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槛花笼鹤(九)
在修真界,出身世家,天赋卓绝,陆寂生来便是众人仰望的存在。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越过他,不,是彻底无视他,眼里只看得到一个凡人。
甚至,是一个连名姓都不知道的人。
正如这小花妖所言,两个蜉蝣之间的互相取暖,他从未在意,也无需在意。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无比烦躁。
从未有过的心烦。
“辛夷——”
“辛夷——”
那个异界之魂借他的唇齿呼喊,用他的手臂拥抱,每一个字都充满无限缱绻。
如此虚弱,如此渺小,却仍拼尽一切想占据这具身躯。
这就是所谓的爱吗?
可……这份爱当真属于你吗?
蜉蝣撼树,自不量力。
同样的错犯过一次,他便不会再犯第二次。
磅礴的灵力从识海中释放,几乎瞬间便以碾压之势将那个异界之魂从身躯中驱离。
神魂抽离时,他清晰地听见了那夺舍之人的痛苦,嘶吼,挣扎,无奈……心中却无半分涟漪。
而归位的那一刻,最先感受到的竟是怀中的拥抱。
柔软的,温暖的,她的侧脸深深埋在他颈间,是一种前所未有亲密无间的依偎姿态。
偏偏唇间却呢喃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好久……”
仿佛炽热的爱意凝聚成实体,滚烫的泪滴落在他的颈间,眼泪有多烫,陆寂神色的便有多冷:“你很希望他回来,是吗?”
怀中柔软的身躯猛地一僵。天裂之祸愈演愈烈,暴雨如注,经久不息。
在连日的大雨后,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只有招摇山还算安静。“你是说……越清音就是这另一个人?”
“正是。”大祭司点头,“女娲娘娘赋予了我们相里氏一族血脉的力量,但相里遥没想到预言中这个能拯救天地的人竟会是自己的女儿,正因如此,在占卜出结果之后她才执意带着越清音脱离相里氏,就是为了不让女儿走上这条必死的路。”
瑶光君怔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在辛夷行动的同时,瑶光君那边也在动作,远处吊着十二峰主的山门方向隐约传来厮杀骚乱的声音。
辛夷按约定赶往东南门等候,若一切顺利,便可一同撤离。
不久,丁香也摆脱侍女,匆匆赶来会合。
一切太过顺利,顺利到异常,辛夷心头莫名不安。
丁香一开始还笑她想太多,后来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也渐渐收了笑。
“已经一炷香了,”丁香频频探头张望,“瑶光君怎么还没来?该不会出事了吧?”
辛夷皱眉:“要不我去山门那边看看?”
“别!”丁香连忙拦住,“你太惹眼,他们必定盯着你。我去,我常来常往,没人会怀疑。”
辛夷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那你小心。”
目送丁香离开,辛夷和方知有继续在原地等着。
等待的间隙,她把当前的形势告诉了方知有。
“大劫或许真的要来了。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猜你应该有办法离开。如果可以,你尽快走吧,我不想看到你因为我而把命丢在这里。”
方知有一愣:“你……知道?”
外面人心惶惶,招摇山内同样不太平。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万一真的有天劫,到时候不光那些修士会死,他们这些小妖也逃不出天火和洪水。
危局之下,有些妖族竟和外面的修士联手,里应外合,出卖陆寂。
对这些潜入的修士和叛变的妖卫,陆寂毫不手软,在山门前当众捏碎了他们的头盖骨,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光杀了还不够,他又命人将这些尸身高高吊在山门上,让所有人都看着。
山外的修士愈发群情激愤,山内的妖兵妖卫个个屏息凝神,头都不敢抬。
如此暴烈的行径是瞒着辛夷的。
辛夷被限制在寝殿四周活动,的确看不见,但她心思敏锐,从快速更迭的妖卫面孔和愈发凝重的氛围里已经猜出了一二。
陆寂倒是神色自若,只是有时他杀完人没来得及更衣,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她终究还是没法做到无视:“滥杀并非好事,雷霆手段或许能镇住一时,却收买不了真心。”
陆寂似笑非笑,像是在笑她天真:“除了你,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真心,我只要他们臣服。”
辛夷瞬间闭了嘴。
日复一日,招摇山外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情势越演越烈。
招摇山内则格外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寂照旧让人找雕棠给她治病。
至于他自己,则似乎在钻研什么,只有夜深才回去。
辛夷并不怀疑他能在天地倾覆时保住她的命,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更令她担心的是方知有,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该因为她把性命丢在这里,她必须救他出去,送他平安离开。
辛夷想起那晚见到的恐怖画面,一时间五味杂陈。
说到底,他终究是因为她修炼这邪法的。
那么多人也是因为她才被夺走内丹的。
她无法做到心安理得。
她忍不住问:“敢问前辈,这些内丹还能不能再还回去?假如能回去,他还可以回到从前吗?”
“回不了头。”医圣摇头,“修炼此法的第一条便是把自己当作炼化的容器,这些夺来的内丹早已成了他的一部分,一旦挖出,他也会死。我给他配了能够暂时压制的药,但药效有限,究竟能压制到什么程度并不好说,他随时有可能经脉尽爆而亡。”
辛夷攥着帕子的手骤然一紧。
医圣走后,辛夷一个人坐了许久,脑海中纷繁复杂。
当瞥见收起来的手札时,她脑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想试试能不能占卜出陆寂的未来。
这段时间她练习了很多次,发现自己只能占卜出近期发生的事,最多不超过十日,且时间越远,耗费的精气就越多。
辛夷凝心聚气,想试试能不能突破十日这个关隘。
一连试了好几次,手指上划出道道血痕,却仍始终没有办法,相反,自己的精气则被迅速抽干。
辛夷用手支撑着桌子,咬破手指最后试了一次。
这次,铜盆中终于浮现出了画面,然而她明明占卜的是人,画面中却没有人,只有滂沱的大雨和白茫茫的天地。
她疑心是用错了口诀,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来不及想明白,突然,她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寂近来对她的看管松懈了些,加上瑶光君就在山脚,里应外合,未必没有机会。
从丁香口中,她已经知晓方知有被关在东北角的一处荒僻宫殿里,因为没有修为的缘故,看守他的人并不多,而她已经恢复大半,金丹期的修为营救他绰绰有余。
外面那些闹着要“诛杀魔头”的人,虽然虚伪,却也正好可以利用。山外每日都要闹上一次,陆寂会派大量妖兵妖卫镇压。
辛夷看准了这个机会,让丁香趁乱去送信。
丁香行动自由得多,又生性爱看热闹,几乎日日都要去山门前观望。
那些看守山门的妖卫们知道她的身份,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渐渐地也不甚在意,丁香于是顺利地在混乱中与瑶光君接上了头。
回来时,丁香直叹气。
“你是没瞧见瑶光君现在的样子。”她说,“他既看不惯这些名门正派围攻陆寂,又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陆寂杀他爹,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明明那么风流倜傥的一个人,现在脸上找不到一丝笑。”
辛夷犹豫了一下:“若是这样,还是别麻烦他了。方知有的事我再想办法。”
“那倒也不用。”丁香道,“瑶光君说他愿意帮忙。反正他也要救十二峰的峰主,顺便的事。”
“十二峰主?怎么回事?”辛夷追问。
丁香压低声音:“听说陆寂昨日抓了无量宗十二峰的几位峰主,将他们吊在山门处折辱,众人正准备营救,并且和一些妖卫串通好了,多加一个方知有算不得什么。”
辛夷深深蹙眉:“陆寂竟对十二峰的峰主也不留情面?我记得他们中好些人从前还教导过他。”
丁香也觉得有几分胆寒:“他毕竟入了魔,不能以常理看。你也要小心,说不准他哪天性情大变就会伤到你。这次要是有机会,你也跟着方知有一起走吧。”
辛夷虽不觉得陆寂会伤害她,但也着实不想被这么拘束地活着。
比起天倾地覆后寂寞地活着,她宁愿和万千苍生一起轰轰烈烈地死。
她轻轻点头:“我会见机行事的。”
辛夷看着他:“其实很早我就怀疑了。我坠下炎渊之后,那么多人都在找我,唯独你第一时间找到了我。应该不是碰巧吧?”
方知有沉默片刻,扶了扶眼镜:“不错。但我不是有意瞒你的。这些事情太过复杂,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的确借助了一些东西,你还记得我曾经送给你的真珠吗?”
辛夷摸出装在香囊里的那颗圆润珠子:“你是说这个?”
“嗯,这叫定位器。”方知有道,“用你们的话来说,类似于占卜星象,确定位置,但我能确定的位置也并不精准,真正找到你也花了很多时间。”
辛夷想起那天见到他时,他跑丢了一只鞋,脚上全是碎石划出的伤口。
她心里有些复杂:“我并没怀疑你的动机,反而替你高兴,在这个世界能拥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力量其实是好事,既然你有办法,便尽快走吧。”
“那你呢?跟我一起走吗?”方知有握住她的手,“其实,我这次费尽心机穿过来就是要把你带走的。”
“你早知道天裂会重演?”
“实际上我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穿过来的。”方知有终究还是开了口,“我确实能离开,但只有一次机会。之前你身受重伤,即便跟我走我也没办法治好你,便没告诉你。如今你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外面的形势又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你若是愿意,等到天象适宜,我就带你一起离开。”
辛夷仔细思索他话中的意思:“所以,天裂是真的会重演吗?真的会像万年前一样,万妖横行,生灵涂炭?”
“或许会。”方知有坦诚道,“我们也只观测到天裂会发生。但就像你们说的,究竟是只有首阳山有难,还是殃及全天下,并不能确定。无论如何,必须按照最坏的打算,尽快离开。”
“可是如果真的像相里遥所说的三界十方是联通的,这天裂是你我两界之间的门,我这里若是天裂重演,你那边又岂能独善其身?即便你带我回去又能如何?”
“我们那个世界早已铸成了一座方舟。”方知有说,“我有资格进去。你若是跟我离开,我保证能带你上去。”
“资格?”辛夷眉尖蹙起,“也就是说,只有极少人能活下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方知有不知想起了什么,死死握住她的手,“总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辛夷,你相信我,只要跟我离开,我一定可以让你活下来。”
“那其他人呢?”辛夷问,“丁香,瑶光君,浮玉山的大家……”
“我也无能为力。”方知有垂下眼,“我知道你放不下,但我只能带走你一个人。”
辛夷轻轻抽回手:“让我再想想,不管怎样,天裂还没发展到最坏的那一步,先出去再说。”
方知有看着她,最终还是点了头:“好。先出去。”
难怪他们费尽心机,耗尽修为也要救越清音。
原来所谓的命定之人竟然是这个命定。
即便事出有因,对辛夷仍旧不公。
他犹豫道:“无论如何,至少也该和辛夷解释一句……”
“不可。”老阁主断然打断,“青州陆氏之事后,云山君对修真界恨之入骨。若让他知晓清音的身世,他只怕会毁了她,任凭三界覆灭。你不可将这消息泄露出去一丝一毫,包括对清音。”
瑶光君忽然明白了什么:“父亲是怕越清音知道后不愿献祭?”
老阁主没有答话。
瑶光君想起了越清音苏醒时的眼神,忽然有些期待她知道一切真相的那一刻。
他冷冷笑了一声:“妙音仙子日日将所谓的命定挂在嘴边,又如此看重声名,想必是心甘情愿为之而赴死的。父亲放心,我不说便是。”
陆寂凭借造化之力造出一方化外之境的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惹得人人觊觎。
可那化外之境听闻只有方寸之地,容不得几人,只够他们独善其身。
于是,自私、冷血、无情……种种骂声在招摇山悄然蔓延。
流言四起,愈演愈烈。
不久前,陆寂抓到了鬼车,如今又找到了藻玉,只剩两样没找到了。
昨日,派出的妖族又得到了鸣蛇的消息,据说在南疆的灵蛇谷出没。
鸣蛇极为狡猾,且毒性极强。不光是牙齿里的毒液,连蛇皮都是剧毒。一旦触碰毒,会从皮肤渗入,一炷香的时间便能将活生生的人化成一滩尸水。
纵然修为高深,对付这毒物也极为困难,便是连陆寂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出发之前,他去了一趟关押着方知有的荒僻宫殿。
他并没有苛待他,或者说不屑于苛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他轻而易举便能捏死。
但自从昨日起了疑后,却有了一分不确定。
陆寂现身时,方知有正坐在窗边用一块软布擦拭那副玻璃架子。
因为之前被夺舍的缘故,陆寂知道这东西叫做眼镜,在那个无法修炼的世界,人们用这种奇技淫巧来弥补自身的不足。
陆寂居高临下:“你似乎并不怕我。”
方知有擦着眼镜的手一顿:“你是魔君,轻轻挥一挥手便能翻云覆雨,我自然是怕的。”
话虽如此,他却连头也没抬。
“你这副模样可不是惧怕的样子。”陆寂目光多了一丝打量,“本君找了辛夷三个月都没有下落,你却能第一时间发现她在乐游山,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碰巧而已。”方知有语气寻常。
“这话骗骗她也就罢了。”陆寂沉声,“本君不喜撒谎的人。你现在还可以改口。”
方知有终于抬起了头:“这就是真话,要怎么改口?难道魔君是想屈打成招?”
话音未落,一股强劲的黑气骤然袭来。
方知有直接被掀翻,后背重重撞上墙壁,书桌碎成无数片,木屑飞溅。
他喉间涌上一股血气,捂着心口半晌爬不起来。
陆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比在她面前伶牙俐齿多了。她知道你还有这一面吗?”
丁香来了之后,陆寂便很少踏足寝殿,晚上也允许她们一起睡。
少女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纵然经历了再多,友情始终没有变色,成为这翻天覆地变化之中唯一的支点。
更让辛夷略感安慰的是,陆寂虽然不让她见方知有,却允许丁香去看他。
丁香每次回来都会把方知有的消息带给她,还能为他们传一两句话。
得知一切尚不算坏,辛夷脸上总算有了笑容。
虽然有些时候还是郁郁寡欢,但比起先前死气沉沉的样子已经好了不少。
陆寂是在第三天才重新踏入寝殿的。
彼时,丁香正眉飞色舞地说着浮玉山的趣事,哪个小妖偷吃了蜂蜜被蜇得满头包,哪个树精又被雷劈得秃了头。
辛夷扑哧一笑,眉眼弯弯,没有半分勉强。
陆寂被那笑容晃了一下,目光久久没有挪开。
那道注视太直白,辛夷不经意间对上,忽然想起那日他强硬地握住她的膝、抬头望向她时的眼神也是这般,充满侵略性。
她心口一紧,别开了脸。
陆寂却已经走过来:“茶点还吃得惯吗?”
嗓音依旧清冷低沉,和做出那日那么荒唐之事的人判若两人。
辛夷垂眸,一言不发。
妖族的人没找到辛夷,却带回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越清音。
辛夷的死和她脱不开干系。
大约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当日陆寂渡劫失败、大开杀戒时,越清音趁乱逃离,销声匿迹。
此刻她被押到碧落宫,跪伏在地。
殿内阴森昏暗,血腥气浓得化不开。越清音抱着一丝侥幸,一切谋划都是长辈们做的,她不过奉命行事,陆寂就算再疯魔,也不该迁怒到她身上。
但她没想到刚入殿她的喉咙便被一只手扼住。
那只手冷得像冰,力道大得惊人。越清音被生生提了起来,脚尖离地,拼命挣扎。
陆寂目光阴沉,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言不发便要拧断她的脖子。
越清音喉咙剧痛,脸颊紫涨:“陆寂,你……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对你一片真心,若是没有我当初占卜,你早就死了,便是念在恩情的份上你也不能这么对我!”
话音未落,扼住她的手微微松了松,越清音刚松一口气,腿骨便传来一声脆响和剧痛。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丁香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陆寂气场慑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压迫,何况辛夷的伤还要靠他,她便打了个圆场:“茶还不错,糕点再甜点就好了。我们浮玉山的花开得好,花蜜也甜,不是别的地方能比的。”
“好。”陆寂声音温和,“我让人去浮玉山带一些花蜜回来。”
“不要去。”辛夷忽然蹙眉,“不许去浮玉山。”
陆寂听出了她声音里的警惕,她是害怕他伤害那些同伴。
他在她眼里已经变成这样嗜杀的人了么?竟会以为他舍得动她在意的人?
他神色沉了下来:“我若是非要去呢?”
辛夷也不肯低头:“天下那么多山,你可以有很多选择,为什么非要去那一座?”
眼看又要吵起来,丁香连忙插嘴:“哎,我突然想起来了,隔壁堂庭山听说花蜜更好,不如换成那里吧?”
陆寂抬眸盯着辛夷,只见她一脸倔强,像一只竖起刺的小兽,终究还是拗不过,顺势而下:“好,那就去堂庭山。”
说罢,他没什么情绪离开,玄色衣袍在灯火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辛夷绷紧的后背才终于松下来。
丁香旁观着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默默叹了口气。
方知有牙齿被撞松动了一颗,满口是血勉强爬起来:“你也比在她面前凶残多了,她又知道你这么对我吗?”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挑衅。
“你以为我不敢动你?”陆寂语气轻慢,掌心忽然窜出一朵蓝色的灵火,“你或许不知道造化之术,你不过是个凡人,捏个和你一样的泥偶,注入灵气,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取代你。莫说你是受伤,便是你死了,她也不会发现。”
这术法极为恐怖,方知有却笑了:“若是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我想我早就死了。你不杀我,说明你还做不到,害怕她发现,不是吗?”
话没说完,脖颈忽然被扼住。
陆寂面无表情:“替换你或许不容易,但让她失忆,忘掉你并不是难事。”
方知有终于绷不住:“你这个疯子!你凭什么篡改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凭什么横插一脚?我才是她的夫君!”
陆寂冷然一笑:“别忘了,你当初是用我的躯壳才将她蛊惑到手的,你所谓的至死不渝,生死相依,用的也是我的内丹,我的身份。本君尚没跟你计较偷窃之事,你有何颜面质问本君?”
不知哪句话触动到了方知有,他忽然语塞。
陆寂接着道:“本君的耐心有限,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说,你究竟是怎么找到辛夷的?你身后究竟还有没有别人?”
方知有沉默许久,只有一句话:“……没有。”
陆寂盯着他,仔细搜刮每一寸神情。
方知有被扼得越来越紧,脸颊紫涨,呼吸急促,却始终一声不吭。
忽然之间,陆寂松了手,方知有重重摔落在地。眼镜被摔出去,镜片裂了一道缝。他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陆寂垂眸:“不管你有什么心思,不管你身后是谁,最好趁早收手,否则本君说到做到。”
他拂袖而去,方知有趴在地上咳了很久才缓过来。
他爬过去捡起那副摔裂的眼镜,小心地检查了一番,确认没事后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其中尤以英招最为不平。
这数月来他被陆寂当狗一样使唤,却仍是得不到半分庇护,走投无路之下,他铤而走险,生出了疯狂的念头——
妖皇天纵奇才,传闻中不输陆寂,若是陆寂能造出化外之境,想必妖皇也能。
如今四大圣器都在妖界,陆寂的归藏剑也在碧落宫,何不利用圣器放出妖皇?
如此他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但陆寂何等敏锐,光靠他决计办不成。
英招于是想到和那些修士合作。
恰好,老阁主也在谋算如何将辛夷引出来。
毕竟,陆寂将她护得极严,寸步不离碧落宫,有他在,他们根本没法接近她,更别提用她做饵。
比起被关了三千年的妖皇,显然是眼前的天裂祸患更大。
老阁主遂答应与英招合作,谋划了一出计中计。
一切安置妥当后,两边便暗中布局。
辛夷扶着他的肩缓缓抬头,正对上一双平静又冷漠的双眼。
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动听,眼神中却没有一丝情意,和刚刚呼唤她名字时天差地别。
辛夷是被冻醒的。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一只巨大狭长的眼睛。
更诡异的是,这眼睛没有眼白,黑漆漆的一片。
定神细看,那不是眼,而是天裂。
再低头,只见她似乎被困在了一处石碑上,四周洪水滔天,白茫茫一片,仿佛身处某处山顶,又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辛夷再三辨认脚下尚未被完全淹没的石台,这才记起来这似乎是首阳山的补天台,天裂最先发生的地方,也是女娲娘娘万年前补天的地方。
是玄机阁?他们把她抓来了?
一定是为了要挟陆寂。
辛夷本就因占卜而虚弱不堪,唇色浅淡,此刻拼命挣扎,却被绳索勒得生疼。
“别费力气了,这是捆仙绳,你是挣不开的。”
一道女声凉凉地传来。
辛夷抬眸看去,只见越清音带着面纱被人推着到了山顶,她身旁还站着面容整肃的老阁主和大祭司等人。
“果然是你们……”她抿了抿唇,“你们策反了英招?”
“如今的形势何须策反?”越清音冷笑,“陆寂早已众叛亲离,你与其担心别人,不如担心自己。”
“你就这么恨我?”
“这大小姐也并不是傻子,这样重要的日子,除非出事,否则朔光君不可能不在。她很快便发现了端倪,得知真相后,她先是默默不语,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条白绫悬在了梁上……”
丁香说到此处唏嘘不已。
辛夷望着漫天飘摇的白幡,也不免怔忡。
章若柳心地善良,宽容待人,夭夭甘愿舍身,至情至性。
她们都不是恶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而朔光君,他杀了无辜之人,纵然有隐情,但确实罪不可恕,落得此下场也是应当的。
倘若那妖蛟没回来,倘若章若柳没出事,或许也就不会有这么多惨案。
这便是造化弄人吗?有情人不得相守,无情人被迫纠缠。
譬如她和那个异界之人,他们都是槛中花,笼中鹤,倾尽全力也摆脱不了天意的捉弄。
喜事变丧事,着实令人措手不及,前些日子为了庆典装饰的红绸还没卸下,今日又要挂上白绫了。
山高风急,万相宗弟子们一条一条悬挂白绫,很快,原本金碧辉煌的宗门便被大片大片的缟素笼罩,明明是七月中,却像刚下过雪,到处都是茫茫的一片,刺得人眼疼。
宗门内,弟子们人人屏息凝神,步履匆匆,再不见从前半分热闹。
辛夷心中怅然若失,整日魂不守舍。
黄昏时分,陆寂来到她院中,平淡地告知她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启程回去。
望着这道挺拔又疏离的背影,辛夷不由得想起朔光君,这两人何其相似,都是天之骄子,仙界奇才,宗门的未来。但又何其不同,一个机关算尽,一个冷眼旁观。
朔光君的确罪有应得,但他临终前那句混杂着不甘与嘲弄的质问一直徘徊在辛夷脑海中。
辛夷忍不住问陆寂:“无论如何,朔光君都不该杀人,但倘若有朝一日仙君你也走到朔光君那般情义两难的绝境,你会怎么办?”
过了许久,陆寂才开口:“不会有那一日。”
“我不会让自己沦落到绝境,更不会有所谓的深爱之人。”
第 19 章 知白守黑(一)
发生了如此多的事,冲虚掌门一病不起。
章炀一手操持起整个万相宗,既要治丧,又要照顾父亲,同时遵守约定给陆寂送来了须弥鼎。
不过短短三五日,辛夷再见他时,他身上的跋扈之气已褪得干干净净,眉宇间端庄沉稳了不少。
望着章炀远去的背影,辛夷不由得感慨万千:“老天爷仿佛总喜欢捉弄人,从前总想着改变,但当剧变突然砸下来,却又觉得还不如回到从前。”
“你是在可怜他吗?”
“不是可怜。”辛夷摇了摇头,“只是想到了自己。何况和名誉相伴而来的还有责任,他往后的路未必比从前轻松。或许冲虚掌门并不像传说中那样看重资质胜过血缘,毕竟,对真正爱护的人,哪里会舍得他一生都活得如此沉重?”
丁香咂摸出几分道理:“也是,万相宗是数一数二的大宗门,门下弟子成千上万,打理起来定然极其不易,往后这小公子怕是再难像从前那般潇洒了。”
“大宗门……”辛夷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了无量宗。
鸣蛇胆炼了三天三夜,最后炼成了一颗豆子大小的丹药。
据说蛇胆是苦的,这鸣蛇胆炼成的丹药看起来黑乎乎的,估计更苦。
辛夷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放入口中,入口竟是一股清甜。
她愣住,抬眼看向医圣。
医圣花白的眉毛挑了挑:“奇怪怎么不苦?哼,怕你咽不下去,云山君特地要求老夫改味。你知道找一味能压住苦性又不损药性的东西有多难么?”
辛夷惭愧:“连累前辈了。”几个弟子纷纷打趣,这白衣修士却一声不吭,神色复杂难辨。
青衣修士再三追问,他才闷闷说出看到的景象。
几人顿时唏嘘不已:“竟然毁容了,是谁这么狠心?真是可惜……”
“不关你的事,老夫并无责怪你的意思。”医圣摆摆手,骂骂咧咧陆寂一通,然后才道,“如今你已服下鬼车血,鸣蛇胆,睡在藻玉床上,想来这两日外伤便能彻底痊愈了。只要再找到雕棠,内伤也可恢复。”
辛夷摸摸自己的脸颊,的确能感觉到伤口在发痒,是愈合的征兆。
她轻声谢过,又忍不住问起盘旋在脑海中数日的问题:“敢问前辈,什么样的伤会像撕裂皮肤一样,还会令人意识混沌,难以自控?”
医圣忽然看了她一眼:“你看到云山君发病了?”
“发病?究竟是怎么回事?”与无量宗相比,万相宗也只能屈居第二。
云山君与朔光君如此相似,倘若冲虚掌门是舍不得儿子受苦,那清虚子将一切交给陆寂,又真是因为器重他吗?
还是说,他心中真正偏爱的,其实是更早随侍左右的青阳君?
辛夷不由得多想。天灵谷是相里氏禁地,谷外布下了重重禁制,只有老阁主才能打开。
因此辛夷特意去前殿拜见,希望他能应允。
不料老阁主今日忽然谢客,辛夷吃了个闭门羹。大殿之内,清虚子与老阁主并肩而立,神色凝重,一旁还站着身着素色仙裙的越清音。
见瑶光君进来,越清音微微颔首,语气柔和:“见过表兄。”
瑶光君侧身避开:“妙音仙子不必多礼,还是唤我道号吧。”
“照儿!”老阁主语气不快,“清音是你姑姑的女儿,怎可如此无礼?”
瑶光君讥笑道:“我的母亲是一个外族人,族长从未承认过她的身份,我身为她的儿子自然也不是相里氏的人,又何来姑姑一说?”
“你——”
“咳,相里兄莫要动怒。”清虚子劝阻道,“如今大劫将至,昔日的恩怨暂且放一放。瑶光,那小花妖如何了?听说那异界之魂回来了,又是怎么回事?”
瑶光君这才收敛神色,如实将方才的情形说了一遍。
清虚子听罢,眉头紧锁:“相里兄,据你所言,之前相里遥曾暗示这天裂是通往异界之门。如今这异魂不但魂魄来了,连肉身也穿了过来,是不是意味着万年大劫已经降临了?”
老阁主望向窗外滂沱大雨神色凝重:“不错。我用窥天鉴占卜过天象,当年的天裂之处,隐隐又现出一道细微裂缝。这几日首阳山电闪雷鸣,连绵不断,便是征兆。如今裂缝才初现,威力便已如此之大,再过数日,若这天裂越来越大,只怕整个三界都会被洪水吞没!”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老阁主又问:“听说楼兄今日去了天灵谷,不知云山君闭关修行得如何了?”
提及陆寂,清虚子眉头稍稍舒展了几分:“寂儿登临大乘境已有十年,本就只差最后一步。先前他被那小花妖缠着,这才难以专心,如今闭关,心思澄澈,加之天灵谷灵气浓郁,修行一日千里。依我看,数日之内便可突破。”
“如此甚好!”老阁主总算稍感安心,“倘若云山君得以突破,原地飞升,这场大劫或可化解。”
清虚子连连颔首:“他既托生了如此命格,这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正好,那夺舍之人也回来了,一切也该回到正轨了。”
瑶光君眼帘猛地一抬:“师尊的意思是……让那小花妖和方知有在一起?”
“自然,他们本就是夫妇,寂儿只是被夺舍,无端搅进去而已。”
“可师弟这段时间对那小花妖已经……”
“已经什么?”清虚子眼神一沉,“既然这异界之人回来了,便不必多言。对那小花妖只说寂儿这段时间是在借她渡情劫,以求飞升,才能让她彻底死心,不再纠缠寂儿。”
“这怎么行!”瑶光君断然拒绝,“什么渡情劫?师弟分明是对这小花妖动了真心。若真这般说,小花妖必定伤心欲绝,将来师弟出关知晓一切也必会大发雷霆。”
“他有他的责任,太上忘情之道,本就是忘心忘情。破境之后,他便会登往上界,与尘世再无牵扯,又何必在意这些。”
“可那小花妖毕竟无辜……”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清虚子不容置疑,“反正那小花妖爱慕的也是那个异界之人,就此绝了牵扯,也能成全他们二人,一石二鸟,岂不美哉?”
此时,老阁主也缓缓开口:“楼兄所言不无道理。其实,小妹曾为清音占卜,说她的命定之人正是云山君,他们会彼此助力,共赴大道。之前云山君已有夫人,老夫便未多言。如今看来,一切仿佛回到了正轨。”
“哦?还有此事?”清虚子捋须,看向越清音。
越清音连忙道:“确有此事。不过这是母亲临终前的占卜,彼时她法力衰微,或许并不全然准确……”
她正要打道回府,迎面却撞上了越清音。
得知辛夷想进天灵谷后,越清音语气温柔:“云山君治好了我的腿,他如今渡劫分外凶险,我放心不下,也想进去探望一番,辛夷妹妹若是不急,不妨在此稍等片刻,我进去同舅舅好好说一说,求他通融一二。”
辛夷一愣:“仙子的腿竟是仙君治好的?”
越清音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辛夷妹妹不知道?”
话一出口,她像是意识到说错话,连忙改口:“仙君一向恩怨分明。我的腿是为救他而伤,他这么做只是还清恩情罢了,你千万别多想。”
辛夷心口忽然闷得厉害,总算明白这些日子陆寂早出晚归是在做什么了。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涩意:“我有些累了,仙子若是想进天灵谷便自行去吧,不必管我。”
越清音柔声问道:“那辛夷妹妹可有什么话要我代为带给云山君?”
辛夷低低丢下一句“没有”,便拉住丁香的手腕狼狈离开。
走出很远后,丁香忍不住咕哝了一句:“楼心月先前同我说越清音才是云山君的命定之人,我还不信,可陆寂竟这般耗费灵气替越清音治腿,可见心思都在她身上……”
“什么命定之人?”辛夷蓦然停下脚步。
丁香原本不想跟辛夷说的,但眼下看来,陆寂对她似乎真的只是利用,既如此,她也不能看着辛夷深陷其中,便将相里遥的预言说了出来。
“楼心月说,相里遥前辈当年曾为自己的女儿,也就是越清音,占卜过一卦,卦象显示,越清音的命定之人正是云山君。先前你阴差阳错嫁与了云山君,越清音便一直将这件事藏在心底,从未对外人提及。”
原来他们是天定的缘份。
辛夷的心沉沉坠了下去,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回放,一幕幕交织在一起,只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她快步往前走,丁香追上去:“你不去天灵谷了?也不讨一个说法了?”
辛夷摇头:“没有必要了。”
她步履不算快,却一次也没回头。
丁香最是知道她的性情,看似温温柔柔,实则骨子里极为倔强。
这一走,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如此简单的道理她能想到,陆寂那般聪慧,又怎会不知?
又或者,他早已察觉,只是从未说破。
若真是如此,父母亲族早早逝去,唯一的师尊对他也并非全是真心,他心里又作何感想?
回程路上,辛夷忍不住观察陆寂。
那人迎风而立,衣袂翻飞,看不出一丝外露的情绪。
辛夷又默默把这个念头按回去,但愿是她想多了。
这晚,陆寂果然没回来,辛夷松了一口气,至少不必担心他晚上做什么。
第二天晚上,他还是没回来,她也不以为意,照旧钻研那些占卜术法。
一直到第三天晚上,将近三更天了,碧落宫还是安安静静的,静得像一座空殿。
辛夷眼睛虽然还在书稿上,书页却久久没翻动。
丁香吃着一口浮玉山的果子,瞥了辛夷一眼,又瞥一眼,忍不住问:“陆寂似乎消失好几日了,他去哪儿了,做什么去了?”
辛夷只道:“我也不知。”
丁香惊讶:“他没告诉你?”
辛夷握笔的手一顿:“他又不是我的谁,有什么必要告诉我。”
丁香听出了一点赌气的意味,八卦道:“自他堕魔之后,妖界可是有不少人想要攀附呢,咱们妖族的女子你是知道的,一个个热辣又胆大,光我来的这几日就听说了不少,甚至有人甘愿来做碧落宫的侍女,只为了接近他,多一个机会。”
辛夷头也没抬:“说这些做什么,同我又没什么干系,他都收了才好,碧落宫没位置了,正好放我出去。”
丁香扑哧一笑:“玩笑而已,云山君看起来可不像重欲的人,堕魔只是会放大性情,又不会凭空捏造,他定然是瞧不上这些莺莺燕燕的!”
不重欲?辛夷张口想反驳,你们都被他骗了,他荒唐起来简直无人能及。
但她又怕丁香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模模糊糊说了一句:“那可不一定。”
丁香果然没听出来,继续啃她的果子,啃了几口,语气认真起来。
然而尚未出鞘,那魅已被归藏剑凌空斩成两段,
她于是默默又把无尘剑按了回去。
唔,她可不是怕,是陆寂出手太快而已。
“多谢仙君,但是下次,还请让我自己来吧。”辛夷语气郑重。
陆寂不置可否:“等你什么时候能识破这种浅陋的陷阱再说。”
辛夷不免惭愧,又有些不解,长长的睫毛眨着:“既然仙君早看出是陷阱,为何还要御剑落下?又为何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
陆寂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方才不是在疑惑章若柳为何求死么?”
“这与眼前之事有何关系?”
陆寂抬手间,那只魅的残骸已化飞灰,灵力散归天地。
“有时候太过善良也是一种罪过,杀死自己也算杀人,学会心硬,方能避开许多麻烦。”
辛夷似懂非懂,自离开万相宗后,这一路上她一直闷闷不乐,难道……陆寂不惜耽误行程,是想借这只魅来点醒她?
她抿了抿唇,重新振作:“多谢仙君开导。”
陆寂微微一顿,一时竟也想不起自己为何会耽误行程。明明今日便能赶回无量宗的,因为这只魅,此刻却不好说。
或许是那夺舍之人执念太深,影响了他心绪。
他利落地收了剑,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想多了,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因为一些愚蠢的缘由丧命,耽误结丹。”
第 20 章 知白守黑(二)
因为这个小插曲,等他们再度启程时,天色已晚,暮霭沉沉。
辛夷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有些担忧地提议:“云山君,天这么黑了,御剑会不会撞到山峰?我们要不要在外面露宿一晚?”
陆寂声音清冷:“不必。”
“好吧。”辛夷看着他远远站在前面,拒人千里的模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之后,归藏剑再度飞起,行得极快,一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七月的夜晚已经有些寒凉,再加上穿云破雾,寒风凛冽,辛夷冻得瑟瑟发抖,丁香也蜷成一团。
等到终于落在度厄峰时,陆寂一回眸,才发现小花妖一头乌发沾满了夜露,眉梢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原本嫣红的唇此刻也冻得发青。
他眉头一皱:“既然觉得冷,怎么不说?”
丁香抢话道:“我、我倒是想说来着,辛夷不让说,她说你或许有急事,不愿耽误你。”
她哆哆嗦嗦地从剑上爬下来,辛夷双腿也冻得失去了知觉,下剑时身形一晃,险些跪倒在地。
陆寂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免得她跌倒。
得知方知有的身份后,丁香和楼心月面面相觑,一时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幸好瑶光君很快赶到,封住方知有经脉,仔细诊治了一番。
见他神色凝重,辛夷心也跟着悬了起来:“瑶光君,他怎么样了?是不是伤得很重?”
瑶光君沉吟道:“他的经脉与常人不同,我目前只能看出外伤不重,内脏似乎有些受损,大约是他说的穿越所致。具体如何,还得等他醒了再看。”
“好,多谢瑶光君。”辛夷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见此情景,屋内几人各怀心思,纷纷退出去,留他们独处。
丁香见瑶光君似乎知情,便追问道:“瑶光君,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辛夷为何说方知有已经回来过了?难不成这些日子陪在辛夷身边的方知有,其实是云山君假扮的?”
“怎么可能!”楼心月脱口而出,“我猜,定是另一个人占了师兄的身体,冒认了方知有。这么说来,真正的师兄根本没在渡劫?他去了哪儿,会不会有危险?不行,我要去找他!”
“哎——”瑶光君连忙伸手按住楼心月的肩,“别急。陆寂没事,也没有第三个夺舍的人。你想多了。”
“那是怎么回事?”楼心月一愣,“难道丁香说的是真的?先前的方知有真是师兄假扮的?师兄为什么要这么做……”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早已超出预料。
瑶光君犹豫着要不要将其中的隐情如实告知二人,此时,相里荨忽然匆匆赶来,神色恭敬:“瑶光君,阁主有请,还请随我往前殿一趟。”
瑶光君于是让她们二人稍安勿躁,先随相里荨往前殿去。
辛夷站稳后便立即抽回手,十分客气:“无妨的。仙君若有急事尽管去忙,我们自己回去就好。”
说话时,她长睫上凝结的霜花簌簌掉落。
陆寂没再多言,只召来仙侍送她们回去。
丁香小声嘀咕:“还算他有点良心,没让我们自己走。”
“丁香,是我们修为不济,怎么能总要求云山君迁就呢?万一耽误了他的急事就不好了。”
“好啦好啦,他贵人事忙,我知道的。”
两个人背影渐渐远去。
陆寂收了归藏剑,在峰顶伫立良久。
其实他今日并无急事。
后半程剑行得快,不过是心绪微乱,想快些与这小花妖分开罢了。
扶住她的那只手尚且残留着一点寒凉,不断蔓延开,他本想结束这种不受控的感觉,没来由的却愈演愈烈。
陆寂闭关之日将近,往后两日,辛夷便没再去藏经阁,日日守在他身边。
她越是心软,他便愈发得寸进尺。
整整两日,辛夷几乎没怎么下过地。
为数不多碰到地面的时候,还是在浴桶里。
如此昏天黑地,最后一晚她实在累极,睡得格外沉。
因此也就没有发觉,在她熟睡后,陆寂抬手将一道护体罡气渡入她体内。
护体罡气又叫本命罡气,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护住性命。
每个修士终其一生只能炼出一道罡气,给了她,便意味着从今往后,她若重伤,他也必遭反噬。
此去不知何时能回,唯有如此,他才能稍稍安心。
辛夷醒来时,除了浑身酸疼,并没察觉身上多了什么。
她有心想为他占卜吉凶,但或许修为太浅,水面上只浮现几道雷火,转瞬即逝,令人难以捉摸。
立春过后,这几日春雷滚滚,难道,她占到的不过是寻常天象?
她看不懂这雷鸣是何意,只好暂时作罢,想着过几日再去藏经阁精进一番。
正午时分,老阁主派人来请,陆寂闭关的时辰到了,辛夷亲自送他出门。
刚踏出门槛,滚了数日的春雷忽然停了,天边飘起细细的雨丝。
春雨如帘,笼着远山近水,天地间仿佛笼上一层薄纱。
陆寂站在檐下看着她:“今日是来不及了,欠你的生辰礼等我回来补给你。”
辛夷忽然想起他说过,以后会将每年春日的第一场雨当作她的生辰。
她心头一软,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那你一定要快点回来。”
“好。”陆寂低低应了一声,抬手拂去她鬓角的雨珠。
而后,辛夷亲眼看着他进入后山天灵谷。
她心下好奇究竟是怎样凶险的劫数,可老阁主说得含糊,似乎不愿惹得人心惶惶,辛夷便也不好再追问,只照旧去藏经阁,想借相里遥的占星术自己推演一番。
只是她太过心急,推演到关键之处,竟骤然遭了占星术的反噬,眼前猛地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陆寂神色冷淡:“试炼的秘境并不容易,与其这么早便白日做梦,你不如先想想自己能不能通过。”
“哦。”辛夷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碰冷水,“那……都有哪些秘境?我现在就选。”
陆寂袖手一挥,辛夷眼前浮出一面水镜。
镜中景象流转,呈现出不同的试炼之地—— 与此同时,陆寂正在给越清音治疗腿伤。
经过数日的接经续脉,越清音已经能站起来了,再过两次便能基本恢复。
明明是好事,越清音脸上却不见喜色。
偶然间,在陆寂弯身,看到他颈侧一枚鲜红的痕迹时,她手心又不自觉攥紧。
那是什么,她不是不懂。
昨日是她的生辰,她请他留下来饮杯酒他都不肯,转身却与这小花妖痴缠不休。
可是凭什么,她在相里遥的预言中看到过,她才应该是陆寂的伴侣,还会和他一起共赴大道,白日飞升。
为什么陆寂会对那个小花妖情根深种?
究竟是哪里错了?
越清音不明白,更不甘心,在陆寂离开后,她沉默许久,提笔给清虚子去了一封信。
为越清音疗伤后,陆寂去拜见了老阁主,刚进门 ,老阁主却神色匆匆迎上来。
“云山君来得正好,老夫正有事要寻你。你看——”他催动窥天鉴,星盘飞速运转,倒映出漫天星河。
陆寂扫了一眼:“这天象是荧惑守心?”
“不错。”老阁主道,“荧惑守心,夙之夭濒,天将有大灾矣。”
陆寂微微蹙眉,将辛夷发现的天裂可能是通往异界之门开启的事告知。
老阁主神色愈发凝重:“由此观之,恐怕从那异魂夺舍之时,天裂便已经开始了,若真如此,大劫将至,一切便仰仗云山君了。”
陆寂神色微沉:“阁主放心,在下必会尽力,实不相瞒,在下近日已隐隐有突破之感,闭关数日,或许能有所进益。”
“如此甚好。”老阁主道,“不瞒仙君,首阳山乃是上古神山,后山有一处山谷名为天灵谷,是女娲娘娘孕育之地,灵气浓郁,仙君若是不弃,不妨便在此闭关。”
天灵谷的名声世人皆知,能在此闭关的确对修行大有裨益。
何况天地大劫,事关万民。次日,辛夷继续去藏经阁。
她想让陆寂陪她一起去,陆寂却说还要去陪老阁主对弈。
辛夷觉得有些奇怪,但毕竟借住在人家地盘上,也不好说什么。
一连三日,辛夷依旧没找到有关异界的记载,不过从相里遥的手札中倒是学到了很多占星术。
凭着新学的本事,她夜里观星时竟卜出明日会有降雨。怕自己预测有误,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没敢告诉任何人,只在出门时悄悄揣了一把油纸伞。
白日里艳阳高照,晒得人睁不开眼。她心想大约是卜错了,那伞白带了。
谁知傍晚时分,风云突变,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思虑之下,陆寂没再拒绝:“那便多谢阁主。只是闭关之前,在下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老阁主知晓他大约是放心不下那小花妖,没再多说什么,只隐晦地提醒他不要耽搁太久。
陆寂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沉声应下。
有的是在冰冷寒潭里,潭水幽暗,巨蟒潜行,赤首白身,其音如牛,只有将其斩杀才能通过试炼。
有的是在深山老林中,藤蔓缠绕,怪鸟成群,状如枭而白头,啼声如婴,必须将其抓住才能出来。
还有的秘境设在崇山峻岭之间,埋于大漠黄沙之下,又或藏于地底深坑之中……
林林总总,不下数十。
目的也不一而足,要么磨砺心志,要么锤炼神魂,又或者考验慧根。
辛夷看得眼花,连忙叫停:“仙君,我实在不懂这些秘境的门道,更不知该如何应对,不如您帮我选吧?您眼光高明,定能选出最容易的一处,我也好早日通过!”
陆寂倒也没拒绝,沉吟片刻,水镜定格在一片苍翠原野。
辛夷隐约想起当初在寺庙时相见的那一次,他的魂灵的确只短暂停留了一瞬。
她终于对眼前人有了些实感,忍不住关心:“依你所言,这穿越似乎十分伤身,你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没什么,只要能见到你,哪怕受再多的伤,我都心甘情愿。”方知有咧着嘴笑。
话刚落音,他身形一晃,忽然鼻中流出血来,直直倒了下去。
“方知有!”辛夷连忙将他扶住,又对丁香道,“快去请瑶光君!”
“是。”越清音微微垂眸,并未反驳。
瑶光君纵有千言万语,却也深知两大宗门的意见绝非他一人能够扭转,只能暗自叹息。
“你便去这碧穹原吧。”
只见这片原野上绿草如茵,繁花似锦,比其他秘境看起来的确容易许多。
辛夷遂欢喜地拜谢:“谢过仙君,我一定会顺利过关,早日结丹的!”
陆寂神色平静地收了水镜。
一旁,都匀小仙却欲言又止。
若是他没记错,这碧穹原似乎并不是个容易通过的秘境,只是最为安全,可以多次进入,绝不会危及性命而已。
想要尽快结丹,怎么能选这个秘境呢?
依照这小花妖的能耐,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年半载,何其之慢。
难不成仙君失去了一半修为,记忆也随之变差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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