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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在高专当司机,顺便攻略了所有人 120-130

120-130

    第121章


    “甚尔……绳子太紧了,稍微松一点好不好?有点疼……”


    前女演员的优秀素养在此时体现的淋漓尽致。


    奈绪子几秒内就酝酿好情绪, 眼圈说红就红,睫毛颤啊颤,硕大的泪珠倏地滚落下来。


    刚才那些人还敢肆无忌惮的用自己与甚尔的往事来嘲讽他,加上什尔继续维持的改邪归正的态度,这些都说明她在他心里还有份量。


    而且他越是生气,就说明自己在他心中份量越重。甚尔失忆的时候尚且不伤害她, 更何况是现在搞定甚尔, 奈绪子还是很有信心的。


    眼泪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甚尔,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你一切都还好吗?”


    甚尔笑了。


    那笑容扯动他嘴角的旧疤, 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冷得骇人。


    纵是奈绪子有心理准备,看到他这么冷森森的一笑,还是吓得心里一突,眼泪竟不由自主地渐渐停了,挂在腮边要落不落。


    “我说,你可真不愧是做过演员的,” 甚尔的声音比他的眼神更冰, “你这眼泪不仅秒落,还能收放自如。没想过在这里碰到我?我从进门到现在差不多一个小时,你一直缩在角落不声不响,你倒是告诉我, 你是想见我呢, 还是不想见我呢?”


    奈绪子:“”


    完蛋,这回真气得不轻, 难, 难道自己真的要扑街了?


    不过当务之急不是安抚甚尔,奈绪子将心一横,索性挺直了背脊,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直直看向他,“甚尔,我知道我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但是我今天找老板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谈,如果可以,请允许我先和老板聊一聊等我跟老板谈完,” 她刻意顿住,将被泪水濡湿,嫣红的唇瓣轻轻一咬,“之后你想对我‘怎么样’,都可以。”


    她声音软软的,又刻意将“怎么样都可以”咬得很重,犹如一片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甚尔扬了扬眉毛,“这可是你说的。”


    一旁的女老板见奈绪子楚楚可怜的样子,一颗心早就被泡得软软的。闻言立即上前挽住奈绪子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走,到我办公室说话去,别在这儿理这个臭男人!”


    两个女人刚进办公室,关上门。


    “砰!”


    门被粗暴地踹开,狠狠撞在墙上又弹回。甚尔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窒息。


    他反手“啪”一声将门合上,抱着胳膊倚在门背上,冷森森地横亘在那里,目光锁着奈绪子。


    女老板被他这煞神架势吓了一跳,强撑着嗔怪:“你这人,门坏了可要你赔啊。”


    甚尔下巴朝奈绪子方向一抬:“她骗了我一大笔钱,躲了三年。今天不把账给算清楚,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走。”


    奈绪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没关系,老板。这是我的朋友,不用避开他的。其实,我此次来,是想问关于我父亲的事。”


    老板笑了笑,“我一直以为你是被你外公外婆带大的,对你父亲的事会没什么兴趣。你外公外婆挺不喜欢你爸爸的吧?”


    奈绪子点了点头。


    “是啊,你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就不大喜欢他了,尤其在你母亲去世后,他们似乎不怎么给你们父女单独相处的机会。你想问你父亲什么事呢?”


    “请问您有没有从我父亲这里听说过‘狱门疆’这个东西?”


    奈绪子眼角瞥见甚尔动了一下。


    老板蹙起眉,认真想了想,遗憾的摇摇头:“对不起,我没听说过。” 见奈绪子眼里闪过显而易见的失落,她立即说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最后一次见到你父亲时的事。”


    奈绪子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那次他是从关西回来,时间大概是早上五点。那个时间正是我们酒吧打烊的时间。他看起来很失魂落魄,风尘仆仆的,白衬衫上都是泥土,阿正——”她顿了顿,解释道,“就是我弟弟,当时在店里兼职,忙了一天了,他急着下班,很不耐烦,可我看见勇辉那副样子,实在不忍心他心里很苦但没地方发泄,所以我就破例只为他一个人开了门,让他留下来喝酒。”


    “我弟弟对你父亲耽误他下班很恼火,而且他不放心我一个人跟个男人单独相处,也只好留了下来。他当时说话没了顾忌,直接冲你父亲嚷:‘怎么样,找到复活你老婆的办法了吗?’”


    奈绪子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我记得你爸爸听到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他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很古怪的东西,一脸失望的说,只有这个无用又麻烦的东西。”


    奈绪子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东西?是……狱门疆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狱门疆长什么样。”老板摇了摇头,“但那东西确实很奇怪,甚至有点恐怖。如果我来形容,有点像一个魔方,或者说,一个盒子?”


    这样迷糊的形容不是奈绪子想要的,可能老板也这么想。


    很快,老板转过身,开始在身后堆积如山的杂物和文件里翻找。纸张哗啦作响,她找了颇有一阵子,终于抽出一个半旧的素描本,笑了笑:“阿正会画画。他当时觉得那东西样子太特别,就随手画了下来。我形容得不好,你直接看画吧。”


    奈绪子接过素描本。


    纸上是勾勒出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它不像魔方那样划分成许多可转动的色块,而是能在平面上看见的面,都布满了一个一个的眼睛,或睁或闭,看起来又诡异又恐怖。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甚尔毫不客气地从奈绪子手里抽走了素描本,垂眸端详。


    “甚尔!”奈绪子急切地问,“你见多识广,你看看这是狱门疆吗?”


    甚尔一扬手,将素描本丢回她怀里。 “我听说过但没见过。这种传说中具有强大咒力的特级咒具,见过的人本来寥寥无几,而且拥有者一定会想方设法藏好,以防被人打主意。”


    奈绪子转向老板:“我父亲当时有说这东西是什么吗?或者,是从哪里来的?”


    老板摇了摇头:“他没告诉我是什么。而且,我对这些神神秘秘的东西,本来也没什么兴趣。他当时的表情非常悲伤。他告诉我,或许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复活妻子的办法了。我想让死人复生本就是天方夜谭,所以就劝他想开一些,好好活下去,但是勇辉却说,他命不久矣。我叫他别说丧气话,可他突然站起来把酒喝完,对我很认真地跟我说:‘从今往后,为了不给你添麻烦,我不会再来了… 我也未必能来了。’我以为他是伤心过度,又或者我说了什么他不爱听的话。总之,那时我觉得他以后还是会来店里跟我喝酒聊天的,可是没想到,那真是我见到勇辉的最后一面,后来他就…”


    “后来您就参加了我父亲的葬礼。” 奈绪子接过她的话。


    老板叹了口气。


    “说起来,爸爸在那之后就生病了。” 奈绪子沉吟道,“结合他说的那些话,总感觉他好像预料到自己很快就会迎来一死。看来他说的,不想给您带来麻烦,也是字面上的意思。”


    “如果他确实持有狱门疆的话,有可能会引来灾祸。”一旁的甚尔突然插话,“狱门疆这种顶级咒具,无论是公家,诅咒师,还是咒灵,都会想要拥有,因为持有特级咒具而引火烧身我见多了。”


    这话从甚尔口中说出,要比绝大多数人都有说服力。


    “或许你爸爸对我有所保留。” 女老板安慰道,“奈绪子小姐,如果你想知道更多他的事情,我倒是建议你跑一趟秋田。” 她从一堆杂物底下抽出一个边角卷曲发黄的薄册子,像是什么地方寺庙的宣传页。


    “你父亲没认识你母亲之前,常跟秋田县一家叫‘明通寺’的寺庙住持往来,聊佛法,聊经文,一去能待好几天。” 老板将册子递给奈绪子,上面印着寺庙的照片,“后来你母亲过世后,他也经常去那,我觉得他是太过伤心,需要人帮忙开解吧。不过那是好多年前了,小地方的寺庙,香火不旺的话,可能早就不在了,也有可能换了住持。”


    奈绪子很感激:“不管怎样,到底是个线索,谢谢您。”


    “你们聊完了?”


    “咕咚——”


    奈绪子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甚尔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那现在,是不是该谈谈你欠我的那些账了,奈绪子?”


    “我说大个子。” 老板抱起胳膊,斥责道,“我不管你跟奈绪子小姐之前有什么纠葛,但你心里喜欢她,这点没错吧?”


    阅人无数的老板早已看穿甚尔摆出一副债主面具下的真相:男人看向奈绪子的眼神,分明压着某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既然奈绪子小姐是你喜欢的人,只要她不是犯了原则性错误,何必这么凶巴巴的?男人如果对面子和尊严太斤斤计较,真把对方的心伤透了,到那时候……”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就算你跪下来求她回头,恐怕也未必能挽得回了。”


    有些债,若是钱反倒简单。怕就怕,欠下的是情。那便是世间最缠人、最难清的一笔糊涂账。


    甚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说够了?”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就走吧。”


    要不是这个点已经没有新干线,奈绪子恨不得现在就去秋田寻找圆通寺,根本不想跟甚尔纠缠。


    “甚尔,我——”


    甚尔打断她:“你想被我扛着走,还是被我提着走?”


    奈绪子怂了:“…可以两个都不选吗?”


    “可以。” 他回答的出乎意料的爽快。


    一分钟后。


    砰!


    酒吧后门被一脚粗暴踹开,甚尔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一根绳子紧紧拴在奈绪子纤细的手腕上,另一头攥在他手里。


    “甚尔……绳子太紧了,稍微松一点好不好?有点疼……”


    奈绪子踉跄地跟着,一路小声哀求。绳子磨得皮肤发红,但走在前面的高大背影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放慢脚步,仿佛拽着的只是一件没有知觉的行李。


    她被这股不容反抗的力道牵引着,踉踉跄跄的穿行昏暗的巷弄里。


    终于,在一户建老房子前,甚尔驻足。他掏出钥匙开了门,里面一片漆黑,他随手按开玄关的灯,暖黄的灯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这里不是高专为他和惠安排的公寓。眼前是一副年久失修的景象:空气里有陈旧的霉味,家具寥寥无几,覆盖着一层薄灰。不祥的预感爬上奈绪子的脊背——夏油杰囚禁她的戏码,难道要在甚尔这里重演?


    还没等她细想,后背就被推了一下。


    奈绪子踉跄着跌进屋里,重心不稳,一下子坐倒在了地毯上,激起一小片灰尘。


    甚尔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他走回来,在奈绪子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即使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他那高大的身躯所带来的压迫感,也几乎让奈绪子呼吸不过来。


    “嗤”一声,甚尔拉开易拉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翡翠色的眼睛盯着她,手肘支在膝盖上,易拉罐松松地捏在指间。


    “现在我们来算算账,你知道你欠我多少钱吗?”


    奈绪子后背渗出冷汗,摇了摇头。


    “五个亿。”


    “五个亿?!”奈绪子惊呼,“你开什么玩笑?!就算那天你帮我逃跑花了钱,也绝对不可能花到五个亿啊!你以为我是坐火箭离开霓虹的吗?!”


    甚尔冷笑一声,“你只记得算本金,忘了算利息了?利滚利,三年,这个数我还是给你抹去了零头的。”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人放高利贷了?!我砸锅卖铁也弄不来五个亿!你、你干脆要实在生气,干脆把我煮了吃了!”


    甚尔冷笑:“不好意思,我不爱吃猪肉。”


    “你才是猪呢!”奈绪子气急,抬腿就朝对面男人的小腿踹去。


    他把啤酒罐往小桌上一放,忽然倾身向前,大手贴到她的脸上,奈绪子下意识的要后退,但转念一想,甚尔和夏油杰那时一样,要的无非是那种事…。用身体平息男人的怒火,顺带还了钱债和情债,这种事奈绪子早就有心理准备。


    下颚被他抬高,粗糙的拇指在的嘴唇上暗示性的来回摩挲。


    奈绪子的肩膀被轻轻一推,直接倒在了沙发上,墨一般的长发铺开来,越发衬得一张脸又小又白,甚尔的身体覆盖上去,伸手拨弄她不合身的T恤的领口,也不知道洗了几次,松松垮垮的,用点力气一扯都会烂掉的程度。


    视线往下看。


    他扬了扬眉毛,心里一股怒气。


    开什么玩笑…


    在那种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地方,穿不合身的衣服就算了,偏偏连… 。内依也没穿,位于尖梢的地方情绪一激,或者空调再冷点就会隐约的土起,偏生这件衣服还是白色的,能看到粉粉的。


    就在他呼吸和体温一起如山一样倒下来的时候,奈绪子闭上眼睛。


    然而,耳边传来一声轻笑,脸上炙热的温度褪去。


    甚尔撤回了手。


    他忽然想到自己找她算账之前得确认一件事。如果这次再在她身上跌倒一次,他就真的没脸混下去了。


    “奈绪子。” 他看着她,“自己把衣服脱了,我得检查一下。”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不久之后就能看到传说中的吃一堑吃一堑了[狗头]


    在奈绪子身上跌倒无数次,你无需自卑[狗头]


    第122章


    “你又不是没摸过”


    奈绪子感觉手腕一松, 绳子被甚尔解开了。


    “脱衣服。”


    甚尔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亲自动手,而且拉着椅子一起微微后撤,并抱起手臂,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奈绪子身上。


    奈绪子愣了一下,一丝红晕不受控制的爬上了耳根和脸颊。


    “嗤。” 甚尔嗤笑,“你以前对付失忆的我的时候,不是主动得很,什么手段都敢用么?三年不见,现在改走羞涩纯情路线了?”


    奈绪子被这嘲讽刺得又羞又恼,抬腿就朝他小腿踢去,却被他轻易地侧身躲开。


    “你个混蛋… 。什么叫改走清纯路线!我以前也没下过海吧?!”


    “少废话,快点脱!” 甚尔脸上笑意消失,只剩不耐烦, “你这人满脑子坏主意。谁知道你这三年又学了什么新把戏,身上藏了些什么秘密武器,快点!”


    奈绪子顿时了然。


    这“狗”男人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他是怕——怕她像三年前跑路时那样, 不知从哪里摸出点强效药物,把他迷晕过去…想来也是,三年前他被自己骗了,至今依然是圈里的笑柄, 警惕她也实属正常。


    奈绪子有点心虚, 声音低了下去:“……那你先把窗帘拉上。”


    甚尔本想说“这破地方附近根本没人”,但目光触及她脸上那抹不似作伪的紧张和红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  阴沉着脸,唰啦一声拉上了那面陈旧厚重的窗帘,将所有路灯都隔绝在外。房间只有一盏老旧的顶灯投下暧、昧不清的光晕。


    奈绪子垂下眼, 手指搭上了自己上衣的第一颗纽扣。她的动作很慢,指尖有点发抖。


    “得了别摆出这幅样子。我只是要检查检查,可没有给你机会表演,快点!”


    一颗,两颗。


    随着扣子一粒粒解开,白皙的肌肤逐渐显露,如同被云层遮蔽许久的月光。


    锁骨的凹陷,肩头的圆润,手臂纤细却不过分瘦弱,小腹平坦柔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当然,还有那更丰盈的地方。


    甚至不需要伸手触碰,仅凭目光掠过就能断定:这个骗子,这三年在外头,根本没有亏待过自己。她被养得很好,每一寸肌理都透着被仔细照料过的光润。


    真好笑!


    他这三年几乎没睡过几个整觉,闭上眼就是她可能流落街头,被人欺负,饿得面黄肌瘦的样子。梦里惊醒,冷汗涔涔,真是怕她在外面吃了亏,怕有朝一日再见面,她已是一副被生活啃噬得不成型的惨淡模样。


    结果呢?


    这骗子活得滋润,完好无损,甚至还比之前胖了点!


    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抛在原地,整日被自作多情煎熬。


    “继续。”甚尔的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一些。


    “裤子……也要吗?”


    “废话!”


    “…我说美利坚安检人员都没你查得严。” 奈绪子翻了个白眼。


    牛仔裤的纽扣和拉链发出细小的声响。她弯下腰,将裤子褪下,堆叠在脚踝,然后抬脚离开。整个过程,她都能感觉到甚尔目光灼热,几乎是要烙在她的皮肤上。


    “你的膝盖怎么了?什么时候撞到的?” 甚尔冲口而出。


    男人就是贱啊!


    奈绪子在心里骂,明明在乎得要命,非要摆出这副全世界欠他钱的冷脸。她顺势垂下眼睫,可怜兮兮的:“大概是来东京路上的时候,现在稍微用力压一压,骨膜还会疼呢。”


    甚尔盯着那片红肿,伸出手,想检查。但在指尖距离那片肌肤仅剩一厘米时,他的动作一下僵住,手指蜷缩,硬生生地收了回去,重新握成了拳。


    “那也是你活该。现在,转一圈给我看看。”


    奈绪子气得不行,要不是以前两人还是那种关系的时候,甚尔给她三百六十度欣赏过肌肉,她早就发飙了。


    果然出来混的,就是要还的。


    奈绪子依言转了个圈,将背部对着他。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撩开了她披散在颈后的长发,似乎在检查她被遮蔽的后脖颈。紧接着,那根手指向下,指尖落在她内裤边缘,轻轻一勾——


    “!”


    奈绪子全身的汗毛瞬间竖立,鸡皮疙瘩炸开。


    “甚尔!”


    检查完毕,甚尔很满意。


    “可以了。”


    奈绪子如释重负,舒了口气,重新穿好衣服。


    一穿好衣服,她立即坐回沙发上,气鼓鼓地瞪着甚尔。


    “咕噜噜……”


    奈绪子理直气壮地开口:“甚尔,我饿了,想吃饭。在酒吧喝酒太多了,刮肠胃了。”


    甚尔白了她一眼,拿过手机,拨了好几个外卖电话,报出一连串菜名——盐烤青花鱼,照烧鸡,鳗鱼饭,三文鱼寿司,帝都烤鸭,冬阴功汤,还有她唯一爱吃的甜品——杏仁豆腐。


    全都是奈绪子爱吃的菜,就是点的稍微多了些。


    奈绪子心里泛起隐秘的得意,气恼也散了大半。看,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嘴硬心软,傲娇得要命。


    她耐心地等着,同时开始盘算:等会儿吃饱喝足,两人心情都好了,她再说几句好话,说不定矛盾就化解了一半…


    外卖很快送到。奈绪子主动起身,帮忙把琳琅满目的餐盒在旧茶几上铺开,香气一下子弥漫了昏暗的房间。


    甚尔盛了一碗白粥,放到她面前,又夹了一小碟酱菜摆在旁边。 “吃吧。”


    两人坐下。奈绪子双手合十,刚说了声“我开动了”,筷子便迫不及待地伸向色泽诱人的鸡腿。


    “啪!”


    甚尔的筷子又快又狠地打在她的筷子上,震得她虎口发麻,差点脱手。


    “你干什么啊!”奈绪子怒目而视。


    甚尔好整以暇地收回筷子,夹起一块鸡肉送进自己嘴里,慢悠悠地咀嚼:“我让你吃这些了?”


    “这些……”奈绪子指着满桌佳肴,难以置信,“不都是我喜欢的吗?”


    “对啊,”甚尔扯了扯嘴角,“但巧的是,这些也都是我喜欢吃的。”他用筷子在茶几中央虚虚划了一条线,将白粥咸菜与另一边丰盛的菜肴彻底隔开,“这条线的这边,是我的菜,你那边,只有粥和咸菜。”


    “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完这么多?!”奈绪子看着几乎堆满茶几的餐盒,拔高音量,“这分量足够三个成年人吃,都不一定吃得完!”


    “吃不完就扔冰箱,或者拿去喂狗。”甚尔眼皮都没抬,“反正,不会给你吃。如果你不想吃粥,那就饿着。对了,我吃完之后,你帮忙收拾。”


    奈绪子死死瞪着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她“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扭身蜷缩到沙发里,用背对着他,用绝食来抗议。


    一分钟都不到,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同时,诱人的烤鸭香气也钻入鼻腔——是他端着盘子过来了。


    奈绪子心里那点得意又悄悄冒头。


    男人,我还搞不定你!


    身后的沙发凹陷下去,甚尔将她扳了过来面对自己,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生气了?”


    奈绪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开脸,余光却瞥见他筷子夹起了一块油光发亮,皮酥肉嫩的鸭肉,递到了她的唇边。


    “香吗?”


    岂止是香!


    简直是香气扑鼻。


    奈绪子心里那点别扭立即被食欲和获胜感取代,暗自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心想“这还差不多”,然后微微张开了嘴——


    就在她的嘴唇即将碰到鸭肉的时候,筷子灵活地一转。


    “啊呜。”


    甚尔干脆利落地将那块鸭肉送进了自己嘴里,故意嚼得很大声,翡翠色的眼睛里闪烁恶作剧得逞的光芒。


    奈绪子尖叫一声,简直难以置信——她什么时候在甚尔这里吃过这种亏? !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漫长的“酷刑”。甚尔就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享用着那堆香气四溢的佳肴,每吃几口,便好整以暇地夹起一块,在奈绪子眼前晃一晃,然后在她忍不住看过来,无意识地吞咽时,稳稳送进自己嘴里。


    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奈绪子最大的弱点,就是完全抵抗不了美食,尤其是饿着肚子的时候,脑子里除了吃就只剩下吃。而且她还特别挑剔,不爱青菜就偏爱肉类。


    奈绪子的肚子叫得越来越欢,一声比一声响亮。甚尔咀嚼的声音,则成了这场“交响音乐会”上最残忍的伴奏——他的每一口都咬在食物和她紧绷的神经上。


    “咕噜噜——”


    第N次咽下口水后,甚尔终于放下了筷子。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在奈绪子几乎要喷火的注视下,他将剩下的另一半通通倒进了一个外卖盒。


    “你干什么?!”奈绪子声音都变了调。


    甚尔拎起盒子,冲她晃了晃:“不是说吃不完就喂狗吗?但附近的野狗最近被清理了,只能便宜外面的猫了。”


    说完,他真就转身出去了。


    奈绪子僵在沙发上,听着门外隐约传来他低声逗弄的“咪咪”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欢快到近乎嚣张的“喵呜喵呜”和细碎的咀嚼声。那些猫叫得别提多满足,多谄媚了,每一声都像在往她心窝里插刀。


    几分钟后,甚尔回来了,手里拎着那个空空如也食盒。他随手把盒子丢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


    奈绪子死死咬住下唇,瞪着这个“狗男人”悠闲去洗手。


    啊啊啊啊啊,那应该是我的鸡腿!我的烤鸭!我的三文鱼!


    “我出去一会,你在等着。”


    临走前,他在门和几扇旧窗户边摆弄了几下,奈绪子瞥见一些细线和小咒具,那是简易的触发机关。只要自己试图离开,他立刻就会知道。


    他回来得很快,而且手里多了几个购物袋,里面是些崭新的女士衣物和基本洗漱用品。


    奈绪子一颗心沉了下去。


    “你……真要把我关在这儿?”


    甚尔弯腰整理着那些袋子,头也不抬,“除非你现在就能拿出五个亿还我。”


    “你不放我出去,我怎么赚钱还你?!”奈绪子还试图狡辩。


    “想赚钱?可以啊。先拿一个我觉得没问题的,切实可行的方案出来。然后我还得全程跟着你,亲眼确认你是在努力赚钱,而不是想办法溜走… 这三年,我因为你的事名誉受损,我没问你要精神损失费就不错了。”


    一个能快速赚到五个亿,还能让他点头同意的方案?奈绪子现在脑子里只有狱门疆和秋田。


    “没有方案是吧?”甚尔嗤笑一声。


    “不!我有!” 奈绪子急急道,“甚尔,我爸爸生前可能持有狱门疆,那可是特级咒具,我们一起去找怎么样?找到了可以卖一大笔钱,我只要两成——不,我只要一成!”


    “狱门疆?”


    奈绪子热切的点点头。


    “没兴趣。” 甚尔摇头:“你应该照照镜子,你现在满脸就写着我是‘诈骗犯’,就算你真的要找狱门疆,找到了你也会独吞,根本不可能分给我。”


    被戳穿谎言,奈绪子脸色白了白。


    现在的甚尔果然是吃一堑长一智,不会轻易对她的话买单了。


    奈绪子没办法告诉他,自己要去“救人”。


    千草婆婆太忌惮小悟,杰以及甚尔了,她担心提到救人,这几个男人就朝她下手。所以立下束缚的时候,她特别提到奈绪子不能将找狱门疆的目的与救人联系在一起告知他人。


    甚尔没说话,看着她的眼角又逐渐变红,唇角发颤,睫毛上挂起了泪珠。


    他蹙了蹙眉。


    又要玩眼泪的把戏?


    “甚尔… 。我真的得去找狱门疆,你关着我也没用啊,你还得为我的吃喝花钱,你能获得什么好处呢?”


    甚尔横了她一眼,“让你不痛快,那我就痛快了,这不是好处吗?”


    奈绪子:“…”


    他俯身从袋子里抓起几件衣服扔到她怀里,“想不出切实可行的方案之前,你哪也别想去。现在,去洗澡,把衣服换了。”


    奈绪子接住那一大堆衣服,最上面是一件颜色艳俗,款式廉价得刺眼。


    “这些都是你买的?”


    “对啊。你都欠五个亿了,还指望我给你买高档货?凑合穿吧。顺便告诉你一声,这些衣服的钱,也会加进你的欠款里。”


    奈绪子收起眼泪,抬起头,对他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破罐破摔一般:“你又不是没摸过故意的是吧?你明知道我的尺寸比这个要大。”


    空气静了一瞬。


    甚尔愣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她气得上下起伏的胸口。审视般的视线停留了片刻,似乎真的在回忆和比较,喉结动了动。


    “啧。谁知道你是不是胖了之后变大的?”他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算了,那件你先别穿。”


    但很快他又转回头,表情严肃:


    “但是,如果要出门、我是说,在我批准你出门的时候——最好还是把内衣穿上。霓虹男人中的变/态,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 。


    认命的奈绪子站在狭小的浴室里,伸手拧开水龙头。老旧的管道发出沉闷的呜咽,水流很冷,一直不见热水。


    她气得用粤语骂了句脏话。


    她蹙着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怎么才能从甚尔这里离开?


    千草婆婆的事受“束缚”所限,绝不能向他透露。但寻找狱门疆这件本身,或许……


    眼睛忽然一亮。


    要找咒具——门外那个男人,不就是现成的,最顶尖的专家和战力吗?如果能说动甚尔同行,何止事半功倍。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压了下去。甚尔现在对她这副态度,虽然比杰那种阴晴不定让人舒服很多,但,他似乎也没有让自己自由的想法。


    更重要的是……奈绪子回想起刚才他靠近时的情景,以及自己褪去衣服的情景…无论是言语刺激还是身体贴近,他下。半。身的轮廓,竟然…。毫无反应。


    这和夏油杰见到她时几乎不加掩饰的玉望截然不同。


    难道他真的对自己连那方面的兴趣都没了?


    这个认知让奈绪子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行!不管有多困难,她都必须找到狱门疆。而这一路,前路未知,危险重重。甚尔是她能想到的最强助力。


    如果逃不掉,就把他发展成自己的队友!


    奈绪子深吸一口气,手伸向水龙头,朝着蓝色标记区域,用力拧到了底。


    刺骨的冷水“哗”地当头浇下,激得她浑身一颤,皮肤上立刻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牙齿都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


    【作者有话说】


    明天暂时不更新~后天更新个肥一点的章节~


    直哉那篇文在更新啦,欢迎大家去看看~


    第123章


    “求爹地给一个改正的机会。”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在寂静的旧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甚尔坐在沙发上,身体陷在里面,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 他却没察觉。


    他远没有在奈绪子面前表现得那么镇定。


    心烦意乱。


    她重新在东京露面了这事又惊又喜。这三年来,明里暗里打听她下落的人,并不是只有自己。其中最积极的当属五条悟, 简直像条嗅觉过头的狗, 从来没放弃过搜寻奈绪子。


    另外, 还有高专毕业的那两个小子, 灰原雄和七海建人,偶尔在高专里碰见他们,话题也总会似有若无地飘到“有没有奈绪子小姐的消息”上。


    最令甚尔费解的是,上次遇到直哉,那家伙居然也摆出一副随口问问的腔调,试图从消息灵通的自己这里打探一点她的行踪。


    烦。


    灰原和七海也就算了,五条和直哉是没见过女人吗?一个五条家的家主,一个禅院家的嫡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就非得盯着他的奈绪子不放?


    …还有,惠。


    得知奈绪子不告而别,小惠难过了很久,本来就不算亲近的父子关系,在某段时间一度降到了冰点。没了她在中间调和,惠看他的眼神总是隔着一层什么。尤其是奈绪子离开之后的半年,不知道五条悟那混蛋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让惠知道了三年前那天晚上,是他帮奈绪子逃离霓虹的。


    从那以后, 惠有段时间不主动跟他说话。


    思及此处,甚尔骂了一句脏话。


    越想越烦躁。他掐灭烟头,突然意识到,浴室的水声好像响了太久。虽说女人洗澡是很慢,但这时间是不是长得有点过分了?以他对奈绪子的了解,这女人…是有本事在眼皮子底下搞出点花样。


    耐心耗尽。


    他几步走到浴室门前,不耐烦地用力敲了敲:“喂,洗够了没有?再不出来,我就踹门了。”


    里面静了一下,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才被轻轻打开。


    奈绪子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和脸颊,发梢还滴着水。她眼眶有点不正常的红,身体微微瑟缩着,手臂环抱在自己胸前,像是很冷。


    甚尔皱眉。大热天的,瑟缩什么?装可怜这招还没玩够?


    他没好气地移开视线,指了指楼上,“擦干净,换上新睡衣,去楼上睡觉。”


    很快,上面传来她有些错愕的声音:“……只有一个房间?一张床?”


    甚尔在楼下都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他翻了个白眼,声音硬邦邦地传上去:“嫌弃啊?那你还可以打地铺。”


    楼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带着赌气意味的“哼”。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甚尔洗漱好回到房间,她已经毫不客气的睡到了大床。


    夜深了。


    老房子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甚尔躺在床的另一侧,背对着奈绪子,被子隔不开尴尬,当然也没办法阻止一个正常男人的某些反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一些变化,在黑暗里异常难熬。


    她入眠还是跟从前一样比较困难,会经常有小动作,动来动去的,甚尔几次睁开眼睛,盯着斑驳的墙壁,鼻尖全是她的馨香——明明用的是同样的洗发水和沐浴露,但留在她那里,好像香气就能充盈一整个室内。


    一个小时后。


    时间很晚了,甚尔还是睡不着。


    他不敢起身去浴室冲冷水。奈绪子睡觉很浅,一点动静就可能惊醒她。他只能暗自调低了空调的温度,让冷气更汹涌地灌满房间,试图浇灭澡热。


    就在他跟自己较劲到无法入眠时,察觉到身旁的呼吸有点不对劲。


    他的五感本就极其敏锐,奈绪子的呼吸声很重,带着一种费力的,微微急促的杂音,偶尔还有一两声细弱的抽气。


    又哭了?


    甚尔在黑暗中仔细聆听了几秒。那声音确实不对劲。犹豫了一会,他转过身去。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他能看到奈绪子蜷缩的轮廓。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额头——


    一片滚烫。


    这家伙…难不成是发烧了?


    床头灯被“啪”地按亮,昏黄的光线破开黑暗,也照亮了奈绪子烧得通红的脸。


    甚尔蹙眉道:“这三年在外面,倒是把你养娇贵了?以前身体不是挺好,一年到头不见你病一次,现在刚见着我就发烧——” 他顿了顿,伸手,不轻不重的戳了戳她滚烫的脸颊,“故意的?”


    奈绪子被他戳得皱了眉,掀了掀眼皮,没什么力气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又闭上了眼,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


    “你这三年只顾着把自己喂胖了对吧?没运动加强一□□魄?”


    他粗声粗气,言语里都是嫌弃奈绪子身体不行,但很快就下床到了楼下。这破房子他偶尔会来,基本用品都齐全,就包括一些基础的药。很快,他拿着一盒冲剂回来,撕开包装。


    奈绪子睁开眼,看到那无比熟悉的药名,猛地拉起被子,把自己整个头蒙住,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虚弱却坚决:“我、我不吃这个药啊!这个苦死了!”


    甚尔的脸拉了下来:“这还由得你选?” 他扯了扯被子,没扯动,声音更冷,“起来,别让我说第三遍。又不是小孩子,再磨蹭,我不介意直接掐你脖子灌下去。”


    被子里传来一阵难受的哼哼唧唧:“你灌……我就吐出来……反正不吃……这种烧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出点汗就好了……而且你这个破药,就是缓解,根本不是治好… 。”


    “你懂个屁!快起来吃药!”


    “不起!”


    半分钟的僵持后,甚尔失去了耐心。他大手一伸,不算温柔但也不算粗暴的掀开了被子。手掌直接贴上她的脖颈和手臂,触碰的地方一片惊人的滚烫,连皮肤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差,嘴唇干涩。


    烧得确实不轻… 但居然还那么倔,不就吃个药吗,又不是叫她挨刀子。


    甚尔将冲剂倒在杯子里,用温水化开,端到她嘴边。浓烈苦涩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奈绪子被那味道激得偏过头,眼睛湿漉漉的望向他,声音因为发烧变得更软,带着毫不掩饰的可怜:“这个药真的很苦……不想吃……”


    就是这副样子。


    就是这副生病时卸下所有伪装,依赖又带着点任性撒娇的样子。


    甚尔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狠撞了一下。以前,她刚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那次她也发烧,也是这样嫌药苦,磨磨蹭蹭不肯喝,打算靠着自己的抵抗力战胜病毒。


    他拗了很久,最后被她提要求,必须用嘴渡过去,然后还要再讨一颗糖,必须同样方式喂,才算完。她还美其名曰“同甘共苦”。


    甚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收敛心神,将不合时宜的旖念压回心底最深处,脸上板得更紧,声音又冷又硬:“最后一次,快点喝,不然我真的要不客气了。”


    奈绪子终于起身,拧着眉,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的,一脸痛苦的将冲剂给喝了下去。药一入口,她的眉头就紧紧锁住,胃部一阵翻搅,脸上立刻浮现想吐的表情。


    甚尔的手稳稳地端着杯子,在她试图后退时,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后颈,逼着她将最后一点药汁也咽了下去… 倒也不能怪她,这药确实是出了名的难喝。


    喝完药,奈绪子整个人都蔫了,蜷缩着一团,好像连抱怨的力气都被那苦涩抽干了。


    “想吃糖。” 她可怜兮兮的说。


    “没有。” 甚尔果断拒绝,又补了一句:“是真的没有,过一会就不苦了,忍着吧,现在,给我好好睡觉。”


    他利落地褪去自己的上衣,露出肌理分明,疤痕交错的上身。下一秒,他带着一身灼热的体温,直接躺在她旁边,把奈绪子一把搂进怀里,按在自己坚实滚烫的胸膛上。


    “好好睡觉,明天烧应该能退了。”


    奈绪子在他怀里并不安分,像个被高热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在瞎折腾折腾的小动物。她一会儿含糊地说头疼,一会儿又咳嗽几声,一会儿抱怨药太苦现在还觉得恶心要吐吐,一会儿又嫌弃他比冬天的火炉还热想推开。她每一次动弹,都让甚尔的神经和身体都绷一下。


    “老实点睡觉!”他低声威胁,手臂却不敢真的用力箍紧,怕弄疼她,又怕……引发其他更不受控的反应。只能虚虚地环着,任凭她在自己胸膛前来来哈哈哈的蹭来蹭去。


    但考虑到奈绪子生病,甚尔关掉了空调。凉风停止,室内温度迅速回升,潮湿的热意裹了上来。


    奈绪子呼吸沉重,在他怀里小声咕哝:“附近有二十四小时的那种胶囊桑拿店吧?想去蒸桑拿。”


    “烧糊涂了?”甚尔没好气地呛回去,“生病泡桑拿,你想直接晕在里面?”


    “……可是,”她声音带着鼻音,“桑拿能出汗……出汗了,不就好了吗……”


    “那是骗小孩的心理安慰。”甚尔讥讽道,指尖梳理了一下她汗湿的鬓发,“发烧去蒸桑拿,只会更严重而已。好了,闭嘴,睡觉。”


    奈绪子“嗯”了一声,似乎终于消停了。


    甚尔心里松了口气,阖上眼——


    “!!!”


    他眼睛倏然睁开,闪电般出手,一把死死扣住了那只不知意图不轨的手腕。


    “你——”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满满怒火,“发烧了还乱来?”


    奈绪子仰起脸,水光潋滟的眼睛望着他,楚楚可怜又娇媚婉转的样子,还有一派无辜又天真的神情,仿佛她刚才没有试图“偷袭”似的,“甚尔啊… 。”“你不是说……对我没‘那种’感觉了吗?” 她的指尖在他紧扣的掌心里动了动,“那刚才我手里抓着的… 。是什么啊?”


    甚尔僵了僵。随即一股怒意涌了上来。


    “你……”他盯着她烧得通红的脸蛋,和写满狡黠的眼睛,“该不会,是故意洗冷水澡,又吹空调,把自己搞成这样的吧?”


    就为了试探他还喜欢不喜欢自己?就为了这种无聊的证明拿自己的健康来开玩笑?


    奈绪子没有否认,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软糯:“也不是,谁叫你这房子那么破,水开半天都没热,我又等不及。”


    “胡闹!” 甚尔真被她这种不在意自己身体的态度气到了,怒极之下,曲起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什么等不及?你在里面待了那么长的时间,如果不是故意打开冷水那边,水早就热了!”


    “唔……”奈绪子吃痛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反而就势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的颈窝,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病猫。


    甚尔松开钳制她的手,骤然翻身,背对着她,扔下一句:“规矩点!睡觉!”


    再面对她,他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她现在生了病,如果在她病的时候做那种事… 好吧,光是想想就已经很刺/激,他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还是不想那样做。


    然而,他规矩了,身后某人只“规矩”不到三秒钟。


    奈绪子的手臂再次如藤蔓般贴了上来,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紧绷的腰腹。


    “我知道错了……”她细弱的声音贴着他的脊骨传来,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激起甚尔一阵战栗,“求、爹地给个改正的机会好不好?”


    甚尔小。腹一紧,不安分的手再次悄然伸出,带着灼人的温度径自向下,抚上了他清晰的腰腹线条,继续胆大妄为的进发。


    “求你了…帮我发发汗吧?”


    甚尔倏然转过身去,望进她的眼睛,清楚的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凶狠的神色。奈绪子凑了过去,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什尔本人,轻轻的啄了啄唇角的伤疤。


    “唔是什尔是我的甚尔”


    她吐出柔和的气息,下一秒嘴唇被甚尔含了进,他将舌头伸出去,与她的舌尖抵着相互轻轻的磨擦,嘴里很快就发出咕啾咕啾的水声,在原本寂静的室内分外清晰。


    奈绪子用尽办法交缠,推拉… 直到甚尔完全压着她的舌头,一点点的舔过她潮湿的口腔,她已经完全被压制了,根据过往的经验,甚尔正处于一个上头的过程。


    脑海里闪过阿涉被千草婆婆带走时昏迷不醒的模样,一丝短暂的愧疚与羞耻掠过奈绪子心头,不过这片刻的游离也许太过明显。


    她尚未完全回神,唇上便是一空。


    “咔”一声轻响,床头灯被按亮。


    昏黄的光线如探照灯般劈开黑暗,直直打在甚尔脸上。他撑在她上方,背光的面容沉在阴影里,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翡翠色的瞳孔如同暗夜里锁定猎物的猎豹,冰冷、专注,带着一种要将她从皮肉到骨血都彻底剖开,拆解,吞噬殆尽的审视。


    奈绪子被他盯得头皮都发麻,光是眼神,她就觉得更加羞耻,因为那里已经……


    这里没有可以用来闰花的东西,在她离开之后,甚尔没有找过任何的女人… 不过他倒也不担心,毫不客气的将手指直接从她不反抗的舌头里去取,食指搭在她黏糊糊的口腔里,狠狠的搅了一圈。由于手指关节关于醋大,还弄的奈绪子嘴角有点疼。


    甚尔自觉对她已经足够温柔。


    三年前那场欺骗,隐瞒,利用和近乎戏耍的背叛——这般行径,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甚尔都会让对方用深刻领悟一下,得罪自己会付出怎么样的代价。


    唯有奈绪子,他要的不多,只是一场酣畅淋漓,或许带有她讨好臣服意味的爱就足够了。


    “你欠我的,光是今晚可不能还完。”


    甚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奈绪子仰起脸,直直迎上他的视线。脸上没有惊惧,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仿佛早已接受审判。


    “嗯,”她轻声应道,睫毛颤颤的,“我知道的。”


    这过分顺从的回应,反而在甚尔心头点起一把无名火。她明明已服软,姿态还是他许久未见的温顺,可他却觉得完蛋的反而是自己。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预感。


    奈绪子在迷迷糊糊中感觉皮肤微微发麻,全身都大汗淋漓,醒了又晕过去,晕了又被弄醒过来,某次看到甚尔眼睛盯着他,翡翠绿的眼睛,看得她有些害怕,脸色很是阴沉,似乎对她总是昏迷过去很不满意。


    奈绪子嘟囔了一声,好像是叫他抓着自己脚踝的手不要太用力,低头的时候,一秒梦回国中时代的体育测试,记得那时候有仰卧起坐,她总是不合格,要她起来,她起不来,只能盯着自己的腹不看,而现在那里… 已经变了一个形状。


    “…还要继续吗?”


    “还没完呢… 你欠我的可多着呢。”


    “…这样下去会死的吧?” 奈绪子含糊不清的说。


    “说过了吧,那也是你自找的。” 他俯下身碰了碰奈绪子微微眯起的眼睛,然后直起身继续保持着半跪的样子……迷迷糊糊间,奈绪子又哭叫了起来。


    记不清是几场,反正最终奈绪子沉沉睡去,意识陷入黑暗。


    再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她动了动,虽残留着些许酸软,却异常舒适,肯定是什尔在她昏睡时,仔细地为她擦拭清理,还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奈绪子抬起还有些酸痛的手,摸了摸额头——没有那么烫了。看来“神药”虽然难吃到了极点,但退烧作用还是在的。


    又或许说昨晚由她发起的“发汗运动”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效果的。


    洗漱完毕下楼,听到厨房里传来做菜的声响。


    甚尔光着线条分明的上半身,只系了条深色围裙,背对着她,正在料理台前忙碌。


    透进来的晨光勾勒出他肩背流畅,又充满力量的肌肉轮廓。


    听到脚步声,他回头冷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恢复了些血色的脸上停留一瞬,用下巴点了点餐桌:“桌子上的维生素C和柠檬水,先喝了。”


    奈绪子依言坐下,乖乖拿起柠檬水,小口啜饮,微酸带甜的液体滋润了干涩的喉咙。维生素C片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吃早饭。”


    奈绪子看向桌面。


    瓷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米粒熬得绵密的皮蛋瘦肉粥。旁边小碟里,是煮得恰到好处的关东煮大萝卜,用筷子轻轻一碰,已经做的酥软了,浸饱了清淡鲜美的汤汁。


    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粥,温度正好,咸淡合宜。再尝一块萝卜,入口即化,清甜软烂。


    虽说在盘星教的时候,夏油杰差人准备的早餐比这丰盛十倍,但不知怎么,奈绪子更偏爱这样家常的,熨帖肠胃的味道。


    她不自觉地眯了眯眼,像饱腹的猫咪,露出满足的神情。


    眼角余光里,做菜的男人脸上极快地掠过一抹笑容。


    吃饱喝足了。这回,甚尔没让她动手,自己利落地收拾了碗筷。


    奈绪子心知肚明,只是一晚上,甚尔心里的态度其实早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知时机到了。


    “甚尔,”她开口,嗓子还带着点沙,“你,跟我一起去找狱门疆,可以吗?”


    甚尔洗碗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呵,这就是你的目的?绕这么大圈子,弄出这么多事,到头来,还是打算把我当工具人使唤?”


    “不是的。”奈绪子站起身,表情罕见的严肃,“我不是在使唤你,我是在恳求你,恳求你帮我,真心实意的恳求你帮我!”


    “只要你帮我找到狱门疆,我会永远记得这份恩情。到时候,你想要什么,只要我给得起,全部都会给你。”


    对她而言,狱门疆是换取朝雾涉性命的唯一筹码,除此之外这东西没有价值。只要阿涉平安,其他一切都可以作为代价。如果甚尔要的是她这个人,那她便用余生相陪,而且这一次,绝无悔意。


    甚尔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姿态悠闲:“免谈,我什么都不要,你就省省吧,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甘心当你工具人的傻子了。”


    奈绪子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失望:“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她这么轻易就放弃,反倒让甚尔有些意外。他盯着她:“你找那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对不起,只有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


    “你不能告诉我的事多了。”甚尔讥诮地勾起嘴角,“也不差这一件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继续用你那套‘美人计’?”


    奈绪子摇了摇头:“我打算从你身边逃走,然后自己去找狱门疆。我会努力逃,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如果实在逃不掉,时间拖久了……我就找机会紫砂。你不可能一辈子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我总会有机会逃走,或者求助,或者……紫砂。”


    在她说出紫砂这个词时,甚尔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手背青筋微。土。


    他很生气。


    因为她居然在用伤害自己的可能来威胁他。


    整个上午,甚尔除了命令她按时吃下退烧药,就没再跟她多说一句话,甚至连好眼神都不想给她。


    屋内气氛沉闷压抑。奈绪子也不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待在客厅,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一会儿上楼,一会儿去厨房,一会儿去书房… 。总之,她完全不管。


    中午饭后,甚尔外出了一趟,直到下午才回来。


    回来时手里拎着几个大袋子,里面似乎装了不少东西。见奈绪子还保持着几乎同样的状态坐在那里,他眉头蹙起。


    “中午份的药吃了没有?” 他粗声粗气的问。


    奈绪子不动,也不应声。


    “别等我灌你吃药。”他声音又凶了点。


    奈绪子还是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地板某处,仿佛打定了主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压抑的寂静在蔓延。一直到了入夜,终于,甚尔耗尽所有耐心。


    大约十分钟后,他从房间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很大旅行背包,被他有些粗暴地扔在沙发旁。


    他脸色依旧难看,语气还是恶声恶气:


    “吃晚饭去,吃完了——”他瞥了她一眼,“上路。”


    奈绪子的眼睫终于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向他:“……上路?去哪里?”


    “不是要找狱门疆吗?”


    “啊?”


    “少废话。那个破寺庙也不知道在什么山疙瘩里面,总之,到了秋田你负责开车,可别想累着我。”


    奈绪子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她想过自己能搞定甚尔,只是… 没想到那么快。


    甚尔叹了口气,伸手将她一把从沙发上拉下来,搂到怀里,很用力的亲了一下。


    “…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欠了你几个亿。”


    …


    …


    两人当晚离开东京,搭乘新干线北上,窗外的景致从密集的楼宇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和远山。


    抵达秋田后,甚尔租了一辆车,钥匙丢给奈绪子:“你开。”


    奈绪子握紧方向盘,目的地是老板提供的明通寺旧址。车子驶离城市,深入乡间。越开人越少。


    正如老板所言,乡下地方,沿途很寂寥,许多房屋看起来都没人居住。少子化与老龄化的影响得以充分体现。


    两人按照宣传册上的地址寻去,最终只找到一片略显荒凉的空地,以及一块字迹模糊,倒在地上的旧木牌,还能辨出“明通寺”的字样。


    寺庙本身,已无迹可寻。


    希望落空的感觉让奈绪子心头一沉。中午在附近随便找了家店,店里也只有三种咖喱定食可以吃,一吃就是预制菜的味道。


    奈绪子机械地拨弄着碗里的食物,思绪全系在那虚无缥缈的线索上。


    父亲是虔诚的佛教徒,源信更是佛教大师,他对明通寺住持说的事,一定比酒吧老板要多得多。


    可惜… 这寺又不是什么名胜古迹,现在还直接没了……


    过了一会儿,甚尔从外面回来,先将一瓶水放在奈绪子的手边(因为未痊愈,甚尔不许她喝饮料,只允许喝水),看着她吃下药后,才说话。


    “我在周围打听了一下,明通寺原来的住持还活着,俗家名叫佐藤海圆。寺庙没了之后,他搬去跟弟弟的二儿子同住,就是地方偏点,距离这里开车得两个小时。”


    奈绪子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筷子:“多远都没关系,我们能开车去。”


    盘山公路蜿蜒向上,树木葱茏。因为不熟悉路况的原因,两人边开边问路人和其他司机,所以实际的开车时间比两小时还要长。


    开了许久,山腰处出现了一个小镇。两人停车稍作休整。


    甚尔负责去购买补给,也顺便并寻找今晚可能的落脚点。奈绪子则在小镇里信步走走,试图让焦虑平复一些。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座寺庙前。或许是因为要找的也是寺庙,她对寺庙格外留意。


    这座寺庙看起来比明通寺旧址规模大得多,殿宇虽古旧,但维护得尚可。她的目光被寺庙旁一片静谧的墓地吸引,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墓园深邃,古树参天。一排排墓碑静静矗立。


    奈绪子一一走过,并且一边辨认着上面的字迹,铭文等。


    她很快发现,这里的墓碑形制多样,远非近代统一的制式,她认出一些是也有江户时期的舟形碑。石材的风化的程度好像也不大一样。更有些墓碑上的铭文,汉字古朴,有些是一整个家族都在同一块巨大的墓碑上,奈绪子简单看了看,记载的家族历史可追溯至数百年前。


    所有一切都无声地昭示着,这座寺庙拥有极为悠久的历史。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目光急切地扫过一片片斑驳的石面。


    突然,在墓园一处略显偏僻的角落,一块半歪倒,被青苔覆盖了大半的墓碑,吸引了她的注意。


    【作者有话说】


    爹咪:吃一堑我再吃!好吃好吃! [狗头]


    今天给大家上肥章,本周任务应该完成了,如果本周工作不那么忙,隔天给大家加更哦~


    第124章


    “五条能给你的,我也可以。”


    一块倾颓的墓碑抓住了奈绪子的目光。


    那块墓碑异常高大,此刻却向一侧严重倾斜,表面布满深褐色苔藓,看起来年岁已久,碑身风化得都有点圆钝了。


    奈绪子蹲下身,伸出手指。拂去覆盖在碑面上的苔藓。刻痕很深,不过这些字的边缘已被岁月磨蚀得不再锋利。她顺着笔画,描摹出了那个字,证明她的预感,和她的视线都没有看错。


    “京极…。?”


    奈绪子的脏微微一跳。手指继续向下摸索,艰难的辨认着。


    “…… 瑛正”


    如果如千草婆婆所说,那么埋葬在这里的京极家的人,跟自己有血缘关系——虽然奈绪子并不清楚有多近的血缘。


    就在她试图看清旁边小字记载的卒年时, “当——”, 寺庙方向传来一声浑厚的钟鸣,涤荡山林。


    奈绪子这才意识到自己非常无礼的触碰着一块古旧的墓碑。她立刻后退半步,收敛心神,双手在胸前恭敬合十,垂下眼帘,开始念诵经文。


    父亲以前在母亲的佛坛前念诵过很多次的《百字明咒》 ,常用于忏悔,净障, 积累功德等。


    有脚步声接近。


    奈绪子睁眼抬头,只见一位身着袈裟的僧人立于几步之外。他约莫三十来岁,身形清瘦挺拔,面容虽然比不上夏油杰,但也绝对算得上清秀俊朗。


    和尚见奈绪子站起身, 双手合十行礼。


    奈绪子赶忙回礼。


    “失礼了, ” 僧人的声音如春风拂过竹林,温和悦耳,“没想到檀越也通晓梵文。”


    奈绪子一怔,茫然道:“梵文?不!这怎么可能,我虽然会念佛经,但那是我听爸爸念多了,耳濡目染,我怎么可能会那么艰深的语言呢。”


    僧人似乎有些意外:“可是,檀越方才为那位故去者念诵的《百字明咒》,使用的正是古梵语发音,而且非常纯正。如今年轻人中,能如持诵梵语真言者,实在稀有。您是在大学时专修过吗?还是有特别的因缘学习?”


    奈绪子连连摇头:“我真的不通梵语。不过我爸爸是虔诚的佛教徒…。但不对啊!我爸爸也不会梵语,您刚才肯定是听错了。”


    僧人闻言,静静地看了她两秒。


    “原来如此…不过,檀越,从刚才我向您问好开始,直到现在,我们之间的所有对话礼…我所用的语言,以及您自然回应我的语言,始终都是梵语。您真的就毫无察觉吗?”


    “什么?!”


    奈绪子怔在原地:“这怎么可能呢?”


    她话音刚落,瞪大眼睛——这次她意识到,自己确实在用另一种语言与人交谈。


    难道从听到僧人开口说第一句话起,自己听到的,理解的,最重要的是,自己脱口而出的,都是完全没学习过的语言吗?


    记得以前和晴子搜一些记录古怪事件的纪录片,里面有人在一场事故后醒来,本来从没去过关西的人,竟然能说一口流利的关西腔。可是,奈绪子现在在流畅自然的用利另一种古老,深奥的语言啊,这可比学口音要难多了。


    况且,她本人在此之前也没有被人说过会梵语。


    僧人并未继续追问,只是再施了一礼。


    “贫僧明忍,是此知芳寺的住持。檀越似乎与佛法有什深宿缘,又恰逢此地。”他微微侧身,向寺庙方向示意,“山中阴寒,若不嫌弃,请移步寺中喝杯粗茶,稍作歇息如何?”


    自己会梵语这件事还是明忍师父提示了,京极家族又有人葬在这里,或许能从师父身上得到一点线索?


    “那就叨扰了。”


    她没忘记掏出手机,给甚尔发了一条信息,简要说明自己在墓园旁的寺庙。然后,她才跟着明忍法师来到寺里。


    明忍师父引她到隔壁静室,奉上一杯清茶。书房清幽雅致,奈绪子的目光被墙上挂的一幅画吸引,那是一幅笔意洒脱的水墨画,绘着一位踏青的俊朗青年,身旁跟着一头温顺的水牛,意境悠远,与常见的日本画作相比,更透出一股种花文人画的逸气。


    “这幅画是师父您画的吗?”


    明忍师父微笑:“是贫僧的曾祖父所作。他年轻时曾游学种花。”


    “怪不得跟日本的画作有些不同。”


    奈绪子起身走近细赏。墨色浓淡相宜,然而看着看着,她目光突然一滞,只见画中青年的额发之下,隐约可见一道细细的缝线。


    这让她立刻想起了阿涉:“真巧啊,我丈夫头上也曾有过缝线,不过是因车祸手术所致,拆除缝线之后,已淡了很多。”


    听她提起缝线,明忍师父的笑容突然收敛,脸色一沉。


    “您丈夫也有…?”


    “嗯,他以前出过车祸,伤了脑子那里。” 奈绪子指了指脑子,笑说:“好在医生妙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呢。”


    见明忍脸色还是不好,奈绪子赶紧说:“对不起,是不是我说了什么不妥的话吗?”


    明忍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切换成了梵语:“您并未说错什么。只是,这画中的青年,曾是曾祖父的至交,却也犯下滔天罪业。他是一个强大的诅咒师。”


    他顿了顿:“许多年前,他为追寻某物,屠尽了邻镇一座寺庙的全寺僧众,只因住持不肯交出那件东西。”


    奈绪子心中骇然:“这也太狠心了,那他到底在找什么?”


    “我听说是在找狱门疆。”


    “狱门疆!”


    触发了关键词,奈绪子立即问道:“狱门疆曾在这里出现过吗?”


    “嗯… 听闻是这样的。” 明忍师父苦笑:“说是狱门疆,我曾祖父倒是认为,那是青年的执念的根源… 不管怎样,知道好友犯下滔天的罪业… 曾祖父很是难过。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久之后,这位青年也死了,他的尸体被发现在本寺的后院,还是曾祖将他安葬了。” 明忍叹息,目光重新落回画上,“毕竟他们曾是挚友,留下这幅画,也算是对彼此的一个怀念吧。”


    奈绪子没吭声,看起来明忍也没有狱门疆的下落,不然千草婆婆不可能探听不出来。


    “大师,您对京极一族了解吗?他们,是否与高僧源信有关?”


    明忍师父闻言,脸上浮现“终于遇到知音”的激动神色,


    “啊!您果然也在追寻这条脉络对吧?传闻中,京极家族是源信大师的后人,其实这根本不是传闻,而是真的!京极家族是源信大师的兄长的直系后裔,源信的兄长是奈良时代名盛一时的阴阳师,拥有非常强大的咒力。”


    明忍像是打开了话匣,:“…他们是历史上最强大的咒术师家族之一,若非后来人丁凋零,咒术界的格局恐非‘御三家’,而是御四家了。”


    “那他们为什么会凋零呢?”


    “传闻他们因在咒具一道上涉足过深,有违天道,是被神明惩罚,因此才逐渐式微。”


    “那他们的强大,具体体现在何处?”奈绪子追问,“除了制作咒具,是否有类似无下限那种独特术式?”


    “那是自然!京极家有三大祖传术式。” 明忍缓缓道来,“第一,结界之术,与天元保护的结界不同,这种结界还带有攻击力。还其二为‘封印术,第三——名为心渡。”


    奈绪子一怔:“心渡?这名好奇怪啊。”


    “这是一种古老的禁忌之术,传言是某个神明传授给源信大师的祖先。传闻中,家族某一位长老,他的孙子患有心疾,命在旦夕,他自愿以此术奉上自己的健康心脏。但是,这个术式玄妙的地方,还在于交换的,其实并不只是忍的血肉器官,如果愿意,捐赠者毕生修炼的咒力、独有的术式,乃至灵魂印记,都可以随同那颗心脏,一并转让给接受者。”


    他看向奈绪子:“这不是治疗那么简单,某种程度上,算是最彻底的牺牲与传承。献出者将死亡,承受者获得新生与全部的力量。不过,传闻也正因触及这等禁忌,京极一族才招致了命运的反弹,从此人丁凋零。”


    “这样…”


    “奈绪子小姐,如果还想了解更多京极家族的事,如果您不害怕的话,不妨去镇子最西边的仙石居看看。那是京极家最后一位后人——京极佳子的住所…佳子小姐终身未育,她母亲去世后,就剩下她一个人了,只是她脑子有点糊涂。”


    奈绪子点头:“谢谢您,有空我再去叨扰。”


    正说着,外间隐约传来小和尚有些慌乱的声音,似乎有人正在闯入。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已被一脚踹开。


    甚尔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神色阴沉,目光犹如刀锋般扫过室内——他看到奈绪子对面是一个面容清秀,气质出尘的年轻僧人,两人正对坐饮茶,气氛安宁,桌上茶烟袅袅。


    甚尔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离开才半小时?一小时?奈绪子又被野男人勾走了!


    奈绪子见他突然出现,而且气场凛然,马上起身介绍:“甚尔,你来了!这位是明忍师父。” 她又转向僧人,“这位是我的好朋友甚尔先生……”


    甚尔周身的气压骤降。他盯着明忍,眼神里没有丝毫对出家人的客气,反而翻着凶戾,仿佛在看一件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现在的和尚都不会清心寡欲了?全是披着袈裟的禽兽!一个夏油杰滚了,现在又来一个想拐走他的奈绪子?


    甚尔没给奈绪子说完话的机会,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走了。住处找好了,不是想泡温泉吗?那里也有温泉…离这种不干不净的地方远一点。”


    明忍师父似乎还想对奈绪子说些什么,大约是约定明日再叙之类。可他才刚抬首,目光刚好撞上什尔的视线。


    如野兽护食般的警告,仿佛他再多说一个字,下一秒就会血溅当场。


    于是,明忍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冻住。


    ……


    奈绪子被甚尔拉着手腕,一路穿过寺院的庭院。身后大殿的方向,隐约传来僧人平和的诵经声:


    “……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走在前面的甚尔也听见了,他现在还憋着一股无名火,听见这诵经声,只觉得格外刺耳,忍不住嗤道:“……装模作样,狗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念的是什么狗屎东西。”


    奈绪子蹙眉,挣开他的手。


    “甚尔。这是《金刚经》,是佛法,有无上智慧,你可千万不要胡说八道…对修行人,对佛法,要有最起码的尊重。”


    甚尔撇了撇嘴,但没反驳。


    当晚,两人入住了镇上最好的一家温泉旅店,自然仍是同一间房。


    奈绪子先泡了温泉,带着一身氤氲的水汽和微红的皮肤回到房间,思绪却仍缠绕在白天听到的事了,有些心神不宁。


    甚尔随后也泡完回来,身上散发着比她更浓烈的皂角香气,他随意擦着头发,瞥见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没说话,只是走到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和她都倒了杯凉茶。


    奈绪子将白天从明忍师父那里听来的关于京极家族,心渡,以及那幅画和诅咒师的往事,向甚尔和盘托出。


    耐心等她说完,甚尔才缓缓开口:“京极家,我以前在禅院家的书库里见过他们的名字。”


    奈绪子眨了眨眼睛。


    甚尔扯了扯嘴角:“但凡真正在咒具黑市里打过滚,有点年头的家伙,没几个不知道这个家族。他们巅峰时期流出来的东西,要是现在还有完整的留在市面上……”他顿了顿,“随便一把,恐怕都能抵三个游云。”


    “这么夸张?”奈绪子知道“游云”的价值,不免惊讶。


    “就这么夸张… 传闻传闻这个家族的人,在预感大限将至时,会将自己毕生的咒力封入最后制作的咒具中。”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术式上:“至于和尚说的心渡……我在禅院家的时候就听过类似的传闻。对于那些生在咒术家族,却没有咒力的人,或者像一些老头子,身体腐朽却贪恋力量不肯乖乖死掉的……这种能把别人的术式,咒力乃至生命本源,只需要通过一个器官的传递,就可以完整转移到自己身上,在此基础上,还不用改变自身血脉的术式…诱惑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唉,说那么多有什么用,还是不知道狱门疆的下落呢。”


    尽管今天信息汹涌,但她最关心的狱门疆线索依旧渺茫。


    “喂。”甚尔的声音靠近了些,“别钻牛角尖。今天才第一天,知道的已经比预想多得多了。睡吧。明天见了那个老住持,说不定就有你要的信息了。”


    两人背对背躺在被褥里,中间好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奈绪子一直维持着背对甚尔的姿势,甚尔也没有转过来的意思,直到她身体有些僵硬了,才调转了方向。


    黑暗中,奈绪子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甚尔的方向,却在黑暗中对上了一双同样清醒的,泛着幽绿的眼睛。


    原来他也没睡。


    四目相对。


    奈绪子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幽幽开口:“甚尔,我想问你件事……但是,你听了可能会不太高兴。”


    “你先说。”


    “小悟他、他是不是结婚了?”


    甚尔没有马上回答。


    奈绪子想,他在高专与五条悟共事,怎么也该知道这个消息。


    几秒后,才听到他含糊挤出一声:“嗯。”


    奈绪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很轻的“哦”了一声。


    接着,她又问:“结婚对象是不是那位长得跟我有点像的芽衣小姐吗?”


    “嗯。” 又是简短的回应,听不出喜怒。


    奈绪子翻回身,平躺着面对天花板,几秒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 甚尔的声音立刻从身侧传来,“不甘心他结婚?你知道现在躺在谁的身边吗?”


    “没有不甘心。” 奈绪子立刻否认。


    “虚伪。” 甚尔嗤之以鼻,“明明在意的很。”


    “好吧…是有点在意啦。”


    她承认得坦然:“大概就是那种……很俗气的心态吧?不希望前男友过得比自己好,忍不住想较劲,很小家子气的那种。就算要结婚,也想着得是我先结,而且过得超级幸福,然后他再结。不不!最好他干脆别结,远方也永远别传来他的消息……一直一直,等到彼此都快淡忘了,那时候再知道,心里才能做到真正的没有波澜吧。”


    话音刚落,不容置疑的力度一把掐住了奈绪子的下颌,甚尔结实滚烫的身躯整个覆了上来,将她牢牢罩在身下。


    他直接吻住了她的唇,他的鼻尖一下下蹭着她的脸颊,呼吸交织,舌头粗暴舔过她的唇线,然后撬开齿关,急躁的卷起他的舌头。


    奈绪子都来不及反应,无法及时接住他的热情,后脑勺被大手掌控住,似乎是担心她想要逃跑,甚尔的吻越发粗糙,直到她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才稍稍退开。


    他凑近看她的脸,几秒后将滚烫的脑袋埋进她的颈窝,湿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引起一阵战栗。


    黑暗中,他沙哑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奈绪子。”


    “五条悟能给你的……我也都能给你。”


    “所以,不准再想他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看一下公告。


    我最近去医院检查,身体不大好。


    第125章


    “甚尔,你受伤了?!”


    奈绪子伸出手臂, 搂住了甚尔的脖颈。


    “以后不会再想他了,我答应你。”


    她的嘴唇在甚尔双手的控制下微微张开,湿润的口腔,柔软的舌头,一并露了出来,她轻轻呼出一点微弱的热气,仰起头,将唇覆在他的伤疤上来回磨蹭。


    “甚尔, 等一切都结束之后…。留在高专也好, 去别的地方也行,我都想跟你一起…。所以你要帮我,一定要帮我找到狱门疆… ”


    话音未落, 她的呼吸便被他彻底吞没。唇齿交缠间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黏腻水声。奈绪子的双手无力又依赖地攀附在他宽阔汗湿的肩膀上, 指尖悄悄收紧。


    原本松垮系着的浴衣腰带,在细微的动作中悄然滑落。衣料散开,再无隔阂。他滚烫的体温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毫无保留的覆上她微凉的肌肤,汤得她一阵眩晕。


    甚尔是她此刻能抓住的,最可靠的“武器”。


    这个念头伴随着愧疚,刺破情于的迷雾,但很快,更坚决的决心将那点柔软盖过。


    ——没关系,只要用狱门疆将阿涉从千草婆婆手中安然无恙的换回……到那时,只要甚尔还愿意要她……


    她闭上眼,柔软的掌心一点点摸着他粗糙的脖颈皮肤,甚尔有种莫名的感觉,好像自己是她驯服后的狼犬,而且,是亲自将圈套到了自己的脖颈上……


    …


    次日,两人根据甚尔打听到的地址,开车前往那位前明通寺住持现在的住处。


    地方有些偏,离小镇还有约莫半小时车程。那是一片靠近山林的僻静区域,散落着几栋老旧的房子。


    他们很快找到了门牌。敲门了,但是无人应答。


    试着推了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竟向内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家具上蒙着一层薄灰,生活的痕迹很少,像是主人已经离开有一阵子了。


    “请问,有人在吗?”奈绪子提高声音,“我是来找住持大师的,我是山田勇辉的女儿,山田奈绪子。因为见门没锁,抱歉打扰了!”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甚尔的脸色不太好看。看来昨天在镇上打听时,对方也没说清楚这里的实际情况。


    ……扑了个空。


    奈绪子心头那点希望像是被冷水浇过,焦虑感再次涌了上来。


    “先别急。”甚尔按住她的肩膀,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这附近还有几户人家,说不定有人知道情况。我去转转,打听一下。你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走。”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奈绪子又朝屋里唤了几声,确认无人应答后,她不便贸然进去,便退出来,掩上门,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等待。


    这一带很安静,几乎不见人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始终不见甚尔回来。就在她快要坐不住、想去找他的时候,无意间一抬眼——


    小径的尽头,一个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那是一位老僧,身形佝偻得厉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袈裟,脚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吃力。


    走的越近一些,奈绪子判断他的实际年纪可能比自己猜测的还要老。稀疏的白发紧贴着头皮,脸上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一双眼眸浑浊不清。


    一种奇异的直觉一下子抓住了奈绪子。


    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朝着老僧走去。


    “抱歉,打扰了,请问您是曾经明通寺的住持,海圆师父吗?”


    老僧停下脚步,迟缓抬起头,用双灰蒙蒙的眼睛望向她。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竟绕开了奈绪子,朝着那栋房子走去。


    奈绪子怔了怔,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老僧没有呵制,也没有加速,只是默默的走在前面。


    老僧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院门,走了进去。奈绪子犹豫一瞬,也跟了进去。


    方才在门口叫人的时候,奈绪子没能看清室内的情况,现在进来,发现宅内弥漫着家具腐朽的气味,蜘蛛网到处都是,榻榻米潮湿发霉,


    “那个… 是海圆师父吗?”


    老和尚依然没有回答她,走向佛龛所在的和室,那里同样破败,不过还燃着一盏油灯。


    奈绪子被佛龛旁墙壁上挂着的一个旧相框吸引。她走近,拂去玻璃上的灰尘。照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但画面尚清晰——那是两个年轻人的合影。一个是穿着旧式僧衣,笑容和蔼的和尚,就是眼前的僧人。另一个,穿着寻常和服,笑容温柔——


    是她的父亲,勇辉。


    奈绪子倏然转头看向老僧:“您……您真的认识我父亲!您就是海圆住持!”


    老僧对她的激动毫无所觉。他挪到破旧的坐垫上,盘腿坐下,依旧沉默。


    “住持师父,”奈绪子跪坐到他面前,急切地追问,“我父亲当年有没有跟您提过一件叫做狱门疆的东西?您知道它可能在哪里吗?或者,我父亲最后把它怎么了?拜托,这对我非常重要,涉及到一条人命!求求您了!”


    海圆住持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缓缓抬起一只瘦削又布满老年斑,开始比划一些难以理解的手势。


    然后,那只手颤巍巍伸出,并非指向别处,而是朝着奈绪子的胸口方向而来。


    奈绪子立即往后一缩——这男人怎么回事?老得快进棺材了,满脑子还是那档事情? !


    枯瘦的食指没有碰到奈绪子的身体,而是在距离她心脏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老僧的嘴唇蠕动着,含糊不清。奈绪子努力分辨,只听出一些破碎的词:“……心……钥匙……门……在里面……诅咒……”


    她不明所以,困惑且焦急,忍不住再凑近一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背后一股阴冷的气息攀上她的背脊。


    奈绪子全身汗毛倒竖,只见燃油灯猛地一晃,榻榻米缝隙、阴暗角落、破败的纸拉门后……无数扭曲、漆黑的影子溢了出来。它们形态不一,大小各异,眨眼间就塞满了大半房间。


    是咒灵!而且是一群!


    奈绪子倒抽一口冷气,本能起身就要跑,但刚跑到门口,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将她挡了回来——这房子什么时候落了结界?


    最先扑来的咒灵形似蜈蚣,口器滴着涎水。奈绪子狼狈的侧身滚开,原先站立的地板也不知道被什么腐蚀出一个小坑。更多咒灵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只能凭借还算灵巧的身形闪避在各种家具之后,但手中没有咒具,咒力不足以祓除咒灵,很快就左右不支。


    “甚、甚尔——!”


    一只飞鸟形状的咒灵急速俯冲,利爪划破了她的衣服,肩膀出现一道血痕。疼痛让她踉跄了一下,霎时间地面窜出几条蛇一般咒力,缠住了她的脚踝。


    “甚尔!甚尔!”


    奈绪子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绝望的喊着甚尔的名字。


    尘土飞扬间,更多阴影笼罩下来,视野开始发黑…


    要死在这里了吗?狱门疆还没找到……阿涉……甚尔……


    “甚尔……救我!”


    天花板轰然炸开一个大洞,木屑瓦砾如雨般砸到奈绪子的身上,意识归于黑暗之前,她好像看到了甚尔一跃而下…


    …


    母亲死了。白色,很多白色……然后是黑,全是黑色的衣服,天空也是黑色的。


    父亲不哭了。他看我的眼神很深,像井。


    房间很暗,拉窗紧闭。


    他点了香。味道很怪,像旧木头烧着,又像铁生锈,还有点甜。


    我躺在厚被子里,身体很烫,却浑身发冷…我有种强烈的预感,我下一步就要步入死神的怀抱。


    父亲在我胸口放了什么?不是冰……是他的手。


    他开始念。不是日语。音调扭曲,高高低低的…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扑在墙上,张大变形,像一个怪物。


    痛。


    突然的痛。从胸口正中间钻进去,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拧进肉里,我想蜷起来,想尖叫,他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力气很大,他的手也在抖…。


    我看见爸爸眼睛里蓄着水光,表情痛苦,汗从额角滚下来,滴在我脸上。


    “忍一忍,奈绪子……爸爸在救你……把它放进去藏好……就谁也不知道了……”


    好像是灰色的什么,从他指缝里漏出来一点,似乎是有什么眼睛在眨?闪了一下,就没了像被我的胸口吃掉了。


    痛慢慢钝了,好像心口被塞进了一块浸透水的石头,又冷又重。


    ……


    父亲快死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也像纸片糊的人形。


    记得那时,志泉常来看望爸爸。


    有时他们说话,我都插不进去,只能去外面给志泉买饮料。


    ……


    郊游的路线不对。


    带路的千川姐妹走错了路。越走越偏,树林浓密,空气里有腐败的甜味。


    是咒灵的气息?我悚然一惊,不!是更糟的情况!


    是诅咒师。


    志泉将我和千川往后一推,自己挡在了最前面。对方有四五个人,为首的一个人很年轻,身着黑袍,他们在逼问他:“……狱门疆……在哪里……”


    志泉背对着我和千川,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他跟那些人说了什么… 。是求饶吗… 。


    在光将他吞噬的前一瞬,他回过头。嘴角有鲜红的血丝溢出来,他却对我笑了一下,很温柔,像平时一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


    “奈绪子……对不起……我不能再陪……”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几片焦黑的落叶打着旋。


    然后,脚步声传来。


    好心人发现了我们这群大学生。


    “哎呀,吓坏了吧?遇到坏人了?”


    我们几个吓傻的学生呆呆地点头。


    “受伤了吗?”


    “天啊!”其中一人指向地上的志泉,胸口有一个可怕的的洞。


    “这个男孩子已、已经死了!天啊,他身上这个是枪伤吗?”


    “快、快报警!那家伙可能持枪!”


    他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盖过了我脑子里尖锐的鸣响。


    记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又用力擦拭…。光、诅咒师、父亲放进来的东西,志泉最后的笑……都在褪色,模糊,被“劫匪”、“枪伤”、“不幸的意外”覆盖,掩埋。


    我看着志泉的身体,整个人透不过气,眼泪是很自然的流下来,心里彻底空了一大块,好像灵魂也跟着他一起死了…


    **


    “奈绪子!奈绪子!醒一醒!”


    奈绪子骤然睁眼,胸膛剧烈起伏。


    映入眼帘的车顶,她转过头,窗外是僻静的路边树林,不知道身在何处,但是夕阳斜下,想来她已经昏迷很久了。


    甚尔坐在驾驶座上,背着光,看不清神色,可以确定的是目光是落在她脸上的。


    “…做噩梦了?”


    奈绪子还没完全从心悸中回神,下意识地点点头。


    “我们…。这是在哪?那些咒灵呢——!”


    “我除掉了。” 甚尔打断她的话,“现在是安全的,放心,你渴了吗?”


    奈绪子点点头,胸膛的起伏渐渐放缓,她眼角余光瞥见甚尔垂在身侧的左臂上——他的袖子从肩膀处被撕裂,有一道非常可怕的深红伤口,虽然看起来草草止过血,但痕迹和肿胀依然触目惊心。


    “甚尔,你受伤了?!”


    奈绪子瞬间清醒,几乎是扑过去,手指颤抖着悬在伤口上方,不敢触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怎么会这么严重?是不是因为刚才……”


    “小事,别哭了,你还没见我受过更重的伤呢。” 甚尔打断她,语气谈不上多柔和,却也没有不耐烦。


    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用指节碰了碰她的脸颊,蹭掉一滴滚下来的泪。 “一点小伤,明天就好了。”


    她摇头,眼泪掉得更凶,目光死死锁在那伤口上,仿佛能感觉到那疼痛。


    看她这副样子,甚尔沉默了几秒,右手再次在她头顶揉了一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要是真关心我,就开车,我们去吃个饭,然后休息一下,再复盘今天的事。咒灵,你都别担心,我说了我都杀掉了。”


    “要去看医生吗?”


    他翻了个白眼,但看到两眼含泪的奈绪子,心里又很舒服,嘴唇贴了贴她的。


    “这种小伤真的没事,只是今晚不能泡温泉而已。”


    奈绪子狠狠捶了一下他没受伤的右肩,“我很自责你知道不知道?不要这样云淡风轻的,都,都怪我把你拉进来,如果不是为了要找狱门疆——”


    “闭嘴!”


    甚尔突然厉声打断她,刚才的温情褪得干干净净,翡翠色的眼瞳锐利地扫向密林深处某个方向。


    奈绪子也感觉到了,是一股庞大,恐怖的咒力,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冲过来。


    难道是刚才的咒灵没祓除干净?


    “我下车看看,你开车,沿着这条路往前开,别回头!”


    “可是什尔,你还有伤——”


    “快走!”


    他“砰”地关上车门,转身的刹那,就从丑宝口中掏出了万里锁,手腕一振,锁链如活物般昂起,尖端在空中划过锐利的弧线,带起的劲风呼啸着灌入林间。


    奈绪子只好听他的话,咬牙发动车子,一路往前开。


    但是,车子刚冲出去不到二十米——


    轰!


    前方路面被炸开,泥土碎石冲天而起。


    烟尘散去,一道身影静静悬在深坑上方。


    那人一身深色高专教师制服,身姿挺拔,白发在渐暗的天色中异常醒目,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尽管他的双眼缠着标志性的白色绷带,但她能感觉到,绷带之后的眼睛,正牢牢的锁在她的身上。


    小悟。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更新啦~


    有支持就继续更新~


    辞职了还好,但光是写东西压力也蛮大的!


    第126章


    “从现在开始,你一步都不能离开我身边。”


    烟尘散去, 五条悟足尖一点,轻巧的落在地上。


    奈绪子看着他从学生制服再到教师制服,恍惚间,真切的意识到时间真的过去了三年。


    既然迎面撞上了,总不能一脚油门冲过去,避是避不开的。奈绪子她拉开车门走下去, 甚尔也收了武器, 几步挡在她身侧, 像一堵沉默的墙。


    “小悟, ”奈绪子的声音有点干,“好久不见了。”


    面对杰时,她感受的是冰冷的恐惧,而且成日为阿涉的安危提心吊胆,坐卧不宁;面对甚尔,虽然没有害怕,但愧疚翻涌不停… 。面对小悟,她既不害怕,也不惊慌,但感觉却比前两者更糟糕,心口像被一大块石头给堵住了,堵得她几乎窒息。


    五条悟的脚步没停, 两人之间那段距离很快缩短, 他没有接茬。


    就在五条悟快要走到奈绪子面前时,甚尔向前踏了一步, 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奈绪子。


    “滚开。”


    五条悟冷然的侧过头来,盯着甚尔的身影, “上次在盘星教总部的教训还没吃够?再拦着我,我不介意把你虫子里的武器全部炸成废铁。”


    能清楚感觉到两人身上的杀气,奈绪子连忙道,“甚尔,你身上有伤,千万别冲动。小悟,你也是…。大家都是高专的同事。”


    对上奈绪子坦然又平静的眸子,五条悟心里陡然一沉。刚见到奈绪子时,惊喜几乎要冲垮他一直精密计算的大脑,咒力在二十几年来,第一次有失控的感觉。但朝她走来的时候,他又突然变得很愤怒。


    三年,她走了三年,人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变,只有时间像河流一样,在两人面前滔滔江而过,好像只有他被留在了原地,守着原先的念想  怒气和压迫感越来越重,奈绪子连呼吸都变得窒涩,忽然五条悟伸出手,抓住了奈绪子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牢。


    “伊地知就在不远的地方第我们——” 他拉着奈绪子,彻底无视了甚尔,往反方向走,“今天,窗监测到这附近有大量一级咒灵的反应,正好我在秋田出差,烂橘子们就顺手把任务丢给了我。”他边走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握着她的手腕却没丝毫放松。


    “哦?你大概对伊地知没什么印象吧?他全名叫伊地知洁,比七海和灰原还晚一届。那家伙一开始头铁想当咒术师,可惜实力不行,所以我劝他趁早转辅助监督了,好歹能活得长点,他是个听人劝的,我相信不久之后,他就是高专最优秀的辅助监督,井上先生也这么认为… 。”


    “放手,小悟。”奈绪子被他拽得踉跄,低声说,同时用力抽了抽手腕。


    五条悟好像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对了,你看到我的制服了吧?本来想搞点花样,但想了一个晚上,还是维持最基本的款式了。歌姬还认为我过不了实习期呢,结果我的两个学生,是两校里最早晋升准一级的,比她的学生都强… 其中个热血过头的笨蛋,叫崛川勇哉,如果我没挖掘他做咒术师,现在肯定还在哪个帮派混呢。还有个小姑娘叫红叶,温柔善良,心思细腻,唯一缺点就是看上了勇哉那小子。不过看着他们感情很好,我这个老师看着也很欣慰。他们已经决定,到了十八岁就结婚,到时候我做见证人——”


    结婚。


    奈绪子只听进了这个词。


    鼻子突然酸得厉害,脑子在循环播放在夏日祭时听到他的两个学生,津津乐道他“未婚妻”的事。


    她挣扎着,声音发颤:“放手……小悟,你放手……我手疼。”


    “硝子现在是校医了,忙得团团转。夜蛾老师多了不少白头发,他前妻来找过他几次,他居然硬起心肠不复婚。对了,你没见过我们的日下部老师。还有,七海去念了大学,不过没完全离开这行,灰原那小子现在是教师实习期,他要帮忙的时候七海就回来帮他……”


    “五条,我叫你放手啊!” 奈绪子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


    甚尔从后面逼近,手伸向两人交握处。


    五条悟眸色一冷,“你什么时候耳朵聋了?”


    “耳朵聋的是你。” 甚尔也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没听到她说手都被你捏疼了吗?”


    五条悟沉默了两秒,视线阴沉地在甚尔身上刮过,落回奈绪子脸上,随后,他松开了手指。


    奈绪子轻轻揉了揉手腕,转向甚尔:“甚尔,你还能开车吧?先把车开回JR秋田去等我吧…。我跟小悟聊完了就会联系你的。”


    甚尔盯着她,下颌线绷紧,没说话。


    “走吧,” 她转向五条悟,“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一个穿黑西装、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局促地站在车边,目光落在奈绪子脸上时,流露出一点好奇,但被五条悟随意一瞥,他立刻吓得缩回视线。


    “他就是伊地知。”


    “伊地知先生,您好,我叫山田奈绪子。”


    “哦,我,我记得奈绪子小姐的。”伊地知露出个局促的笑容,迅速拉开驾驶座的门。


    奈绪子默默坐进后座,五条悟从另一侧上来,砰地关上门。


    车开出一段,两人无话,五条悟忽然开口:“伊地知。”


    “是、是!五条先生!”伊地知立刻绷直了背。


    “前面便利店停一下。”


    “好的!马上!”


    车刚停稳,五条悟便推开车门,然后打开驾驶座的门,“你自己打车回酒店,车我来开回去。”


    伊地知:“…啊??!”


    伊地知被打发走后,五条悟也没有开车,奈绪子猜他是根本没学会。


    “人已经被支开了,你现在打算做什么?”奈绪子先开口。


    “约会。”五条悟答得理所当然。


    “……你开玩笑。”


    “没开玩笑。”他转过头,语气不善:“我现在的脑子快被气炸了,我有很多问题,但是没办法整理过一个头绪来,所以需要甜食,需要跟你去约会,不然我怕控制不住。”


    奈绪子知道他向来缺乏边界感,做事随心所欲,但没想到,一个已经要结婚的人了,居然还要跟别的女人约会。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怎么… 。可以跟我约会?”


    “为什么不能?” 五条悟怒极反笑,“你和甚尔就可以在一起,你回到霓虹为什么我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如果不是今天碰巧撞见的话,你要和他在一起多久?”


    奈绪子不明白他有什么资格对自己生气,现在背着未婚妻跟别的女性提出要约会,做错事的明明是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吗?就算是我这样没原则的人,听到这种话也会生气啊!你对我说这种话,对得起芽衣小姐吗?!”


    五条悟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为这个生气?都三年了,奈绪子,我以前也没见你气量那么小… 。”


    “我不是在气当年的事!”奈绪子声音陡然拔高,“我是在跟你说你现在的错误!就算你再任性,再随心所欲,也应该有起码的道德底线吧?就算你没有,难道我也没有吗?你是老师了,五条悟!对,工作和私生活要分开,可是,你毕竟是个老师啊,你站在学生面前的时候,他们看着的不仅是最强,他们学的不仅仅是你教导的咒术知识,更重要的是,你的所作所为,你的选择,他们都会看见,会被潜移默化!你……你怎么能一边准备跟别人结婚,一边拉着前任说要约会?!”


    奈绪子眼眶一热,泪水终于忍不住扑簌簌滚落。


    车内沉默了片刻。


    五条悟语气有些古怪地开口:“……那个,你从哪儿听说我要结婚的?”


    奈绪子偏头擦掉眼泪,声音还带着鼻音:“这你别管。我本来也算是咒术界的人,你又是大人物,这种消息传到我耳朵里又有什么奇怪?”


    “是不是什尔那家伙跟你说我要结婚?”五条悟追问。


    “不是他…。是你的学生,我无意中听到的。”


    有一刻,五条悟看起来像是被点xue。


    几秒后,他嘴角扯了扯,“是男学生还是女学生?”


    “好像是… 。男学生先说的。” 奈绪子神色狐疑,“你问那么细做什么?这重要吗?”


    他抬起脸,即使眼睛被绷带蒙着,奈绪子也能莫名感觉,他的目光变得温和了许多。


    “你知道吗?我本来真想把你关小黑屋的,”他语气轻快起来,“但现在,好像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奈绪子蹙眉:“什么重要的事?”


    五条悟看着她,忽然高兴得心尖都在发颤发痒,如果不是必须要马上把“关于他结婚”的谣言给澄清,他真想现在就吻她,吮吸她娇软的唇瓣。


    “当然为我自己澄清谣言啦!”


    下一秒,他就将奈绪子打横抱起。


    “喂!五条悟!你干什么——?!”


    “去找那两个小混蛋对质!”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边的景物飞速倒退。等奈绪子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一家高级酒店门口,五条悟把她带到了一个房间。


    “在房间里等我一下,马上就回来。”


    门关上。不到一分钟,门再次打开。


    五条悟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两个人——正是奈绪子之前见过的女学生红叶,以及一个正哇哇乱叫,用尽浑身力气在挣扎的男生… 。应该是叫勇哉。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男生挣扎着。


    五条悟手一松,男生“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他轻轻将红叶放在地上,然后顺手揉了揉少女的头发:“红叶,你随便坐。” 他自己则拉过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长腿一伸,挡在门口。


    他下巴朝地上的男生一点:“勇哉,就是你造谣老师的,对吧?”


    “我什么造谣你了?!” 勇哉气呼呼的,“倒是你,到底要打扰我和红叶约会多少次啊?去找你自己的女朋友——!”


    “痛、痛痛痛——!!五条你太过分了!!!”


    “爱之拳”直落头顶。勇哉眼睛瞬间变成蚊香状,头顶鼓起一个光亮亮的大包。


    一旁的奈绪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当年那个总被夜蛾老师铁拳制白毛问题儿童,如今居然也成了会用拳头“教育”学生的麻辣教师了。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事,你干嘛造谣老师有未婚妻?”


    勇哉一脸不服,“芽衣小姐不是天天来高专找你吗?便当、甜点,哪次少过?而且你也有吃吧?况且,人家要相貌有相貌,又温柔体贴,哪里配不上你了!还有,我和红叶上次碰到五条家的前辈,他们也说芽衣小姐来照顾你是,你们两在一起,是大家乐于见到的——这还不是一对?反正大家都这么觉得啊!”


    话音未落,“砰”一声闷响,勇哉头顶又鼓起一个大包。


    红叶不忍心男朋友被教训,连忙小声说:“老、老师……其实……是我先跟勇哉这么猜的… 因为芽衣小姐人很好,对我们也很好,加上别的老师,还有前辈们也没否认过……对不起,是我乱猜了……”


    “那你们说说,你认识老师以来,我是不是守身如玉,没有乱搞男女关系?”


    粗线条勇哉不假思索:“我怎么知道,你看起来一脸玩咖——啊啊啊啊!痛死了!我要去校长那里告你!”


    “喏,听到了吧,奈绪子。” 五条悟语气懒洋洋的,得意满满,“谣言源头亲自澄清了,我没要结婚,更没有什么未婚妻… 所以,今天晚上就不要去找甚尔了,跟我去吃饭吧,奈绪子?我有好多话想要跟你说。”


    两个学生的目光这时猜聚焦到奈绪子身上。


    红叶睁大了眼,觉得眼前的奈绪子似曾相识。


    奈绪子的声音很淡:“所以,芽衣小姐经常来高专找你?”


    五条悟顿了顿,简短地应了声:“……嗯。”


    “还经常给你送吃的?”


    “……嗯。”他的声音低了些,随即又补充道,“不过有时候不知道是她送的。知道的情况下,就不会碰的。”


    旁边的红叶和勇哉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下彻底明白了。这位叫奈绪子女士,跟五条老师关系匪浅,听这语气,简直像是……


    老婆在查岗啊!


    红叶的眼睛“噌”地亮了起来,先前紧张化作了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她小心翼翼地偷瞄自家老师,又看看神情平静的奈绪子,心里的小人已经疯狂挥舞起荧光棒。


    看戏看戏!


    “怪不得大家都默认你们是一对呢,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想的。” 她语气温柔。


    “我真的跟她什么都没有。” 五条悟轻声说,“那… 。不然奈绪子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奈绪子笑了笑:“我什么都不想要你做。我只是想从你身边走开。我们以后最好不要再见面了,彼此不给对方添麻烦,可以吗?”


    她的语气还是温柔,可每个字都像细小的针,刺在五条悟心上,带来一阵绵密的刺痛。


    “不行。”


    “唯独这件事,不行。你已经跑了三年了,从现在开始,你一步都不能离开我身边。”


    “因为我不想在你身边,所以才走的。”


    “所以,”五条悟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奈绪子,“答应和我交往,答应搬来一起住,答应会‘好好负责’,答应绝不会让我一个人……这些承诺,你给出的时候,心里是空的吗?”


    “你答应跟我交往,答应跟我同居,答应对我负责,答应要一直陪着我不让我寂寞,这些也都是‘没带着心’在做?还有你说,真正喜欢一个人,就是’哪怕刚接过吻,做过那种事,但看着他的脸,还是会想继续喜欢下去’,也都是随口说说骗人的对吧?奈绪子,你这不叫离开,你这叫始乱终弃。”


    红叶和勇哉听得入神。


    奈绪子张了张嘴,喉间那股酸涩的暖流又涌了上来。


    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层积了三年的,甚至更久的,灰蒙蒙的雾,“哗啦”一下,被风吹散了。


    她心胸狭隘,还容易嫉妒。


    她愚蠢懦弱,又卑鄙。


    … 可她终于明白了,她爱着五条悟。


    正因如此,才会如此在意,如此委屈,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的微小伤口,才会在得知他消息之后,突然复苏过来,如同细小的碎玻璃一样硌在心底,稍微一碰就密密麻麻的疼。


    那……阿涉呢?她对阿涉的感情,又是什么?真的只是对志泉的移情,只是把阿涉一个替身吗?


    … 。


    如果可以……她多想把时间倒回,倒回还没有遇到阿涉的时候。她会跑到他面前,一遍一遍的喊他“小悟”,会用所有的行动告诉他,那些说过的喜欢,每一句都是真的。


    可惜她做不到。


    这辈子欠小悟的,实在太多了。如果只是欠钱,哪怕是个天文数字,她总有还清的指望。可欠的是情……是掏心掏肺也填不满的窟窿。她怕自己就算到死,都要背着这份还不清的债。


    “对不起小悟…。我之前说的无论是真心还是欺骗,现在去纠结都没有意义了。”


    奈绪子抬起眼,迎向那层白色绷带之后能穿透一切的目光。


    “因为,我已经找到心爱的人,并且和他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头疼有点子厉害,不过明天也希望能给大家更新。


    第127章


    “奈绪子跟那个男人离婚不就好了。”


    “我找到了喜欢的人, 已经结婚了。”


    红叶和勇哉同时僵住,一股冰冷的杀气在室内蔓延开来,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 除了五条老师,谁还会有如此强烈的杀气。


    “…。你结婚了?”


    奈绪子点了点头:“对,我已经结婚了。”


    “对方是男的?”


    “你应该知道我没有喜欢女性的倾向。” 她的声音很稳, “所以, 是男的。”


    “什么时候结婚的?”


    “两年前。”


    “真的结婚了?”


    “是。已经结婚了。”奈绪子没有丝毫退缩, “不管你问我多少次, 这个回答,都不会因为你的问题次数而改变。”


    红叶和勇哉都捏了一把冷汗,如果没看错, 老师脚下那块地砖, 不知何时蔓延开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勇哉头皮发麻,本能地想拽着红叶逃跑——这可是五条老师,一怒之下把整层楼炸了都不奇怪!可他刚一动,红叶却反手紧紧按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五条悟的嘴角忽然勾了起来。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 他开口,语气很轻松,却听得人毛骨悚然, “奈绪子跟那个男人离婚不就好了。”


    红叶和勇哉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我不会离婚的。”


    “必须离。”五条悟的语气理所当然。


    “凭什么?”奈绪子声音提高了, “就因为你说一句,我就要离婚吗?小悟,你确实很强大,但这个地球还没有绕着你转。”


    “老、老师师!”红叶忍不住出声, “您冷静一点……”


    “红叶, 我很冷静。”五条悟打断她,声音降至冰点,“如果你的老师不冷静的话,有个男人肯定得死一死。”


    红叶吓得不出声了。


    奈绪子:“我很爱他的,我不会让你伤害他,我也不会离婚的。”


    “爱?”五条悟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偏了偏头,“有多爱?比当初对我还要爱?比你对杰,对甚尔都更爱?还是说……比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多?”


    奈绪子心口一紧。


    她最多算是结过婚,是过去式,而不是正在进行,所以那句“我结婚了”本就是一个拒绝的假话。


    但他不依不挠,还执拗的问下去,奈绪子一时也有些招架不住,略微焦躁:“感情这种事怎么能放称量?我和他在一起很幸福,很开心,如果这不是爱,那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爱。”


    “开心?”五条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了点头,“真好。这三年,你过得真开心啊。跟新的男人相识,然后恋爱、结婚,最后悄无声息地回来,事先完全没告诉我一声。而且,还跟甚尔在乡下地方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到现在也没打算告诉我的样子。还有,你轻易相信人家编造出来的谣言,质疑我对你的感情。最重要的是——”


    他向前迈了半步。


    “——你好像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难过得要死。”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奈绪子强撑的平静。


    她喉咙发哽,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不是这样的,我,我不是——”


    “我不管他对你好不好,你有多爱他。” 五条悟懒得听她拙劣的辩解,语气冷冷的,“我会对你比他更好,也会比他更爱你。所以,去离婚。如果你坚持不离…那我也不介意。反正,只要你们永远见不了面,时间久了,婚姻关系会变得无效之类的吧?具体的,我再找最好的律师问清楚。”


    “老师,您这、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勇哉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


    五条悟转向两个学生的方向。


    仅仅只是一个“注视”的动作。勇哉和红叶像被瞬间冻住。


    红叶扯了一把勇哉的袖子,两人头也不回的逃离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五条悟和奈绪子。


    “选吧,奈绪子。是你自己约他出来办手续,还是我来让你们的关系自然失效?”


    奈绪子蹙紧眉头:“我什么都不选,你有什么资格让我选?”


    对面的男人沉默了一下。


    “… 奈绪子,我没想到有天会对你说出这种肉麻的台词。但是你现在还是得听着。我是个自私、傲慢、不讲道理的人。从小就是,周围的人也早就习惯了,好像我天生就该这样,天生就拥有随心所欲的权力。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我是不可以得到的,是得不到的,直到我遇见你。”


    他抬手,指尖勾白色绷带的边缘,将它扯下,苍蓝瞳眸毫无阻隔地显露出来。


    “你是我的过去,现在,也必须是我的将来,我从十五岁在高专见到你那一刻开始就下定决心了。对,我做不到那种‘真正爱一个人就放手让她幸福’的伟大。我就是这么自私自利。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怎么可能幸福?我不幸福,你凭什么幸福?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开心快乐,白头偕老… 。这种事,再给我一百年,我也学不会。”


    奈绪子忽然开口:“如果今天我给你…的话,你会放我走吗?”


    “哈?”


    光是一个简单的语气词,奈绪子就知道他怒了,而且怒火还不小。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句无理的话,心口堵的厉害,下一秒他扑了过来,恶狠狠的咬住了她的唇。


    对,是咬。


    舌尖尝到一点血腥的甜味,五条悟在她耳边笑了一声,一把将她抱起,几步跨到床边,将她按进柔软的床垫。膝盖压住她的双腿,两人的手被他强势地十指相扣,抬起放在她的头顶。


    “那你那位老公,” 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毫不客气的问,“知道你现在被别的男人这样压着吗?”


    奈绪子垂眸不语。


    “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停顿,像在评估措辞,“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是不是就想跟你离婚了?如果是这样,奈绪子还觉得这个男人靠谱吗?”


    他这话惹来了奈绪子一句:“你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如果换成是我,就算知道奈绪子在外面有别的男人,最多也就是从你身。上,加倍地讨回来。打死都不会提离婚的。毕竟,外面的永远都只是野男人。对不对? ”


    奈绪子讥讽:“那你现在算不算外面的野男人?”


    “我很快就可以转正了。”五条悟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离开那个渣男吧,奈绪子。”


    “你怎么知道他是渣男?” 奈绪子反问,“你是因为嫉妒,自己臆想他是个渣男配不上我吧?你根本不了解他,张口就给他定罪。说到底,不过是因为跟我结婚的人,不是你吧。”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对奈绪子太客气。如果我想要,三年前结婚的,一定是我们…说不定也会有孩子了。”


    “然后呢?” 一提到三年前的事,她就生气,声音激动起来,被紧扣的手指微微颤抖,“把我一辈子关在五条家?说到底,难道发生这些事,不是你的错吗?!”


    这话很无理取闹,奈绪子是知道的,泪水控制不住,顺着眼角倏然滑落,没入发鬓。


    兜兜转转,激烈的指控又将他们拉回了三年前那个无解的死结。委屈、不甘、积压的怨愤涌上心头。


    “… 。就知道你还在吃醋。” 他盯着她,忽然笑了,“没事,我们有的是时间,我慢慢补偿奈绪子就对了。”


    “我才不要——唔!”


    他俯下身来,吻住了奈绪子的唇,手指在下颌一按,奈绪子无意识张开了嘴巴,舌尖顺利的滑了进来,柔柔的吮/吸着她的舌头。没几秒奈绪子就服软了,不过本来她也没有反抗的力气。就在她准备迎接的时候,他的舌头突然退了出去,转而塞进来的是两。根修长的手指。


    他笑了笑:“没有带可以闰化的东西,所以借用一下吧,奈绪子。”


    “唔——!”


    奈绪子的喉。口本来就很浅,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但手指一点不客气的压着她的舌根,肆意的剐蹭,舌头,嘴角都好痛… 。发出声音也只是呜呜呜的——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五条悟的动作顿住,看了看门口的方向,脸上带着明显被打扰的不悦。


    “叮咚!”


    门外传来红叶声音:“老、老师,对不起!不是故意打扰您和奈绪子小姐!但是,七海先生和硝子小姐刚刚都到秋田站了,他们打您电话,好像关机了……”


    五条悟闭了闭眼,带着未消躁意吐了口气。


    他从奈绪子身上撑起身,奈绪子也翻身起来,两人无言的,各自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


    奈绪子偏过头,避开了他想替她擦拭泪痕的手。


    “要去见见老朋友吗?”五条悟站起身,语气已恢复了些平日的调子,“硝子和七海,他们也很想你。”


    奈绪子沉默了片刻,抬手自己抹了抹眼角。


    “……好。叫上什尔一起。”


    五条悟从鼻子里发出不高兴的“切”的一声。


    …


    晚上,居酒屋。


    当五条悟带着奈绪子,红叶和勇哉姗姗来迟,七海,硝子,以及早一步被联系上的甚尔,已经坐在了包厢里。桌面上摆开了酒和小菜。


    甚尔在奈绪子身影出现的一瞬,目光就迅速扫了过去,在她身上快速扫过,像是在检查有无受伤或受委屈的痕迹。


    七海原本端起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杯中的酒因这细微的颤动晃了晃,液体洒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与奈绪子视线相接的刹那,短暂地凝滞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抽出纸巾,默默的擦拭手背。


    “哎呀呀,” 硝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浅笑,“见到老朋友,我们的大酒豪,连酒都拿不稳了?”


    “家入前辈,请别开玩笑。”


    奈绪子走到桌边要坐。


    甚尔想伸手去拿茶壶给奈绪子倒茶,七海动作竟然更快,飞速握住壶柄,提壶倒茶,然后将杯子推到奈绪子面前。


    “奈绪子小姐,请用。”


    甚尔手都没完全抬起来。他看了七海一眼,脸色沉了沉,端起自己的酒喝了一大口。


    “家入同学,七海同学,好久不见了。”


    硝子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来,美女当然要跟美女坐一起。”她指了指五条悟和甚尔,“让屑男人自己凑一堆去。” 很明显,硝子将七海排除在了“屑男人”之外。


    硝子给奈绪子斟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你酒量一般,自己心里有数。今晚这桌,保守估计坐着两个屑男,别喝太猛。”


    五条悟笑嘻嘻地一手一个,拍了拍身旁七海和甚尔的肩膀:“哎呀,听见没?你俩已经被硝子医生认证为屑男了!”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带着满满嫌弃的甩开了某人的爪子。


    甚尔没说话,只是仰头闷掉自己杯中的酒,目光却像带着钩子,时不时悄无声息地掠过奈绪子。


    七海则扶了扶眼镜,面无表情地回应:“屑男这样的称号,是您的专属,我并无兴趣共享…。奈绪子小姐,这些年,您过得还好吗?”


    “噗——”五条悟笑出声,“七海,你开场白也太复古了吧?能不能与时俱进一点?”


    奈绪子没理会五条悟的调侃,对七海微微笑了笑:“过得还行。不算多好,但也没有太糟。日子不就是这样么。倒是你,听说去读了大学,一切都顺利吗?交女朋友了没有?”


    硝子幽幽插话:“七海人倒是不坏,就是太闷。我估计就算有女孩子鼓足勇气跟他告白,他可能也会先严肃地纠正人家告白词里的语法错误吧。对了,奈绪子,听说……你结婚了?”


    “咳——!”


    “噗——!”


    甚尔和七海都被口中的酒呛了一下。


    甚尔皱着眉重重放下杯子,七海侧过脸,握拳抵唇低咳了几声,耳根隐隐有些发红。


    奈绪子点了点头:“嗯,对,我已经结婚了。”


    硝子的目光扫向她的手。奈绪子解释道:“戒指没戴。这次回霓虹,是有些……私事要处理,不方便让丈夫知道。”


    “哦?”硝子拖长了语调,“该不会是……来见前男友们吧?”


    奈绪子自嘲:“我的前男友名单恐怕有点长,而且一个比一个难缠。想全部‘见’完,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回不去丈夫身边了。”


    她说着,指尖摩挲着酒杯壁。


    阿涉…。


    阿涉……


    狱门疆……


    现在该怎么办?三年前她成功溜走,小悟这次绝不可能再大意,一定会把她看得死死的。


    千草婆婆那老狐狸定的束缚里,十条有八条都在防五条悟,严禁走漏半点风声。她怕小悟怕到根上,连利用他找狱门疆这条路,都给提前堵死了。


    心神不宁之下,奈绪子对周围的谈笑声有些充耳不闻。红叶和勇哉两个小孩子在活跃气氛,一个劲的拉着七海和甚尔说话,奈绪子像个局外人,思绪飘得很远。


    直到——


    “五条!你干什么?!谁准你动我的酒了?!”


    硝子陡然拔高的声音把奈绪子拉回现实。


    抬眼看去,只见五条悟正拿着一个明显不属于他的杯子,里面就剩下半杯褐色的液体,而他一脸无辜地眨着眼。


    拖长语调,像个撒娇的JK ,某猫嘀咕:“诶——硝子好小气,我就尝尝嘛……咕咚、咕咚……”


    “喂!那是我的珍藏!我放在老板这里的!” 奈绪子从没见处事不惊的硝子气成这样,好像五条悟刚杀了她全家,“你知道这酒剩的不多了!你这酒精弱鸡——!”


    抗议无效。在硝子夺回之前,五条悟已经飞快地仰头,将杯中的液体,一口气灌了下去。


    硝子眼睁睁看着自己寄存在老板那儿最后一点珍藏烈酒,被五条悟一口闷了个底朝天,心都在滴血。


    要不是这家伙开着无限,自己又打不过,她真的想把他给解剖了! ! !


    传说中高专“一杯倒”的酒量,果然惊人的…。差。


    五条悟放下杯子,眨了眨眼。


    “这酒味道…。不错啊,就是劲有点…。大?”


    身体晃了晃,然后——


    “咚。”


    脑袋结结实实砸在了桌面上。然后含糊地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醉话。


    奈绪子心脏一跳,下意识地看向甚尔的位置。


    机会?难道这千载难逢的逃跑空隙,就这样被她撞上了?


    可视线所及,甚尔的座位是空的。她这才想起,刚才甚尔离席去了洗手间,一直没回来。


    她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就听见勇哉呼叫七海,说什尔先生偷喝了硝子小姐的酒,也醉倒了,正在呕吐呢。


    奈绪子:“……”


    桌上清醒,除开奈绪子,就剩下虽然头疼但还算镇定的七海,两个不能喝酒的学生,以及暴跳如雷的硝子。


    七海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我去处理禅院先生。” 他顿了顿,看向红叶,“五条老师就麻烦你了。”


    “交给我吧!”红叶立刻应道,随即热情地转向奈绪子,“奈绪子小姐,您也来帮把手吧?我一个人可抬不动老师。硝子小姐——”


    硝子气得眼睛都红了:“把他丢到河里去!”


    红叶:“…还是我和奈绪子小姐负责就好了。”


    最后七海负责了甚尔,而勇哉出来帮忙,三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醉汉从居酒屋挪进出租车,又从出租车扛回酒店,属于五条悟的高级套房。


    好不容易把他安置在床上,红叶立刻指派任务:“勇哉,你留在这里照顾老师!帮老师去掉衣服,然后他要是吐了或者要水,你照顾一下哦!”


    “诶?为什么是我啊?我讨厌酒味。”勇哉苦着脸。


    红叶一个眼神扫过去。


    “是!保证完成任务!”勇哉立即溜进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奈绪子和红叶。这套房的客厅和房间就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两人都能隐约听见五条悟醉酒后含混不清的,反反复复的呓语:


    “……奈绪子……”


    “…可以亲一下吗…”


    然后是勇哉哇哇乱叫:“滚开啊!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老师,很少喝酒呢。” 红叶轻声说,“我们去泡点茶吧?”


    “嗯。” 奈绪子也只好点头答应。


    等待水烧开的间隙,女学生抬起明亮的眼睛,直直看向奈绪子,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


    “奈绪子小姐,其实……您根本没有结婚,对吧?”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明天要去医院蛮久的哦,周五再更新~


    谢谢大家一直在支持!


    第128章


    “决定了,就把它戴在你这个地方——”


    奈绪子看向红叶:“红叶,你的术式是什么?”


    “反正不是读心就对了。” 红叶抿嘴笑了笑,“我的术式跟读心无关哦。奈绪子小姐那种程度的撒谎,大概只有勇哉那种笨蛋才听不出来了, 我可是早就察觉了啊。”


    她掰着手指,一点点给奈绪子理清:“五条老师那么急切地把我和勇哉抓来,就为了澄清一个他自己忙得不屑解释的谣言。而您虽然面色很平淡,但明显特别在意老师和芽衣小姐之间那些事,一句一句的逼问,我看老师都有点招架不住了。”


    “虽然我不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能让一段有情人分/开了这么久。但是,我可以肯定,你们当年一定非常、非常喜欢对方吧?所以直到现在,都还在为对方吃醋,还在为一些小事斤斤计较。不过我可以理解啦,感情的事本来就很复杂。”


    奈绪子撕开茶包放入杯子,红叶将烧好的水倒入,颜色很快变成红棕色。


    “… 综上所述,我觉得您说所谓结婚,很可能是假的。也许您是想找个最彻底的理由推开老师?还是您现在有什么苦衷,不能和他在一起?或者,是他当年做的事太过分,您还没准备好原谅他?”


    女孩微微歪头,看着奈绪子下意识握紧的手,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反正, 您肯定, 没结婚, 就对了。”


    这时,勇哉臭着一张脸从卧室里气呼呼的出来,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 “我搞不定那个醉鬼了!那家伙根本什么都不配合!没喝醉的时候已经很难对付,喝醉之后比平时难搞一百倍!谁、谁爱管谁管!”


    红叶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转头对奈绪子眨眨眼:“当然啦,你又不是奈绪子小姐,我看现在只有奈绪子小姐能搞定五条老师!那、就只好拜托奈绪子小姐您啦!老师就交给您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拖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男友,像一阵小旋风似的溜出了房间。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奈绪子站在原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现在…。是逃跑的好时机吧?


    但是红叶和勇哉也住在这个酒店,万一自己逃跑的动静惊到了他们怎么办。也不知小悟有没有吩咐过学生要看紧自己?


    对了,甚尔也醉倒,线索断了,自己对接下来该往哪里去都毫无头绪,那不是被困在室内的,无法逃脱的苍蝇吗?


    犹豫片刻,奈绪子轻轻吸了口气,转身走向卧室。


    五条悟仰面躺在床上,连外套都没脱,尽管是大床房,他的大长腿还是略微委屈地蜷着。奈绪子走到床边,先帮他脱掉鞋子,摆正他的双腿,然后跪坐在床边,费力的将教师制服外套从他身上一点点褪下来。喝醉之后的小悟很沉,几番动作下来,她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外套被挂在衣架上,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层缠绕的白色绷带上。


    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到绷带的边缘。动作很慢,一圈,又一圈,柔软的布料从她指间滑落,逐渐露出他紧闭的双眼,下面是挺直的鼻梁,和薄薄的双唇。


    暖黄的灯光柔和的洒在他脸上,闭上眼睛的小悟没有平日的张扬与不可一世,睡颜还有点显得有点孩子气,长长的白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奈绪子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某种酸软而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鼓胀,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慢慢俯下身,目光描摹着他嘴唇的轮廓。距离一点点缩短,近到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过自己唇畔。


    就在即将触碰的前一瞬,奈绪子停住了。


    她闭了闭眼,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撑起身体,准备离开,手腕突然被握住了。


    “…你是没醉吗?”


    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湛蓝的眼睛映出顶灯的光晕,里面没有半分醉意。


    “刚才为什么不亲下来?”


    奈绪子挣开他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两个孩子真是你的号学生,是串通好的吗?”


    “不演戏,怎么撬开你的嘴?”五条悟坐起身,揉了揉后颈,目光直直看过来,理直气壮,“我又不会读心术,虽然我的判断力不错,猜也总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有些话,你不亲口说出来,我怎么百分之百确定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好,我没有结婚。” 奈绪子说,“但我们不适合在一起,还有另一个原因。咒术师树敌太多了。从咒灵到诅咒师,甚至很多普通人,对你们这种拥有非常力量的人,也未必都怀有善意… 你也知道,杰当初,是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他没吭声。


    “有了喜欢的人,有了家庭,就等于把软肋明明白白地亮给了所有人看。我不想成为你的弱点。至少这个责任我不想去担。”


    五条悟歪着脑袋看她,“怕什么。我可是最强的。你觉得我连你也保护不了吗?”


    “再强,你也只是个人。”


    他表情很认真,语气也收起了漫不经心,“奈绪子,我不会让你遇到——”


    “如果是我遇到了危险,而你来不及救,或者……你面临不得不做选择的时候。” 奈绪子忽然打断了他。一种没来由的预感攥住了她——像五条悟这样的人,站得那样高,背负得那样重,迟早会撞上无法兼顾所有人的时刻。她看着他,声音轻而清晰:


    “小悟,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到那样的关头……没办法保全所有、必须做出取舍的时候——就选更正确的那个。”


    忽然,他手臂一伸,揽住奈绪子的腰,顺势一带,就将她整个人压回了床/上。


    手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床垫与自己胸膛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你心里有一件事,不肯告诉我。” 他的眼睛很明亮,透彻,又如同一望无际的深渊。


    “我…。”


    “不过,不管是什么事,一点我要先说清楚。我不喜欢总是逃跑的人。所以这一次,奈绪子——”


    他拉长了语调,另一只手摸出一个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的金属环,造型简约,只在侧面嵌着如米粒一般幽蓝的指示灯,正闪烁着微光。


    “——不管你要做什么,都不可以再从我身边跑开了。”


    奈绪子:“你要做什么?”


    五条悟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用那金属环的侧面冰凉的边缘,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你觉得这个戴到哪更好一些?” 他的目光在她修长的脖颈上流连片刻,“脖子上?手腕上?还是别的地方?”


    他状似苦恼地想了想,真的在权衡哪个位置更美观。


    “脖子上好像是戴不了的,决定了,就把它戴在你这个地方——”


    他俯身,一只手握住奈绪子纤细的脚踝,将她一条腿稍稍抬起。


    “啪嗒。”


    奈绪子听到了卡扣闭合声。


    脚脖子上有凉意,刚才的金属环稳稳的套在了她右侧的脚踝上,尺寸恰到好处。


    奈绪子听到两声滴滴的,类似电子提示的声音,那粒幽蓝的指示灯,以一种均匀的频率在闪烁。


    五条悟欣赏般地看了看她脚踝上的金属环,手覆了上去,原本的冰冷突然像被火焰给烧化,有什么东西深深的烙进了皮肤,比之前更加用力收紧。


    “解释一下,这不是普通的电子锁或者定位器,而是我好不容易搜罗到的一件咒具,放心,对奈绪子不会有任何伤害。”


    “我往里融了自己的咒力残秽。现在,只有我和你看得见它。在别人眼里……” 他手指在她脚踝上轻轻划过,“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把脸埋在她肩窝附近,声音闷闷的:“这可是你三年前跑掉之后,我翻遍了家里那些积灰的旧库房,一本一本,翻了不知道多少又厚又无聊的破书……才找到的好、办、法。”


    奈绪子喉咙有点发干:“你… 。你这还好意思当老师教学生?做这种事,知道什么叫为人师表吗?”


    五条悟闷笑出声,没反驳,只是抱着她翻了个身,让她背对着自己,从身后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


    “今晚什么都不做,我们一起睡吧。”


    奈绪子在他怀里微微挣了一下,回头横他一眼:“这种话,我十八岁的时候就不信了。”


    “真的,”五条悟收紧手臂,声音黏糊糊的,拖长语调像个撒娇的JK ,“我就想好好的抱着奈绪子。保证规规矩矩。但如果奈绪子实在想要的话——”


    “闭嘴。睡觉。”


    奈绪子从他怀里挣扎出,躺在一边,将杯子一翻,赌气一般盖住自己的头。


    如果戴着这个去找千草婆婆……小悟能追踪而至吗?倒是可以借着小悟除掉那个老太婆。


    可是阿涉呢?身中千草婆婆毒物的阿涉怎么办?


    她又该怎么办?


    …


    次日。


    不到五点,奈绪子就被五条悟枕边尖锐的手机铃声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五条悟已经翻身坐起,还接起了电话。


    “……嗯,知道了。定位发过来,我尽快过去。”


    他挂断电话,回头看见奈绪子也醒了。


    “抱歉。”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吵醒你了。有个任务,我不能让红叶和勇哉去…你要是累,就再睡会儿。”


    杰离开之后,悟是唯一接任务特级,每天像救火队员一样四处奔波。


    看着他匆匆忙忙穿上衣服,奈绪子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反正我也醒了,跟你一起吧。待在酒店也没事。”


    “好啊!不过真是讨厌啊,大早上明明应该跟奈绪子做——”


    “给我闭嘴啦。”


    两人迅速洗漱,出门时天刚蒙蒙亮。


    伊地知已经等在酒店门口,见到奈绪子一同出现,明显愣了一下,但想到大魔王就在对面,他立即收回了有些越矩的视线。


    五条先生和奈绪子小姐有那种需要也很正常。


    就是…呜呜,好羡慕啊!


    打工人伊地知痛苦的想:硝子小姐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呜呜,为什么五条先生这样的人都有女朋友,我还是单身啊!


    车子驶上公路,伊地知一边开车一边开始汇报:“任务地点在青森县弘前市,我们需秋田市驱车前往,预计车程两小时左右,奈绪子小姐,如果累的话,可以休息一下。”


    “谢谢您的关心。”


    听到“弘前市”,奈绪子扬了扬眉毛。


    五条悟敏锐地转头:“你去过这个地方吗?”


    奈绪子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倒是没有… 。不过,志泉的父母,是弘前市出身的,他的爷爷奶奶几年前没过世之前,一直住在弘前市的。”


    伊地知继续道:“具体地点在市郊一家规模很大的民营殡仪馆。我们的窗监测到馆内出现咒胎,根据残秽强度推测,一旦孵化,大概率会形成特级咒灵。”


    奈绪子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五条悟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干燥温暖的掌心带着安抚的力道。


    “殡仪馆那种地方,积累的负面情绪和死亡气息太浓,确实容易催生一级以上的家伙。” 他解释了一句,语气轻松,甚至翘起了二郎腿,又随即问伊地知,“还有什么特殊情况需要汇报?”


    伊地知推了推眼镜:“那家殡仪馆近期卷入了重大丑闻,已被警方查处… 。但是,当地群情激奋,这也是负面情绪异常暴涨的诱因之一。”


    “什么丑闻?”


    “贩卖尸体。”


    奈绪子皱眉。


    “调查发现,大量送至该馆的尸体,并未按法规进行火化。日本绝大部分遗体按规定必须火化。您也知道,霓虹的土葬许可极少,只有部分宗教人士在审查之后才可以土葬。该馆可能与当地区政府有关系,利用监管漏洞和部分家属不愿火化的执念,收取高额费用,违规提供土葬,甚至,还将部分遗体转卖牟利。此事经调查记者曝光,购买者名单一度在网络流传,引起了轩然大波。我们和警方耗时许久才将聚集的媒体驱散。但目前确认,仍有一名记者滞留馆内,未曾出来… 很抱歉,但救援这名记者,是您这次任务的优先目标之一。”


    奈绪子听得脊背发凉:“买卖尸体……这也太……”


    “部分家属是出于保留亲人完整遗体的执念。” 伊地知补充道,“尽管可以理解这些家属的心情,但这种事,肯定是完全违规的。”


    五条悟不耐烦道:“那记者也是,明明知道都出事了还往里钻。”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翻看着伊地知递过来的任务简报。


    奈绪子正因这黑暗的真相感到不适,眼角发现五条悟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了。


    “小悟,怎么了?”她问。


    五条悟没立刻回答,而是将平板递到她面前,指尖点着资料附录中的一页购买者尸体名单上。


    “奈绪子,”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她,“这两个名字…。你看看。”


    他指尖下,是一男一女的名字。


    男性:立花志泉


    女性:立花由美子


    立花由美子是志泉的母亲。


    奈绪子呼吸一滞。


    这,这意味着什么?立花太太买了儿子的遗体?也就是说,志泉的尸体,并没有火化吗?


    【作者有话说】


    本周隔日更哦~


    第129章


    “执念这东西啊,你不一样也有吗。”


    死者:立花志泉


    购买者:立花由美子


    “志泉的妈妈确实叫立花由美子。” 奈绪子盯着名字:“志泉去世之后,她确实有提到,将儿子的骨灰送回到弘前市这边… 。难道从那时开始,她就在盘算如何避开火化了吗?”


    五条悟:“立花太太的心情, 我多少能理解一些。”


    “可是,就算买下尸体又能怎么样呢?避开火化又能怎么样呢?” 奈绪子喃喃道,“人是千真万确已经死了。要一具尸体有什么用?不会动,不会笑,也不会再哭… 。况且尸体久了之后不也一样会腐朽,化为尘埃吗?”


    五条悟:“也许是一种执念吧。”


    执念啊…。


    【执念这东西啊, 你不一样也有吗。 】


    奈绪子心中,阿涉的笑脸浮上,与志泉没有区别的脸, 此刻不知在何处受苦的脸。她的心口猛地一抽, 传来一阵空洞的钝痛。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在三人的沉默与偶尔零星的任务讨论中过去。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外观陈旧的建筑前,咒灵阴郁压抑的气息很早就漂浮在空气里。


    “五条先生,就是这里了。” 伊地知停稳车,现场已经疏散完毕,还有一些穿着警服的工作人员,伊地知迅速下车,跟那些人接洽起来。


    五条悟推开车门,仰头看了看被不祥氛围笼罩的殡仪馆。


    “好阴森森的地方,再配上咒灵的臭味,幸好我没吃早饭,不然肯定得吐出来… 。奈绪子,饿不饿?附近应该有便利店,反正人都撤光了,喜欢什么随便拿哦。”


    奈绪子摇了摇头:“我等你回来, 一起吃早饭。”


    他轻笑了一下,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快“这是三年后再见你,你说的最动听的一句情话——呐,伊地知,差不多就放帐了哦,还跟那些人啰嗦什么啊?”


    伊地知刚好也接洽完毕,立即回答:“是!”


    五条悟摸了摸奈绪子的脸,“待在伊地知身边,千万别乱跑。”


    “你不是给我戴上脚镣了吗?如果我跑了,你也能抓到我吧?”


    “啊,对哦。”五条悟像是才想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无视旁边正低头假装不存在的伊地知,凑过去在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黑色的帐幕自天空降下,将整个区域笼罩其中,隔绝了内外。


    五条悟的身影没入“帐”内后,原地只剩下奈绪子,伊地知和一些允许被留下的工作人员。


    奈绪子对伊地知友好地笑了笑。伊地知推了推眼镜,目光礼貌地避开对视:“五条先生应该很快就能解决。”


    “是吗?”


    “是的,他一向很快。当然,我希望他尽量不要破坏什么财物。”


    “哦,我也是呢。”


    对话结束。


    好、好尴尬!


    奈绪子跟不熟的人聊天,三句就是极限了,可小悟进去才一分钟不到,说不定还要解救人质。


    两人不约而同地别开脸,各自盯着地面或天空,大脑飞速运转——下一个话题,应该说什么好呢?


    奈绪子:“那个,我听小悟说,是他建议您从咒术师转做辅助监督的?”


    “是、是的。以我的资质,确实不适合前线作战。五条先生的建议很中肯。”


    “他说您以后可能会成为高专最优秀的辅助监督,甚至取代井上先生。我觉得,人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很重要,不一定非要成为咒术师不可,辅助监督的工作同样不可或缺。我以前在高专的时候,也经常被抓去当辅助监督呢。”


    “您过奖了。” 伊地知腼腆地笑了笑。


    奈绪子:“……”


    ……完蛋!话题又用完了! !


    “那个…。奈绪子小姐,您刚离开的那段时间,咒术界、其实不太太平。”


    “嗯?”奈绪子转头看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伊地知露出苦笑:“倒也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主要都是… 。五条先生闹的。您不见了之后,他找您找得相当的激烈。而且放出话,谁要是敢帮您藏匿,他不介意帮对方家里重、新、装、修一下。”


    “…。因为禅院家的甚尔先生,当初给您提供了些帮助,那段时间,五条先生隔三差五就去禅院家。听说直哉少爷后来直接躲到奈良的别邸去了,有段时间没敢回京都,就怕被找晦气。”


    奈绪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傲慢的禅院少爷被逼得四处躲藏的画面,确实挺滑稽的。


    见她笑了,伊地知不由得也放松了一些:“那阵子,五条先生心情很差,经常拉着硝子小姐和七海先生喝酒。但他的酒量您也知道,不管口中怎么说要锻炼,次次都是一杯倒。每次,都是我和七海先生把他扛回去。”


    他回忆着:“好在喝醉后他不吐,不然我的西装就要遭殃了,就是,他的手有点不太规矩。他迷迷糊糊地摸着七海先生的后背,顺着一路差点摸到臀部,嘴里却喊着您的名字… 。”


    奈绪子嘴角上扬。


    “可把七海先生气得不行。要不是当时灰原先生和硝子小姐拦着,他可能真的会拔刀把五条先生的手给砍下来。”


    “哈哈哈!”


    奈绪子笑出了声,脑海中一脸七海被醉醺醺的小悟骚扰,还要被错喊名字的画面,实在太过生动。


    伊地知见她笑得开心,话匣子也打开了:“还有一次,五条先生醉得厉害,就给灰原先生打电话,把他认成了您,还张口就说,说等找到您以后,一定要把您关进小黑屋,然后……”


    伊地知的话头戛然而止,脸上突然爆红,迅速低下头,推眼镜的手都有些抖。


    不用伊地知说完,奈绪子也猜到后面肯定是醉鬼五条悟口无遮拦的,少儿不宜,不可描述的“豪言壮语”吧。


    气氛一下子又变得微妙起来,只是这次的尴尬里,掺杂了难以言喻的暖/昧和令人脸红的遐想。


    两人都默契地不再看对方,伊地知假意盯着手中的报告,奈绪子则将目光投在鞋尖。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片刻。


    “奈绪子小姐,我知道这样问很失礼,但… 。您还爱着五条先生吗?”


    奈绪子望着眼前的帐,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希望他能幸福快乐。”


    伊地知抬起头,“如果幸福快乐的选项里没有您,我想五条先生是绝不会选那个选项的。就像今天,虽然又是凌晨出任务,别人或许感觉不到,几乎天天跟他在一起工作的我却能感觉到。因为有您在,五条先生整个人都开心,快乐了很多,就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担子,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奈绪子睫毛微微颤动。


    伊地知看着她沉默的侧脸,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是因为……芽衣小姐的事,您心里还有疙瘩吗?我、我大部分时间都跟着五条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证,他们之间真的……”


    “伊地知先生,”奈绪子轻声打断了他,“我的心结……没有您想的那么简单。不是一两件事,也不是一两个人。”


    “对不起!是我多嘴了,问了不该问的……”


    “不,没关系。”奈绪子摇摇头,语气真诚,“小悟他能遇到您这样细心又负责的辅助监督,我真心替他高兴。他会有些任性,给人添不少麻烦,但他骨子里,是个很会为别人着想的人。只是表达方式有点特别。所以,今后也请您多多包涵他了。”


    “请您放心,我会一直一直协助五条先生,做好我的份内工作的。”


    轰——! ! !


    伊地知脸色一白,眼镜后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五、五条先生!您该不会又为了追求效率,把什么东西给炸了吧? !


    上次在美术馆的教训还没吃够吗! ! !


    就算急着和奈绪子小姐去吃早饭也不能这么乱来啊!


    伊地知刚担忧五条悟又炸了什么东西,更让他心脏骤停的事情发生了。


    身旁的奈绪子忽然身形一晃,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眼一闭,软软地朝地面倒去。


    “奈绪子小姐?!”


    伊地知惊骇之下,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自己的手臂和身体接住了她下滑的身躯。


    奈绪子倒在他臂弯里,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 。


    … 。


    奈绪子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高挑的穹顶,以及电子时刻表,看建筑的风格和颜色,奈绪子第一反应是,她大学时期,上课必经的——东京站。


    她站在中央大厅里,四周是商铺和闸机口,却死寂一片,没有人来人,没有广播,连灯光都像是蒙着一层惨白。


    “小悟?伊地知先生?”她的声音在空间里荡开回音,但是无人应答。


    “小悟!伊地知先生!你们在哪里?!”


    “好久不见,奈绪子。”


    奈绪子全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几步之外,立花志泉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她最熟悉的温柔微笑,只是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哀伤。


    志泉穿着当年大学生们一起外出露营时那套浅色的休闲装,干干净净,整整洁洁,没有血迹,没有狼狈。


    “志……泉?”奈绪子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睛瞪大,“是你吗?真的是你?”


    “是我。”志泉点点头,朝她走近:“你现在看到的,才是‘真正’的我。”


    “那我、我是死了吗?”奈绪子涩声问。


    “不,你没有。”志泉摇头,“这里是我的生得领域。是我最后的意识,因为被那个人的限制,所以我一直被困在这个殡仪馆。如果不是五条先生的出现,我们或许永远无法像这样见面。”


    杰曾随口提过,人人都有生得领域,只是绝大多数非术师并未发觉而已。


    “志泉,你怎么会知道生得领域这种事?”


    “说来话长,这些事,都是勇辉叔叔教给我的,就连如何发掘自己的生得领域,也是他教给我的。”


    奈绪子震惊:“爸爸教给你的?那你也咒术师吗?”


    “是的。勇辉叔叔在生命最后那段时间,已经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他最初的想法,是通过‘心渡’,将他所有的力量都传给你。不,我觉得我不是咒术师,我只是比非咒术师懂得多一点,并没有什么战斗的能力。” 志泉微笑着。


    “说回心渡叔叔他当时的咒力已经不足以完成心渡。” 志泉低下头,有些愧疚的说,“我… 。我在门外偷听了叔叔和山田爷爷,山田婆婆的对话,他们对叔叔想将自己的咒力术式全部交给你的想法很是反对… 。也是那时开始,我才意识到,我所生活的世界,竟然还有咒力这种东西的存在。”


    志泉眼中充满了歉意:“对不起,奈绪子,是勇辉叔叔要我保密的…。他不希望你知道这些。”


    奈绪子摇头:“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发颤的说,“志泉,我不久前做了个梦,那场露营… 所以你并不是被枪杀?”


    “是,我们并不是遇到什么劫匪,有人篡改了你们的记忆。我们遇到的,是一个非常、非常强大的诅咒师,这个人,也被勇辉叔叔提及过。我想,他强大到,或许只有五条先生那个层次的特级才能应对。”


    “所以,你不是死于枪击,你是被……”


    “我是被一个诅咒师杀死的。”志泉平静的接了下去,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奈绪子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你当时挡在了我前面,我——”


    “为了保护你,保护花音和花奈,还有我们所有同学,我一点都不后悔,奈绪子。”


    他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


    “别难过,死亡从来不是人生最后的终点,我只是很遗憾,没能履行对你的承诺…。我们明明约好了,要做一辈子最好的朋友,等老了退休,存够了钱,就一起去看极光,去地中海坐船……”


    奈绪子打断他,愤怒道:“志泉,杀死你的诅咒师是谁?!”


    志泉的脸上闪现悲痛的神色,吐出一个名字:“羂索。”


    “羂索?” 奈绪子嘀咕道,“羂是象征慈悲,索是救赎的索?这样的名字,居、居然是个诅咒师?”


    “我从勇辉叔叔的嘴里听过这个人的名字,也知道他的一些特征,所以他摘下帽子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这个人,与你们高专口中的天元大人几乎同一时代,他是存活至今的诅咒师。”


    “这不可能!”奈绪子脱口而出,“怎么会有人能活那么久?”


    “他有独特的术式。跟天元不一样,不是通过同化的方式,而是通过占据他人的身体,不断的更换外在的躯壳,从而存活下去。”


    奈绪子一怔,问:“是比如夺走别人的魂魄?”


    “不,不是灵魂层面的夺取。”志泉摇头,指向自己的头部,“是大脑的移植。他寄生在不同的人身上。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名字,叫加茂宪纪。”


    奈绪子点头:“歌姬同学提到过的,这人是加茂家历史上最邪恶的污点,被抹去记载的极恶诅咒师。他跟你说的这个人有什么关系吗?”


    “奈绪子,你还不明白吗?那个加茂宪纪,根本就不是加茂家的人。他是被羂索占据了身躯的人。”


    奈绪子呆住了。


    “因为不断更换身体,羂索原本的容貌,甚至性别都已不可考证。勇辉叔叔之所以知道这个人,是他的叔叔告诉他的,这个人,因为活了很长的时间,以前也跟勇辉叔叔的族人产生过交集。不过,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没有人知道,留存下来的,只有那个不断转移的大脑。”志泉再次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xue ,“他每次移植,都会在宿主头颅上留下痕迹,一条如同精细手术后的缝线。”


    缝线。


    犹如一道闪电,猛地劈开奈绪子混乱的脑海。


    阿涉、朝雾涉的头上,也有一道据说因“车祸手术”留下的缝线!


    “志泉,为什么羂索这个人会和爸爸的家族产生关系?”


    “因为他在寻找一样东西。” 志泉顿了顿,“狱门疆。”


    奈绪子倏然睁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好像在倒流,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志泉接着话题说了下去:“… 想要彻底防止躯体被羂索占据,就得火化。□□化为灰烬,便再无凭依之物。可是我母亲……在我死后,却没有将我的遗体火化。”


    “现在想来,或许那时羂索,就已经以某种身份接近了我母亲。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诱使她留下了我的尸体。”


    一阵静默。


    奈绪子颤抖着声音:“志泉,我认识了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甚至性格爱好都——”


    “是的,奈绪子——”志泉语气痛苦,“你想的没错。”


    “那个自称朝雾涉,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男人——就是偷走了我遗体的… 羂索。”


    【作者有话说】


    根据公式书,确实每个人都可以有生得领域。


    羂是象征慈悲,索是救赎的索——来自九十九由基的话~


    第130章


    “小悟,我想回家了。”


    尽管心中已经有猜测, 但真正被志泉证实的那一刻,奈绪子还是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完全抽离了出来。


    她好像距离全世界都很远,安静的,麻木的看着着曾是她初恋的少年。


    过了一会,志泉缓缓开口:


    “奈绪子,我对你最后的请求——这大概这也是我的意识还能留在这里的原因。我希望你能把他从我的身体里赶出去。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将我的骨灰,和我的父母的安葬在一起… 。”


    奈绪子点点头,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个叫羂索为什么会选中你的身体?是为了利用我来寻找狱门疆吗?”


    “我想是的。”志泉点头,“羂索很久以前就在寻找狱门疆。为了找到它,羂索杀害了无数人。据说他曾一夜之间屠尽整座寺庙的僧众,只因为他怀疑狱门疆被藏在那里,而对方不肯交出… 又由于他不断更换身躯,行踪莫测,即使咒术界有人想追踪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要狱门疆,究竟想做什么?”奈绪子追问,“为了杀人吗?可是听起来,他本身已经是个很强大的诅咒师了。而且,狱门疆更像是用于封印而不是杀人的的咒具。”


    “我认为他的目的正是封印。”志泉分析道, “但他的具体目标,我并不清楚,勇辉叔叔也未完全知晓。他只知道羂索寻找狱门疆的时间,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久远。至于封印的对象,我想羂索本身已经足够强大,世上能与他为敌的咒术师寥寥无几。或许,正是因为某些对手杀不死,或者杀不掉,他才选择用狱门疆来封印,以此暂时扫清障碍?”


    奈绪子悚然一惊,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比如……小悟?”


    “嗯,五条先生很可能是他意图封印的首要目标之一。”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


    奈绪子强迫自己集中思绪:“说到狱门疆,爸爸他应该找到了狱门疆,对吧?那他把它藏在哪里了?”


    志泉沉默了片刻:“很抱歉,我并不清楚。”


    一阵绝望淹没了奈绪子。


    志泉已经死了,但是志泉的躯体还被羂索控制着,她不能容忍自己深爱过的人,被别人用来当成工具,实现某种卑鄙的目标,更何况,这个目标还可能伤害到她现在爱的人。


    “… 但是,我有一个很大胆的猜测。” 志泉直视着奈绪子的眼睛,“首先,我想问你,你是否知道狱门疆在哪里?”


    “我怎么可能知道?”奈绪子急道,“我几乎没有任何线索!唯一的线索就是父亲是最后持有它的人,可他去世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遗书,没有任何暗示!我一直在想,我是他唯一的女儿,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为什么一个字都不对我提?如果我找不到它,我现在连怎么从千草婆婆手里夺回你的遗体都不知道!”


    “你说得对,你是你父母唯一的女儿,他们去世之后,你理应继承他们一切财产。勇辉叔叔当然很爱你,我相信如果你也是他当时全世界最信得过的人之一,他会把狱门疆留给你,更何况,狱门疆本来就应该属于你,你的家族。”


    他顿了顿。


    “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已经得到了它,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奈绪子失笑:“如果我得到狱门疆,我怎么可能不记——”


    话音戛然而止。


    记忆……是可以被篡改的。


    她关于露营惨剧的记忆就被修改过。那么,如果某段关于“得到某物”的记忆也被篡改了呢。


    志泉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奈绪子,你还记得吗?在你母亲去世后不久,你生过一场很严重的大病,高烧持续不退。”


    奈绪子点头:“记得。外公外婆急坏了,我在医院躺了很久才醒。”


    “那不是普通的生病。”志泉的语气变得异常认真,“叔叔告诉我,如果把狱门疆交给与源信和尚血脉无关的人,这件特级咒物就像黑夜里的灯塔,除非有像天元那样级别的结界防护,就可能被羂索追踪到。但如果……将它藏在一个拥有源信血脉的后裔体内,同源的咒力会产生天然的干扰,就像一道完美的噪音屏障。更重要的是,谁会想到,有人会把一个活生生的结界,植入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你那场大病,其实是你自身咒力觉醒的过程。你本身就继承了父母血脉中强大的咒力天赋,但年幼的你因为身体虚弱,无法很好控制那股咒力…山田爷爷不是在你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吗?其实那也不是病,是你的咒力在无意识中暴走,伤及了他。


    我现在猜想,狱门疆能封印任何一切,是否也能封印住你体内那狂暴不安的咒力?也许,叔叔选择将狱门疆,以某种形式植入了你的身体了,这也是为什么,你后来表现出的咒力水平,一直只是辅助监督程度的普通以下。 ”


    奈绪子心神剧震。


    明通寺那位老住持,颤巍巍伸出手指,不偏不倚,正正点在她心口的位置。


    奈绪子猛地想起一件事,“当年我和七海、灰原一起出任务,那个超过总监会评估等级的土地神咒灵…对了,我记得它的攻击,伤到了我心脏!我从山崖上掉下去…当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等等,如果狱门疆真的在我心脏,是不是已经被破坏了吧?”


    志泉摇头。 “那种等级的咒灵,还不足以破坏特级咒具狱门疆。”


    一段被生死边缘的惊惧所掩盖的细节,骤然冲破奈绪子脑海中的迷雾:“我想起来了!在我失去意识前,我好像看到了你?不,那不是你,那是占据了你的身体的羂索。后来我被救了回来,心脏的致命伤也奇迹般愈合。”


    奈绪子低下头,手掌紧紧贴着左胸。


    “他好像会反转术式。”


    她无比清晰地感受着那一下下稳健的搏动,那是生命的鼓点。


    这么多年,她从未如此刻意地留意过自己心跳的存在。


    “……不,他没有用反转术式。” 她喃喃自语,画面在脑海里清晰起来,“他交换了我们的心脏。”


    短暂的沉默。


    志泉一字一句:“也就是说,狱门疆,现在就在羂索自己的身上。”


    奈绪子接口:“但是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好讽刺。


    奈绪子扯了扯嘴角。活了千年,机关算尽,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诅咒师,根本没想到,自己苦苦追寻的特级咒物,早就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阴差阳错的存在于他“自己”的体内。


    再一次短暂的沉默后,奈绪子开口:“我在想一个事,他既然会反转术式,为什么不直接治疗我,非要冒险交换心脏呢?”


    “羂索心思缜密,做事必有深意。”


    “你说得对。”


    就在这时,东京站那标志性的大钟忽然敲响,浑厚的钟声在空旷的车站内回荡,一声,又一声。


    志泉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侧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哀伤。


    奈绪子轻声问:“志泉是不是到时候了?”


    志泉转回视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应该是,此生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了吧。” 奈绪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如果有来世,我们大概也不会记得彼此了。到时候,我说不定会变成猫、狗,或者路边的小花小草什么的。”


    志泉轻轻笑了笑:“是啊,下辈子,或许不会再见面了。好了,奈绪子,现在,你想回去吗?”


    奈绪子沉默了片刻,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得回去,我绝不会让羂索继续占据你的身体。”她的语气坚定起来,“我答应你,志泉。这件事,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做到。”


    “谢谢你,奈绪子。”


    又是沉默。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走。” 奈绪子强忍着眼泪:“自从你离开后,我有好多次觉得,如果我也死了就好了。但想到外公外婆,又不敢这么想。后来他们也走了,我那时就想,这世上也许没有我真正牵挂的人了。志泉,我一直觉得……自己活得太像一座孤岛。靠不近别人,也不敢让别人靠得太近。”


    “其实,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他轻声说,“比如差点把殡仪馆炸上天的五条先生。如果你愿意回去,或许就能让一些人——比如五条先生,他心里的那座岛,也许会因为奈绪子的存在,少一点荒凉呢?”


    奈绪子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志泉伸出手,掌心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他的触感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奈绪子,你得转过身,你得往前走了。”


    铛——


    东京站的大钟再次鸣响,悠长的余音在空气中震颤。


    奈绪子看了看钟,又深深望向志泉。


    “死亡不是人生的终点,记得这一点,我们会再见面的,奈绪子。”


    她含着热泪点头。


    “虽然,不知道是以什么形式。”


    最后,在志泉温柔笑容里,他的轮廓开始变淡,像滴入清水的墨迹,融化在车站苍白的光线中。


    … 。


    … 。


    “硝子联系上了吗?”


    “出于关机状态,也,也许是总监会——”


    “真是,早知道就该把不干活只知道胡来的老家伙全部杀掉!”


    “五条,五条先生,请您别这么说!”


    奈绪子感觉到后脑枕着柔软又温热的什么,意识从深沉悠远的钟声里缓缓上浮。有两个声音在说话,说完之后,又交替呼喊着她的名字,一个沉稳却紧绷,另一个则是满是惊慌,共同点是——都离得很近。


    她掀开眼皮。


    “奈绪子!”


    最先映入模糊视线的,是眼部缠绕白色绷带的小悟,他嘴角下垂,然后是伊地知先生写满担忧的脸。


    “奈、奈绪子小姐!您终于醒了!”伊地知看到她睁眼,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相比之下,五条悟镇定得多,但紧绷的下颌线在奈绪子视野清晰的那一刻,似乎放松了些。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她的额头:“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奈绪子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她正躺在五条悟的腿上。


    “我没事…”


    “对不起,应该先带你吃早饭的,是低血糖了吗?那也不至于昏迷那么久?现在想吃点什么,我马上带你去——”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奈绪子迅速从他腿上,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旁边的伊地知身体一下子僵住,眼镜后的眼睛睁大,脸上腾起一片红晕,低着头立即转过身去。


    五条悟的身体也僵了一下,但这份错愕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下一秒,他收拢了原本虚扶在她背后的手臂,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有力地回抱住了她,用更大的力气将她圈进自己怀里。


    “任务,结束了吗?”


    “结束了。”五条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怎么样?瞎按去吃早饭吗?”


    “我很好。”奈绪子在他肩头轻轻蹭了一下,“小悟,我想回家了我们回东京吧!早饭就在路上吃吧,好吗?虽然只是离开三年,但是我总感觉,自己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回过高专了…。带我回去家吧。”


    五条悟的下颌在她发顶上很轻的碰了碰。


    “好,我们回高专,回家去。”


    …


    …


    奈绪子,五条悟,伊地知,硝子,七海以及甚尔,一行人当天搭乘新干线返回东京,傍晚时分抵达了咒术高专。


    奈绪子特地让伊地知先生在校门口停车,黄昏的光线给古老的建筑蒙上一层暧暧的暖色。


    才刚下车,一个穿着教师制服的身影朝着校门口的方向快步跑来。


    “奈绪子小姐!奈绪子小姐!”


    是灰原雄。当年青涩跳脱的少年已经抽条长高,肩背更宽了些,脸上褪去了部分稚气,多了些成年男人的沉稳,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奈绪子时,亮起的惊喜光芒却丝毫未变。


    “奈绪子小姐!”他跑到近前,笑容灿烂,下意识的张开手臂——


    “咳。” 奈绪子身侧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灰原雄的动作顿时卡住,视线往右边一扫——


    等,等一下!


    五条前辈和甚尔先生用想杀人的目光看我就算了,为什么七海你也用这种眼神看我啊? !


    不管怎样,灰原的胳膊僵在半空,脸上兴奋的表情凝了一下。


    奈绪子瞥了五条悟一眼,没理会他的占有欲满满的暗示,主动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尽全力抱住了灰原雄。


    “灰原同学…。不,我应该叫你灰原老师了。”


    灰原雄整个身体都僵了,脸上瞬间爆红,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神拼命往五条悟等男人那边飘,传递着“这是奈绪子小姐主动的!不关我事啊!”的信号。


    拥抱分开后,他立刻后退半步,规规矩矩站好,挠着头嘿嘿傻笑:“欢、欢迎回来,奈绪子小姐!”


    奈绪子微笑着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块熟悉的校牌上——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字迹依旧。


    许多画面涌现:那年,也是在这个校门口,奈绪子路过时,看到三个新生在这里合影:白发戴着滑稽墨镜的五条悟,黑发扎着丸子头带着耳钉的夏油杰,还是短发,黑眼圈尚没有那么重的家入硝子。


    那时阳光很好,樱花盛开,少年人意气风发。


    后来…。


    后来在居酒屋,硝子给她看了毕业照。同样是樱花时节,同样的地点,不变的校门,照片上却只剩下硝子和五条悟两个人并肩站着。第三个人的位置空着。


    那个人还在,却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


    “好啦!” 五条悟一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既然奈绪子回来了,今晚就在操场搞个露天烧烤大会怎么样?” 他兴致勃勃地提议,语气轻快,“反正校长出差了,没人啰嗦!老规矩,猜拳,谁输了谁负责最后收拾!”


    硝子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提议的人负责善后才是常识吧,五条?又想耍赖把麻烦丢给别人?”


    “硝子你好无情!”五条悟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我们可是同期啊~你一点同窗爱都没有吗?我每天任务那么多,全霓虹跑来跑去,就指望点小烧烤活动开心一下,你这点忙都不愿意帮?再说了,不是猜拳决定吗?”


    “不然这样,我提议用你的苍吸一下垃圾试试?”


    “哈?我的苍的作用在你眼里就是吸垃圾?”


    “能吸垃圾也算你为环保做点贡献了…。”


    奈绪子走在人群最后,听着前面熟悉的斗嘴声,看着这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了的背影,心头涌上复杂难言的酸涩。


    五条悟似乎察觉到她落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奈绪子对上他隔着绷带的“视线”,轻轻弯起嘴角,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奈绪子没有参与后续热闹的食材采购讨论,而是回到了宿舍区。


    推开曾经住过的那间宿舍,果然如五条悟所说,这里一切保持着原样。里面干净整洁,没有灰尘,应该一直有人定期打扫。不过,属于她个人生活的痕迹早已寥寥。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深深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回来的路上,奈绪子在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不过,这是一个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五条悟的决定。


    记忆翻涌,奈绪子起身,走出了自己的房间,来到了夏油杰曾经的房间。


    门没锁。


    她推开,里面同样保持着干净整洁,书桌上什至还摊着几本没合上的旧课本,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奈绪子走到床边,缓缓坐下,手掌按在床铺上。在这里,她和杰曾有过无数次的亲密。她想起他们的第一次,杰在结束后,脸色红红的,狼狈的蜷缩成一团,那么高大的人,却像个受伤的小狼崽一样窝在她的怀里,头抵在她的胸口,一字一句的对她说的:“你要负责到底,奈绪子。”


    真不愧是挚友,两人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奈绪子嘴角挂起一点微笑。


    只可惜,没有谁可以为他人的人生负责,渺小如奈绪子,当然也做不到。


    想起那时候杰谈起理想时眼底的光,想起他说要保护所有非术师时的坚定。那时谁又能想到,以“正论”为信念的少年,日后会成为咒术界通缉的盘星教教主?


    她在杰的床上躺了下来,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顺着太阳xue没入鬓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奈绪子小姐?你在里面吗?”


    是灰原雄的声音。


    奈绪子迅速起身,抬手擦掉眼泪,


    “我在,请进。”


    【作者有话说】


    这周的字数要求结束了~下一章可能周四跟大家见面~


    快要正文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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