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月明如霜, 极近的距离下看,少女的面上竟纤毫毕现——仍是一块无瑕美玉。
裴逐珖期待地等着她最后的答案,只见她眼睫微微一颤, 不等她说话, 复又急切地补充:“上一次是因为事发突然,没有准备, 此番我能保证不会出错漏, 您看如何?”
锦照的借口没有了。
她沉默片刻, 终于道:“你既常探听裴执雪之事,应当知晓我从前识得凌王殿下。我装成你夫人去……恐怕一眼就会被他识破。”
裴逐珖声音陡然转冷:“既知如此,嫂子那日为何不提及你们是旧识,让我独自去寻结识摄政王的门路?难道您与他做局在先,想利用我除了裴执雪,而后与他双宿双飞?”
锦照嗤笑一声,轻蔑地抬眸看他一眼, 转身就要走,声音比他更冷、更锋利:“你既探听过, 当知晓我与他并不熟悉, 既没必要, 我为何要提?你尚要遮掩了身份与他联系, 我已是他仇敌之妻,难道他会给我面子吗?”
“我真心实意地将‘他回来可能是要争天下’的推测告诉你,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
“还因为我亲近过你,你就觉得我对天下男人都一样?”锦照说到后面已是鼻音浓重, “滚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她又回头嘲讽地一笑:“对,我说什么都拦不住你这梁上君子。日后想再偷看, 您请自便,只是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裴逐珖被她呛得心头一慌,后悔自己一时失控,竟将最不堪的猜测脱口而出,猛地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急急挽留:“对不起!是逐珖一时口不择言……嫂嫂骂得对,但我不配是‘梁上君子’,是‘梁上毒蛇’、‘梁上毒蛛’,活在裴执雪的阴影里久了,看一切就都是带着恶意的。”
听到这里,锦照心头松动了些。
出淤泥而不染者,她没见过一个。
裴逐珖自小在裴执雪的阴影里,营营汲汲地活着,有怀疑的第一反应是反击而非蛰伏隐忍,正是证明了他已经全然依赖于她。
“我知道嫂嫂是真心待我,才把心中猜测相告,是我大错特错。”
他见锦照不再试图将他甩开,只是肩膀微微颤动地留在原地,心像是被什么揪紧了一般酸胀发疼,只想将她搂在怀中一寸一寸细细亲吻她每一道伤痕。
却只能克制、维持着分寸,小心不再越过界限,低声道:“我从没有过嫂子方才说的那意思……真的,我知道您待我是特别的……我是头脑发昏,才说出那样不堪的揣测。嫂子只要能消气,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不再见我……求求您……”
锦照一把甩开他的手,“打你脏了我的手。”便掀开床帐径直入内,而后里面透出她闷闷却已软了三分的声音:“我要沐浴更衣,快走吧。”顿了一下,轻声补充:“你不许偷看。”
“好。逐珖告退。”裴逐珖大概得到了谅解,心里却仍不是滋味,转身时还犹豫,抽自己几巴掌再走会不会吓到她。
却忽地听到天籁——
“我明天也去会会如今的摄政王。剩下的……你来安排吧,何时出发?”
裴逐珖欢喜得心魂荡漾,几乎想不起自己是怎样应答、又如何离开的。那一瞬,他恍惚觉得,锦照答应的并非假扮,而是真真切切地愿做他的妻。
回去之后叮嘱了部曲一遍又一遍明日的行程,感到前半生失去的幸福这些天赚回来大半,对裴执雪原本彻骨的仇恨也愈发沉重-
锦照在內间来回踱步,脚步声细碎急促,只将云儿瞧得眼花心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忍不住也跟着起身,岂止是想踱步,她简直想抓住锦照双肩狠狠摇出个一二三四五,问个水落石出——
姑娘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上次去无相庵得二少爷相助尚可称巧合,这回呢?
怎么就突然跟他相约外出?
但已经没时间容她细问了。
姑娘一整日都深思不定的,酉时刚过就说要歇息,让七月八月服侍着沐浴更衣。
谁知侍女刚退,姑娘便悄无声息地起身,利落套上一身外出装扮,还一把拉过她,贴耳低语:“我待会儿要同裴逐珖出去办事,你就在这儿守着,别叫人扰我。”
眼看亥时将至,正是姑娘说定的动身时刻。
可窗外月影静谧,庭中无声,她甚至还能听见前院七月八月隐约的嬉笑声随风传来。
裴逐珖什么时候来,将她们打晕呢?
她正心神不宁凝神听着门外动静,忽然后颈一痛!眼前顿黑。
忽然“咚”地一声巨响,锦照被吓得深思巨颤,回过头,见云儿已双目紧闭,仰倒在地。
而那罪魁祸首,竟得意地背手站着,像在等她夸耀的孩童一般。
锦照顿时火起,几步冲上前蹲身查看,见云儿脑后未有血迹,方才稍定,抬头怒视裴逐珖:“她是我最亲近的人,你既知她晓得上回离府之事,这回自然亦瞒她不过,何故还对她下重手?”
裴逐珖道:“她知道的越少越好。她不会想要出卖您,但裴执雪日后可能会从她的一举一动里,看出端倪。嫂嫂,您也不想云儿遭受莫多斐经历的痛苦吧?”
锦照抿唇,沉默不语,复又怒道:“那你为何不扶她一把,将人摔坏了怎么办?”
裴逐珖几乎脱口而出,这世上他愿触碰的女子唯她一人。
恰在此时,他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音,那笑声带几分戏谑,显然是嘲笑大名鼎鼎的盗圣与剑神的后人,衔环朗君,竟被自家嫂嫂骂得抬不起头。
有廿三娘在,他想说的话便说不出口了,他倒无碍,只是锦照万不可因他名声受损。
裴逐珖只得敛下所有心绪,低声恭应:“嫂子教训的是,逐珖日后定当留神。”
锦照诧异地抬眼望向他身后——方才分明只觉他一人,那笑声从何而来?
只见裴逐珖身后,一位头戴长可及踝帷帽的女子身影轻闪,盈盈一礼:“奴家廿三娘,见过少夫人。今夜便是奴留在此假扮您。”
廿三娘含笑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平淡得令人过目即忘的面容,与她娇脆嗓音完全不相称。
如墨长发随之泻落,长度竟与锦照的一般无二。
她将帷帽奉与锦照,声调柔媚:“奴仔细着,未曾污损,少夫人放心戴罢。”
锦照微微一怔,含笑接过。
廿三娘又姿态轻灵地转过身,解下斗篷,将其递向一旁正望天摸鼻、故作姿态的裴逐珖。
至此,单看背影,她与锦照已有九分相似。
锦照心下暗叹:江湖之中,果有奇人。
她正披斗篷,廿三娘含笑轻问:“少夫人可否再对奴说几句话?”
裴逐珖见锦照不明所以地望向他,赶忙解释:“廿三娘能模仿旁人的声音体型。您再说几句。”
锦照略一思忖,怒道:“我再睡一会儿,别来烦我!”
那女子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说了声“这个好”,而后学了一遍。
锦照只觉得那声音过分娇软,不似她的,却见裴逐珖对廿三娘颔首,又严肃道:“你记在心里就好,被我知晓你用这声音做什么浪荡勾当,别怪我割你舌头。”
锦照问:“我刚才明明很凶啊?再说,我的声音哪有那般轻柔婉转?”
裴逐珖低笑一声,道:“自己听见的,与旁人听见的本就不尽相同,嫂子不必多虑。”他忍不住又俯身凑近锦照耳畔,压低嗓音道,“若非那般酥软入骨,也不至于让裴执雪与我皆……”神魂颠倒四字虽未出口,却已随温热气息拂入她耳中。
廿三娘轻松便把云儿抱起,将她安置在罗汉榻上,向他们行了礼,便向拔步床去。
锦照将斗篷与帷帽一一穿戴整齐,举步便欲向外行去。
他却倏扣住她肩头,问道:“嫂子难不成还想像上次一般,堂堂正正从正门出入么?”
锦照脚步一顿,“那该如何离去?”
裴逐珖自怀中取出一幅钟馗傩鬼面具戴上,面具下那双漆黑的眼瞳更显幽深难测。
锦照心情复杂地凝视着那幅钟馗面具。
曾经整整十年,她都倚仗这面具下的凌墨琅。可以说,若无凌墨琅那十年的相伴与护佑,她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但他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将她舍弃,使她嫁入裴家。
或许只能归咎于命运弄人。他们机关算尽,终究被自己的谋划反噬。
她正想提醒裴逐珖不要戴这面具,却见他背身蹲下,道:“不用走,用飞的。逐珖背您,出裴府就有马车候着。”
锦照霎时明了,原来这便是裴逐珖如此急切要带她去见凌墨琅的缘由——与她有正当理由亲近。
她立时将劝阻之语咽回腹中,想要直接说自己不去了。
但踌躇片刻,终究还是想亲眼探看凌墨琅的态度,终于轻叹一声,妥协应允,小心翼翼地攀上裴逐珖的背脊,仅以双手虚扶他的肩,上半身竭力与他保持距离。
心想,一会儿说什么都要与他保持距离。
裴逐珖道:“得罪了。”便双手托稳锦照腿弯,以一道不可思议的弧度凌空旋身,悄无声息地落于屋脊之上。
天旋地转之间,锦照强压惊惧未曾呼喊,双手却已不由自主地死死缠紧裴逐珖。
裴逐珖侧首低语,声线轻柔:“嫂嫂务必信我,抱紧些,若实在惧怕,不妨闭上双眼。”
待裴逐珖携她翻出听澜院,已是单手托住她的臀,另一臂则在重重枝桠间敏捷寻索借力之处。
锦照只觉他宛若林间穿梭的母猴,自己则如同紧附母猴的幼崽,眼见一根根枝杈即将擦面、或要撞上额角,却又总在分毫之间堪堪避开。
锦照惊惧至极,内里衣衫尽被冷汗浸透,掌心亦满是湿黏汗意,双臂愈发用力地环紧他脖颈,双腿亦死死盘锁在他腰间,恨不得将自身全然嵌入他的骨血之中。
她紧紧闭上双眼,面颊隔着帷帽的纱,死死抵住裴逐珖的脊背。
裴逐珖却惬意悠游于裴府后的密林之间,甚至未曾施展轻功。直至他觉察背后传来一片湿凉泪意,方疾驰向目的地而去。
马车已行进许久,无论裴逐珖如何温言软语地哄劝,锦照始终戴着帷帽,默然不语。
回想她方才死死缠附自己、惊惶无措的模样,裴逐珖心中软成一片春水,亦暗自懊悔方才玩得过火,她方才被抱上马车后竟双膝发软难以站立,连骂都不骂他,只频频抬手拭泪。
他一路怎么示好也没用,哪怕跪下。就在他下了决心要叩首谢罪时,已经到了。
锦照应声起身,双腿仍在轻颤。她咬紧牙关,挥开裴逐珖意欲搀扶的手,恨恨低语:“记清了,我现下是你的哑妾,说不得话。”
裴逐珖张口欲辩,终究还是凝望着她的背影,将话语咽回喉中。
满开阳,除了他裴逐珖,还有谁会有哑妾?他这分明是将自己“衔环朗君”与“裴家二公子”的双重身份,一并摊开在了凌墨琅眼前。
他跟在锦照后面,亦步亦趋地护着她。
同时暗自决定,若凌墨琅没有对裴执雪动杀心,今夜就去到宫中了结了他。
锦照步履未停,径直踏入那家外表破败不堪的酒家。
堂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齐刷刷投向了她。
这些人,一半浑身透着草莽匪气,另一半则一派凛然正气,泾渭分明地各坐大堂两侧。
裴逐珖快步跟上,自然而然地牵起锦照的手,恍若未觉满屋注目般笑道:“夫人且慢。”说着便牵引锦照径直上了楼。
不料这楼门面狭小,内里却极深,宛若一柄剑柄朴素的宝剑,深插入这鳞次栉比的街巷之中。
果真别有洞天。
几经曲折回转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布置陈设竟堪称风流雅致。
锦照决定收回将此地称为宝剑的比喻,此地分明是一柄藏锋于拙的长柄宝斧。
裴逐珖驻足于一扇门前,低声示意:“夫人,就是这里了。”。
他屈指叩门数声,里面传来凌墨琅低沉冷冽的嗓音:“进。”裴逐珖将锦照护在身后,推门而入——
岂料门扉方开,三道寒光骤闪!电光石火间,裴逐珖翻腕抽出短刃格挡,三枚银光熠熠的飞镖深深钉入身后墙壁,镖尾犹自颤鸣不已。
锦照凝视着那仍在嗡鸣的三枚银镖,心中惊疑不定。
凌墨琅向来隐忍深沉,为何竟对裴逐珖骤下如此杀手?莫非这孩子何处开罪于他?还是……身份已然暴露?
思及此,锦照悔意顿生,深觉今日冒险前来实属不智,然而此刻醒悟,为时已晚。
裴逐珖躬身一礼,语气恭谨镇定:“草民拜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好身手,小民受教了。”
“是本王该受教才是。”凌墨琅冷嗤一声,“‘衔环朗君’果真名不虚传,不愧为两大高手的关门弟子,竟能于光天化日潜入禁宫,将这三枚银镖‘赠予’本王。”他语带讥讽,“倒要多谢本王这双废腿,若当时站立相接,此刻怕是早已踏上黄泉了。”
这不就是羞辱加试探吗?锦照偷偷掐了一下裴逐珖的手。
胡闹!
裴逐珖从善如流地告罪:“殿下恕罪,是草民冒昧唐突了。”
“进来吧,本王是为你纸条上所言之事而来。”
“谢殿下宽宏。”裴逐珖甚是自然地揽着锦照入内。锦照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自己怒极之下对凌墨琅拳打脚踢、令他满面血污污泥的情景,一时不敢抬头,目光紧锁地面。
裴逐珖的声音在一旁多余地添乱:“这是小人的哑妻,与小人心意相通,胜似一体……”
““住口。”凌墨琅打断他,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沉沉盯向锦照,“你是他的妻?”
锦照扛着压力点头。
凌墨琅目光在裴逐珖脸上的钟馗面具扫过,又落回他们紧握的双手,嗤笑一声,“你们说是,那便是吧。进来坐。”
锦照这才得以抬眼,窥见屋内全貌。房中仅凌墨琅、裴逐珖与她三人。凌墨琅端坐于屋内一张水晶八仙桌的主位之上,透过晶莹桌面,甚至能隐约窥见其下轮椅的轮廓——想来打造此桌,正是为了谈判时无人能暗中做手脚。
裴逐珖返身阖上门,为锦照挪好座椅,护着她先坐下,自己方才落座,随即自然而然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这一切,自然透过那水晶桌面,悉数落入了凌墨琅眼中。
凌墨琅眼含嘲讽:“名震江湖的衔环朗君竟是个痴情种。”他抿了一口茶,那串佛珠在他袖下一闪而过。
“你要告知本王,母妃当年的真正死因?”他沉声发问,目光如炬。
“是。”裴逐珖迎上他的目光,“还有您这些年来苦苦隐忍,却仍被裴执雪步步紧逼的真正缘由。”
…………
裴逐珖言辞犀利,毫不容情,将当年惨剧细细道来,其间不乏添枝加叶,锦照在一旁心惊肉跳——
却非是因那骇人听闻的旧事,全因她觉得,凌墨琅的视线似始终落在裴逐珖身上,又仿佛另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死死钉在她被裴逐珖紧攥的手上。
裴逐珖口干舌燥地讲完,饮尽一杯茶,却听凌墨琅只淡淡地释然道:“原是如此,知道了。”
而后在裴逐珖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将视线缓缓挪到锦照遮着脸的面纱上:“你是自愿来此,还是受人胁迫?若是后者,现下便可直言。本王尚能护得住你。”——
第52章
只坐了三个人的雅室中安静至极, 唯有远处隐约飘来伶人哀婉凄凉的唱腔,在小屋中幽幽荡荡,似是为这满室沉默伴唱。
裴逐珖满眼期待地看过来。
锦照只觉脊骨生寒。
即便这一路换了数趟马车, 根本无从追踪来处;即便裴逐珖改了嗓音、换了口音;即便她从头到脚遮掩得密不透风;即便她身上熏染的香气都换成了浓烈的玫瑰;即便她连步态都模仿着廿三娘, 学得聘婷袅娜——他,却仿佛依然认出了她。
那句话, 分明不是在问“衔环郎君”的哑妻, 而是在问她锦照, 是否被迫与裴逐珖亲近。
她也动作明显地抬起头,转望向裴逐珖,而后松开他,用手势摆明:“他会是我的夫君。”
裴逐珖肩膀微微一沉,姿态松弛下来。
凌墨琅反倒前倾,眼神冷冽地看向裴逐珖,压迫感十足地沉了声音, 仿佛在压抑怒气:“衔环郎君对裴家秘辛如此了如指掌,却不知你所言这些, 可有人证物证?”
“殿下您英明神武, 自然能明辨草民所言虚实。”裴逐珖依旧操着那古怪的口音, “草民今日前来, 并不仅是为了重提殿下或许早已洞悉的旧事。”
“哦?裴执雪针对本王多年,竟仅是因本王赢过他,这个早前确实不知。”凌墨琅略带嘲讽地挑眉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流转着水晶桌面折射的冷光, “倒要多谢郎君为本王解惑。”
锦照的心稍稍一松。他肯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知晓酉贵妃乃为人所害,这证明他的反扑之心,已如野火般愈燃愈烈。
想起那日密道中, 凌墨琅卑微如野狗的姿态,锦照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彼时她怒极攻心,忘却了他是执掌生杀、睥睨天下的上位者。
凌墨琅此刻这般急于快刀斩乱麻的姿态,与那日密道中发生的一切,可有关联?
他曾恳求她等他……但她已然等不下去了。
也不想再,等待任何人了。
裴执雪可以操控人心,她何尝不能?
“不知你用这两件事,想跟本王交换什么?”凌墨琅追问衔环郎君。
“草民斗胆,求殿下为民除害。”
凌墨琅缓缓靠回椅背,两肘支撑于轮椅扶手,双掌相对置于颈前,十指交叉,头颅微垂,薄唇轻抵着一根食指,眼帘低垂,长睫将他眸中神色全然遮掩。
如此静默沉思片刻后,他方冷肃开口:“你称其为‘害’,可有实证?若除之,又该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裴逐珖抱拳行礼:“他是善是恶,殿下心中自有定论。殿下所言极是,当下天灾频仍、民乱渐起,万不可动摇百姓对朝廷之信重,故其罪行不必昭告天下,亦可予其一份身后哀荣……只需其人彻底消失,已足矣。”
“他贵为宰辅,身兼数职,你看这朝中,可有能替代之人?”凌墨琅冷声反问。
裴逐珖跪地叩首:“草民苦候多年,终是上天将殿下送返朝堂。殿下贤明圣德,您便是上天偿还给大盛的明君!”
“大胆!”凌墨琅厉声斥道,“圣上龙体康健!你口出如此大不敬之言,是要本王诛你九族?”
“草民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大盛早有立摄政王为太子之旧例。殿下,恳请您匡扶大盛于危难之际!”
“呵,”凌墨琅倏地撩起眼皮,目光锐利如雷电,“残废当不得皇帝,你不知道?”
“草民相信,殿下有真龙之气护体,定有一日能康复!退一万步说……草民结识许多民间的能工巧匠,定能打造出能助殿下如常活动的工具。”
“你对本王了解得倒清楚。你可知晓,现下说的越多,离死就越近。”凌墨琅的声音越发像腊月中冻得极寒的山石,冰冷沉重地砸在地上,“你和他是一家,不说清你要杀他的原因,不会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况且,你若消失,你说他是会满城风雨的寻找你,还是会满不在乎?”
“裴、逐、珖。”
凌墨琅看似被动,却掌控着一切,等到最后才反落一子。
裴逐珖不知自己何处出了披露,悚然一惊。
他索性摘下钟馗面具,露出真容,坦然道:“殿下果真明察秋毫,本想待殿下允诺后再坦诚相待。草民在江湖中的身份,朝堂中无人知晓,裴执雪也一样,恳请殿下无论是否决定与逐珖联手,看在草民知无不言的份上,为草民保密。”
凌墨琅语气稍缓:“早该如此,起来说话吧。”
“谢殿下。”裴逐珖重新回到锦照身边坐下,正色道:“草民早想杀他为父母报仇,只是深知朝廷百姓缺不了他,才迟迟不下手。直到殿下归来,草民才看到希望……”
“你父母?”凌墨琅挑眉,“他们过世时,裴执雪不过十岁小童,你又如何得知这些?”
裴逐珖便将那段沉痛往事,连同亲眼所见的真相,凝练成寥寥数语,告知凌墨琅。
凌墨琅垂眸静听,眼睫微敛:“你倒是忍辱负重。说吧,你们筹谋了什么?又想要如何与本王合作?”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锦照,“你来说。”
锦照心惊,本以为他一直揪着裴逐珖说话,是没认出她或是假意没认出。
没想到还要与她直接对话。
那日密道中的尴尬情景瞬间浮现眼前……
锦照窘迫到无以言表,最终仍是未摘帷帽,起身,向他行了一礼:“臣妇见过殿下,愿殿下圣体安康。”
“小叔与嫂嫂…倒是趣闻……”凌墨琅意味深长地看向一旁僵立的裴逐珖。
裴逐珖顶了心神,忙道:“草民万死!殿下莫要误会,逐珖与嫂嫂清清白白,今日只是想隐藏身份,才故弄玄虚。”
凌墨琅斜睨一眼锦照方才与他相握的右手,语带深意:“哦?本王莫非是洪水猛兽,竟让锦夫人需作出如此牺牲来隐瞒身份?”
锦照见再难回避,便垂目柔声道:“殿下自然并非洪水猛兽,只是臣妇不愿被视作谋杀亲夫的蛇蝎之人。那日在……诏狱之中,锦照彼时未知裴执雪真面目,以致误会了殿下,还望殿下海涵,勿与臣妇计较。”说着,便欲屈膝下拜。
“不必跪!”凌墨琅见她如此,急声制止,又缓声道:“人终归是在本王的诏狱中.出了差池,我自难辞其咎。夫人提及……贾氏灭门,可是掌握了确凿证据?”
“正是,全系他一人谋划。臣妇虽与家人不睦,”锦照语带哽咽,“却也做不到日夜面对杀亲仇人,求殿下……”
凌墨琅只觉心如刀绞,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这些时日他暗中查探,却始终未有进展。
但即便查明真是裴执雪所为,在他尚无能力为她复仇之前,也绝不会轻易告知她。
思及此,他冷眼扫向一旁面露愧色的裴逐珖。
无能。
良久,他低沉道:“本王曾答应过夫人一诺,我可助你们杀裴执雪,说吧,听听你们的计划。”
锦照微微颔首:“恕臣妇无礼,既然殿下也想杀裴执雪,便算不得‘应诺’,算是‘同盟’。既为同盟,求殿下另满足臣妇一愿,此愿也与今日所议一事相关。”
“说。”凌墨琅神色淡漠,又恢复了那惜字如金的模样。
锦照敛衽一礼:“臣妇与小叔恳请殿下,待控制裴执雪后,能将他交由我们处置。
“殿下放心,我们会将他秘密囚禁府中,他死前死后,都不会有人怀疑他是假死在平叛路上……”
凌墨琅眸光倏地锋利,神情肃然:“平叛?你们怎能未卜先知?”后又眼眸半阖,唇角噙着一抹冷笑,悠然道,“难不成,此次叛乱的幕后主谋就在此处?”
“草民有罪。”裴逐珖干脆利落地承认。
锦照气得恨不能给他两巴掌。
这孩子,竟如此莽撞!
裴逐珖继续道:“此次行动,一是给他些信心,二是……借机看看殿下是否能胜任。”裴逐珖躬身长揖,“幸得上天垂怜,殿下之才,远超裴执雪。”
“这么说,本王还要谢谢你耗费朝廷粮饷兵力,演这一出戏,来试本王够不够资格?”凌墨琅几乎要气极反笑。
“草民不敢。”
凌墨琅不再想跟这长相酷似裴执雪的裴逐珖多言,转向锦照:“你们还策划掀起一波更大的叛乱?他要为国捐躯?”
“殿下,并非如此。叛乱是真,且叛乱者的军师是小叔的手下。我们虽不能完全阻止灾祸,却能里应外合,伺机而动,将损失降至最低。至于夫君……他不配再享有百姓的敬爱,会在途中‘不幸落水’。小叔也会‘继承’其兄遗志,大胜归来。”锦照娓娓道来。
凌墨琅听到最后,心中酸涩:“既是夫人杀亲仇人,不必叫他‘夫君’,‘夫君’没了,那‘小叔’之称也就不必了。”
裴逐珖原本挂笑的表情短暂地闪过一瞬阴霾。
凌墨琅仿佛未曾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你们这是都计划好了……我猜,让他落水的细节也早已谋划周全了吧。”他自嘲一笑,“那要我这个残废的摄政王做什么?”
锦照神色平静,公事公办地道:“求殿下在他再次南下前,按兵不动,切勿打草惊蛇,只需让百姓知晓您在朝堂上的睿智与体恤民情的仁心即可。”她瞥向裴逐珖,“这点,裴逐珖也能从旁协助。”
裴逐珖背后的手隐蔽地攥紧又松开,在胸前抱拳,“逐珖愿为殿下效力。只是……裴执雪还要回来,哪怕他死后,锦照也依旧是逐珖的嫂嫂。”
凌墨琅挑眉淡淡扫他一眼,目光沉静地落回锦照身上:“还有呢?等他再走又当如何?”
锦照装作对他们的隐秘交锋毫无所察,淡声:“殿下只需稳住局势,若有好消息,即时昭告天下;若没有……裴逐珖也可寻巧匠为殿下效劳。”
凌墨琅深深欣慰:锦照那日虽打了他,今日又在他面前与那毛头小子牵了手,但终究为他保守着他已能行走的秘密。
还叫那草莽头子戴着他戴了十年的钟馗面具前来,她心里终究是有他的。
“还有,殿下,天意不可违。”锦照走前,恭敬道。
诸事言毕,锦照与裴逐珖原路返回。只是回程,裴逐珖终究没敢再放肆地去牵她的手。
一上马车,他便急急开口:“嫂嫂,对不住!我真不知他如何知晓我便是‘衔环郎君’,险些连累了您……”
锦照摘下捂了许久的帷帽,揉揉胀痛的太阳穴,闭着眼斜倚在软垫中,“无碍。迟早要让他知道的,却不如自己先说了。”
裴逐珖挪身坐到锦照近旁,殷勤地取帕净了手,奉上一杯温热的茶,继而抬手为她轻轻按揉太阳穴,一边道:“今日辛苦嫂嫂了……那摄政王殿下竟这般记仇,一直刻意刁难您,还好嫂嫂应对自如。”
锦照困倦得很,想起回程又得如猿猴般随他在林间飞荡,眼皮懒懒一掀,斜睨了他一眼。
……
四日后,裴执雪大败叛军,率军凯旋。
百姓夹道欢呼,摄政王殿下竟坐着马车,亲临开阳城外相迎。
锦照殷勤候在府门前,裴执雪却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直归听澜院。
待她匆匆赶至浴室,裴执雪已不在池中,唯余温泉热气袅袅蒸腾。
她正暗自气恼,不知他又在玩什么把戏,忽被人拦腰抱起,一同落入温热的泉水中。
只听裴执雪在她耳畔低语:“夫人这些时日可曾想我?这一路顶风冒雨,为夫可是受了不少苦楚。梦中最多的,还是你我曾在无相庵温泉池中的缠绵……今夜凯旋,夫人欠我一顿庆功酒。”——
第53章
轻薄飘扬的纱帘内, 暧昧的烛火随风飘摇不定,将一切切割成碎影。
浴室之中烟雾蒸腾,淡香缭绕, 氤氲出暖昧却又令人窒息的氛围。
锦照周身湿透, 被男人死死禁锢在怀中,他手臂如铁, 纹丝不动, 不容她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他的热气几乎烫透锦照单薄的襦裙, 一丝不漏地渡来,几乎将她融化。
计划中将死之人这样突然出现,少女半天才压下情绪,猛地回身抱住他的胸膛,随着哗啦一声水响,她嘤嘤哭泣:“大人!我专程在外面候着你,你怎么绕开我!我以为你受伤躲起来了!”
又委屈地小声嘟囔:“那些看热闹的人一定会当做大人已经厌弃锦照了……”埋在他怀中的眼却只是用力圆瞪着, 企图靠瞪到眼酸敷衍出两滴泪水。
但这里太过潮湿,全无睁到干涩的可能性。
“乖, 等过几日盂兰盆节, 我带你一同去珈蓝庙给众生祈福, 人们自会有数。”裴执雪轻轻拍着她的背, 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到令人沉溺,“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吗?不信你摸摸。为夫不会出事的……还要与你生几个孩子,护着你一辈子……”
往日的甜言蜜语此时却化为恶鬼低喃,锦照立时毛骨悚然, 莫表兄死前的画面也重现眼前,她趁机放纵无力感与愧疚感涌上心头,竟真的眼眶发酸。
她稍作努力, 一双眼蓄着盈盈水光抬起,娇声嗔道:“都怪大人,你身上没有,我衣裳却沉得很……”
不等她将话说完,唇便被裴执雪堵住,粗暴而滚烫地吮吸着。
裂帛之声骤起,身上陡然轻松,肩头瞬间感受到微凉的秋风,激起一阵战栗。
裴执雪急急地吻她,间隙里的声音被火烧着一般烫人:“锦照,为夫已经一日都离不开你了……吃酒之前,先吃你一次。”
锦照被亲得头晕目眩,还没得空与他周旋着推脱掉,便被托起来,毫无预兆地乘虚而入,瞬间的冲击让她指尖猛地掐入他的后背,徒留几道抓痕。
“等、等等……”
水花噼啪拍击在石砖上,也淹没了锦照碎裂的告饶。
小小一方温泉竟如海中一方天地,在翻涌浪花中,紧挨的两叶小舟在其中不断磕碰,挣扎,沉浮,仿佛下一瞬就要共同溺毙于滔天浪潮。
锦照终于被托着上了岸,脱离了温泉,但裴执雪始终没脱离了她。
秋风瑟瑟,垂帘比先前翻飞的幅度更加大,蜡烛已经不知是被风吹熄,还是被方才四溅的水花打熄,只剩角落四盏琉璃灯没被殃及,投映出的人影如鬼魅般奇诡,将锦照的杀机与欲望一同投射在凝着水珠的墙面上。
锦照觉得自己像被鱼钩挂着,又被渔夫抓在手中,无力挣脱的鱼儿,只能绝望地承受冰凉的空气。
他抱着她,颠簸着,一路走到侧间。
这间屋中没有风,裴执雪手臂还操控着她,温柔无比地问:“你是选屏风后的太师椅,还是上次这面铜镜前?”
太师椅与铜镜隔着一扇屏风相对。
锦照意识朦胧间中思及铜镜的冰凉触感和上次被他看穿的威胁,不自觉打了寒颤,裴执雪也同时一震,托着她的手拍了她一下,“唔…别瞎动。”她哼哼了一声,分不清是喜欢还只抗拒。
裴执雪更重地晃动几下催促,不容她再有片刻迟疑。
锦照哪个都不想选,但既躲不过去,她也不想看着自己沉溺的模样……压着声音道:“太、太师椅罢。”
裴执雪仿佛早有预料,哼笑一声,抓起挂在屏风上的巾子,长臂一挥就将锦照罩在其中。
而后,他一脚踹开了屏风,将锦照也掉了个方向,死死禁锢在怀中,想将她溶进自己的骨血之中,永生永世。
锦照见状不对,想要逃开,却被裴执雪暗查回去,用锦帕细细擦她身上的水珠。
同时吻着她的后颈,低声道:“夫人美极,自己瞧瞧罢……”
锦照看着镜中自己——黑发如流墨般垂落轻漾,肤色洁白如新月,脸颊则泛起淡淡的绯粉。眼眸含情,唇因微肿而轻翘,平添无辜惑人之感。
锁骨下的海棠烙印因春潮而发红,要紧之处被巨大的擦身锦帕全然遮着,只能隐隐窥探见那起伏的轮廓。
锦照忘了自己只是在几寸之间浮动,只觉像是被高高抛入空中,又猝不及防地坠落,神魂被撞碎又重组,她感到被摄魂夺魄般的头晕目眩,那一丝清明再遍寻不到。
裴执雪温声在她耳边呢喃,气息灼人,轻轻为她拭干身子。
偶有风顺着缝隙钻进去,也是轻柔温暖的,如春风拂过,将她有些冰凉身体被激起细碎的疙瘩。
温热的风不急不缓地钻入山峦之间,一时向西吹,一时向东吹,直到吹得万物酥麻微痒,山峦颤颤,才轻轻拢上险峰。
他直到锦照发间又起了一层细汗,裴执雪才大发慈悲地重重桩机几下,粗喘着开口:“一会儿还要与夫人共饮庆功酒,先如此罢。”
语毕,又抱着她回了浴室,洗掉再度沁出的汗,细致地如常为她烘干青丝。
锦照懒散地躺在贵妃椅上,放空地看着裴执雪那张清绝出尘的仙人面。
确定他即将“死于”水患后,锦照对与他亲密便彻底卸下了心理负担。
没有一丝情意后,这副身子,用用倒也可以。
头皮温暖又干燥,锦照在昏昏沉沉中闭上眼。
再有知觉时,她已躺回榻上,这段时日紧绷的神经正在裴执雪十指下缓缓舒展。
锦照起身,看到两人都穿上了月白的寝衣,琉璃缸中的水晶灯映得裴执雪眉眼愈发昳丽。
锦照情不自禁抚上他的脸颊,可惜了……
裴执雪像只猫儿一样往她掌中蹭了蹭,恹恹下垂的眼眸微湿:“为夫以为,锦照不愿与我喝庆功酒了,本就要睡了。”
锦照暗嗤:要睡就睡,一直按头做什么?不就想让我起来随你意吗。
少女柔柔靠进夫君怀里,嗓音慵懒软绵:“锦照心中一直惦记着为夫君庆祝,是不慎睡着的……夫君莫怪。”
裴执雪勒紧了锦照,灼热处又有复起之势,紧抵着她低语:“我走这一趟,夫人好似变了。成亲这么久,很少听锦照总是唤我‘夫君’……怎么,是偷偷做了什么坏事?”他又淡笑着补充,却让锦照不寒而栗,“你一向无事‘大人’,有事‘夫君’,今日叫得这样好听,为夫反倒不安。”
不安也没错,这是临终关怀。
但锦照不敢说,只娇嗔着道:“因为这几日总想起夫君的好”锦照怕他追问哪里好,忙转移话题,“……酒可备好了?”
裴执雪眉眼间满是温柔地笑了笑,答道:“就在罗汉榻前小桌上。”
“不知夫人酒量如何?”
能喝倒十个你。
锦照心中冷笑着嘀咕。
早前一年的中元节,凌墨琅带她和云儿偷偷溜出去,在运河边陪他喝酒。
那时她还尚未及笄,凌墨琅只是让兴奋好奇的二人用竹箸抿一小口,云儿一口就被辣出了泪,呛咳不止。
她却觉得喉间顺滑,余香缠舌,求着凌墨琅多给她分了些。他还一本正经地警醒:“适可而止,这酒喝着醇香,实际劲儿极大,寻常男子喝三碗便醉,他能喝些,也就几坛。”
锦照初听时还很敬服,觉得琅哥哥真厉害。
而后自己喝起来,虽有些辣,但又有一股温厚甘醇的粮食香勾着她,让她停不下来,啜了一碗又一碗。
不知怎的,饮酒时看河中花灯,花灯仿佛真的漂到灯火暗淡处时,偷偷漂上了天,混入星河之中。
凌墨琅见酒逢知己,亦是少见的开怀,反复与酒肆与堤岸边来往无数次,每次都抱着几坛子。
后来他有了醉意,还摸她的头,叹息着问她还有多久能长大……锦照这时回想才明白,或许凌墨琅早已对她倾心……唉,既早有情,何不早带她脱离贾家,硬是拖到她每日在豺狼怀中入睡。
那一夜,他们一直畅快对饮,直到凌墨琅已想不起如何能到那酒肆去,三人才决意离开。
离开时鸡鸣破晓,凌墨琅已经踉踉跄跄,她饮得比凌墨琅还多许多,却步履轻盈、眸光清亮,只是感到轻微眩晕和迫切地想如厕。
再见凌墨琅是几日后,尽管他依旧挺拔,但也看得出一丝颓靡,他有些紧张地问:“我可有说过什么?做了什么?”
他竟断片了。锦照那日不过回去后睡了极好的一觉,凌墨琅还因她天生的好酒量对她揖了一揖,唤了她许久“酒先生”。
思及还算愉快的过往,锦照面上浮起一个真实的微笑。
“想什么呢?”裴执雪温润悦耳的声音将她拉回当下。
“我成婚那日才抿过一口合卺酒,只记得又辣又烫,很是难喝。锦照方才在担心……自己能不能陪夫君尽兴。”她大大的眼眸好奇地看向裴执雪:“大人呢?酒量如何?”
裴执雪道:“饮酒伤身,多喝无益,我向来只在必需时客气几盅……”他少见地有些没把握。“所以为夫也不知自己酒量如何。”
锦照低眉顺眼,声线愈发娇柔:“既如此,锦照就放心了。”
——放心,让你喝到三天都爬不起来。
裴执雪爽朗笑一声,抱起懵懂的娘子,走向罗汉榻。
锦照垂眸一看,哑然失笑。
案上摆了三个小酒壶,两个白玉小酒盅,地上也不过在角落摆着三只酒壶。
到底是文人。
她方才听裴执雪那豪情万丈的模样,还以为他要如何痛饮呢。
锦照竟有几分失望。
这点酒,倒在一起都只到坛子底儿,恐怕连做只醉鹅都不够……更别提灌醉裴执雪这样一个八尺男儿。
思及此,锦照忽闪着眼睛看向裴执雪,“大人,酒呢?”
裴执雪:“桌上不就是。”
锦照瘪嘴:“人家庆功都是一坛一坛喝,大人和我怎么如此寒酸……”
裴执雪笑着捏捏险峰:“你我不过加些情趣,又不是那些军中糙汉,再者,你喝多了,摇晃起来吐为夫……”裴执雪似是想到什么,那双拢烟聚雾的眉梢蹙,闭口不言。
锦照祈求地看着他:“那也该有点那个架势,锦照都没瞧上大人披甲的模样。”
裴执雪心中忽地热了起来,一种陌生的灼热冲动瞬间充斥头脑——想把锦照揉得小小的,小到能捧在手心,或者干脆囫囵吞入腹中,彻彻底底地与他永不分离。
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唤道:“禅婵——”
阔别已久的禅婵垂着头恭敬抱拳:“属下在。”
“去取来三,不,四坛竹叶青。”
“是。”
禅婵毫无停顿或惊讶之意,领命便疾步去了,甚至从头至尾都没抬头看一眼,如同一个没有情绪的影子。
裴执雪将锦照放在罗汉榻上,笑问:“如何,满意了?”
“嗯!”锦照用力地点头,靠着窗棂,问,“禅婵和沧枪都是怎么到大人身边的?捶锤呢?”
裴执雪在锦照对面坐下,姿态风流随性地屈起一膝,“他们爹娘都是父亲的部曲,自小就跟着我,为我做事。捶锤是沧枪的亲弟弟。”
“哦……”
锦照目光有些空茫地看着禅婵消失之处,“为他做事”……禅婵送糕点那一次,算是救过她一命,她原本还很喜欢她。
今日又开始疑惑,他们帮他做事,手上是否染血?
锦照眸光一转,落到那几坛新搬来的酒上,学着猜测中妖妃的做派,依偎在裴执雪怀里,嗲声嗲气:“第一杯大人喂我。而后锦照才肯伺候大人饮酒。”
——定会灌得你人事不省。
裴执雪轻笑三声:“怎么出去一趟,夫人像换了个人一般?”他执起一壶,边应着边往盏中倒酒。
锦照就着他的手低头啜饮而尽,而后忽然低下了头,低垂的眼睫微微颤抖着。
裴执雪坐直身子,“可是难受?咽不进去就吐出来。”
只见那娇花一样的人儿倏地抬起一双水光潋滟、艳光四射的眸子,不可置信地娇声,几乎是欢呼,“我从未喝过如此美味的东西!比甜汤还要可口千万倍!”
裴执雪无奈一笑,“竟是娶回家一个小酒鬼,喜欢就慢慢喝,这酒虽然性温——”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月下少女不知何时已慵懒斜倚着桌面,面对他坐着。
她微微仰着头,青丝缭乱地铺散在身后,纤睫如蝶翼般湿漉漉地微颤着,正单手拎着那白玉酒壶,壶身微倾,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倒入那微张的樱红唇瓣间。
裴执雪喉头蓦地一紧,一股燥热自小腹汹涌而来,灼烧他的理智——
第54章
秋风簌簌, 卷着微凉的月光洒落人间。
清冷的月色里,少女身上淡淡的甜香,融着竹叶青酒冽而缠绵的酒气, 只一嗅, 便让人心神恍惚,烦忧一忘皆空。
桌上玉壶倾倒, 酒水蜿蜒, 似山、似水, 与月光交织成桌上的一片锦绣山河。
裴执雪慵懒地向后倚靠,姿态放松,唯一双蒙着醉意的眼目不转睛地锁着眼前绝色。
少女仅着一身单薄普通的月白寝衣,却因那恣意的姿态与那双融娇媚与张狂于一体的潋滟眼波,充满了侵略性,竟比先前两次穿灼目红衣时,更令人心旌摇曳。
此刻, 她正跪在他双腿之间,膝头又向前逼近一分, 故作懵懂地晃了晃手中空壶, “呀?……都空了。”
“我来满上。”她说着, 纤腰一折, 反身去捞榻下的酒坛。身体曲线随之流转,饱满臀峰在月光下勾勒出欲望的形状。
眼看人要跌落罗汉榻,裴执雪迅疾伸手攥住她的腰带将人带回。
她被迫仰面陷于软榻之上,而他以手撑榻, 悬伏在她之上,小心地避开她的身体向前爬,纵然如此, 一举一动仍透着行云流水般的优雅。
他声音暗哑:“夫人,我来。”
他是醉了吗?裴执雪不知道。只觉半生未曾如此刻这般鲜活恣意,若这灼热悸动便是活着的滋味……沉沦一次,又有何妨?
他展臂捞起酒坛时,少女突然向他探臂,指尖轻轻点着他的喉结,那触碰微凉,却激起一阵战栗,她缓缓又痴痴地道:“我的夫君……真好看。”
她笑得可真傻。她也醉了。
细微痒意如涟漪般扩散,裴执雪浑身一颤,燥热挟着酒意,自小腹升腾,灼烧四肢百骸。
他将酒坛随意搁在小几上,俯身就要亲吻她。
却被少女伸出纤指抵住胸膛,轻巧推开。
她眼波流转,眸中潋滟着酒意与风情,声音也像浸了蜜的酒,甜蜜也醉人,还掺了三分挑衅:“大人难道连锦照也喝不过吗……锦照明明比大人多喝三壶呢。”
不知怎的,少女轻轻一推,裴执雪自己就像飘着般踉跄靠回墙角跌坐,紧张地喘息着等待,虽然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眼见她双手捧着酒坛,重新斟满一壶,仰颈尽饮。有几滴危险地滴落在她微肿的唇上,在月色下像流星般,短暂地划过视野,而后不知所踪。
见她复又摇摇晃晃俯身斟酒,眼含媚丝,膝行逼近……那膝盖又停在危险而又暧昧之处。
锦照举起酒壶悬于他唇上,轻声唤他:“夫君,该你了……”
裴执雪明知不该,还是不由自主地张了口。
【她真的也醉了。】裴执雪心想,【否则怎会醉得拿不稳酒壶,泼洒我满身……】
锦照看着清冽酒液自他唇角溢出的水痕,一路淌过滚动的喉结,最终汇入处那片泛红的胸肌沟壑。这才发现,他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大敞。
她双手撑着榻,俯身探出舌尖,自他灼热胸膛一路轻舔而上,掠过喉结,直至唇角,如猫儿般细致舔舐,只遗憾自己没有翻雪舌头上的柔软倒刺。
裴执雪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喘,眼睫轻颤着半睁,水光氤氲的眸中满是迷离。
他眼尾飞红,面染霞色,脖颈与胸膛皆透出薄薄绯意。醉意让他原本温润的轮廓更加柔和,竟无端显出几分无辜与脆弱。
他声音沙哑而可怜:“锦照……夫人……我好难受……”
锦照的唇若即若离地拂过他的唇,膝头亦不经意般轻蹭过那紧绷灼热的危险之处,轻声:“夫君……在难受什么?”
“浑身都难受……”他难耐地仰头喘息,喉结剧烈滚动,“那里都……胀得发痛了……想要你……”
“大人,你醉了。”
“没有……”他闭上眼,长睫湿漉漉地轻颤着,乞求她,“求求你给我,锦照。”
锦照醉眼迷蒙地又追问了几句,直至确信裴执雪已醉得神志昏沉,这才纤腰一扭,跨坐于他腰腹之上。
窗外秋风忽紧,海棠簌簌,那声音既如私语,又如叹息,与这方被月色与酒香浸透的天地融为一体。
烛火被风撩拨得明灭闪烁,在她的脊背与他胸膛上投下动荡不安的阴影。
她同样醉醺醺地俯下身,吐息间酒香温热:“大人……你爱锦照吗……”
裴执雪眼睫紧闭,唇瓣微动,却只溢出几个含糊的气音。锦照指尖不轻不重地拧了他一把,语带醉后独有的娇纵与任性:“说清楚些。”
“从未感受过……‘爱’是何物……”他喉间艰难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锦照并不意外这个答案,甚至期盼的,就是这个答案。
可旋即,裴执雪又低低开口:“但今日……似乎在夫人身上感受到了……‘爱’……就是想到时会觉得幸福……也会觉得……痛……”
锦照呼吸微微一滞,半晌才低声喃喃:“可惜你明白得太晚。”
“大人有什么后悔的事吗?”
“后悔……我后悔……”裴执雪声音逐渐含糊。
锦照眼神同样朦胧地凑近,鼻尖几乎抵着他的,呵气如兰:“后悔什么……”
裴执雪双眼倏然睁开,其中戾气翻涌。
他猛地攥住锦照手腕,一个翻身便将她死死压在榻上。
锦照猝不及防跌入软褥,怔怔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完美面庞,以及那双写满不甘与偏执的眼,紧张得喘息不得。
他的鼻息炽热,身上那一贯清冷的檀香此刻混着浓烈酒气,铺天盖地的将她笼罩,让她阵阵眩晕。
裴执雪咬牙切齿,一字一字从齿缝中迸出:“后悔没早了结了你。”
锦照心头豁然一惊,寒意陡生!
他也想杀她?凭什么!
然而下一刻,裴执雪却突然脱力,颓然倒伏下来,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声音闷在她颈侧,带着不甘的嘶哑:“我比你们都要强……不甘心……为何你能胜我!”
“是我一时手软,留着你苟且至今。”
锦照长舒一口气,裴执雪这诡异的胜负欲,竟还在计较凌墨琅有地方胜过他。
又想,也许他自己也清楚,他比所有人都少了一颗“心”,一颗能感受爱与痛、体味失望与希望等寻常情绪的“心”。
所以才对同样天赋异禀,却比他多一颗“心”的凌墨琅恨之入骨。
他将这缺失全然怪罪于凌墨琅,也将那份扭曲的、自以为是的爱,尽数给予了她与裴择梧。
身上这沉甸甸的爱人不久便将在她手中化作冰冷僵硬的尸骸,锦照心中五味杂陈,一把推翻他,重新跨坐其上。
裴执雪茫然睁着双眼,凝望着她。
只见少女又执起一壶酒,仰头倾入檀口,随即俯身而下。
他不自禁启唇,任温热的酒液滑入喉间。
而后豁然惊醒般,抬臂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唇舌侵入,肆意攫取,攻城略地!
不够,还不够。
裴执雪感觉锦照原本就是他心口一块肉,此刻凉风穿胸而过,空荡蚀骨。
他用力将少女按在怀中,恨不能将她揉入骨血,让那两朵一手难以掌握的白牡丹花苞填满他所有空虚。
被他桎梏的少女似是疼了,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带着不满轻轻推拒。
那一声鼻音娇腻缠绵,炸响在他耳边,顷刻点燃他全身血液,叫嚣着在□□内翻滚、沸腾。
裴执雪粗重地喘息着,勉强松开她,转而却似拨开牡丹花瓣,将她衣衫褪解。
微风拂过她莹白的身体,让锦照原本就清醒的头脑彻底冷静。
“冷。”
少女脆生生吐出一个字,就想将自己重新包回花衣里。
尽管此刻的裴执雪情动模样诱人沉沦,但锦照思忖再三,仍觉应当尽量灌得他几日动弹不得才最稳妥。
但裴执雪怎甘放弃?他一把抽走她揽在胸前的衣物,扬手便掷远。
锦照心中大怒,最烦他这样掌控人!
她佯装醉后失态,顺手抓起桌案上的银质烛剪,将锋锐尖端正正悬于裴执雪心口之上。
那柄银烛剪在清冷月华下泛着幽光,但其尖锐之处不过锦照半根小指长短,即便她竭尽全力没入,至多也只能伤及他胸肌深处,于他性命并无实质威胁。
见少女手持利器跨坐于自己腰间,这一幕竟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趣味,他心旌摇曳,哑声低笑:“怎么……想杀我?”
锦照仍那般悬着烛剪,点点头:“我不喜欢你总逼我,我从来没有选择,是不是?”
她越说声音越轻,尾音隐约染上哽咽,眼眶蓄满的泪水却让她的眼眸显得愈发明亮,犹如寒潭映月。
裴执雪眼前倏然掠过无数画面——
她为莫家人扶棺时的麻木。
她进无相庵时的平静。
她喝下每一次诀嗣汤时的期待。
她亲族尽亡时的无声哀恸。
还有结识他以来的无数个日夜,她被逼着做违心事时,眸中深埋的绝望……
这些他曾视而不见,或刻意为之的景象,此刻裹挟着汹涌的情绪,狠狠刺向他!
仿佛那柄烛剪早已穿透皮肉,正无情地搅动着他的心脏。
【原来心疼与后悔……就是这般滋味。】裴执雪于心底苦笑,【做个寻常人,竟如此劳心伤神。】
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血肉正在疯狂生长,心中那片空虚的冻土,此刻正发出皴裂的脆响。
无数深埋的种子趁机向下扎根,向上顶起脆嫩的幼芽。
【过往皆是我的过错,如今我已有心了,孩子也不会如我一般,是个怪物。从今往后,定要让你做个相夫教子的寻常女子,平安喜乐。】
好在那些她都不知道,等十年后再找个机会与她坦白罢。届时孩子已经长大,她纵是厌弃他,大概也不会走了……
呵,裴执雪啊裴执雪,即便生出了心,你也仍是个满腹算计的卑劣之徒,与你所蔑视的父亲,并无二致。
锦照见他长久沉默,眼神在浓密睫羽的阴影下晦暗不明,变幻不定,心下不由一紧,疑是自己方才言语过多引他起疑。
正欲佯装酩酊大醉,说些甜言蜜语搪塞过去,手腕却被他猛地向下一拽!
一声利刃刺破皮肉的闷响传来!
裴执雪脸色骤然苍白如纸,额间沁出冷汗。眼底却燃烧着疯狂的光芒,他紧抿着唇,握着她的手腕再度用力,将烛剪又往深处送了几分。
随即,忍着剧痛与颤栗,仰望着她低声祈求:“坐上来……好吗?”
“大人,你不这样,我也愿意的,我去叫人来,先把伤口处理了,听话。”大滴的泪珠从锦照眼中坠落,到他胸膛时已经失了温度。
裴执雪眼神中灼热的火焰随他温柔的语气淡了些,他依旧不放开锦照颤抖的手腕:“我知道你什么都会依我,是我想试着这样做一次,好吗?”
“你若害怕……便再喝一壶酒。”裴执雪喘息着,声音已因痛楚而低弱。
锦照装作被吓清醒了的模样,闻言便要松手离开,裴执雪却将她手腕拽得更死,烛剪也旋转了一点角度,这一下让它刺得更深,那道原本细流的血痕骤然变粗,殷红鲜血汩汩涌出,顺着他的胸膛蜿蜒而下,将他散开的雪白中衣染得一片狼藉。
他是真的疯了吧。
锦照在惊骇之中,竟难以抑制地生出一丝扭曲的兴奋。
这可是你自找的。
锦照回身提起半坛,喝尽后含了一口,随即俯身而下,以舌尖撬开他咬紧的牙关,勾缠着与他深吻,将辛辣酒液渡入他口中。
待他被酒液与痛楚刺激得呼吸急促,再也忍不住,发出急不可耐的哀求与催促时,少女才缓缓地、缓缓地坐下,直至彻底将他容纳。
她那双眸子深深凝望着自己,眸中雾气氤氲,似醉非醉,连同这天地一道摇晃着。
欢愉如此盛大,痛楚变得微不足道。他松开了锦照那依旧微颤的手,喉间溢出嘶哑的低喘:“别松手……就让烛剪留在此处。”
他垂眸睨了一眼,烛剪恰好插在之前受箭伤那一处,再深都无性命之忧。
再如何疼痛,都只是活着的感觉。
裴执雪强撑着坐起身,烛剪因这动作角度微变,鲜血涌得更急。
左边寝衣迅速被温热液体浸透,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而右边却仍干爽。
锦照轻呼一声,神情从担忧渐转为一种迷离的沉醉,声线低哑妩媚:“大人?是不是更疼了?……钻心之痛,你真的痛吗?”
“疼……但是很舒服……”裴执雪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尽力向烛剪跳动。
醉眼朦胧的锦照意味不明地低声反问:“哦?舒服?”
而后猝不及防地狠狠推了一把刚坐起身的裴执雪。
胸口蓦地一空,烛剪还在她手上。
霎时,血流如注。
“现下呢?还舒服吗?”锦照看着裴执雪愈发苍白的面孔,低低呢喃,“求我,我就将烛剪送回原位。”
期间,她的起伏并没有停歇,像要用欢愉代替疼痛,也像用欲望给他送别。
裴执雪苍白的薄唇轻启:“舒服的……但我求你……”
是因这酒么?今日的锦照,格外危险,却也格外惑人,宛如忘川河畔那红到发黑、诱人沉沦的彼岸花。
锦照停下来,细细照着原本的角度,将那冰冷金属重新缓缓推入那血流汩汩的伤口之中。
冰凉的触感无限逼近心脏,带来一种诡异的兴奋。
裴执雪狠命掐着她的腰,双臂用尽全力。
人影极快极重地摇晃,如暴风雨中颠簸的孤舟。直到力气几乎耗尽,岩浆冲破山巅,他才在喘息一阵后,将少女放下。
锦照气喘吁吁地瘫软在他身侧,脑中一片空白,竟希望方才那片刻的虚无便是永恒。她若只是话本子里的人物便好了,便可求那执笔的书生就此停笔,不必再有接下来的一地鸡毛。
但生活不会被一时的虚假满足绊住脚步,裴执雪的命运已被他亲手写就。
她现下该做的,只是在餍足后,寻块干净地方,装作不胜酒力,沉沉睡去。
留裴执雪一人在昏沉中自行拔出烛剪,勉强包扎,再如往常般,将她温柔抱入那温暖熨帖的温泉池水中。
锦照隐隐察觉,今日的裴执雪确与往日大不相同,仿佛……真的生出了一颗会痛会悔的心。
然过往之事,不可原谅、不可挽回。
裴执雪在为她梳洗,她装作刚刚酒醒的模样,回身急急像裴执雪道:“大人,我做了一个噩——”话音戛然而止,锦照的眼神死死钉在裴执雪胸前勉强包扎的白布上,不可置信地问,“这是,我伤的?”
裴执雪摇了摇头,笑:“我正想熄蜡烛,刚好一只小野猫闯进我怀中,才划破我一道伤。”
不待锦照继续演下去,他便含笑继续道:“这猫儿来得正是时候……为夫正想寻个借口,好多陪夫人几日。”
锦照唯有将眼神中的心疼掺入几分惊喜,又全然被心疼覆盖。
心中却在懊悔怎么那时就冲动拿了烛剪,平白耽误时间。
裴执雪继续道:“我离开这些时日,凌墨琅将一切处理得很好,远超我所期待的。不妨多试试他,看看他能不能一直升任,若是可以,纵他腿还好不了,送他上那位置于为夫来说,也不是难事。”
锦照一怔。
他似乎平和许多。
她试探着问:“那大人想要休息多久呢?”
“尽量要陪夫人五日,之后怕是不得不回朝了。”
锦照默然,心下暗自长舒一口气,眼角余光瞟向窗外。
不知裴逐珖是否……不,他一定又窥视了,盼他能妥善安排——
第55章
七月十五。
柔软的床榻传来一阵几不可察的轻颤, 锦照迷迷糊糊地睁开一线眼,眉头微微蹙着,发出一声拖长的、娇气的鼻音, 嗔怪着表示自己对身下男人的不满。
自知晓裴执雪的真实面目后, 她本就难以在他身侧安眠。
更别提那日他发疯捅了自己一烛剪后,行动不便, 再也不能像往日那般, 悄无声息地起身。
裴执雪强忍着胸前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 支起半边没被锦照压着的身子,温柔地吻了吻少女凌乱的眼睫,嗓音低沉而温柔:“又吵醒你了,是为夫不好。”
锦照含糊地哼哼着,手指习惯性地攥紧他的发丝,从喉间挤出一句话:“躺回来……再睡会儿……”
裴执雪闻言,扭头看了看外面天色。
那夜, 锦照醉酒又着了凉,他便命人将所有窗子都贴了厚厚的窗纸, 唯留正对拔步床前方与罗汉榻后的花窗, 镶嵌了整块澄净的琉璃瓦, 好能准确捕捉到外面的天色, 也不叫屋中太过昏暗。
秋日渐深,天亮得渐渐晚了,外头尚无光亮。往日此时百鸟都已叽喳不已,他也早已更衣外出。
裴执雪看着少女的侧脸, 心头一软,松开撑身的手臂,重新陷入柔软的被衾, 宠溺地偏头蹭了蹭锦照的发顶,“好……再陪你半个——”
“啪”一声响,脆如巴掌。
他的话还未说完,唇便被那方才还捻着他头发的手重重捂住。
“嗯……好吵……”锦照不满地嘟囔着,翻身避开他。
真烦,她只是意思一下。
剑练不了,公文总能处理吧?
要不就去他那密室整理整理旁人的把柄,反正不要再烦她了。
她刚小虾米一样抱好被衾,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裴执雪又带着他那曾让她觉得好闻,现下却透着血腥气的气味凑过来,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用长长的手臂将她连人带着被衾一起,牢牢圈在怀中。
锦照装作对身后滚烫的白鬼笔毫无察觉——这几日,她实在演得太累。
裴执雪仗着胸口的伤,不仅抛开公务,更是除去如厕,几乎每时每刻都黏在她身边。
还以各种理由要求她在上面,她明明没醉过,但房顶却一直都是摇晃的……
甚至她去小佛堂折盂兰盆节要用的元宝等物时,他明知是烧给贾、莫两家的,还假模假样地陪她一起折。
锦照私下将裴执雪折的都做了记号,准备等盂兰盆会那日烧给阎王爷,求阎王爷收他时,让他将十八层地狱的每一层,都体验个够。
她想到这些,心里好受些,拱了拱滚烫的裴执雪,准备再入梦境。
裴执雪怀里搂着又香又软的夫人,心中涌起万千柔情。他小心地掀开一角锦被,手顺着她的腰线向上,最终只是护着她软绵绵的小腹就不再动了。
锦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闭上眼,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不会杀她,睡着就好了。
她像从前一般满足地咕哝了一声,放空大脑。
裴执雪亦在她平稳深长的呼吸声中,跟着昏昏睡去。
待裴执雪倏地惊醒,已是天光大亮。
他的动作不慎将锦照也带醒了,高阳穿透琉璃窗,洒入室内。
裴执雪第一回睡到这个时辰,不免暗自懊恼,但还是以指尖轻抚睡眼蒙眬的少女,柔声道:“为夫必须要去忙了,你再歇息一会儿。”他顿了顿,又温声问:“夫人很久没出门了吧,今日可想去瞧一瞧热闹?为夫今日代陛下主持盂兰盆会的祭天仪式。”
锦照埋在被衾中蓬乱的小脑袋猛地扬起来,一双眸子闪闪发光,“真的?”
裴执雪看着锦照一脸惊喜,心中柔情蜜意。他那双温润的眸子微弯:“嗯,你若去,我便派人去择梧院中知会一声 ,她定然想去。”
锦照想起裴择梧院中那棵只剩一根树枝的树,急忙跪立起身,伸手抱住正在穿衣的裴执雪,“今日是盂兰盆节,但我们早说过每月初一、十五去向母亲问安,择梧定然也在,不如等我问安时候与她说吧。”
裴执雪抚了抚她的手,示意她松开,“嗯”了一声,温声道:“酉时三刻派车来接你。我在珈蓝寺等夫人。”
锦照反倒越紧地抱住他的腰,颤声问:“大人,你说,我的命格克死那么多人,今夜鬼门大开,百鬼夜行,他们会不会来抓我走?”
裴执雪心中蓦地一痛,回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宽慰她:“自然不会,纵有鬼神之说,他们也早被母亲与一灯渡化,再入轮回了,你且安心……”
他见锦照还依依不舍地揪着他衣角,又道:“今年暴雨洪水肆虐,天灾人祸并行,灾害严重之地,百姓十不存三。且天家暗中折损了一位尚不成型的皇儿,所以今年的盂兰盆节在珈蓝寺的斋天法会格外隆重,各方高僧皆会赶来为大盛百姓祈福,佛光之下,那两三个小鬼,怕是连开阳城都靠近不得。”
锦照终于松了手,抬眸看他:“夫君,你待锦照真好。”
裴执雪继续穿衣,轻声叮嘱:“别忘了喝我新开方的药。我先去洗漱,早食你自己吃,昨日.你说想吃馄饨,我已吩咐过后厨了。”
“知道啦,多谢大人。”
关门声响起后,锦照的笑慢慢淡了下去,直到面无表情。
三日前,裴执雪忽然把她的药换了,她偷偷留了一点药汤,让裴逐珖并一封信,一同交给凌墨琅。
回信没用只有她与凌墨琅懂的密语,只有一个『可』字。
她正抱着被衾沉思裴执雪这两日为何如此异常,忽地眼前倏然垂下长长一段黑发!
锦照悚然一惊,猛地后退,才发现是裴逐珖不知何时溜进了房,正倒挂着,满面幽怨地看着她。
他的皮肉紧实且紧贴骨肉,倒悬着也丝毫不影响他的俊朗,只是面无表情时,那双不漏光的眼愈发吓人。
锦照最烦他这样突然吓她,狠狠踹过去,却一把被倒悬着的人一下捉住脚腕。
他的手有不符合他年纪的冰冷,牢牢扣住她的脚踝,略带薄茧的指腹若即若离地摩挲着她的皮肤。
锦照动弹不得。
他无视锦照要喷火的眸子,幽怨又委屈地道:“嫂子不会又被裴执雪迷惑了罢……仅这四日,你们就做了二十二次半。”
“你有什么资格偷窥我?把手松开!滚出去!”锦照语气冷到极点。
从裴逐珖活到现在便已证明,他是最懂得进退的人,是她太过亲近也太过放纵了他,让他误以为她与他的关系很近。
竟敢如此毫不避讳地偷窥,甚至到她面前大言不惭地计数,简直让锦照恨不得杀之。
见锦照真的十分生气,裴逐珖也立马怂下来,松开锦照的脚腕,一个翻身便“咚”一声跪在锦照榻前。
“嫂嫂你不要生气,逐珖是实在难受您逃不开……受他……磋磨。”裴逐珖垂着头,连朝气蓬勃的马尾都失了活力。
锦照怒气未消,这也算是理由?分明是为自己的欲望找借口!
不让他瞧他偏忍不住,瞧了还生怨!
一口郁气又堵在胸口,她撑身向前,一脚狠狠踹在裴逐珖胸口。
怎么一个两个的,膝盖都这样软,他们的膝盖这样不值钱,便换不来任何谅解。
锦照冷声道:“不必装可怜,已达成同盟,你自知道我不会瞒你重要之事。”
她用脚尖轻轻勾起裴逐珖的下巴,逼他抬起脸来,直视着他漆黑无底的桃花眼,道:“你若今日起乖乖听话,或许他死后我会给你些甜头吃,懂了吗?”
裴逐珖点头,顺势用唇若有似无地蹭过锦照柔嫩的脚心:“逐珖明白了。我发誓,今日起绝不违逆嫂嫂的命令。”
锦照被他蹭得一阵酥麻,意识到这样也算奖励他,便将脚收回,“滚。”
“嫂嫂,珈蓝寺今日有好戏,你去正好,也带上三妹,她若拒绝,告诉她宗亲也会去观礼。”
“好。”锦照肚子空空,又担心裴执雪随时回来,连忙送客,“你快走罢。”
裴逐珖起身,却并不立刻离开,反而俯身靠近,从怀中掏出一个五彩的手绳,“嫂嫂,这是我娘亲从前教我编的,说能让人免受百鬼侵害。”
锦照正要接过,他却手腕一绕,亲自将手绳系在了她腕上,指尖在她掌心若有似无地一划,这才退开-
馄饨美味,秋风飒爽,将裴逐珖为她计数一事的烦心,几乎吹散。
几日不见,裴择梧愈发清减了,也眉眼也愈发与锦照相似,两人对着铜镜蒙上面,简直不分你我。
听说裴执雪给安排了一切,她露出抗拒之色,锦照见她大有要推拒之意,忙低声道:“听说……宗亲都要去观礼呢。”
裴择梧忽地僵硬,手指紧捏袖角,登时便改了口:“我自会陪你去。”
锦照暗自猜测会是哪一门宗亲得了择梧的青眼。
她如今对裴择梧,有着极强烈地愧疚感,几次都想问她那个人究竟是谁,恨不得立刻劝她趁裴执雪死前嫁了,省得被裴执雪再耽误——
思及此,锦照浑身发寒。不知不觉,她竟与裴执雪有了相似的想法。
裴择梧全然没注意到锦照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只恨自己瘦了以来没做几件衣裳,拉着锦照去挑。
酉时三刻,两个头戴及踝帷帽的少女在一群侍女妈妈的搀扶下,蹬上马车,两边护卫开道,一大队人马向珈蓝寺行去。
锦照自从嫁给裴执雪,从未应过一个帖子,这是第一次感到身居高位的特殊待遇。
沿途所有马车,都为她们让了路,接近珈蓝寺附近的地方,则是重重重兵把手,往日寺前摆摊的小贩都不知所踪,只见一辆辆华贵的马车为他们让行。
下了车,内监验过身份后,恭恭敬敬将她们引入西隔二层一间窗扉大敞的房间里。
其内装饰古朴雅致,皆是上品。
内监介绍道:“裴大人一会儿就在正中的广场上,与方丈共同祭天地英灵。为灾中百姓祈福。”
他又指了指对面很远的一座楼,“男宾都在那楼里,绝不会扰到夫人小姐们。大人走前交代过,纵是女眷,亦不可来打搅二位观礼,待到仪式结束放生时,他自会来带两位寻个幽静地界放生。”
锦照遥望着男宾那栋楼,太远,太黑,什么都看不到。她回眸看向裴择梧,只见她怔怔望着对面,唇角不自觉微微绷起,笑得勉强。
仪式开始,先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僧人颤颤巍巍地走上台,裴择梧介绍:“要方丈先讲经。然后长兄才要去主持。”
锦照正想说她们在楼上,再安静,也绝无可能听清一个耄耋之年的老者在说什么。
谁知他开口,声音却亮如洪钟,每个字都在锦照心中一震,她也不由自主地,将《目犍连尊者救母》的故事及其背后的佛偈一个字不落的听了个清楚。
讲完后,一种小僧抱着一个巨大的,装满纸扎食物的盂兰盆置于广场中.央,思及裴逐珖当时神神秘秘说“今夜珈蓝寺有好戏”的模样,锦照有点紧张地握住了裴择梧的手。
万千灯笼火把将祭台照得如同白昼,裴执雪穿着身一品大臣的祭袍,广袖飘扬,周身笼罩着一层不容亵渎的威仪光晕。
他身姿如松,在旁屋一群小娘子的呼声中,缓步踏上祭台。
祭台周围香烟缭绕,诵经声低沉而宏大,声浪托举着他沉稳的步履。
锦照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代天子祭天、沟通人神的重臣夫君,仿佛在那些小娘子含羞带怯的娇呼声中听见了曾经的自己——
她也曾被他谪仙般的风姿迷惑——
第56章
今日, 在珈蓝寺中观礼者皆非寻常之辈,无不是开阳城中权柄煊赫、身份矜贵的人物。
而此刻,所有人都将满腔企盼与敬畏, 毫无保留地投给裴执雪, 仿佛今夜的光华尽数汇聚,只为照亮祭台正中那道清癯身影。
他身姿颀长清正, 祭袍更衬得他宽肩窄腰, 两只广袖被风吹得猎猎招展。
他信步走向供桌, 气度从容不迫,宛如谪仙临世,竟令众人生出他下一刻便会踏云归去的错觉。
隔壁的小娘子忍不住伸长手臂,几乎探出半个身子,痴痴唤着他的名字,仿佛这般便能让他在人间多留一留。随即,她被同行人七手八脚地塞回了窗子。
裴执雪依礼敬香, 向天地拜了五拜,而后立于祭台中.央, 向众人诵读祝祷词。
万籁俱寂, 天地肃穆。
他的声音虽不似老方丈那般雄厚, 却清越如昆山玉碎, 字字清晰,令人不由自主凝神屏息想将他的一字一句刻在心底。
裴执雪语速平稳,如清朗月华一般,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穿透灾祸留下的阴霾,令在场众人于困顿中精神一振,心生对未来的希望。
所有人都听得像醉了, 沉醉于他所勾勒的美好愿景之中,久久不愿醒神。
直至他祝祷已毕良久,一侧侍立的僧人才蓦然惊觉,慌忙持火把上前。
那年轻僧人紧张得手足无措,递上火把时指尖颤抖不稳,火把都快落地,额间汗水马上汇聚成大滴,滑落眉梢。
却不料,裴宰辅提前一步接过火把,轻托了他发颤的手腕,低声温言:“有劳。”
他愕然抬头,只见到对方线条清峻的下颌与沉静淡漠的侧颜,仿佛方才感受到的善意从未存在过。
万众瞩目之下,僧人行了合十礼,疾步退下,心中却敬佩地默念着竟《金刚经》中的一句:
【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裴宰府身居高位,竟能做到行善不执念“我在行善”,实在可敬。
随着裴执雪走近那装满纸扎饭菜等贡品的巨大盂兰盆,四周和尚的诵经声越来越大,声浪般荡涤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跃动的火光映照着他温润的面容,明明灭灭。世人只见其光明处的仙人之姿,唯锦照看见光灭时他的罗刹之貌。
不断有小僧端着贡品上祭台,将供奉之物散入火山般的盂兰盆中,裴执雪退至角落,候着凌姓族人们为天下祈福。
皇室宗亲们,年岁最长的已九十有余,幼者才将将百日。因辈分错综复杂,只得按年岁与体力排序,也好让精力不济者早早完礼回去歇息。
老皇叔在侍从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登上祭台,又颤巍巍地伸出手指,随从狠下心,用针尖刺破他指尖,血滴坠入酒碗。
老皇叔接过酒碗,郑重洒向地面,那片水光正巧投映到裴执雪肃穆的面容。锦照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排成长龙的宗亲队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心下懊悔不已,早知如此沉闷,真不该前来。
她偏头看向裴择梧,不轻不重地嗔她:“难怪你不愿来,我若早知这般无趣,我也定不会来。”
裴择梧一直远眺队列尽头的视线收回到锦照身上。
只见她手肘随意支在窗棂上,纤指蜷成拳,下巴沉沉压在上头,另侧额角又抵着旁边的窗框,肩头松垮,连撑着脑袋的力气都不愿费。
眉眼间压着淡淡愁思嗔意,生来凌乱的长睫恹恹半垂着,唇角也散漫地垂着,满脸的不开心。
这般形态,倒让她多了三分任性慵懒的妩媚形态,反比端着仪态时的她,更加鲜活。
裴择梧看着这样的锦照,心中猛地一跳,脸也腾起半朵红云,她隐有不安地看向宗室组成的那条蜿蜒长龙。连长兄那般不懂情的人都会对锦照另眼相待,那他呢……
“怎么?”锦照见裴择梧瞧了她两眼便向下瞧,也跟着垂目,见是一个三十好几的男子正刚好将酒泼在地上,短暂地破坏了倒影中裴执雪的仙人面,接着无聊地问,“你识得?”
裴择梧这才回神,对锦照道:“太枯燥一时走神了。不怪你,一般大日子都是如此,倒不如做个百姓,现下应当已经放生完毕,开始放花灯了……”她目露向往。
锦照搭话:“我长到这么大,才在外面过过一次中元节。”
她回忆起与凌墨琅看着莲花灯在尽头浮上夜空的景色,心中惘然。
两个少女各有心事,静室内一时无言。
“嫂嫂、三妹?”身后忽地冒出裴逐珖的声音。
锦照感到头皮忽然一炸,怒气又起,她与裴择梧不谋而合,同时垂眸看了一眼广袖翻飞的裴执雪,各拍上一扇窗子。
锦照忍着怒气。
他也太张狂了,竟在裴择梧面前都要乱闯!
裴择梧却不必忍,她深吸一口气,责怪:“这楼中只许女眷进,你怎么混入内的?”
裴逐珖先对锦照格外恭敬地行了一礼,又大步上前,指尖轻快地弹了裴择梧脑门一下,笑着说:“没大没小,你只会挑软柿子捏。”复又得意洋洋地双手抱胸,“山人自有妙计,开窗,下面要轮到摄政王殿下了,长兄此刻心神俱在祭礼之上,不会向上看的。”
两人狐疑地斜眼看他。
裴逐珖叹了口气,小臂高举作投降状,“好好好,我这就藏好。”
言毕,他在裴择梧身侧的圈椅上坐下,锦照与裴择梧急急推开窗子,见还有五六人才到凌墨琅,都暗暗松了口气。裴逐珖身形巧妙地隐匿在裴择梧的阴影里,指尖微弹,以一股掌风悄无声息地熄了蜡烛。
锦照推测,裴逐珖说的“热闹”既没发生在裴执雪身上,那便一定是凌墨琅了。
她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刚刚被盂兰盆火光照亮凌墨琅,裙摆下的脚踝忽地一凉,竟被人捉住。她浑身一僵,却见本该在裴择梧身后的裴逐珖不知何时,已经从这张桌的对角如影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甚至掀开她一角襦裙!
她还没想好是缩脚躲避还是趁其不备狠踢他一脚,脚踝却已被他冰凉且颤抖着的手掌牢牢握在掌心。
他指腹带着习武之人的粗糙,贴着她细腻的小腿肌肤,以一种缓慢到折磨人的速度向下滑,罗袜便随着他的手,一寸寸褪落,堪堪堆叠在纤细的脚踝处。锦照被冰得战栗,浑身紧绷,下意识看向祭台上的那两个男人——幸好,还有三人到凌墨琅,积累的酒液已成了一面镜子,地上地下的裴执雪都端正地立着,毫无异常。
楼下火光明亮庄严肃穆;楼上桌下的暗处,裴逐珖竟捧起她的脚踝,温热的鼻息扫过她紧绷的腿肚。
锦照几乎要紧张得抽筋,不由抬眸看向正对面的裴择梧。
裴择梧正心无旁骛地看着窗外已如明镜一般的祭台,对桌下的暗潮汹涌毫无察觉。
但锦照已无暇猜测她在关注哪位朗君。
只因裴逐珖的唇竟颤抖着,似吻非吻地轻轻贴合着她脚腕外侧凸起的细骨,而后气息灼热地向上拂过她柔嫩敏感的小腿皮肤,那触感若即若离,比直接的亲吻更令人心慌意乱,惹得她不只是因着生气而指尖发颤。
锦照十分难捱,将膝头层叠的软烟罗都攥出了褶皱,仍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只能任由那陌生而酥麻的感顺着血脉往上窜,与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一道,融进满室的漆黑。
裴择梧忽然大喊:“下一位就是殿下了!”
随她一声喊,锦照的脚落回地面,她眼角余光看见裴逐珖已如鬼魅般回到桌前坐下,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抹暧昧的水痕。
锦照无暇顾及裴逐珖唇角那抹暧昧的痕迹,垂眸看向轮椅上的男人。
他还是如从前一般,有着断崖险峰一般的疏离感,熊熊火光下,他立体的落落愈发陡峭,气质威严而沉郁。
锦照听见隔壁的小娘子们,为他发出几声叹息后便被捂了嘴。
凌墨琅自己转着轮椅的轮环,在上千人的沉默的注释中,从楼梯边搭的斜梯,缓缓驶上祭台。
裴择梧叹了一声:“殿下应当很难受罢……曾经那么要强的人。”
“大概是吧。”锦照没什么情绪地看着那身影,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并没有注意到裴择梧投来的一瞥探究她反应的目光,在发现她心不在焉后,那目光变得松懈下来。
锦照脑海里闪过记忆深处的往事:
第一次相遇时,她正要去后厨偷东西吃,遇到了戴着钟馗面具的凌墨琅,自己将他当鬼驱赶,凌墨琅反手便将她制住,将她困成小粽子扔到后厨。
凌墨琅明明已经转身要走,发现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案上糕点,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就心软给了她糕点,叫她也为他保密……嗯,那日也是中元节……
她也曾如裴择梧一般,钦佩他,甚至觉得他如严父般令人生畏。
但他,并没有她幻想中如高山般巍峨。他也自私自利,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
后来他匍匐在地,宁可被她踢到满头满脸血也要求她留下的模样,真的很狼狈。
锦照默默地看了一眼重新将视线投回到凌墨琅身上的裴择梧,由衷希望她倾慕的不是他。
裴执雪与凌墨琅互相颔首。
裴执雪亲手倒出一碗酒后,扎破凌墨琅的指尖。
突然,碗里掀起一条如鞭的火舌,电光火石之间便向二人的头脸抽来!
凌墨琅坐在轮椅上,无法及时掌控轮椅,一掌击飞将窜入裴执雪眼中的火舌。
裴逐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只见那燃着火的酒碗落在满地酒液上,裴执雪与凌墨琅两人顿时陷入火海。
裴执雪毫不犹豫地回身跨过脚下火海,飞速将凌墨琅推下祭台,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沉默不语,一道回身看陷入烈焰中的供桌,眼底俱是冰冷的审视与警惕,互相怀疑是对方做的,但又觉得不是,便继续无言。
所有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命令下人去救火,一时呼号声四起,跟在凌墨琅身后的队伍,也散了七七八八。
所幸今夜是中元节,为防火灾,处处都是水缸,地上酒液又不算厚,喝两口茶的功夫,大部分火已然被水浇灭了,只有几处仍烧灼着。
诧异的议论声越大了,祭台中央那水都扑不灭的火,竟诡异地组成了一个“九”字,那火焰在众人茫然的眼神中烧灼了一会儿,便逐渐熄灭了。
众所周知,如今的摄政王凌墨琅,行九——
第57章
那个“九”字早已消散得连青烟都不剩, 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但它早已化作一声惊雷,如同耳边炸开的狮吼, 震得人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那字符所指为谁, 毋庸置疑。
在盂兰盆会这种百鬼夜行的日子里,没人敢断言这是天赐吉兆, 还是阎王爷对数次改命者的震怒。
短暂的惊叹声后, 唯余一片死寂, 众人皆垂眸屏息,恨不得自己从未在此地出现。
裴执雪松开轮椅,站在凌墨琅身旁,渊渟岳峙,双手坦荡背于身后,低声道:“非我所为。”
凌墨琅岿然不动,如山似岳:“亦非我之手笔。”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眼中并无对天地鬼神的敬畏,只有对这等微末伎俩的厌弃。
锦照回眸, 看向裴逐珖。
此等江湖术士般的蛊惑手段, 最易煽动民心, 只需稍加推波助澜, 便能令百姓盲从。
只是裴择梧此时在身侧,她不能问。
被水浸透的盂兰盆贡品散发出略带甜味的香灰气息,此刻渐渐弥漫开来,冲散了空气中浓郁的焦糊味道。
在众人忐忑的目光下, 裴执雪推着凌墨琅的轮椅,二人朝向盂兰盆躬身长揖,扬声道:“天降吉兆, 佑我大盛!九域安康,岁稔年丰!”
众人望着祭台前长揖的两位天之骄子,不禁屏息凝神,细细品味这十六字真言,愈觉深意盎然。
大盛自古便分九域,这“九”原是指江山社稷!
复又豪情万丈地追随他们高呼:“天降吉兆,佑我大盛!九域安康,岁稔年丰!”
“天降吉兆,佑我大盛!九域安康,岁稔年丰!”
声声呐喊回荡在珈蓝寺上空,可以想见,待仪式结束,今日异象必将传遍四海。
就连裴择梧也眼含热泪,同邻窗的女眷们一道探身窗外呼喊。锦照含笑回望裴逐珖,只见他深不见底的黑瞳正死死盯住祭台中央光风霁月的裴执雪,面色隐隐发青。
锦照忽地不再想嘲笑他一番筹谋给裴执雪做了嫁衣裳。他这些年一直看着杀死弑父仇人受万众拥趸,自己却不得不隐忍蛰伏,仰人鼻息——他性情变得乖张怪异无边界,倒也情有可原。
欢呼声如潮水般在珈蓝寺中回荡不休,却有一骑快马如利刃般,破浪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如战鼓,打破了将将振奋的氛围。
马上之人不断挥动手中一封折子,声嘶力竭地高喊:“急报——急报——”
他猛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骑手随即滚下马鞍,踉跄跪地,高举手中文书,整个人身上的轻甲都因他的颤抖,发出甲胄磕碰的细响。
凌墨琅与裴执雪同时向前。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封奏折上。
凌墨琅刚接过奏折,那小兵便颓然倒地,生死不明。他看完后,一言不发地递给裴执雪。
二人皆面色如水,波澜不惊,但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莫非何处又遭灾荒,或再生叛乱?
不安的气氛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锦照回眸再看向裴逐珖。
他向来寂然的眸中,竟亮着如毒蛇锁定猎物后般专注而冷酷的光。
锦照心头一凛:这么快?
裴逐珖感受到她的目光,向她得意挑眉,以口型说:“不必忧心。”
锦照只觉得这个日期选得不错——鬼节送来要送他下地狱的消息,但除此之外,她并不放心,这才过去不到十日,他们已谋划周全了?遂只还他以忧虑的神色,后槽牙不知不觉咬得死紧。
天地清静,所有人都屏息静候裴、凌两人宣布急报内容。
但,裴执雪以“上天既降吉兆,过犹不及”及军情紧急为由,草草结束了中元法会。他急召观礼众臣一同入宫面圣,仅遣沧枪、禅婵等亲信护送女眷回府。临行前,他的目光匆匆瞥了一眼锦照的窗子,发现里头灯已熄了。
回府后,即便支开了所有下人,裴逐珖也再未现身。
锦照独自来到小佛堂,跪在蒲团上为莫、贾两家及其他枉死者祈福,默诵《往生经》,告诉他们大仇即将得报,愿他们安心往生。
又将裴执雪亲手折的元宝投入火盆,看着它们翻飞蜷曲地化为灰净,已然孝顺给阎王爷,才小声祈求:“求阎王爷您收下这份小礼,让裴执雪下去之后受尽炼狱之苦。”
佛龛深处,佛像似喜似悲的面容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显得像会动,嘲弄着众生一直以来在苦海中的挣扎。
百余盏长明灯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光影幢幢,像是一个个挣扎于苦海不得超生的怨灵。
锦照浑身一阵战栗,忽听林中传来夜枭凄厉的哭嚎,愈发害怕,急急起身欲拉门离去,却被一个高大的黑影挡住了去路。
有鬼!
锦照惊叫一声,向后仰倒,却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清冽的檀香瞬间将她包裹。同时,一条结实的手臂从她腰后迅速收拢,稳稳托住了她。
裴执雪。
锦照惊魂未定,抬眸看向这个即将走入死局的男人。
他眼神温柔,唇角带笑地回望着她,叫人猜不出温情以下的情绪。环绕她的手臂轻柔地将锦照搂在怀中,他亲吻着锦照发顶,喃喃:“对不起……为夫本想今日起就好好在夫人身边陪夫人的……奈何——”
锦照装作震惊又忧心,竭力挣脱他,声音抖得不像话:“奈何什么?!”她眼中立刻蓄满泪水,“你又要去打仗还是赈灾?!”
裴执雪看她如此难过,越发不舍,低声道:“军报说南岭即将民变。为夫必需去去主持大局。”
锦照怒视着他:“我倒要去朝廷上问问!我泱泱大盛,为何万事都要宰府亲自出马!他们都是废物吗!”说罢竟拔腿要走。
裴执雪将人轻轻一拉,重新拥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后脑柔声安慰:“无碍的,锦照。朝廷官兵与反贼,都是乌合之众。我不去,徒增伤亡;我去,方能救万民于水火。你说为夫该去还是不该去……”
裴执雪果真中计了,这一趟,注定有去无回。甚至“去”都“去”不了。
锦照在他怀中呜呜哭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哭声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哭声在他温暖的怀抱中震荡,被他以更紧的拥抱和规律的心跳回应。
锦照提醒自己,这个她曾无比熟悉、汲取过无数温暖与战栗的怀抱,正是长久以来——直至现在,都困着她的囚笼。
而她,正在为这个即将受刑的犯人,上演最后的送别。
不知在院中抱着他哭了多久,她才抬起头,哽咽着问:“大人何时启程?”
裴执雪轻轻擦掉她的泪珠,愧疚道:“后日鸡鸣时分开拔。”
锦照一愣,那为他哀悼的悲伤瞬时转为深藏的恼怒。
心底暗怒:怎么不早说!害她装了这么久!再挤是真挤不出那么多眼泪了!
裴执雪继续道:“只剩两夜一日的时间陪你了。莫怪为夫。”他顿了顿,柔声安慰:“你也看见了,天降祥瑞,为夫定会平安归来。”
锦照垂下眼帘:“大人总将锦照当傻子耍。”
裴执雪想起过往种种,心中蓦地一慌,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像是不仅指今日之事,忙道:“是我有错。锦照聪慧,自不会被那些鬼蜮伎俩蒙蔽。”
锦照吃惊地抬起头,双眼瞪得铜铃一般:“大人说什么?”
“是我的错。”他明白锦照在讶异他居然能认错,一把将锦托抱在怀里,边向浴室走去边道:“不止如此。待我回来,你、择梧、母亲,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再……强人所难。”他语气涩然,其中的愧疚不似作假。
锦照坐在他双手上,眼睛有点酸涩。
他果真是明白了,但是太晚太晚太晚。思及裴择梧,她又明了,为何择梧从前胖起来就定了型,而如今却一天一个样。是他不再用什么方法控制裴择梧接受他的惩罚了。
但裴执雪卸去压在她们身上的枷锁,并非赐予的恩泽,那些本就不是她们该承受的。
裴执雪该为给所有上过的枷锁、逝去的生命而死。
该死。
该死。
无可转圜。
“夫君是为锦照好,锦照清楚的。”她低落地说着,偏头躲开半片垂荡的布帘。
果然,裴执雪即便出征在即,也根本不知养精蓄锐为何物。他刚帮锦照洗净那一头如瀑青丝,便将她转了个身,不由分说地按在了温热的池边玉石上。
蒸腾的水汽模糊了视线,潮湿的垂帘将两人与外界隔绝,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方温热的池水和彼此交错的呼吸。
欲.望像满室水汽一样四散,暧昧至极。
其实在水中的感觉算不得好,她不愿在这最后的几日里还委屈自己,回过身来,用一双素手抵住他结实的胸膛,神情认真地阻止他再继续。
清亮的眼眸透过袅袅雾气望向裴执雪,红唇微启,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大人,我不愿在这……”她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继续软声道:“大人动作总是大开大合,会让水……”她面色绯红,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贝齿轻咬下唇,“会让水将花蜜都冲散了,会有些涩和痛。”下定了决心,她又低声补充,“还会…灌水到……”
裴执雪低笑一声,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带着几分戏谑:“哦?可你每次叫得那般动情,为夫还以为你甚是喜爱。”
锦照觉得嗓子干得要着火,脸色愈发涨红,头几乎也要埋到自己的胸脯里,盯着自己锁骨下的海棠疤痕,小声承认,“是喜欢的……这里有池水击案……狻猊吐烟……垂帘飞舞,只是始终不及……”
“哦?”裴执雪的鼻息流连在她敏感的后颈,激起一阵战栗。
他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暧昧:“不及什么?锦照可否详细说说最爱……什么子时……在何处?”
水下,他灼热的大掌不安分地游走。
锦控制不住地逸出一声娇吟,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声音愈发柔媚入骨:“大人抱着锦照走着的时候,或是在床榻间的任何子时,都很好。”
裴执雪的手臂在水中拨弄捞起的一颗茉莉花苞,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水波。
他又引导:“谁在上,谁在下……或者……你背对我,还是面对我……”他感到怀中的少女身体逐渐紧绷,动作越发放肆,“又或者,你是侧着?具体些,为夫才好知晓以后怎么办。”
短暂的紧绷后,是空白的余韵。
锦照模模糊糊地想,现在知道那么多,你怕是没机会一一体验了。待平复了呼吸,她才软声道:“都很好,只要是大人,锦照都很喜欢。”
裴执雪向来爱极了锦照这般娇态,急不可耐地将两人洗净,甚至等不及擦干长发,便将锦照一把扛上肩头,大步流星地直奔拔步床而去。
都快踏上台阶了,裴执雪忽地注意两人身后那一串水珠,又折返至侧间,将人轻轻放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椅上。
他忍着自己的胀痛,将所有暖炉都打开,语气郁郁却满是关怀:“天气转凉了,不将头发烘干出汗,你会受寒,还会头痛。”
锦照心中扼腕。
这般温柔体贴的郎君,从前竟都是伪装。
与心中所想相反,她一双含情眼波光潋滟地望向他,声音软糯:“锦照何德何能,自成婚起就劳夫君如此费心。”她盈盈起身,行至裴执雪面前,牵起他的手柔声道:“夫君,我的头发已梳顺了,让我来帮你。”
裴执雪眼睫半垂,神情晦暗不明,任由锦照将他引至椅边。
他颀长的身躯躺下,竟比贵妃椅还长出一截,不由闷声笑道:“这贵妃椅果真是给娇娥用的。你我在此缠绵过那般多次,我竟不知躺在此处是这般滋味。”
他望着正为他细心梳理长发的锦照,“亏得夫人有一双巧手,为夫才得体验一回。不过仅此一次,往后余生,我都要为你梳洗烘发。无论日后皇位上坐着谁,我都会一直守着你。”
锦照刚有些酸涩与怅然的情绪,怀疑他是不是预料到自己死期将近,所以拼命动摇她的杀心,就见他修长的手臂向脑后平展,已抚上她的腿,往上探索而去。
他道:“这样也可以先伺候夫人一二,余下的等为夫清爽了再做。”没有提让她也清爽。
一只不知何时飞入室内的蜜蜂,正落在那颗被遗忘的茉莉花苞上,执着地四下寻找,企图采摘那甘甜的花蜜。
今夜,还有很长——
第58章
蜜蜂在茉莉花苞上嗡嗡嗡地震动, 来回走动,将晶莹剔透的露水都集中在一处,累计得饱满, 悬悬挂着。
越来越多的露水不断沁出, 终于不堪重负地从茉莉花苞滴落,沾湿了裴执雪指尖。
他轻笑着收回手, 轻抿沾了花露的指尖, 赞道:“从前总听那些迂腐书袋子说, 花尖上凝结的露水最是清香,今夜一尝,果真如此。”
转身站起时,他将另一指递到面红耳赤的锦照面前,笑问:“夫人也尝尝?”
锦照嫌弃极了,别过脸不肯看他,轻声嗔道:“早说脏得很, 你偏要试……一会儿可不许亲我。”
裴执雪也不恼,微微蹲身, 长臂一揽便将她打横抱起。
一手稳托膝弯, 另一手紧扣腰背, 天旋地转间, 她已被裴执雪身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体香包围——这个香气只有沐浴过后的裴执雪拥有,绝非他刻意熏染的、总是透着血腥气的檀香。
抱着她的力道与角度都拿捏得无比妥帖,锦照的肌肤贴着他温暖的胸膛,许是因为二人都没有遮掩, 那久违的依赖感突然回来作祟——短短几十步路,她竟又在这怀抱中开始昏昏欲睡。
只可惜这个怀抱不是送她去休息的,夜幕才刚刚落下。
被寝早不是刚成婚头几日的大红了, 今日铺的是黛蓝底蝶戏茉莉罗被,墨蓝缎面上雪白的茉莉与蝴蝶交织,映着肌肤如玉的人儿,叫人燥热得如头顶着三颗骄阳,恨不得立刻溺入那片黛蓝海波。
裴执雪坐上床沿,望向蜷在角落羞怯含情的少女,伸手将人捞进怀里。
感受着她微凉的体温逐渐与自己交融一致,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欢喜。
他垂眸细细看她。
与乌黑的长发不同,新生的细碎额发有些毛毛躁躁,衬得光洁如凝脂的额头线条越发饱满。
再往下则被那两道黛眉遮挡了那双昳丽至极的眼,只余她纤长又生来乱糟糟的长睫探出些头,俏皮地与他打招呼。
睫毛间延伸下的鼻梁细长地慢慢隆起,线条优美又不乏骨感,裴执雪的视线顺着那线条下滑,直至到挺翘小巧的鼻尖,才遗憾地将视线投向微微鼓起,晕着红云的双颊。
明明人还在他怀里,裴执雪却突然极其想念她那双潋滟含情的眼,和那不染自红的唇。
他再忍不住,托起她的下巴,全然忘了她先前警告,先吻了她轻颤的睫毛……而后流连至鼻尖……最终,深深含住那两片柔软。
锦照自他吻下那刻便有预感,后脑却被他掌心牢牢定住。
她小声地哀求:“别亲了……大人,求求你……你方才尝过花露了,真的不要……”
她抬眸望去,只见他神情沉迷,仿佛已忘却天地万物,只沉沦在每一寸与她相贴的亲吻中。
而她努力推抵他胸膛的双手,反倒更像在感受他愈发急促的心跳——或只是夫妻间一场欲拒还迎的小小情趣。
锦照无望地呢喃着,直至唇舌被他彻底封缄。
她本有心咬他一下,可这个吻太过令人目眩神迷——就在裴执雪的唇贴上来的那一瞬,她的理智便倏然消散,再拼凑不起。
他的唇吮吸着、磨蹭着、时而轻咬,时而力道大得她想逃,轻易将她未出口的话尽数吞没。
他的舌不受阻碍地探入齿关,若有似无地刮过她贝齿下沿,却迟迟不再深入。
锦照已习惯了被他攻城略地,他今日这般吊着人胃口,反叫她生出怅然若失之感。
可他的动作与唇舌截然不同。掌心游移所至皆如点火,体温也熏得她心跳越来越乱,意乱情迷之中,她头一次生涩地尝试着以舌尖轻碰他的舌尖。
裴执雪原本轻柔的拥抱骤然收紧,猛地将她死死锁入怀中。他与她的舌缠绵追逐片刻,却又恋恋不舍地退开,唇亦稍稍分离。
他呼吸粗重,声音低哑得撩人,微眯的眼底暗潮翻涌:“锦照……可愿主动吻我一次?”
他原以为她定会拒绝,甚至连被她拒绝后该如何以“出征在即”为由诱哄的台词都已想好。岂料话音未落,少女忽然抬手,十指插入他发间,将他的头向下按来,直至两人的唇再度相贴。
先是一触即离的轻怯,随后她的舌尖狡猾地在他唇上打着旋,挑衅与引诱着,惹得他再忍不住急切启唇。
那个吻如她一般,狡黠、妩媚、跳脱掌控,每一次进退都出乎他意料。
裴执雪不知不觉间竟全然沉浸其中,再有意识时他已在茉莉花与黛蓝的海中深陷,而“罪魁祸首”,正跨坐在他身上。
他还想先服侍她一会儿,他用自己残存的最后一丝意志起身,却被她近乎霸道地一把推开,重重坠入海中,只能看着她一点一点坐下,操控他这一叶扁舟。
小小一片海域忽起汹涌波涛,琉璃缸中的金鱼在水中自在沉浮。
深秋微凉的室内温度渐升,浪涛声夹杂着低哑的祈求,清晰传入如金鱼般起伏的少女耳中,格外蛊惑人心。
裴执雪的心跳愈来愈快,几乎震出他的胸膛,他再次认真看向少女——
她的鬓角微湿,原先不太服帖的额间碎发已丝丝缕缕沾在脸上,额间与鼻尖也沁出细密晶莹的汗珠,眼神迷离失焦,眼尾与两颊飞虹,红唇微肿,几缕墨色长发黏在仰起的雪颈上,顺着惊心动魄的曲线蜿蜒而下。
虽香汗淋漓,却无一丝狼狈,反倒像心头的野火被热油浇上,一瞬暴涨,灼烧所有理智。
他再受不了锦照耗尽力气却仍温吞的节奏,猛地盘坐起身,双手牢牢箍住她的腰,急切地吻上她的唇,反客为主。
锦照本就耗尽了体力,被他抱着也更贴合,软软依在他怀中忘情回应他的深吻,双腿也不知不觉间盘着他,随他摆布。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一道震天撼地的惊雷炸响,随即暴雨倾盆而下,蓦地打断了锦照的沉沦。她这时才恍惚发觉,床榻之上的茉莉早已被露水洇湿……四处皆是她留下的痕迹。
…………
翌日,锦照遂裴执雪向席夫人辞别。
果然,锦照踏入小院便发现,原先覆满石阶的青苔已被铲去,却仍有几处未锄尽的绿意零星散落,或是新萌的生机,悄然蔓延。
院中下人显然未料到裴执雪会于晌午突然驾临,个个屏息垂首,如临大敌。
齐妈妈更是眼角频瞥地上残存的苔痕,忙招呼洒扫婆子去通知席夫人,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陪笑道:“是老奴疏忽,这几日瞧着是中元节了,放她们松快了几日拜祭亲人,院里的地就——”
裴执雪未等她说完便抬手打断:“无妨,母亲既喜欢,留着便是。日后行走时当心些即可。”
他携锦照径直入内,推门时带进一隙天光,映亮屋内晦暗。熟悉的陈腐气息混杂着线香,沉甸甸压入呼吸。屏风之后,
席夫人端坐主位,裴逐珖与裴择梧分坐两侧,三人神情皆有紧绷,目光谨慎又疑惑地看向他们。
裴执雪看不到这氛围似的,长揖:“执雪向母亲问安了,母亲今日可安好?”
锦照亦随之敛衽行礼。
席夫人怔了片刻,才颔首低声道:“安好……都安好。”
裴逐珖与裴择梧也起身,向他们见礼。
裴执雪开门见山:“母亲,南岭民变,儿子将率开阳七千精兵,汇合淮中、淮南白甲军前往平乱。今日特来辞行。”
席夫人脸色一瞬煞白,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得亏裴逐珖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为何你去?朝廷没人了?”裴逐珖戏谑地问,被裴择梧狠狠瞪了一眼,硬生生把已到嘴边的“莫不是你把有用之才全杀光了,才只能自己来?”
他隐秘地看了眼锦照,忽地庆幸自己没将后半句说出来。
那日被裴执雪一刀刀刮的莫多斐,可不就是天生当将军的料,自己若提了,简直是往嫂嫂伤口上撒盐。
也不知她……可否想到过这一层。若有,心中是何感想。
裴择梧眼神焦躁,也问:“开阳满地的王公贵族,怎么要哥哥屡次犯嫌?”
见他们三人都直勾勾地望向自己,裴执雪面色如常,将与锦照说的道理与他们讲了一遍。
锦照初时并没有多想,只是坐在裴执雪斜后,静静听着。
而后忽地发现裴逐珖在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目光看想自己。
怎么?她即将大仇得报,有何可怜?
裴执雪方才的“无人可用”四个字忽然如雷鸣般响在自己耳畔!
可用之人凌墨琅、先太子殿下,正是因为凌墨琅阴谋弑兄夺位而上不得战场;
且舅舅一家,正是因为平了凌墨琅造下的恶果——镇北王之乱,才被调来开阳!
他们又被裴执雪残忍杀害!
裴执雪肆意妄为,杀的那些人中,定还有莫表兄一般的良将!
思及此,她胸中怒火滔天,却只能以袖掩面,轻声抽泣。
裴执雪以为是为他而哭,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殊不知,锦照只想抓起他的手,狠狠咬上一口,或者,寻一把刀子,在他身上刻一百遍《金刚经》超度因他而死之人。
席夫人与裴择梧也随之眼圈泛红,席夫人被一股莫名的不安攫住,颤巍巍走近,想碰又不敢碰这个自幼令她生畏的儿子,唇瓣哆嗦良久,只嗫嚅道:“……我们等你凯旋。”
裴逐珖突然起身,表情凝重地抱拳:“逐珖请缨,随长兄前去,有我开道,定能护长兄平安归来,我们亦能借此,遂了皇后娘娘的心愿!”
裴择梧不知皇后姑姑是什么心愿,也不知裴逐珖深浅,急斥:“胡说!你全都是哄小娘子的花架子,怎么能冲锋陷阵?”
裴执雪则眉眼沉寂地凝望着他:“你可知道你方才在说什么?”
裴逐珖再次抱拳:“逐珖清楚。前段日子得了那息飞指点,武艺大有长进。择梧若有疑惑,可以让府中高手与我过几招,长兄亦可围观。”
裴执雪摆手,“择梧,你叫王管事安排此事,我今日要抽时间与你们嫂子独处,顾不上你们小儿。”
锦照佯装羞涩地将头埋下,一并将滔天的恨意深埋。
裴逐珖定能通过试炼,复仇之时就要到了,她只管在听澜院静候佳音便好。
她与裴执雪回到院中时,天已昏昏沉。
残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风也带上了秋夜的凉意。
风雨欲来。
王管事喜气洋洋地来报:“大人,二公子当真厉害!除了沧枪等暗卫,无人是他对手。”
裴执雪眼眸沉沉,只淡淡道:“哦?我竟不知,他竟有如此本事了?”——
第59章
又是雨天, 锦照只觉得周身已被泥土厚重的腥息与草木的清冽彻底浸透。直至登上城墙、步入城楼之后,那泥土气味才因登不了高,一丝也闻不到了。
她静立在裴择梧身侧, 离皇后与四位贴身女史不远, 空气中弥漫着各式名贵香料交织的馥郁之气。
请安时,她被那浓香呛得连打几个喷嚏, 皇后只道她是登墙时受了寒, 吩咐人取来厚衣为她披上。
晟召帝与朝中重臣, 包括凌墨琅,站在距她们不远的女墙后,一齐为大军壮行。
细雨霏霏中,天地被一张灰青的纱幔轻轻笼罩。
锦照向下望去。
将士们列阵整齐,肃然伫立,领军二人立于马侧,身姿笔挺。
其一是裴执雪, 一身银甲,凛冽如剑。
那银甲极沉, 锦照为他穿甲时, 她几乎抱不动会护在他胸前那块铁。
裴执雪抚着她的后脑, 温声安慰:“不必如此认真, 随便套上便是。行军二十里后,大多数人都会卸去这笨重铁衣,以加快行程。此时披甲,不过是让陛下与文官安心。”
临行前他还交代:“交给你一桩事。我亲手为你做的那件白驼绒立领袍子, 大体已完工。近日潮湿,你寻个晴日,将那屋里所有东西都好好晾晒一番。”
…………
锦照收回思绪, 目光转向裴执雪身旁的裴逐珖。
裴逐珖随军,在裴执雪与皇后眼中,便是同意做个“傀儡皇帝”,与他们一道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易姓;
而真相是,这一趟,裴执雪有去无回,裴逐珖将取而代之。
反正晟召帝的性命与国家所有的重担,都早已掌控在凌墨琅手中。
因决定仓促,裴逐珖并无合身甲胄,寻常甲胄又难配其皇亲身份。最后是皇后含泪恳请老臣,道自家侄儿与先太子身形相仿,望赐其私库中之旧甲,愿他凯旋。
她哭得悲切,又道裴氏兄弟已是族中仅存的香火,且皆未有子嗣。
往日那些开口闭口“礼法”的老臣,无不被其打动,丝毫不知在这凄美垂泪的背后,正悄然酝酿一场谋反。
天色虽沉,裴逐珖一身金甲依旧熠熠生辉,恍惚间,竟似重现先太子昔日风采。
裴皇后目不转睛地望着裴逐珖,扶着宫女的手越握越紧,仿佛要逼那不敢躲、不敢哭的宫女,替自己落一场泪。
裴择梧也不由触景生情——去岁也正是在此处送别太子与翎王,谁知……她本就早已泪流满面,见皇后强抑忧思,便递上自己的手帕,轻声道:“娘娘,底下为大盛出征的,不仅是您的子侄,更是国之儿郎。您心有感触,也是人之常情。”
皇后余光扫过,虽眼圈仍红,却并未接手帕,只淡声道:“在其位,谋其事。本宫既是大盛皇后,便不可有一丝一毫损及皇家威仪。”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你看你嫂嫂,未失宰府风范。”
锦照正暗自思忖“赠甲”是否就是皇后与裴执雪谋逆中的一环,不料皇后忽然提及自己,心头猛地一震。
见二人目光齐齐转向她,再要蓄泪已来不及,她便盈盈一拜,声音轻柔而坚定:“臣妇知道大人此去,为国为民。苍天有眼,自会保佑大人与众将士平安凯旋。”
说话间,她眼眶泛红,声音也逐渐哽咽。
皇后心下一软,朝她伸出手来,“是本宫不好。来,站到我身边。”
晟召帝与凌墨琅先后激励士卒,凌墨琅振臂高呼:“诛逆扬威,生复来归!”
底下士兵纷纷以长枪顿地,“笃笃”之声与战鼓交相应和,他们齐声高喊,一遍响过一遍:“诛逆扬威,生复来归!诛逆扬威,生复来归!末将必不辱命!”
军阵之中大半是贵族子弟,他们的亲族得以在戒严的城门外官道旁送行。
口号一起,战马嘶鸣,小儿啼哭,人人随军大喊,响声撼天动地。
裴执雪与裴逐珖朝城门楼上抱拳一礼,翻身上马,喝令开拔。
阴雨绵绵,并没有滚滚黄沙扬起。
锦照隔着轻纱般的雨雾,望着兄弟二人率军调转马头。
整支队伍静默前行,马蹄只溅起零星泥点。
少女如坠梦中。
这支队伍离开之后,她就彻底自由了?
裴执雪那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冷酷权臣,对她的所有伤害,都要到报应之时了?
真会如此顺利?
锦照的手指后知后觉地因兴奋而轻颤,她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曾经真心实意地渴望与他有一个孩子,他却表面以孩子诱她毫无节制,背地里喂她服下绝嗣的毒汤。
本来,生子与否、无关者的生死,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可那人偏要彻底操纵她,剥夺所有选择,还以“爱”为名,滥杀她至亲之人。
他与其父的恶行,罄竹难书。
也许是报应不爽,他父亲当年谋害兄长,他也要被自己弟弟拽入地狱。
锦照的泪水此刻才大滴滚落。唯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出于悲伤,而是极致的激动。
她想得太过出神,甚至不知是谁宣布帝后摆驾回宫。
皇后忽然回头望向她们,锦照冷不丁又看到她的倾国美貌,不由愣了一下。
她媚眼横波,红唇如焰,道:“你们随本宫回宫住几日,聊聊体己话。”
锦照眼皮一跳,不自觉抓紧了裴择梧的手。
“体己话”?
莫不是要告知自己和择梧裴家计划谋逆?
“住几日”?五日内就将传来裴执雪的“死讯”,而裴逐珖归期未定……这期间,若安静待在听澜院,无人有权强闯她的寝屋,不得不见人时,尚还能装装,可若在宫中,她恐怕难以压抑满腔欣喜,更别说要为他佯装悲恸。
但皇后懿旨不可违。她与裴择梧对视一眼,一同屈膝行礼。
皇后微微一笑,“你们可回去收拾妥当,每人带一名侍女,酉时末前进宫即可。”
二人谢过皇后娘娘,个怀心事地躲着积水下了城门,坐上马车-
裴执雪与裴逐珖均已卸甲,共乘一辆马车,沧枪则身披斗笠坐在车顶,警戒四周。
车厢内,一缕淡雅的檀香自镂金香炉中袅袅升起,兄弟两个各坐一端,相看两厌:
裴执雪一身白衣清冷如仙,姿态端方,手执一卷古籍,凝神细读。
而对面的裴逐珖则横卧榻上,双臂为枕,二郎腿轻晃,齿间衔一根狗尾巴草,断断续续哼着从勾栏瓦舍听来的小曲:
“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①”
裴执雪眉头微皱,不做搭理。
裴逐珖继续悠哉悠哉地哼唱:“……柏子座中焚,梅花帐绝尘。果然是冰清玉润。长长短短,有谁评论,怕谁评论……①”
这段唱的是小道姑与追求者的自白,她唱琴音不管人间离恨,自己也如云如水般心思澄澈,无闲愁闷,不受春花秋谢影响;后一段则是做贼心虚般反复强调自己如何道心清静,却恰恰说明她已被那男子勾得动了心。
“滚。”裴执雪终于对他的含沙射影终于忍无可忍,重重将古籍拍在桌案上。
他目光轻蔑地看向裴逐珖,压着怒气,“你就准备这样当皇帝?你当知晓,并非是非你不可。”
裴逐珖难为地撩开车帷,见外面墨云压顶,大有暴雨之势,讨好道:“逐珖知错,再也不唱了。”
裴执雪垂下眼帘,继续阅读那晦涩难懂的古籍,全然不知自己那轻浮浪荡、不成器的弟弟,正闭目,细细回味着他嫂嫂的每一毫厘-
朱红宫墙深深,明明鲜艳热闹,却比裴府那青灰砖墙更令人窒息。
拜见过帝后,她与裴择梧被内侍引入各自住所。
她们各被安排进一座前朝出降公主的院子,彼此离得不远,却与翊坤宫极远。
裴择梧悄声向她解释:“此次二哥与大哥一文一武共同领兵,引起朝中老臣忌惮。将你我接进宫中,是为防他们生出异心。”
锦照心中一片冰凉。看来是真要在宫中演到裴逐珖归来了……或许该再寻凌墨琅,让游乙子开一剂能令人昏睡数日的药?
她强压着心绪点头:“我明白的。只是不懂,哪怕大人宿于宫中时,也只是住东宫官舍。为何此番将你我安置于公主旧宫?”
裴择梧笑道:“娘娘看似张扬大胆,实则性子极内敛,不喜多言。将你我安置于此,许是不愿我们常去扰她。我们安心住下,等兄长来接便是。”
见她眉眼清澈、语气轻松,锦照终将提醒的话咽了回去。
二人用过晚膳,各自回宫歇息。
锦照屏退所有赐来的宫女,只留云儿在身边。
二人好奇地将公主旧居打量一番:陈设并不如想象中奢华,甚至不及她私库藏品与裴择梧房中之物。
云儿正欲吩咐宫女备水,却见一名动作利落的宫女侧身闪入,低声告罪:“夫人恕奴婢无礼。”
她垂首低声道:“奴婢奉摄政王之命前来侍奉。殿下命奴婢询问夫人,可愿借此机会与游老先生一见?”
“见?如何见?”锦照本就打算寻机见游乙子一面,求些必备良方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她想知道,裴执雪走前究竟给她换了什么药;裴择梧之前胖得厉害是不是出自裴执雪的手笔。
宫女正色答:“夫人既应了,今日便好生休息,明日自会安排夫人与殿下及老先生相见。有事尽管吩咐奴婢。”
他们?
锦照想起自他归来后,每次相见皆算不得体面,便道:“我不必见摄政王殿下……可否只见游老先生?”
那侍女垂着眼皮,干脆利落地行了礼,只留一句“夫人恕罪”便推门离开。
云儿怔在原地,喃喃道:“——哎,不是听吩咐吗?还没叫她备水呢。”——
第60章
翌日, 一轮橙黄色的灿阳高悬于天际,终于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头顶的阴翳。
空气清透澄明,阳光如金纱般暖洋洋地倾泻而下, 将宫苑楼阁映照得格外分明。
锦照身着东珠滚边的鹅黄织锦芙蓉对襟襦裙, 头戴蝶逐月东珠步摇,戴着同系东珠耳珰。日光之下, 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莹白光晕, 如神女降世, 令人心向往之却又不敢亵渎。
四周无风,她不时轻撩遮面的薄纱透气,以手微挡被晒得发烫的额角。
若非这红墙金瓦,几乎要错觉这是她对真相还一无所知的夏日,而后来裴执雪的种种作为,不过是一场漫长噩梦。
她柔声对身前屈膝的宫女说道:“让她慢慢换衣,我不进去了。劳烦寻把伞来, 待她出来时也为她备上一把。”
锦照刚撑开伞,就听背后禁步乱撞的声音越来越急的靠近。
“锦照!让你久等了。我的衣裳——”
她转过身, 两人同时睁大了眼睛, 几乎异口同声:“我们的衣裳好像!”而后相视一笑, 心下皆以这默契为傲。
她们衣裙的色泽、款式与用料皆异曲同工, 配饰风格亦十分相近,面纱之上那两双潋滟眉眼更是如出一辙。
并肩而立时,恍若一对亲生姊妹,教人一时难以分辨。
裴择梧一路小跑而来, 将锦照手中将开未开的伞轻轻接过,气息微促地说道:“怪我挑花了眼,让你等久了。”她一边将伞温柔撑在锦照头顶, 一边笑道:“今日赏花,就让我为你打伞赔罪,谁也不许同我抢。”
“无妨的,原是我偷懒。若我刚才走进屋里等你,你也不必如此自责。”锦照望向她,抬手将一缕勾在她步摇上的发丝轻轻理回髻边,含笑打趣:“也能打扮得更从容些,‘偶遇’那位时,也好更美几分。只是如今都遮着面容,又该如何教人家心动呢?”
裴择梧半嗔半恼:“净胡说!我是记得每年此时宫中各类秋花正好盛放,你又最爱赏花,才特地邀你同去。”她作势转身,“你若不想赏菊,我们回屋歇着也罢。”
她的乳母也连忙笑着打圆场:“是呀是呀,往年这时候宫里都会设赏花宴请众命妇,只是今年时局不比往常,才未曾提起。少夫人可别误会。”
锦照心下明白,对闺中女子而言,制造“偶遇”已是极限,有些心思终究不可说破。她便见好就收,软语赔了几句不是,一行人才说笑着悠闲地向御花园行去。
一路走着,她却禁不住恍惚思忖:若她当初就坦然承认与凌墨琅之间种种,裴执雪是否还会出手帮她?他……还会娶她么?
思绪如乱麻缠绕,不知不觉间,她已与裴择梧相携步入御花园。
直至一只蜜蜂忽地停在她鼻尖,锦照才惊叫着手舞足蹈地回过神来。
那可怜的小蜂原以为寻到一朵馨香白花可作落脚,却猝不及防遭人驱赶,比锦照更惊慌。它本能地欲叮,却被面纱所阻,转眼便隐入一旁的花海中,再不见踪影。
锦照这时才恍然惊觉,自己早已置身一片斑斓花海——各色菊品高矮错落、竞相绽放,蝶儿根本不惧人来,只沉迷着留恋花间、轻盈起舞。
清雅的菊香之中,隐约渗出一缕淡淡的桂花甜息,透过鼻腔漫入肺腑,教人心神一清。
她不禁深深吸气,举目望向宫道旁小径边的一株桂树,只见向阳的枝头上,不知何时已绽了一串金桂。
想起裴逐珖那小贼昔日曾溜进宫中暖房为她折桂之事,锦照心神微动,向仍在菊丛边流连如蝶的裴择梧轻声道:“择梧,我去前面看看,你在此稍待。”
裴择梧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锦照轻手轻脚走到那棵桂树之下,这才发觉自己先前错估了树的高度。她低声对云儿与凌墨琅派来的宫女说道:“帮我守着些,莫让人瞧见。”
她踮起脚尖,伸臂努力向上,甚至扶着云儿的肩头轻轻跃起。几番尝试,却总差了些许,唯有一次跃起时,指尖堪堪触到了那枝头的叶片。
云儿与宫女都跃跃欲试,宫女更是直言:“奴婢略通拳脚,不如由奴婢代劳罢。”
锦照藏在骨子里的执拗开始作祟,顾不得自己踮脚已踮到小腿发酸,仰首过久更有些晕眩,心中暗暗发誓定要亲手折下这枝桂花。
她一双美眸紧紧锁住那耀武扬威的桂枝,正暗自蓄力,打算作最后一搏——
却忽见眼前什么东西飞快掠过,一声轻响之后,那枝她努力许久的桂花竟自己落了下来,跌在地上。
一口老血翻涌!
她含怒四顾,到底是谁,如此多事!
却见极远处,是被内监推着的凌墨琅。
谁问你了?!?
要你多管闲事?
又不是没张嘴,用别人帮忙还能轮得到你?
锦照满腹质问却无法出口,只能怒气冲冲地捡起那枝桂花,重重朝凌墨琅的方向掷去。
可惜她力气不足,桂枝没飞出几步便软软坠地。
她扫兴至极,脚步重重地回到裴择梧身边。
裴择梧还在原处赏花,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又急忙垂下头。
轮椅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锦索性也转过身,不愿多看一眼。
凌墨琅早已想通锦照因何气恼,心下不由苦笑。路上他拾起那枝桂花,本想亲自送还,却见她身旁另有一位陌生女子同行,自知不宜贸然赠花。
清甜的香气弥漫四周,最终冲动战胜了理智。凌墨琅上前,停在两位少女身侧,温声道:“许久不见,锦夫人。”
锦照板着脸回身,随意行了一礼:“臣妇见过殿下。”
“民女拜见殿下。”身后的裴择梧亦轻声道。
“你是……?”凌墨琅看她有些眼熟,却一时未能记起。
“民女裴择梧。十多年前,殿下曾救过民女一命。谢殿下当年救命之恩。”裴择梧垂着眼,又行了一礼。
凌墨琅坐于轮椅之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裴执雪的亲生妹妹。
都长这么大了。
且极为明显的是,她眉眼与锦照有七八分相似。
他轻咳一声,道:“免礼罢,陈年旧事,本王早已忘了。”随即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方才来的路上,瞧见这枝桂花落在地上,不知是二位中哪一位所遗?”说着便将手中桂枝交由内侍,内侍恭敬捧至锦、裴二人面前。
锦照没料到,他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追上来,更是气恼,冷声甩下一句:“与臣妇无关。”便甩手退开几步。
凌墨琅面露无奈:“那便是裴小姐的?”
他自然知晓并非裴择梧之物,只为将这场戏做全,才顺势一问。心中早已备好若她否认该如何转圜,不料沉默片刻后,裴择梧忽然轻声开口,声如蚊蚋:“是……是民女的,多谢殿下。”随即飞快地从内侍手中取回桂枝,匆匆一礼,便低着头急步追上锦照。
凌墨琅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锦照诧异地看向裴择梧手中的桂枝,问:“怎么在你这?”
裴择梧心里灌了蜜一般甜。阖宫皆知,她与锦照奉旨入宫,以他的品性绝不会行调戏人妻之举,何况锦照也第一时间说明那花并非她的。
这正说明,殿下为她折了这枝花,只是不便直接相赠,才寻了个托词。
她垂眸,轻声道:“我是觉得,扔了有些可惜……”
面纱遮挡了裴择梧通红的脸庞,锦照隐隐觉得不对,但也不知从何开口,最终只问:“我们是要回去了?你还没见到——”思及忌讳,她猛地住嘴。
裴择梧道:“今日日头实在太毒,你额头都已晒红了。不如我们改日再来。”
锦照心说也不全怪太阳,有一半是因凌墨琅害的。
但这也不可说,只轻声应和。
回到清凉静谧的寝宫,锦照连饮了三碗茶,又歇半个时辰,才唤那宫女进房,抱怨:“额头还是好烫。”又问,“我何时能见到游老先生?”
宫女略带怜惜地望着锦照晒伤的额角,自怀中取出一盒药膏,请示道:“这是玉容膏,能尽快缓解灼热泛红,后续也不会发痒。奴婢为夫人上药?”
锦照好奇:“你随身带着的?”
宫女摇头:“是方才在御花园中时,殿下偷偷……”
锦照不耐地扶额打断:“罢了,我不想听他的事。这药要敷多久才能见人?我到底何时能见游老先生?”
宫女近前恭敬一礼,以指舀起些许散发青草清香的药膏,轻轻涂抹在锦照滚烫刺痒的额头上。
锦照头皮一麻,享受地闭上眼。
只听宫女的声音自上方轻轻传来:“这药随时可敷,需见人时洗去便可。夫人今日任何时辰想见游老先生都可以。”她又谨慎地补充:“除非陛下或皇后突然召见。”
锦照点点头:“那如何见他?总要避着些人罢?”
“正是。奴婢放信号,一炷香内会有人来接应,只是还需辛苦夫人走一段地道。”
“那现下可以放信号了。”
果然又是地道。
锦照怀疑,这些权贵已快将整座开阳城的地下都挖空了。
裴执雪建有规模庞大的地下密室;皇宫之下的暗道看来也是四通八达;更何况裴逐珖临走前也曾透露,他院中早已备好囚禁裴执雪的地牢,还将能假扮她的廿三娘留给了她。
锦照本打算趁这段时间先去看个究竟,不料却被困在宫中。
一炷香后,锦照洗了脸道:“有劳,带我去吧。”
宫女却恭敬回道:“并非奴婢引路。”说话间,她转动博古架角落一尊玉雕瑞兽摆件。
博古架无声地向后挪动,露出一个幽深漆黑的洞口。
锦照对此已颇为熟悉,接过灯盏便要俯身下去。
“夫人且慢。”
随着宫女一声轻喝,锦照同时听见自地道深处传来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锦照猜到了个大概,不知为何,仍控制不住的紧张。
咚、咚、咚……那脚步声如敲在她心头的鼓点,肃穆地逼近,她则在静待帷幕的揭晓。
她不由自主地连退几步,心中情绪翻涌难平,几乎想要转身逃开——
她明明早已对他心生厌恶,为何仍会被牵动心神?
果然,随着脚步声渐近,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自黑暗中逐步显现。先是凌墨琅锋利俊美的五官从阴影中浮出;接着是宽阔的肩膀与结实的臂膀,而后是挺拔的背脊、劲瘦的腰身,以及——一双行走如常、稳健有力的腿。
他就这样将致命的秘密全然袒露在她面前,一步一步,自黑暗深处走出,直至完全立于宫室朦胧的光线之下,才温声开口:“锦夫人,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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