着一身金底锦缎绣白豹的劲装,脚踏牛皮猎靴,一把劲腰被同色牛皮革带紧束,整个人清爽利落。
纵是在树木遮日的阴天里,也熠熠焕发着年轻生命特有的张扬光芒。
锦照一时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好似老了。
她暗自思忖:这究竟是他原本的模样,还是为了麻痹裴执雪而刻意作出的姿态?
她不请自来,裴择梧尚且不知,裴逐珖更是无从预料。
他感到背后的目光,倏然转身,目光触及锦照的刹那,原本倜傥的姿态倏然飞到九霄云外,腿提起半寸又落回原地,恭敬执礼:“逐珖见过嫂子。”
锦照被他的反应吓出一身冷汗,以为他会像夜里那般,熟稔地靠近她。所幸,他心中还绷着那根名为复仇的弦。
她随即又暗自失笑。
原来心中愧疚想补偿裴择梧一二的,不止是她。
她颔首,算是回礼。
裴择梧的乳娘欢天喜地地迎出来:“少夫人安好。小姐已在外间候着了。”
锦照笑着与她问了安,跨入裴择梧屋中。
眼前一切,都乱中有序地层叠装饰着这方天地。
眼花缭乱中,竟似乎带了几分异域风情——各式风筝高低错落地挂在墙上,旁边还有几幅绘着翻雪扑筝的挂画,甚至还有绣满纸鸢的壁毯。
珠串被穿成风筝纹样,与刺绣同时缀满四周的帐幔与与桌布,甚至连瓷盏上也勾勒着风筝远去的图样。
但锦照一眼便留意到,近来新添的风筝饰样,竟都带着线轴。
她心里一紧。难道裴择梧甘愿留在这里了吗?
裴择梧比从前清减许多,心疼地招呼锦照坐下,捏着她的手臂道:“你苦夏倒是苦了,怎么不贴秋膘呢!前阵子还胖了些,今日竟又有瘦回去的架势。”
“无妨的。倒是你——”锦照反手轻点她的脸颊,笑问,“这是怎么了?人比黄花瘦,风筝也有了线轴,莫非你好事将近了?”
“混说!你怎么成婚这么久了还这样促狭,越发不正经了!”
锦照嬉笑着端正坐姿。翻雪“喵”的一声跃上桌,自觉翻出肚皮,还没等她的手抚上,就已享受地咕噜起来。
“你不想离开这儿了?”锦照故作无意地试探。
裴择梧毫不犹豫地道:“谁说的,我巴不得早早离开。”复又惆怅,“可我若走了,母亲与你怎么办……”
“母亲是否也想离开?”
裴择梧顿时语塞。
她从未思及这一层。
犹豫片刻,她轻声道:“哪怕我能嫁,谁人能出嫁带着母亲,那不……”
“不合礼法。”锦照不耐烦地抢白。她已经听腻这四个字了。
不知天下有多少良善、恪守规矩之人,被恶人用“礼法”二字操纵着,不自知地成为受害者。
锦照忽地想起裴逐珖,低声道:“有些事,不合理法不合规矩,但合情也合理,皆出自本心本能,且无愧于天地,为何不可为?”
远处,裴逐珖的脚步一顿。
身旁的裴择梧也听得怔住,一时未能回神。
她活了十七载,还第一次听到这般惊世骇俗的说法。
咋一听荒缪至极,但掰开一字一字地品……似乎,不,确实很有道理。
裴择梧沉思半晌,对锦照道:“现下别说‘八字还没一撇’,就连那画八字的笔墨纸砚,都还没有。”
“但你的话很有用,我记下了,若有一日有望实现,我再试探试探母亲的意思。”她与锦照互相凝望着,两双模样相似的眼里,具是对对方纯粹的欣赏。
裴择梧突然神色一紧,“你方才见过二哥了吧?他今日突然大发善心,带人来帮我修树。他带来的人都是哑的,问他本人要如何修,他也不说,只让我放心……”
她忧心地推开窗,只见满院残枝已被堆成三座大山,裴逐珖劲瘦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们。
裴择梧扬声喊:“你才被长兄教训过,可别太过!当心落得跟这些树枝一个下场!”
裴逐珖依旧负手而立,只潇洒地抬了抬手,朝后挥了挥。
裴择梧关上窗,心神不宁地坐回锦照身边,却见少女眼中含着几分了然的狡黠。
这才惊觉自己失言——有些话本不该由她来说。
正慌乱想着如何转圜,锦照却已轻声开口:“无妨。院里少了那么多人,连息飞也不见了,我大致猜得到是怎么回事。”
她语气平静,继续问道:“母亲闭门不出,也是因他而起,是吗?”
裴择梧垂下眼帘,默认。
“对不起,我应当全都告诉你的……我是怕你全知道后反而……受到伤害。”她的声音哽咽。
“无碍。这种事本就不该由任何人转述。你别多想,我如今不是好端端的?云儿也过得安稳。”锦照抬手,轻轻为她拭去眼角泪意。
“但,我看着,你与小叔似乎更为亲近。他屁股上的伤还没长好,”锦照忍着笑,“就为你修理这树。”
裴择梧也终于破涕为笑:“是比旁人亲近些。长兄性子太冷,我们自幼对他敬畏多过亲近。”而如今,那一点“敬”也已消失殆尽,唯余畏惧。
所以她最初得知锦照要嫁进来时,才会几夜睡不着,心虚得连洞房也没敢闹,觉得是自己间接害了她。
若非她救了翻雪……
两人窝在房中说了许久体己话,直至云儿轻轻叩门:“少夫人、三小姐,树修好了,二公子请两位出去一看。”
推门的一瞬,锦照与裴择梧齐齐怔在原地。
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斜,天际晕染着赤红烈焰般的晚霞。
而她们头顶的天空,远比天际更为雅致多变——金、粉、紫三色云霞缠绵交织,泼洒下来的光晕将瓦檐、墙壁、窗棂与地面都浸润了深浅不一的温柔色泽。
之所以能眺望遥远的天际,盖因那棵曾经遮天蔽日的东瀛樱花树已被修得光秃秃的,唯剩一条粗壮枝桠幸存,只因它下面悬着一架藤编的秋千。
裴逐珖站在灿烂霞光中朝她们挥手,笑意明亮:“快来,这景转眼就没了,别站着浪费光阴。”
锦照与裴择梧抱着猫,如同小女童一般坐进秋千中,随秋千的起落惊叫笑闹。
她很想认真对他们道一声谢。
下次再遇这样火烧般灿烂的晚霞,她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只回忆起被长姐虐待的阴影;
而是此时此刻,三人同时为这从裴执雪手中“偷来的”晚霞纵情大笑的回忆。
待日头彻底落下,裴逐珖出府赴约,锦照则与裴择梧一起用晚饭。
但锦照心中知道,他至多是出去晃悠一圈露露脸,待到夜半三更,裴逐珖那小贼自会在她与裴执雪的屋中现身——
第50章
锦照坐在八仙桌东侧, 偏头望向窗外。
果真古人说得对,“晚霞行千里”。现下一轮皓月当空,群星环绕, 是个明亮、清朗的夜晚。
坦荡的月光足矣让月光下所有鬼祟都无所遁形, 相信今夜无一户人家会被盗匪翻墙而入。
但,月光再清亮, 根本阻拦不了那白日都能自由出入皇宫大内的小贼。
她就着一盏幽幽烛火, 手边茶盏袅袅散着茉莉与龙井的茶香, 对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空盏。
裴逐珖还身在房檐上时,便见沐浴着月光的少女上着豆绿织锦缎梨花窄袖衣,配着条淡灰百褶齐胸襦裙,是女子方便出门的寻常打扮,发髻也利落地盘成坊市间寻常的妇人发髻。
很明显,她特地坐在这显眼之处,等他。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发酵, 裴逐珖既庆幸她听懂了自己告别前的弦外之音,衣着整齐寻常;又遗憾她今夜没显然只准备做些“正事”。
青年在窗外驻足, 无声地描摹她的精致。
她纤细的手指正握着茶盏, 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那腕子随她饮茶的动作微微转动。裴逐珖目光渐烫,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更多画面。
他仿佛看见自己跃窗而入, 夺过她那半盏残茶一饮而尽,而后虔诚地蹲在她面前,轻轻啃咬、吮吻她的皓腕,再一路向上, 将那碍事的窄袖衫撕成拼不回的碎片,还要卸去她的钗环,十指深深埋入她浓密的发间, 彻底毁掉那代表已婚妇人的发髻……
但他什么都没做,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只是无声地立在窗外,用流露不出感情的双眼,静静凝视着一直点头,昏沉欲睡的少女。
-
锦照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浓浓的茶喝进去,却化为了更深的疲惫。
她心中骂着那兄弟两个,意识逐渐涣散。
忽听耳边好似有人轻唤什么,她猛地一个激灵站起来,本能地脱口辩解:“谁!什么?我睡不着来赏月!”
裴逐珖遗憾地看了一眼自己骤然落空的掌心,又瞧向如受惊小猫般炸毛跳起的锦照,觉得她煞是可爱,无奈道:“嫂嫂,是我。”
忽闻身后响起的清亮男声,锦照心跳骤停,死压着自己,才没惊叫出声。
她换上平静清醒的表情回过头,只见裴逐珖换了身杀手般一身漆黑的装扮,还戴着额中开眼的二郎神傩鬼面具。
她震惊问:“还需要如此穿戴?有被发现的危险?”
裴逐珖一怔,随即摘下面具挠挠头:“如今自是不用,这只是道上的规矩。我不仅能自己出入,还能带你出入,嫂子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中,不会有意外。”
锦照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仍觉不安,追问道:“道上?什么道?”
“咳,”裴逐珖有点尴尬地清清嗓子,“……盗门。偷盗的盗。”
镜锦照失笑:“还真叫我说中了,难怪你站在我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如鬼魅一般,好生吓人。”
“对不住了嫂嫂,快随我来吧,还有好些东西给您瞧。”说罢就自己向书房走去。
不知裴执雪那书房是否有些迷魂阵的玄妙,锦照每次进屋都直觉头晕脑胀,辨不清方位,没头苍蝇一般打转。
幸亏他今日穿黑,不然她真会跟丢。
锦照随他穿过重重垂落的帘幕,如行于烟雾之中。
裴逐珖看都没看堆满公文的桌案与书架一眼,径直走到墙边。
她眼角扫到,那封皇后娘娘催他谋反的信还垒在一叠信件之上,有意提醒裴逐珖。
而后猛地顿悟,他那样来去自如,别说那封信,就连她与裴执雪在这屋中所做过的一切,恐怕也早刻入脑海。
思及此,她心中忍不住暗骂:“迟早要瞎眼的腌臜小贼!”
那一身黑的腌臜小贼在着白帘之中格外明显,他走到墙边,背着手,悠哉地在墙边踱了几步,同时随机轻叩了几下墙面,随即,地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响,似是机括弹开。
又是暗道?
锦照连忙撩开相隔的几扇帘子,追上他。
裴逐珖脚边,果然有一个漆黑地洞,与无相庵中那个别无二致,锦照都要怀疑是否是同一波人所造——但不可能,能给皇室或裴执雪造密道的人,绝不会存活于世。
裴逐珖神情凝肃地朝她摇头,示意自己先下去查探,安全后再接她。
锦照点点头,看着他轻无声息地在黑暗中一跃而下,只觉白帘又如白幡一般,像在招魂,又像那日梦中一般刻意围困、纠缠她,还总觉得后背会来人将她推下去,索性靠着墙壁蹲下,焦急地凝望着眼前的漆黑默默数数。
她数到六十时,洞底似乎有暖黄暗光越来越亮。一眨眼,裴逐珖就跃到了她的眼前。
“没问题的,我先自己去,就是以防万一。”裴逐珖笑着为她引路:“这石阶很陡,嫂子可以先自己试试能否安全下去,不行逐珖就只能冒犯,抱嫂嫂下去。”
锦照上前,就着油灯瞧了一眼,果真,石阶又高又陡,看一眼就让人双腿发软。
锦照不愿做无用功,道:“那还是劳烦你——”她正犹豫是抱是背,裴逐珖却直接替她做了选择,将一身柔软的少女一把拦腰抱起,道:“逐珖抱着您,能快些。”
语闭,他又后悔。应该慢点一阶一阶下去。
但话已出口,他最终遗憾地决定,改为一步两阶。
锦照看着脚下悬崖一般的阶梯,不由紧张,双臂死死勾住裴逐珖脖颈,忧心地问:“我在你身前是不是会挡住视线,要不——啊!”
就在她啰嗦着犹豫要不要换到身后时,只觉自己腾空一瞬,那声惊叫还未完全发出,人已稳稳落回青年坚实清香的胸膛中里。
“嫂子,别怕。”裴逐珖的愉悦几乎溢出喉头,压低了声音道:“我会一直护着你。”
【永远永远】
“可要我再慢些?”他又询问。
“不、不必了。方才是你突然一动,我没做好准备。”锦照逞强道。
不知是不是被裴逐珖看穿了,他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抓紧。”再跃两阶。
又是瞬息的腾空后又回到他的掌中,锦照敏锐察觉,裴逐珖似乎在借此抚摸的的背脊与大腿。
但还是装作没察觉的好。
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捅开,即使再想捂住,也还是会有光露出。
但再戳破一次,谁知他会不会彻底失控?
思及此,无力感再次涌上锦照心头。
她要想办法给裴逐珖栓一条铁链,防止他像裴执雪一样,变得危险不可控。
跃下石阶,裴逐珖恋恋不舍地放她落地,自己在前带路。
狭长的石道里一尘不染,还弥漫着裴执雪最喜爱的那种檀香味。
锦照问:“是大户人家都会修这样的地下密室吗?你那处可有?”
裴逐珖脚步微顿,“哦?嫂嫂似乎对密室暗道颇为熟悉。竟不问一句就随我下来。您莫非还在别处……比如无相庵,见过类似的?通往何处呢?”
锦照心头一凛。她竟一时失言。
“不过是从前听说书人讲的罢了,”她匆忙搪塞,“你究竟要带我看什么?”抬眼间,已望见前方不远处,赫然立着一扇铁门。
裴逐珖笑了笑,“嫂子别急,要到了。”柔光照亮地上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他提醒,“小心,别被绊倒了。”
锦照问:“这个人一直守在地下吗?他每日怎么吃饭饮水?”
“这地下大得很,水与食物都有储存,无须嫂子费心。”他将油灯交给锦照,自己则去那人身上拿了钥匙,打开铁门。
锦照趁机观察地上的人,发现他也与莫表兄死前的模样一般,大为惊骇。
“嗯……他和息、莫多斐一样,都是被裴执雪亲手折磨至不成人形,却保留了武艺。向来裴执雪还是以他家人的性命相威胁,逼他人不人鬼不鬼的为自己效力。我没与这个人有过任何接触,不知他身份,更不知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守护的亲人是不是也……”
“应当与莫家人一样,都没了。”锦照悲哀的说,“日后若有机会,救他出去。”
裴逐珖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旋即轻巧应道:“钥匙拿到了。”
铁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股浓烈檀香也压不住的腐恶之气直冲而来,几乎掀翻锦照的天灵盖。
她强忍着恶心观察,门口左右手边各一扇门,向前则是无尽的、隐入漆黑的牢房。
“莫多斐当时,就是被他关在这里几个月,反复折磨……”他侧身打开一扇门,道:“这里都是他整理的所有人的‘卷宗’,下至黎民百姓,上至天子皇后,凡可用之人,把柄或者软肋皆分门别类的封存其中。包括你我。这屋里,都是杀人不见血的武器。”
锦照深吸一口气,挑着油灯向内看,果如他所言,整个房间里堆满了卷宗,被收整得格外整齐。
每个书架上还标着姓氏。
锦照面前,便是“贾”姓。
她翻看许久,都没找到自己和家人。
裴逐珖猜到她意欲何为,道:“所记录之人没用处以后,记载也会被他扔掉。”他指了指尽头一张书案,“你的,和我们的,都在那处。”
锦照一僵,她又忘了。
“我就是随便找了一处看,你能与我一同去看他如何说我吗?我不识字。”
裴逐珖翻凌墨琅卷宗的手一顿,“我见过嫂子读书,那本札记。嫂子不必在逐珖面前伪装,我不会是他。”
“哦?你去听澜院不是仅仅为了监视裴执雪吗?我只在他不在时才从隐蔽处翻出那本札记看,也极少看。你……”
裴逐珖耳根微红,打断道:“只是巧合。嫂嫂快去看吧,他似乎快要疯了。”
锦照闻言,疾步走去,想知道自己骗过裴执雪多少,又有多少像吃不了鱼一样的谎言早被他拆穿。
翻开却是毛骨悚然,裴执雪笔迹原本舒朗温润、蕴山涵水,可在关于她的尾页,竟只剩数行墨迹几乎干涸、疯魔的狂草:
「吾妻惧吾!吾妻惧吾!」
「生死不离!死生不离!」
「情为何?实难懂!!!」
这些字癫狂入骨,执笔人心智溃散之状昭然若揭。锦照望着它们,心中杀意愈坚。
再向前翻,有一部分是专门记载她用了多久诀嗣汤又停了的,还有一部分,则记录着每一次他觉得她“有谎言”的时刻。
果然,她去大理寺向凌墨琅“追责”那日,他就躲在一墙之隔的暗室里,那天他也没遇刺,胳膊上的伤,只因他受不了自己猜错她和凌墨琅“并无私情”,为惩罚自己划下的。
……其中林林总总几百条,竟还有几句她的梦呓。
连与她住了十余年的云儿都没听到过,锦照瞬时后背发麻,只觉无风的暗室里,阴风刮骨。
她翻云儿的,其中有云儿那将她买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爹娘的信息,更夹着云儿的身契!
出尔反尔,他当时承诺过,身契已随嫁妆一起压箱底了,怎么还在他手上。
复又想,裴执雪毫无道德压力可言,身契在何处都一样。
她眼角瞥见墙角有个大柜子,问道:“你可知那里装着何物?”
裴逐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以为意地答道:“一个沉得很的木箱,晃起来叮当作响,我也未曾打开过。上头机关重重,环环相扣,若错了一步,便会被其中暗器所伤。”
锦照眼中倏地亮起一丝光。
她曾随凌墨琅修习过诸多机关破解之术,原以为不过是寻常技巧,直至那日听裴逐珖提起,才知凌墨琅六岁时于此道天赋已远胜裴执雪。
而她学得极快,连凌墨琅也曾赞她“可出师矣”。
本以为此生再无用武之地,谁知竟在此处派上用场!
锦照压下兴奋,道:“我想试一试。”
裴逐珖有心劝她别白费功夫,小心毁了机巧,伤了自己。但看她认真的神态,又不禁想:若出意外,他自能及时为她挡住,只要不是见血封喉的奇毒,他定能谋出一条活路。
到时……她该会为他心疼、为他愧疚的吧?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小心将那木匣捧至案上,低声道:“嫂嫂,便是此物。务必当心。”
锦照本以为少不了一番推阻或是嘲笑,未料他竟如此干脆,不由心头微暖,郑重道:“多谢你。”
裴逐珖听出她话中诚意,目光更专注了几分。
她先是围着木箱转了一圈,眉尖轻蹙,继而伸出纤指如葱,轻巧拨动几处机关。
裴执雪屏住呼吸,细听其中机关开合、齿轴转动的微响,紧绷着身体随时准备为锦照挡住随时飞出的暗器。
却听锦照缓缓呼出一口气,唇角扬起一抹笑:“好了,我真是侥幸。”随即便将木箱轻轻打开。
随着木箱被打开,锦照的笑容逐渐凝滞。
箱子里装着许多钗环、玉佩、玉笛、短刃一类,它们贵贱不一,新旧有别,但都是人们会随身携带的。
其中不乏锦照不乏锦照认识的。里面有舅舅的玉牌,舅母的金钗,甚至莫表兄一直随身戴着的,她送的木簪。
这箱中所藏,竟是每一个被裴执雪所害之人的贴身旧物!
裴逐珖显然也意识到了,手指颤抖着在其中翻找,最后将一只针脚稀疏、绣着很是丑陋的“珖”字的褪色荷包从最底层抽出来,声音颤抖:“娘?……娘!”
看他如遭雷击,锦照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你拿回去吧,他不会知道。你我尽早杀了他便是。”
裴逐珖却放回去,冷声道:“不可这样冒险,今日淮中道传来消息,民乱已平,他五日左右就要回来了。在事成之前,哪一环都不能出差错。”
裴逐珖长揖到底,“其中最委屈的还是嫂子。”
锦照含泪托他起来,“真的太快了……怎么这么快。”
“因为那边的民乱,本就是我暗中操控的,没想彻底搅得天下大乱。”
“你竟能操纵百姓?”锦照意外。
裴逐珖脸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神气:“不过是一些江湖朋友仗义相助罢了。明处,裴执雪统领朝堂,说一不二;暗处,我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那便有劳这位江湖盟主,快些送嫂子回去罢。”
锦照轻轻一笑,柔光在她面容上拂过一层朦胧细纱般的光晕,美得不似凡人。
裴逐珖伸手,“既要冒犯,可以从这里就开始冒犯吗?”
锦照拍开他的掌,嗔道:“你急什么,好歹将这里复原了再走。”
裴逐珖暗骂自己色令智昏,忙将锦照方才合上的木箱端回原处,一丝不差地摆好。
实则,锦照是怕裴逐珖深究她轻易解开机关的缘由,从而牵连出背后的凌墨琅,才故意借灯光将他的视线引向自己的脸。
一走出侧室,裴逐珖便迫不及待地将锦照横抱入怀,任她轻声嗔怪,只含笑纵身向上跃去。
两人亲密相拥,倒真像一对渴盼良久、偷聚片刻的露水情人。
这一抱,便直抵她的拔步床前。
月光仗着无人阻拦,越发放肆,将五中陈列映得清清楚楚。
还有锦照的慌张。
环抱她的那双手臂愈收愈紧、温度灼人。锦照挣扎着跃下他胸膛,语气有些慌乱:“辛、辛苦你了,我…我该歇下了。”
“等等!”他叫住急于躲入床帐中的少女,充满渴望与祈求地问:“明日我将以江湖人的身份,秘密拜会摄政王凌墨琅。嫂嫂可愿扮作我的夫人,随我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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