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知白守黑(三)
所谓秘境,是仙门给弟子们选定的修炼场。
目的很明确,锻炼体魄,磨炼心志,积累经验。
秘境中的风险相对可控,那些凶悍的大妖大魔早被师兄师姐们提前清理过一轮,留下的多是小妖小怪,正适合新人练手。
只有先在秘境里经历过考验,将来下山面对真正的妖魔时才不会手忙脚乱。
各大宗门都有自己的秘境,并按照难易程度分级。
经过万年,如今的修炼之道已经颇有章法,一般而言,修士只要闯过三个秘境,结丹便是水到渠成。
而第一次参加试炼的弟子,大多会被安排进入难度较低并且较为安全的秘境。
都匀仔细思考后,明白了君上的用意。
想必,君上是觉得这小花妖修为尚浅,怕她出意外前功尽弃,才选了最稳妥的碧穹原吧?
君上考虑得果然周全。
都匀便不再多言。
此时,一轮红日正跃出云层,辛夷怔怔地望着东方,欣喜又茫然。
这,也是巧合吗?
她想问问相里荨,可相里荨没来,她便只好把疑惑暂且压下。
不过今日也不是一无所获,在翻阅相里荨的札记时,她从最后几页潦草的字迹终于找到了一点有关异界的线索。
相里遥谈及万年前那场大劫时,用的词很特别,不是“天裂”,而是“天门”。
门是连通内外之物,难道所谓的天裂,是指通往异界的门被打开了?
若是这样,岂不是意味着异界之人能够进入此界?
但万年前天裂之时并未听说有什么异界之人进入,万年后的今天她的夫君倒是来自异界,此时天又没有裂。
或许只是她猜错了,相里遥未必是这个意思。
辛夷又把这个古怪的念头抛了出去。
选定秘境后,陆寂把讲解规则和准备物品这些琐事都交给了都匀。
辛夷对试炼一窍不通,问得格外仔细,都匀也耐心解答,知无不言。
“君后不用担心,进秘境之前,带教师兄会给每人发两枚冰晶,蓝色的里面是破阵符,红色的装着脱身符。如果能完成试炼,捏碎蓝色冰晶就能出来。要是中途放弃或是遇到危险,捏碎红色的也能立刻脱身,当然,一旦使用脱身符,试炼便算失败了。”
“原来如此。”辛夷想起先前见过的怪蛇心里仍有些发怵,“这安排的确周到。那具体我该如何做,才能通过仙君为我选的这场试炼呢?”
都匀恭敬地回答:“碧穹原是一片很大的草海,长着各种各样的草,君后要做的就是从这片草海里找到指定的那株灵草。”
“唔,听起来似乎不难?”
都匀笑了笑:“碧穹原确实是咱们无量宗七十二秘境里最安全的一个。不过要说简单,其实也不简单。草海茫茫,望不到边,灵草和毒草混在一起,气息更是十分杂乱,想找出那一株特定的灵草,还是得费些工夫的。君后尤其要小心毒草,虽然不致命,但碰上了也挺麻烦。”
辛夷大致听明白了:“也就是说,不像水底秘境那样要和巨蛇搏斗,碧穹原主要是考验耐心,对吗?”
“对。不过您也不用太担心,试炼前我会为您准备好解毒丹药,绝不会让您有危险的。”
“多谢仙官。”辛夷心里踏实了许多。
修真界虽规矩繁琐,但培养弟子的方式确有一套章法,不像她们妖界,整天打打杀杀,弱肉强食。
对她来说,这次秘境试炼是个很好的修炼机会。
从都匀那儿接过各式各样的解药后,辛夷仔细收好,心里却想着能不用就尽量不用。她要抓住一切机会磨练自己,争取在和仙君两清之前自己也有一番长进。
祭典结束后,陆寂被老阁主请走商议要事,辛夷则暂时回去休息。
回去以后,想起越清音今日在大典上频频看向陆寂的眼神,辛夷心底又有几分担忧,生怕他的身份被识破。
她惴惴不安,想等他回来,却不知是祭典耗神太甚,还是近日忧思过重,伏在桌边,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是在一道沉甸甸的注视中。雨停之后,辛夷便察觉身侧之人似乎又冷淡了几分。
她自己心底也隐隐烦乱。不知从何时起,自打从五色池边回来,仙君那张脸便时不时冒出来,她越是想压,越是压不住。
夜里竟还梦见了。陆寂面不改色。 朱厌是世间最擅幻术的大妖,其法宝游仙镜能够捕捉入境者心底的执念,造出他们心底最渴望的幻境,使人难以分辨虚实。
即便有修为高深的人能识破,也常因幻境过于美好而迟迟不愿醒来,一再沉湎,最终被游仙镜蚕食,化作滋养它的养料。
朱厌已暗中窥伺辛夷许久,倒不是为修炼,而是垂涎她的容色。
“那云山君实在不懂怜香惜玉,竟将你这般美人赶出门去。”朱厌望着那张粉唇娇靥喉结滚动,“我嘛,最是爱惜美人……尤其是你这种小花妖,我会温柔对你的。”
他迫不及待想靠近,不料,才近身他便猛然被弹飞,重重摔在地上。
“护身符?这东西得耗去一成修为……看来那个仙君对你也不是全然无情。”
朱厌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又心有不甘,只能一遍遍破开符咒。
可这符咒实在厉害,他始终无法撼动分毫。
正打算先带人离开,一道剑气却从天而降,几乎将他拦腰斩断。
他慌忙闪身躲过,再定睛时,这粉裙美人已落入陆寂怀中。
陆寂一手抱人,一手执剑,冷冷指向他喉咙:“解开幻境,否则本君要了你的命。”
陆寂此时已恢复全盛,朱厌十分有自知之明,纵然恼怒,却一动也不敢动:“仙君见多识广,当知这游仙镜的幻境一旦开启便不能强行中断,否则幻境中人会识海受创,神智尽失。仙君若不怕这小花妖出事,尽管强行唤醒。”
“正因知晓,才要你这造境者来解。别耍花招,本君耐心不多。”
陆寂手中剑又进一分,划破他皮肉。
“别!”朱厌连忙求饶,“仙君明鉴,我所言句句属实!这小花妖如今是主动沉溺幻境,连我也无能为力,除非有人愿意进入幻境唤醒她。”
陆寂的确曾听闻游仙镜的厉害,抬手一挥,在朱厌身上设下一道符咒。
朱厌顿时僵住:“你给我下了什么?”
“定身咒。”陆寂将昏睡的辛夷轻放在一旁的大石上,“本君姑且信你,入境一试。但你最好不要有其他想法,此咒除了本君无人能解,一旦妄动,顷刻之间便会粉身碎骨,若是本君出事,你便陪葬吧。”
桂花婆婆的丧事办得极为简单。
料理完后事,辛夷知道是时候该告别了。
陆寂的内丹她已经还了回去,他也已经完全恢复,他们之间算是彻底两清了。
她本想直接回浮玉山,但婆婆留下的药笺又勾起了她对双亲的好奇。思虑再三,她决定在回山之前先去首阳山走一趟。
丁香得知后,毫不犹豫道:“我陪你去。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当游历了。不过这首阳山是什么地方?又在哪儿?”
辛夷摇头:“我也不知,正想去打听。”
这时,楼心月恰好推门进来:“首阳山?你们要去玄机阁?”
辛夷与丁香对视一眼,不免惊讶:“那里竟是玄机阁所在?”
“你们不知?”楼心月也有些意外,“那为何要去?”
辛夷简单讲了一遍桂花婆婆留下的药笺,楼心月似有所悟:“难道,婆婆是想指引你去玄机阁卜问身世?”
“玄机阁连这都能占卜出来?”
“有何不能?只要你付得起代价。”楼心月正色道,“玄机阁由相里氏掌管,而相里氏是女娲后裔,部分族人会觉醒神裔血脉,能够窥测天机。”
辛夷隐约想起了一点:“妙音仙子是不是就是这族的人?”
“不错。”楼心月点头,“过去的万年里,相里氏没少介入世间因果,或许正因如此,后世觉醒血脉者必遭反噬。无关紧要的小事,受到的反噬小一些,若是牵扯太多,则会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渐渐的,相里氏人丁寥落,到了老阁主这一辈更是闭关不出。不过,老阁主也看缘法。若是合了眼缘,或许会破例。”
“当真?”辛夷眼底燃起一丝希望,“那我更要去试试了。”
“可首阳山向来是只出不进,为了挡住执迷不悟的世人,山下更是设置了无数迷障,你怕是连入口都找不到。”
“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
辛夷语气坚定,楼心月也不好再劝,只好把首阳山的方位告诉了她。
“东荒之中,云海之畔,有山孤悬,知天命而承其重,是为首阳。”
“好,我知道了。”
辛夷暗暗记住,准备这两日就向陆寂辞行。
她的东西不多,很快便收拾好了,最后放入包裹的,是那本未写完的药笺。“你……”朱厌怒极,却深知他真有这般能耐,只得强压怒火,“这游仙镜不能多待,停留时间越长,心智越容易被迷惑,若想成功出来,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否则极有可能一起陷入幻境。”
陆寂扫了他一眼:“她陷入的是什么幻境?”
朱厌冷笑:“自然是执念所化的幻境。至于究竟是什么样的,仙君身为她枕边人,总该比我这外人清楚吧?”
陆寂似乎想到什么,语气更冷:“还有何事,一次说尽。”
朱厌忍气吞声:“幻境虽是假的,受伤和损耗却是真的。若是在幻境受伤,现实中也会受伤,在幻境中死去,便是真的死了,”
“知道了。”
“另外,心有执念之人,非但救不了人,还可能反被幻境同化,一同沉沦。仙君可要想好,当真要进去?”
“本君并无执念。”
陆寂语气冷淡,身形一闪,已没入游仙镜粼粼的镜面之中。
辛夷不疑有他,心头一暖,上前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幸好有你一直陪着我。”
陆寂下意识想抽开,但想起如今的身份,终究还是忍住。他垂眸看着挽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你是在怕?”
辛夷坦然承认:“有一点。毕竟是从未谋面的父母,我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模样,性子如何,心里又期盼,又害怕。这些话我连丁香都没说过。但你是我的夫君,自然可以告诉你。”
陆寂忽然想起那日她来辞别时,神色平静,言语周全,不曾流露半分不安,神色不由得冷了下去。
惊醒时,枕边人恰好睁眼,静静看着她。门外,辛夷正在娲皇庙前静候。
见陆寂与老阁主一同出来,她上前妥帖地行了一礼。辛夷不免震惊:“可你说过,血脉不纯,生出觉醒血脉的孩子几率并不高……”
“那些人才不管这些!生不出便一直生,到死为止。所以被骗下山的人结局往往很惨。”
辛夷顿觉愧疚:“是我太冲动,差点害了英娘。”
相里荨只道:“姐姐不必自责,有些事光说是没用的,非得自己撞了南墙才肯回头。经此一遭,英娘姐姐也该彻底死心了。”
辛夷心里略微好受了些,又想起一个问题:“可占卜不是要用窥天鉴吗?那东西在你们这儿,外人就算得到了觉醒血脉的人也用不了吧?”
“姐姐有所不知,这所谓的窥天鉴其实是用来分担反噬的。真正完全觉醒血脉的人,用血就可以占卜,相应的,受到的反噬原原本本,一丝也不会减轻,所以很多人占卜一次便会暴毙而亡。”
“原来是这样,你们这一族还真是命途多舛,那么你的父母……”
“也是这样。”相里荨叹气,“他们并不相爱,在一起不过是为了延育子嗣。可二人性子实在不合,即便勉强在一处,也很快分开了。现在我娘另有相好的,我爹也是,可惜我实在太过没用,只是个普通人,让他们白算计一场。”
辛夷轻声宽慰:“这种事都是天注定,非人力所能及,你不必过于自责。”
相里荨眉眼又舒展开:“我现在也想开了,当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用像他们那样,一辈子都身不由己。”
这时,英娘似乎缓过来不少,虬髯客招呼弟子扶她回去休息。
辛夷连忙上前道歉,英娘连连摇头,虬髯客也十分大度,只一笑了之。
一场误会就此解除。
老阁主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身上似有似无地停留片刻。
目光虽温和,但那眼神辛夷无端想起清虚掌门,心头略有些不安。
寒暄片刻,陆寂带她离开。
辛夷有些茫然:“这就走了?是老阁主不愿为我占卜么?”
“不是不愿,是不能。”陆寂简单跟她说了刚才的谈话。
当得知老阁主也一无所知之时,辛夷不由得垂头丧气:“老槐树精当年说我运气不好时我还不相信,现在看来,岂止是运气不好,竟然是天弃之人,难怪总是这么倒霉。”
陆寂却道:“天眷与天弃都是一片空白,你怎知自己不是前一种?”
辛夷摇头:“你别安慰我了,我这运道怎么看也不像是被上天眷顾之人该有的命途。”
“或许,只是你的机缘还没到来。”陆寂忽然看向一旁的娲皇庙。
这座神庙并不算大,但香火鼎盛,里面有人正掷筊问神,卜测吉凶。
辛夷心念一动:“当真有必要再试试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陆寂微微回眸。
辛夷犹豫一瞬,还是踏过了门槛。
娲皇庙内,人首蛇身的女娲雕像威严庄重,眉眼慈悲。
辛夷虔诚地跪下祈愿,然后郑重掷出手中的一对筊杯。
这筊杯的卦象分三种,一正一反,代表神明应允,是为圣杯。两面皆正,代表神明一笑,不置可否,称为笑杯。
若是两面皆反,则代表神明否定,称为阴杯。
听到声响的那一刻,她不敢睁眼,询问一旁的陆寂:“是什么杯?”
陆寂目光落到那两面全反的筊杯上,停顿了一瞬,才开口。
“圣杯。”
辛夷连忙睁开眼,眼前的筊杯果然是一正一反。
“看来我运气也没那么差,多谢娘娘庇佑!”
受此鼓舞,她又连掷两次,竟全是圣杯。
她心下一松,又微微不解:“难道我真的不是天弃之人?还是,你在暗中做手脚帮我?”
陆寂神色不变:“我并无修为,如何做手脚?”
辛夷一想也是,顿时高兴起来,全然未曾看见身旁人袖中悄然收拢的指尖。
“做噩梦了?”
对上那张刚在梦中出现过的脸,辛夷愈发恍惚,甚至有一瞬竟觉得是仙君回来了。
可仙君这样疏离的人先前甚至不愿与她住在一个屋檐,又怎会与她同睡一张床?
是她想太多了。
辛夷摇摇头:“不算噩梦,只是有些荒诞罢了。”
她翻身背对他,陆寂望着她的背影心绪繁杂。
曾几何时,他的确连同她一起待在度厄峰都不能容忍,现在第一时间注意到的竟是她背对他的距离超过一掌宽。
陆寂闭了闭眼,把这不受控的念头压了下去。
辛夷心神一凛,借着月色才认出那道颀长的影子。
她对那个夺舍之人就如此念念不忘,连一个虚假的梦境都愿意以身犯险?
陆寂神色又冷了几分:“你的事与本君无关。你与那人的过往也不必说给我听。本君只要内丹,至于你想寻什么宝或见什么人,我说过,我毫无兴趣。”
“和那个人有什么关系?”辛夷完全听不懂。
陆寂并不应答,语气疏离:“本君尚有事要忙,你若无其他事便退下吧。”
辛夷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这样冷淡,却还是从怀里小心取出一样东西。
“既然如此,我就不多打扰了。只是,仙君助我筑基,又为我费心挑选秘境,我却自作主张临时更换,实在于心有愧。这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请仙君收下,就当是我一点心意。”
辛夷用身上唯一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双手捧到陆寂面前。
陆寂微微回眸,只见她手中之物晶莹剔透,正是那枚蜃珠。
心意?陆寂虽仍在昏迷中,面色却日渐恢复,想来离苏醒不远。
眼下更令人忧心的,是在青州频频作祟的罗刹。
陆氏的人擒获了多名潜入城中的妖族,严加审讯后得知,原来罗刹不仅想趁陆寂伤重下手,更是听闻了九婴的踪迹,特派人前来搜寻。
陆二叔闻讯震怒,险些拍碎案几:“这九婴当真是胆大包天,竟还敢再踏足青州!”
“九婴?”辛夷微微蹙眉,“这名字有些耳熟,她是……”
楼心月压低声音:“妖皇座下四大护法之一。罗刹是四大护法之首,九婴从前据说是排第二的,其后才是你交过手的朱厌与英招。”
“原来是她。”辛夷若有所思,“可她既是护法,为何罗刹还要四处寻她?陆二叔又为何如此动怒?”
楼心月声音压得更低:“师兄的母亲曾救回一只红狐,悉心照料数年。谁知那红狐另有所图,后来狂性大发,屠戮了陆氏全族,并夺走了陆氏秘宝……这事你应当听过吧?”
“我记起来了,所谓九婴是九条尾巴的狐狸,难道便是这红狐?”
“正是。”
“那她还敢回来?”
“所以说是胆大包天!出了当年的事后,九婴遭仙门通缉,销声匿迹多年。这么多年来,师兄从未放弃找她复仇,没想到她竟会在此时现身。”楼心月愤愤不平。
陆氏上下也群情激愤,倾尽人手搜查,尤其盯住貌美的妖族女子,听说这九婴样貌出色,极为容易辨认。
没多久,陆氏子弟便从俘虏的妖族口中得知了另一则消息,原来这九婴当年消失之后也没回妖族,反而盗走了罗刹的法宝,此次罗刹现身是找九婴清算旧账的。
丁香不禁叹道:“这九婴倒真是厉害,竟同时得罪了仙门与妖族,难怪这么多年不现身。”
楼心月却道:“一个消失这么久的人,偏偏此时出现,只怕别有图谋。”
“不管她有何目的,只要露面,陆氏必诛之!”陆二叔神情凝重,“听闻这罗刹搜罗了九婴昔日的三个心腹,欲逼其现身。我们不妨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坐收渔利?此计甚好。”楼心月附和。
辛夷却皱眉:“既然传闻中的九婴心狠手辣,忘恩负义,她应当知道如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当真会为三名旧部冒险现身吗?”
“这……”楼心月挠了挠头,“你说的也是。罗刹怎会想不到这层?”
“或许其中另有隐情。”陆二叔沉声道,“但无论如何,九婴必须伏诛。纵使她不来,陆氏掘地三尺,也要将她找出,告慰亡灵!”
所谓的心意就是把原本要送别人的东西转赠给他?
从藏经阁出来时,相里荨望着漫天的雨幕满脸困惑:“怎么突然下雨了?我娘明明说今日是晴天的。”
辛夷心头一跳:“大祭司占卜过今日的天象?”
“是啊。我娘每晚都会卜的,不过她资质不算太好,经常卜错。这回应该是又错了吧。”相里荨不甚在意,“没事,我回去拿一把伞。”
“不用。”辛夷把随身带的伞撑开,“我送你。”
相里荨微微惊讶:“辛夷姐姐你怎么知道今天有雨?”
辛夷一时语塞,大祭司都没卜对的雨,她凭什么卜对呢?
应该只是巧合。
她没有说真话:“只是出门时看见,随手拿了而已,没想到会派上用场。”
“原来是这样,那就劳烦姐姐了。”相里荨甜甜一笑,钻进了她的伞下。
雨势越下越大,辛夷回去时心绪繁杂。
到了夜晚,雨终于停了,星斗满天,圆月高悬。辛夷坐在窗前,又试着卜了一回,卜出来明日应是晴天,且日头毒辣。
她忐忑地睡下,第二日天刚亮便推开窗验证。
每日送往度厄峰的奇珍异宝不知凡几,不是天下奇珍,便是万年罕见。
一颗普通的蜃珠,甚至原本是想送给旁人的,她凭什么会以为他会收下?
陆寂目光淡淡扫过:“不必。本君并不差一颗珠子。”
那眼神十分淡漠,没有一丝停留。
辛夷顿时有些气馁:“也是,仙君这等身份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度厄峰上下都是仙君的,我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只是听说秘境里的宝物还算难得,才特意去取,仙君若是不喜欢便算了。”
陆寂眼帘忽然掀起:“你是说,这蜃珠是为我取的?”
辛夷眨了眨眼,一脸不解:“不然呢?仙君待我这样好,我既然想回礼,不送给您,还能给谁?”
陆寂目光掠过她腰间佩戴的平安符,久久未语。
“仙君不必勉强,是我考虑不周,这珠子着实太普通,仙君看不上也是理所当然的。”辛夷挠了挠头,“要不这样?等我以后通过更厉害的秘境,拿到更好的宝物,再送给仙君吧!”
她讪讪地正要把蜃珠装回去,头顶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放下吧,这蜃珠虽普通,但色泽尚可,当个摆设勉强也能入眼。”
第 22 章 知白守黑(四)
看到陆寂收下蜃珠,辛夷心里略感宽慰。
她最不喜欢欠人情,如此,也算还清了他为她挑选秘境的心意,这样将来离开时,才能彻底两清。
休息一夜后,辛夷神采奕奕,天未亮便起身练剑。
等丁香睡到日上三竿慢悠悠爬起来的时候,辛夷已经练完了剑,满头大汗,脸颊红扑扑的。
“你腿伤还没好全呢,怎么又练上了?”丁香瞧着她仍有些不便的右脚忍不住道。
“不碍事的!”辛夷手腕一转,无尘剑利落归鞘,“这次秘境让我长进不少。过几日,我打算趁热打铁再去下一个秘境。”
瑶光君不顾肩上的伤口,快步出门冲去理论。
他径直闯入内殿,果然,一眼便看见了被安置在榻上的越清音。
她的双腿自膝下尽断,长发散乱如枯草,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皮肉,密密麻麻的蛊虫啃噬痕迹触目惊心,与昔日那个温柔婉约,仪态万方的妙音仙子简直判若两人。
而他的父亲和大祭司正在给她渡修为,两人几乎把全部的修为都给了她,才勉强保住了越清音的命。
听到脚步声,老阁主缓缓抬起头,咳嗽数声,声音沙哑:“你来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旁观了这一切,瑶光君攥紧了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沉声道,“明明先前我同你说好的是去救辛夷,怎么会变成了越清音?是你安排的?”
“不错。”老阁主并不否认,“那个小花妖只不过是牵制云山君的幌子。我真正要救的,是清音。”
“你在利用我?”瑶光君彻底明白了,“你是故意通过我传递消息给辛夷,然后特意支开我,让我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我别无选择。”老阁主近乎冷漠,“云山君看重那小花妖,只有以她为饵将人调开,我们才有一线胜算。”
“那辛夷呢?”瑶光君声音骤然拔高,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几乎压不住,“我已经答应她了!她眼巴巴地等着我们去救她,筹谋了这么久,却等来了这个,她该作何想?她该有多寒心?”
“我知道她无辜,但清音的命更要紧。”
“凭什么?”瑶光君攥紧拳头,“上一次她落入罗刹之手,你袖手旁观。这一次,你又将她推入绝境。到底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为越清音牺牲?越清音的命究竟要紧在哪里?”
“她是你姑姑的女儿。”
“可我当年姑姑一人去封印妖皇,也不见你这般上心!”
“还去啊?”
“嗯,普通修士至少要通过三个秘境才能结丹,这才是第一层,后面还有两层更难的呢。”
“好吧,这修真界的规矩可真多。”
“是有点繁琐,但是确实很有长进,从前看书修炼时我总是不明白如何将灵气灌入剑中,这次试炼终于领悟到了一些,若是多历练几次,定能更得心应手。而且听说结丹之后便可以下山了,到时候我们也能四处游历,不用像以前那样害怕遇到危险。”
丁香是个从来没有正经修炼过的小妖,水平大致只相当于修士们的炼气,听到辛夷的这番话也被激起几分斗志:“你说得对,我也不能总是躲懒!”
于是辛夷拉着她一起用功。
无量宗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宗,不仅修士典籍浩如烟海,妖族的功法也有收藏。恰好瑶光君就是掌管灵宝峰的,在辛夷的恳求下,他很爽快地赠了丁香一套心法,两人便日日在院中对坐修炼起来。
之后,辛夷一直闭门不出。
陆寂一进门,她便抱着双膝蜷缩到床榻里侧,明明什么都没说,却比之前再尖利的言语都伤人。
陆寂没再强求,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
辛夷就这样抱着膝坐了一晚上,次日天亮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叮叮当当玉石碰撞的声音。
那声音太熟悉了,她猛然抬头,正巧,外面的人也推门进来——
一身柳绿的衣裙,步履匆匆。楼心月这才惊觉说漏了嘴,连忙压低声音:“你们可别说出去,我也是偷听我爹和大师兄说话才知晓的。”
“自然。”辛夷忽又想起相里荨的话,“我听说,相里氏的少阁主早年拜入了其他宗门,该不会这位少阁主,就是瑶光君吧?”
“你听说过?”楼心月讶然,“不错,大师兄就是少阁主,他很早以前便拜入了无量宗,对外旁人都叫他的道号,却不知他本姓相里,单名一个照字。”
丁香不解:“玄机阁不也是五大宗门之一么?他为何要隐姓埋名拜入无量宗?”
“这我就不知道了。”楼心月挠头,“大师兄似乎对相里氏的占星术一点都不感兴趣,反而痴迷于剑法。不过这些年,老阁主身子一直不好,他也回来过几次,有朝一日他终归是要回首阳山,继承玄机阁的吧。”
“原来如此。”辛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瑶光君为人幽默风趣,首阳山太过死气沉沉,难怪他不想回到这里。
“对了,先别说他了。”楼心月一脸八卦地凑过来,“你和我师兄陆寂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那个相里荨说,你们在首阳山这几日感情很好?”
“是啊。”丁香也附和,“我还看到五色池边的树上挂了写有你们名字的木牌。该不会,你是爱上云山君了吧?”
“怎么可能!”辛夷脸颊腾地红了。
“那究竟是怎回事?”两人一左一右,四只眼睛直直盯着她。
被逼问得没法子,辛夷只好将陆寂被再次夺舍的事和盘托出。
丁香听得有些晕:“所以,你是说这些时日陪在你身边的人并不是云山君,而是那个人?”
“嗯。”辛夷声音低了下去。
“难怪师兄对你那么好。”楼心月若有所思,“不过,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劫数是能让人神魂离体的呢?”
辛夷心头一跳:“没有么?”
“丁香!”辛夷几乎是失声叫出来。
“辛夷!”丁香几步就冲到了床榻边,当看清她右脸的伤疤时,眼眶瞬间红了,“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辛夷下意识抬手去捂,丁香连忙抓住她的手:“我不说了,你别怕。”
辛夷这才放下手:“你怎么来了?”
“是陆寂。”丁香的声音还有点抖,“你坠下炎渊后,他们都以为你死了。我不相信,我找了你很久,但始终找不到,后来我就暂时回了浮玉山。直到昨晚,陆寂突然出现把我带来了这里,我才知道你还活着,但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变成这副样子……”
她心疼地用手去摸她脸上尚未完全淡下去的疤痕:“疼不疼?”
辛夷摇头,对她挤出一个笑:“早就不疼了,已经好了很多了。”
辛夷也不知自己何时竟成了传说。
她认真想了想,珍宝什么的虽然是假的,但君后之名倒是不虚,于是点头:“是我。”
听到这话,那弟子态度顿时天翻地覆,连连告罪:“是弟子有眼无珠,都是弟子的错,是弟子手段下作,趁机截胡,也是弟子毁了您的冰晶,求君后大人有大量,且饶过弟子这一回!”
辛夷并不是喜欢惹是生非,见对方服软认错,也就懒得计较:“这次就算了,反正我也毁了你的冰晶,算是两清了,但日后你若再这般欺凌他人,我……嗯,我和云山君定然不会轻饶你!”
她假借了一把陆寂的威风,还轻轻抬了抬下巴,很是神气。
“是是是,弟子再也不敢了!”那人连声应承,双手将抢来的怪鸟奉还。
辛夷一把拎起来,正要离开,陆寂却开口:“两清?你似乎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
“坠崖。这都能忘?”
他目光一寸寸扫过她脸颊上那道一指长鲜红的擦痕,目光带了一丝戾气,然后一挥手直接将那人丢进那水镜里悬崖边。
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辛夷再次醒来时,入目是一片陌生又高大的穹顶。
碧色的纱帐层层叠叠垂落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天光。她躺在一张极大的榻上,身下是软得几乎让人陷进去的锦褥,枕边熏着不知名的香,冷冽幽香,和陆寂身上的气息一样。
她猛地坐起来,这才感觉到脸颊上涂了什么东西。
冰冰凉凉的,用手摸了一下,是药味,应当是陆寂吩咐的。
在她苏醒的那一刻,帐外便传来匆匆脚步声,两个侍女掀开纱帐走进来,手里捧着衣物和洗漱的器皿,见她醒了,脸上堆起笑:“夫人醒了?可要用些吃食?”
辛夷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往外走。
两个侍女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夫人不能出去!魔君吩咐了,您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奴婢们,只是不能出去!”
辛夷伸手去推门,门纹丝不动。
她又试着用灵力,可浑身软绵绵的,竟一丝也调转不起来,大约是被陆寂封住了。
她近乎无奈,回眸道:“他人呢?”
侍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魔君一早便出去了,说是去给夫人找治伤的药。夫人有什么话不如等魔君回来再说?”
听到找药,辛夷没再说话,但仍是不肯回去。
可各种办法都试过了,这座华丽的宫殿却像一座坚固的囚笼,无论如何都出不去。
她终于暂时放弃,问道:“方知有呢,他被关到了哪里,他还好吗?陆寂有没有对他做什么?”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死死垂着头:“奴婢不知,魔君只吩咐我等好生照看夫人,其余的一概不知晓。”
“跳吧。”他尽量压下,同她说起正事:“老阁主预测到有天灾将至,请我帮忙化解,我需要闭关数日,这些日子你便暂时留在这里,等我出来,再带你离开。”
“闭关?”辛夷坐起来,“可你毕竟不是仙君,纵然他灵力深厚,你却不会使用,如何能帮忙化解?”
陆寂只道:“阁主设下了阵法,只需按照他所言照做便是,不必担心。”
之后,他跟她解释了一番,辛夷似懂非懂:“……那需要多长时间?”
“少则十日,多则数月。”陆寂一时也难以确定,“你若是在首阳山待得寂寞,也可以回浮玉山。”
“我不走。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回来,即便见不到你,能陪在你身边也是好的。”辛夷语气坚定,“老阁主可说什么时候闭关?”
陆寂神色复杂:“就在这两日。”
“这么快啊……”“夫君?”她揉揉惺忪的眼,声音还带着初醒的迷蒙,“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一盏茶缓缓饮尽,他眉眼沉凝,背对着辛夷将这些日子以来的误会和盘托出。
“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同你说,那个人并未回来,我也没被夺舍。”
“这一切只是个误会,当日在游仙镜中我先是被幻境蛊惑,继而因为强行破镜而失忆,误把那个人的记忆当成自己。”
“后来,我恢复了记忆,但错已铸成,一时不知如何同你解释,便将错就错,权当圆你一个心愿,顺便陪你走完首阳山这一程。”
“如今神祭日已过,你我也该了结。无论如何,误你清白都是我的错。你若是有所求,无论何事,我都会尽力。”
他声音沉稳,面色凝重,在将一切说出之时,也预想好了她的各种反应。
震惊、羞愤、恼怒又或是哭泣……
然而说完之后,却久久没等到回音。
再一回头,只见小花妖单手托着腮,不知何时竟睡着了。
是他完全没料到的情况。
他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案上轻轻一声,她似是才被惊醒,还没睁眼,手已经下意识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对不住,我今日实在乏了……”她声音软糯,带着些许鼻音,“方才你说什么了?我没听清。”
陆寂整个人像被定住,眉头紧蹙,薄唇抿成一条线。
辛夷仰起脸,惺忪的眸子干干净净:“怎么不说话?是出什么事了么?”
陆寂垂眸看她,那些话在喉间翻涌一遍,又硬生生咽回去。
辛夷眉头紧皱,她本来想把她无师自通占星术的事情告诉他,但现在说出来只会惹他担心。
想了想,辛夷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问道:“会受伤吗?”
陆寂一时没回答。
所谓渡劫,渡过去便是飞升,渡不过去可能会神魂俱灭,何止是受伤。
他已经告知了老阁主,若是他陨灭,便告知她只是他死了,那个人的神魂回到了异界。
相比那个人,他的命对她来说没那么重要。
如此,她也不会太伤心。
他淡淡开口:“没什么危险。”
“那就好。”辛夷松了口气,又琢磨起来,“那有什么要准备的吗?比如丹药……”
她一件件细数,陆寂忽然打断:“确实有东西想带,但带不了。”
“什么东西?”辛夷脱口而出。
对上他的目光时,她忽然明白过来,他想带上的是她。
夜色里,她的脸颊一点点烫起来,忽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那弟子摔在崖边,一脸惶恐。
从前他只听闻云山君威名,何曾想过他对自己人竟也如此冷酷,竟然逼着他跳崖。
望着脚下万丈深渊,他扑通跪地,哀声求饶:“云山君,弟子知错了,求您饶过弟子这一回!”
陆寂却没有半分动容,眼帘一掀,手中的归藏剑微微嗡鸣:“不想跳?那是想本君亲自送你一程?”
“不!弟子、弟子自己来!”
那弟子惨白着脸,闭紧双眼,然后一狠心朝那万丈深渊纵身跃下。
同一瞬间,蓄势待发的归藏剑收回。
陆寂负手而立,看向身旁微微发愣的辛夷。
“记住了,这才叫两清。”
第 23 章 知白守黑(五)
那悬崖有万丈之高,跳下去不死也会半残。
辛夷是反应快,侥幸用无尘剑插在岩壁上才逃过一劫,至于这个人……
离开时,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水镜:“仙君,这个人会不会死啊?”
陆寂脚步一刻也未停:“他是死是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每逢仲春玄月,天地阴阳交泰之日,首阳山便会在补天台举族祭始祖女娲,通宵达旦。
相传,万年之前,女娲便是在这里炼石补天。
那时天倾西北,地陷东南,万妖横行,民不聊生。
女娲不忍见众生困苦,于是走遍天下找到了五色土,以血调泥,以灵力起火,炼石三百六十五块补天。
待到天隙弥合,北斗归位,娲皇也神力耗尽,不久陨落于东方大泽。
万年过去,补天石中仍有一簇天火未曾熄灭,台下三里,也受天火影响,寸草不生。
踏足此地时,辛夷仍能感觉到一股悲怆与肃杀之气。
前来参加祭典的相里氏众人更是个个神情肃穆,衣冠整肃。
人群中,那些觉醒血脉的圣女圣子最为夺目。圣子峨冠博带,圣女衣带轻扬,佩香草,持净瓶,远远望去,仿佛古画中的人走了出来。
辛夷正看得出神,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一张熟悉的脸——越清音。
“只是有些担心而已……”
“这是他应有的代价,无论是死是活,都和旁人无关。”陆寂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该不会在可怜他?”
“那倒不是。”
五色池水的疗愈之力确实不凡,不过一日,英娘身上的伤口便愈合了大半,脸上也总算有了些血色。
只是她依旧不肯应下族中为她安排的那桩婚事。
她父母知晓辛夷曾出手相救,特意央她帮忙劝劝。辛夷虽觉得情爱之事强求不来,却也有几分好奇——明明被那人骗得那样惨,英娘为何还念念不忘?
她于是还是走了一趟。
英娘靠在床头,半是解释半是自嘲:“我也恨,恨到想亲手杀了他!可他临死前告诉我,起先虽是假意,后来却是真动了情。姑娘那日救下我们后,我们躲得很远,三表叔他们根本找不到。后来是檀郎不忍心见我落入妖族魔爪,暗暗向三表叔透露了行踪,他们这才救下我。”
“你是说最后竟然是那个骗你的人救了你?”
“他也不是故意欺瞒于我,他的家人都被妖族拿捏,他身不由己,最后为了让我脱身,他独自留下断后,听说连尸骨都没能剩下。他的家人为此而死……”
辛夷一时无言:“所以,你现在到底是爱他还是恨他?”
“我不知道。我恨他骗我,可当他真的死了,为我而死,我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一闭上眼,全是他最后看我的眼神……”
英娘神色痛苦:“爱也好,恨也罢,他都是我此生最难以忘记的人。至于其他人,我实在生不出半分心思。”
辛夷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得劝英娘莫要思虑过甚,先将身子养好。
坠崖那一刻,辛夷是真的觉得自己要没命了,她只是从未伤过人性命,有些害怕。
“犯错就当受罚。今日若是心软,来日他或许会戕害更多的人。我说过,过于心软是一种罪,你的仁慈只会给自己和身边人带来痛苦。”
辛夷听他这么说,忽然想起那场灭门惨案,仙君一定又想起往事了吧……
更叫他无所适从的是她那些亲昵举动,走路时总爱挽着他的手臂,坐下时便不自觉靠在他肩头,说话时鼻尖偶尔会蹭到他的衣袖。
他屡次想开口提醒,却无从推拒,只能趁着她不留意时,不动声色地稍稍挪开些距离。
白日里还能勉强应付,到了夜里,才是真正的难题。
在辛夷眼里,他们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是以她只开了一间房,今晚势必要同榻而眠。
入夜后,辛夷早早梳洗躺下,陆寂借口看书避开。
子夜的更声响起时,帐内传来一道带着困意的声音:“夫君,还不歇息么?”
幻境中的事陆寂并不想发生第二次,淡声道:“你先睡。”
辛夷牵挂他的身体,他不睡,她便也不阖眼,明明困极,还是双手托腮,强撑着眼皮坐在桌边陪他。
烛火摇曳间,她的影子轻轻晃动,瞧着下一刻便要栽倒,陆寂终究还是放下了书。
她睡在里侧,他睡在外侧,中间始终隔着一拳宽的距离。
原本相安无事,奈何辛夷睡着的时候与平日判若两人,睡姿半点不安分,翻来覆去的,时而将手臂搭在他身上,时而又把腿压在他腿间,陆寂不动声色地拿开两次,她却迷迷糊糊凑近,干脆将脸埋入他肩窝。
陆寂身形一僵,正要再次避开,她却忽然半睁开眼,眼尾带着水光与委屈:“为什么总推开我……你是不是厌了我?”
那语气与平日截然不同,陆寂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只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没有。”
“那就好。”辛夷在他怀中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睡下,还下意识地拉过他的手圈在了自己腰上。
陆寂一动不动,只能维持着这个亲昵的姿势。
他忽又后悔,没想到一向知趣守礼的小花妖在心上人面前竟变得这般黏人。
然而此时再解释,似乎有些晚。
睡到后半夜,怀中人忽然弓起身子,蜷缩成一团,似乎十分不适。
陆寂立刻察觉:“怎么了?”
难怪他性情如此冷淡。见到辛夷,清虚子没有半分好脸色:“你既已剖去妖丹,修成金丹,便也算是我仙门中人了,只是,本座的弟子实在被你耽误太多,现在更是下落不明!他要与你两清,本座也不会要你的命,但无量宗再也留你不得,你走吧,越远越好,日后再也不能踏进无量宗半步!”
说罢,他重重咳嗽了几声,楼心月忍不住替辛夷说话:“辛夷只是想来帮忙一起寻找师兄而已,多一个多一份力,爹爹何必这般严苛!”
“无量宗不需要!”清虚子是真的动了杀心,“自从你出现,寂儿便劫难不断,无量宗前路更是渺茫,本座不杀你已是留情!”
瑶光君连忙护在辛夷前面:“师尊息怒,她这便离开。”
辛夷并不认为陆寂的一生必须为宗门未来所缚,但清虚子终究是他的师尊,她还是恭敬地拜别:“这些时日虽非我本愿,但确实给诸位带来了不少烦扰,我会离开,也会继续寻找云山君。不论多久,不论多远,我一定会找到他,让他安然无恙地回来!”
清虚子眼都没抬,辛夷也不强求。
正欲转身,越清音忽然匆匆入殿。
“掌门,玄机阁送来了窥天鉴,弟子或可借此推演云山君踪迹!”
越清音恭敬地将一个星盘似的物什呈上。
从楼心月口中,昏迷三日的辛夷才得知原委。
原来陆寂下落不明之后,清虚子便传信给玄机阁,想请老阁主帮忙占卜陆寂的行踪。
她低声应道:“我明白了。”
陆寂冷冷转身:“你最好是真明白。修真界的修士成千上万,良莠不齐,仙门尚有规章约束,妖界却是完全不讲道理,若是离开无量宗之后你还像今日这样单纯和心软,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因为不敢乱动,辛夷僵硬地维持着侧卧的姿势睡了一夜,醒来时腰背酸痛。
她伸手揉了揉,陆寂低声问了一句:“还疼?”
对上他幽深的视线,辛夷忽然想起那夜情动之时,他也曾这样贴在她耳边问过类似的话,耳根顿时烧了起来,一路红到后颈。她匆忙推开他,起身下榻:“瑶、瑶光君或许回来了,我去看看。”
匆匆整理好衣衫,正要推门,迎面撞见一袭水绿道袍的身影。
来人手执玉骨折扇,眉眼含笑,风流倜傥,正是瑶光君。
“小花妖,好久不见啊。”瑶光君目光含笑,“我找了好几处茅屋,原来你在这儿。听弟子说你昨日急匆匆来找我,可是师弟出什么事了?”
辛夷赶忙收敛神色,侧身请他进来:“不错。仙君来得正好,我正要去寻您。”
“我昨日正是奉师尊之命去青州请师弟回宗门,没想到都匀说他为救你离开后便消失了,把我急得够呛。今早回来听说你来过,这才一路找来……”瑶光君边说边要往里走,“究竟出了什么事?”
辛夷却伸手一拦:“瑶光君等等,还有一事。”
她简单地将陆寂再度被夺舍的事情告知,瑶光君眉头顿时拧紧:“又是那个人?可我记得师弟提过,那神魂不过是个凡人,师弟怎会一而再中招?”
“对不住,或许是因为仙君曾答应圆我一个心愿。”辛夷将这些天的经历细细道来。
听罢,瑶光君神色复杂:“罢了,我先看看师弟。”
踏入屋内,只见陆寂正站在窗边,身量挺拔,如松如柏,和从前似乎并没什么两样。
瑶光君上前试探:“师弟,可还认得我?”
陆寂微微蹙眉:“不记得。”
“果真换了人?”瑶光君摇头苦笑,“这下可麻烦了。”
他抬起陆寂手腕诊脉,神色却渐渐变得微妙。
辛夷心头一紧:“可是有什么不妥?”
瑶光君欲言又止,斟酌道:“无妨,只是需细细诊断。对了,我近日炼药缺一味百花露水,你若得空,可否去山林深处帮忙采些来?”
“自然可以。”辛夷应下差事,转身出门。
待她身影远走,瑶光君脸色一沉,换过陆寂另一只手重新诊脉,越是细探神色越是凝重。半晌,他收回手,低声道:“闭眼。”
陆寂依言照做。辛夷抬起眼:“特别?这么说我的双亲难道不是辛夷花,而是什么特别的人吗?”
“你想知道?”
“嗯。”她犹豫着点头,“自从有意识起,我就是一个人。后来虽然在浮玉山交了许多朋友,可偶尔还是会觉得孤单,要不然也不会下山了。若能知道他们是谁,总是好的。”
“那婆婆便帮你查查。”“那她的师承来历,过往经历,你可曾听她提过?”
“不知。”辛夷疑惑:“仙君对婆婆很好奇?”
“不是。只是隐约觉得似曾相识。”
桂花婆婆摸了摸她的头,辛夷郑重道了谢。
一切似乎都在好转。可就在某日行针之后,陆寂突然吐血昏迷。
那日正好是都匀与楼心月陪同前去,晚上楼心月独自回来,辛夷没见到陆寂,这才得知情况。
“素问前辈说这是正常反应,昏睡两日便会转醒,伤势也能基本恢复。这两日就让师兄留在她那儿,方便照看。”
“那就好。”辛夷自然是信桂花婆婆的。
道理虽明白,她心里却总有些放不下。
陆二叔也颇为不安:“小公子回青州养伤的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这几日妖族频频派人滋扰。我已加派人手巡防,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公子如今尚未痊愈,若被寻到住处,只怕会有危险。”
他打算前去探望,辛夷这几日也觉察到婆婆气色似乎不如以往,便提了一句,于是陆二叔备了一车厚礼,与辛夷一同前往桂花婆婆的小院。
出了陆氏府邸,途经七孔桥时,他们正撞见陆氏之人在捉拿混入城中的妖族。
双方当街动起手来,桥下河灯被打碎大半。好在陆氏子弟身手不凡,最终将几名妖族尽数制伏。
陆二叔下令继续严加巡查,辛夷也跟着警惕起来。
走近桂花婆婆的小院时,她发现小屋竟然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安静得反常。
陆二叔心头一凛,率先冲进去。
房门推开,却见陆寂心口插着一柄匕首,鲜血正汩汩往外涌,而另一头的刀柄正握在桂花婆婆手中。
“你做什么!”
陆二叔怒喝一声,当即出手阻拦。
他修为深厚,那匕首被弹飞,桂花婆婆也被震飞在地。
辛夷赶上前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混乱景象:“陆二叔,这其中定有误会。这些时日仙君的伤势好转,不正是婆婆的功劳吗?”
“我何尝不是这般想的。”陆二叔面色沉郁,“可你亲眼所见,公子心口还插着刀。依我看,她分明就是包藏祸心,这些时日的医治,恐怕都是为此设局!”
“不会的。”辛夷扶起昏迷的婆婆,“您看,云山君流出的血是黑色的,我猜这或许是某种疗伤的秘法。妖族医治之术本就与修士不同,还请二叔多容些时日查明。”
陆二叔伸手去探过陆寂脉息,虽然虚弱,却并无性命之忧。
权衡片刻,他开口道:“先将二人一同带回陆府。是非曲直,待公子醒来再议。”
辛夷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得依言照办。
瑶光君取出一枚金针刺入陆寂眉心,并顺着针渡入灵气,滋养那受损的识海。
半个时辰后,忽然,陆寂额间沁出薄汗,周身灵气翻涌,瑶光君被那股陡然爆发的威压震得连退数步,后退了数步才勉强停下。
再抬眼看去,陆寂已恢复如常,反问他:“你怎么来了?”
这语调,这神情……
瑶光君捂着胸口站直,气极反笑:“我还想问你!我再不来,你怕是连孩子都要弄出来了!”
“胡言乱语。”陆寂神色冷淡,“这几日发生了什么,我分明应该在青州,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瑶光君愕然:“你真不记得了?”
“还能有假?”陆寂理了理微乱的衣袖,“你为何这般看我?难道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哼,差不多。”瑶光君冷笑,“占了别人的身份,还睡了别人的妻子,你说算不算?”
陆寂眉眼一沉:“你说什么?”
“我记下了,所以一直在努力修炼。”辛夷握紧了手中的剑,“仙君,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陆寂脚步微微一顿,片刻又恢复如常:“只是不想你死得太难看。毕竟你我成婚之事,四海皆知。”
原来是为了面子。辛夷耳根一热:“不管怎么样,今日之事都要感谢仙君出手,否则就算我能说清,也少不了一堆麻烦。”
“你多想了,璇玑真人在加固阵法时受了伤,本君不过是送她回来时偶然撞见罢了。”
“你说什么?”陆寂蓦然抬眸,眼神如刀。
“是卑职无能,没能识破朱厌诡计,请仙君降罪!”都匀连忙将经过说了一遍。
只瞬间,陆寂身形便消失在天际。
他先前在小花妖身上种下的那枚护身符,除却保命,还能在千里之内感应踪迹。
幸而都匀回来及时,朱厌尚未远走。陆寂在纷乱气息中精准辨出那一道踪迹,提剑追去。
都匀吓得手中的食盒都险些掉落,再一回头,只见仙君一身玄色锦衣,正站在月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和他手中咬了一口的桂花糕。
脸上面无表情,眼眸却令人心惊。
都匀顿时为难起来,仙君这个脸色,他到底应该说好吃,还是难吃呢?
第 24 章 知白守黑(六)
手中的桂花糕仿佛成了烫手山芋。
这糕点定是小花妖送给仙君,仙君不要才转交给他的,既然如此,现在又是何意?
都匀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挑了个折中的说法:“味道还、还可以。敢问仙君,是有什么不妥吗?”
陆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垂眸瞥了眼糕点上精巧的纹样:“气味太重。”
都匀慌忙解释:“是小仙一时嘴馋,没能忍住,请仙君宽恕……”
“下去吧。”陆寂转身。
“是。”都匀连忙告退,心里懊悔不迭,他平日里也算兢兢业业,今夜着实是失了分寸,竟在寒山居外面吃起了东西,仙君最喜清净,自然不能容许。
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这桂花糕太诱人了。
纵然后悔,都匀却将手中的食盒攥得极紧。
都匀走后,陆寂在月下站了许久,廊下香气久久不散,令人心浮气躁。
看来,失去半颗内丹不止会失去半身修为,更会有损道心。
和这小花妖的羁绊当尽快解决,越快越好。
望着眼前这丛生机蓬勃的野草,辛夷不由得惆怅:“仙君的母亲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是啊,当年那红狐救回来后也是夫人亲自照顾的,谁知……”
管事轻叹一声,未再多言,只细心为辛夷安置妥当。
辛夷住的是陆寂少时的居室,里面留有许多旧物,摔裂的瓷娃娃,缺角的小木剑,习字留下的纸册。字迹虽稚嫩,笔锋间却已隐见风骨。看起来仙君自幼便是个很有志气的孩子呢。
此外,案上整齐叠放着古籍、古琴、棋奁之类的东西,一旁木箱里,竟还收着他从前的衣裳。
不同于如今的素净寡淡,他幼时的衣衫不是朱红,便是深碧,衣襟绣着精致金线,上头还放着一条镶嵌宝石的抹额。
即便隔了百年,衣料和宝石也没有一丝褪色,依稀能想见他当年是如何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正因如此,更叫人难以想象他后来竟会成了这般寡言淡漠的仙君。
陆氏的侍女十分周到,一应物事备得十分齐全。
只是夜色渐深,陆寂却迟迟未归。药王忽然开口。
“何人?出自何派?”辛夷默默跟在他身后,经过陵寝内的那一吻,呸,是渡气,她心里仍有些说不清的窘迫。
悄悄抬眼望去,陆寂步履从容,挺拔如松,神色与平日并无二致,仿佛从未发生任何事。
看来,他果真没将那个吻放在心上。
辛夷暗暗松了口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一定是那地宫里的毒气的遗症,她晃晃脑袋,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刻意放慢脚步,与陆寂渐渐拉开距离。
绕过这段长长的回廊之后,她逃也似的扭头向药庐跑去。
陆寂步伐依旧平稳,直到走到一处转角亭台,医圣座下的三弟子却匆匆追来——
“云山君,医圣在前殿等着您呢,不是偏殿,在这边。”
弟子大喘着气慌忙指向左侧小径。
“好。”陆寂脚步微顿,转身随他离去。
那弟子心中纳闷,传说中云山君不是过目不忘吗?早上他前去传话的时候明明说的是前殿,仙君怎会走错?
药王略显迟疑:“此人并非仙门子弟,而是妖族。”
“妖族?”清虚子神色不快,“妖性诡谲,竟也会行医?当真可信?”
“妖也有善类,此人便是。”药王缓声道,“她是早年老朽人间游历时所结识,虽生而为妖,却心性纯良,以济世救人为业,不图虚名,故而声名不显。但老朽曾与她切磋过医术,她的造诣不在老朽之下,或可与医圣比肩。云山君的伤耽误不得,医圣又不知何时能醒,不妨请她一试。”
清虚子听罢面色稍缓:“此人姓甚名谁,现居何处?本座即刻派人去请。”
“这……”药王面有难色,“此女名叫素问,性情孤僻,不喜与仙妖往来,独独偏爱游历人间,行踪飘忽,并无固定居所,恐怕难以相请。”
“医术未知深浅,架子倒是不小!”清虚子蹙眉,“既然居无定所,又从何寻起?”
“她虽常年云游四方,但每年秋末冬初,总会前往青州一带行医济世,去青州寻一寻或许能找到她。”
辛夷立即道:“有一线希望便值得一试,我愿去寻找素问前辈。”
“不劳烦你殷勤了。”清虚子打断,“青州是陆氏地界,寂儿如今仍是陆氏名义上的家主。他修书一封,陆氏自会派人去找。”
“掌门说的是。”辛夷这才想起这层关系,默默退后半步。从暮色四合到月上中天,辛夷一刻也没闲着。
等到陆寂浑身没有那么烫了,她又去外面找了些还算柔软的干草铺在石头上,小心翼翼扶他倚靠上去。
陆寂正是此时醒来的,声音嘶哑:“你在做什么?”
辛夷小声道:“这荒山野岭的,连间草屋也没有,洞里又冷又潮。我想让你睡得舒坦些,就找了这些干草垫着。仙君是不是觉得扎人?也是,仙君出身尊贵,定然没睡过草堆。我再去找找,看有没有更软和的东西……”
“不必了。”陆寂叫住她。平日只有低阶弟子往来的无皋峰,此刻却人头攒动,且个个身份不凡。
一番诊治之后,药王掀了帘子出来,禀道:“回禀掌门,两位不光受了外伤,还中了雪妖的寒毒,这雪妖生于万年冰山之中,毒性复杂且罕见,老朽无能,只有回春谷的太素金针可解。”
清虚子眉头紧皱:“回春谷远在九州极南之地,最快也要三日……”
药王道:“时日方面掌门暂时不必忧心,老朽虽不能根治,压制毒性却绰绰有余,二位并无性命之忧。只是,此毒切忌动用灵气,这小花妖距结丹只差一步,怕是要暂时搁置了。”
清虚子长叹:“罢了,她结丹已不算慢,耽搁几日也无妨。但秘境中怎会出现雪妖?”
璇玑真人自从得知消息后便命人彻查,上前回禀道:“禀掌门,每个秘境无皋峰的弟子都派人提前清理过,雪原秘境更是我亲自清理过的,当时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你亲自去的?”
“是。”璇玑真人神色凝重,“事关云山君道侣,我不敢怠慢,且度厄峰的仙侍也复验过,照理不该出此差错。”
她看向陆寂,陆寂道:“都匀的确验过。”
气氛顿时变得沉重。以前也不是没有此类事情,大多是弟子们粗心,又或者妖物善于隐藏,但璇玑真人和度厄峰都查验过,便绝非“意外”二字能解释。
尤其涉事者是陆寂道侣,楼心月也险些丧命,于情于理,清虚子都绝不会轻易揭过,下令让刑罚堂严查。
“务必要揪出幕后之人,看看究竟是妖族从中作梗,抑或……仙门出了叛徒。”
丹阳真人正欲领命,陆寂却先一步开口:“追查雪妖之事,可否交由弟子?”
众人心知肚明,这小花妖安危事小,她体内那半颗陆寂的内丹事大。此次之事,明摆着是冲陆寂而来。清虚子略一沉吟,终究应允:“也好。”
一旁,青阳君后背已经汗透。
回到青阳峰后,他随手抄起砚台砸向门边:“怎么回事,楼心月为何会进那秘境?”
那弟子被砸得头破血流,连忙跪下:“回禀仙君,大小姐是为掌门寻找生辰礼意外闯入的,弟子当时也不知里面具体情况,若是知晓,绝不会放任雪妖出手。”
“废物!”青阳君颓然坐下,只觉头痛欲裂,“幸好那雪妖已经暴毙,死无对证。”
弟子伏在地上:“君上说的是,幸而君上早有准备。”
“那可不一定。”青阳君心神不宁,反复推敲每一处细节,生怕遗漏破绽,又低声吩咐,“盯紧度厄峰,有何动静都要立即来报。”
他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过这些干草都是被揉软了才垫在他身下的。
周身伤口不再剧痛,血污处也已清爽,想必都是她悉心料理的结果。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自己的手,处理了么?”
“手?”辛夷一愣。“我不想这样的,更不想连累旁人!我也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拼命想忍住眼泪,越是压抑,泪水越是止不住:“我就是这样没用。努力了这么久才看到一点希望,舍不得放弃,想等的人也没有等到,更舍不得离开。可是,可是我不死其他人便会死。苟且偷生,我又做不到,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寂静静地听着她诉说,看着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单薄的肩膀无助地颤抖,眉头越蹙越紧。
“我不会让你死。”中州与江州相隔数千里,加之弟子众多,此行需两日。
陆寂御剑独行,辛夷和其他人乘坐飞舟,虽然相隔不远,两日来却一句话都没说。
本以为经过这次争执,陆寂不会想再看到她,然而到达回春谷之后,作为名义上的道侣,他们还是被安排到了一间房。
众目睽睽之下,辛夷不便多言,只当是陆寂忘了。
何况天色已晚,江州疫气弥漫,谷中人人步履匆匆,忙得不可开交,她实在不好在这种时候多作要求。
只是,上次去万相宗,他们同住一室是为了方便修炼。她将头埋得极低,耳垂红得似要滴血,根本不敢去想陆寂此刻的神情。
殿内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辛夷只能感觉陆寂的视线落下来,仿佛凝成实质,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快喘不过气。
现在她因为寒毒用不了灵气,没法修炼,再整日整夜待在一起就有些尴尬了。
辛夷不知该做什么才好。幸好,陆寂一到回春谷就去见了医圣,房间内只剩她一个人。
夜色渐深,辛夷收拾好行李,又看了一会儿书,陆寂还没有回来的意思。
她想,或许他不会回来了?回春谷客房众多,这间房不过是掩人耳目,他另有安排也未可知。
她如今与凡人无异,连最简单的清洁术也无法施展,踌躇片刻,还是请侍女帮忙备水沐浴。
谁知,衣衫次第滑落,辛夷正要踏入浴桶时,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她惊慌失措,下意识双臂环抱,没入水中,只露出一截湿漉漉的脖颈:“谁?”
门口静了一瞬。
随即,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低沉清冷,似乎比往日低了几分。
辛夷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着实没想到这话竟会从曾经那般厌恶妖族的陆寂口中说出。
“难道……仙君还有别的办法吗?”
“你不必再管。”他起身,只抬手一挥,一道坚固无比的禁制将整间屋子彻底笼罩,“你既然救了我,命便不止是你的,我若不准你死便无人能杀你,包括你自己。”
房门自动关上,辛夷愣了片刻,才慌忙起身去推门,然而无论如何也推不开。
她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抱膝,久久未语。
“手上的伤口。”陆寂问,“怎么来的?”
“这个呀……不小心让野草划的。”
“野草能划出这许多口子?”
辛夷挠挠头,果然瞒不过他,只好将用血引路之事和盘托出。
陆寂却道:“我目不能视,你与我同去。”
清虚子看了看他无神的双眼,不好再阻拦,只说:“这次你能够平安回来,多亏了清音驱动窥天鉴,探查到你在雍州。她因此遭到反噬,双腿折断,至今卧床不起。你若好些了,便去看看她。”
陆寂早已从辛夷口中知晓此事,闻言眉心微蹙,片刻才答应:“弟子明白。”
直至子时,白日的管事见辛夷频频推门眺望,上前劝道:“夫人,小公子每次回青州,总要在祠堂待上许久,这回想必也是。但他身上带伤,祠堂阴寒,待久了恐损元气……不如您去劝一劝?”
“我?”辛夷一愣,连连摆手,“我不行的。”
“您是他的夫人,这是他第一次带夫人回来,您的话一定有用。”
辛夷想说这是个误会,他们的婚事不过一场乌龙。
可想起陆寂至今无法动弹的右臂,她还是犹豫着应下了。
到了祠堂,陆寂果然在里面。
他身形挺拔如旧,身后供奉着上千盏长明灯,虽被光亮包围,影子却尤其得黑。且孤零零地一条,在漫天的灯火下显得有几分寂廖。
“仙君,夜深了,该回去了。”
陆寂微微回眸:“还没睡?”
“等不到仙君,我有些放心不下,所以出来找一找。”
辛夷正斟酌如何再劝,他却已转身:“那便回吧。”
她一时愣住,这就答应了?
见她仍伫立不动,陆寂停步微顿,辛夷这才慌忙跟上。
管事见她只片刻便将人劝回,不由露出一个会心且略含深意的笑容。
辛夷很想解释这只是凑巧,奈何陆寂就在身旁,她终究没能说出口。
陆寂静静地站着,单手虚扶在她腰后,既没推开,也没叫醒。
夜风穿庭而过,吹动他的衣角,拂过她的发梢,庭中安静得不像话。
直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仿佛一切才如大梦初醒。
都匀不知何时醒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脚边是摔碎的酒坛,酒液正顺着缓缓流淌。
他慌忙低下头,躬身道:“……仙君放心,小仙绝不会说出去。”
陆寂语气平静,只淡淡道:“她醉了。”
说罢,他便将辛夷交给刚赶来的仙侍,独自转身离开。
都匀酒意只半醒,脑子迷迷糊糊的——仙君这是在解释吗?解释那个吻,只是个意外?
君后醉了是真的,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可仙君滴酒未沾,分明是清醒的。
他是大乘期修士,刀枪不惧,除非甘愿,否则无人能近身。
一个如此清醒,修为如此之高的人,怎会偏偏避不开一个小花妖的吻?
难道……都匀脑中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第 25 章 知白守黑(七)
桃花醉的后劲实在不小,辛夷一直睡到午后才悠悠转醒。
脑袋昏昏沉沉的,昨夜的事已经记不清了,最后的印象停留在和都匀对坐说话。
“应该是都匀送我回来的吧?”她揉着额角想。
于是见到都匀时,她特意上前道谢。
没想到都匀连连摆手,态度比昨晚拘谨得多:“君后误会了,不是小仙送您回来的。”
“咦?那是谁?我好像隐约听见云山君的声音……”
“有吗?”都匀眼神飘忽,“或许是其他仙侍吧。”
这玄机阁是由上古仙门相里氏所立,以窥探天机闻名,宗门秘宝窥天鉴更是五大圣器之一。
然而,窥测天机是逆天之举,必遭反噬,因为这个原因,相里氏觉醒血脉的族人非死即伤,如今除老阁主外,已无人能驾驭此鉴。偏偏先前,老阁主帮忙预测了妖族突袭回春谷,耗尽灵气,暂时昏迷。
清虚子无奈,这才派各峰的弟子下山寻找,越清音得知后却主动说出了一桩秘密——
原来她的母亲也姓相里,曾是相里氏为数不多觉醒占卜血脉之人,只不过多年前因与外族相恋而下山。
玄机阁曾派人寻找过他们母女,但越清音母亲已死,她也遵从母亲的叮嘱,从未同外人说过自己的身世。直到这次陆寂出事,她才说出实情。
清虚子凝视星盘,神色复杂:“你当真能驱动窥天鉴?”
越清音道:“为了云山君,我愿意一试。”
“你既出身相里一族,定然知道其中利害,你母亲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让你暴露身份,你真的愿意为了寂儿承受反噬?”
“只要云山君能够回来,我心甘情愿。”
“好!无论成与不成,你的恩情无量宗都会铭记在心。”
清虚子亲自为她护法,越清音则划破指尖,将血滴落星盘中央,念起占卜的口诀。
没多久,窥天鉴急速运转起来,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大殿穹顶化作星海,万千星辰明灭。其中,极北之地的一颗孤星亮起——
“在雍州!”越清音满头是汗,面色惨白,“命星泛红,云山君有血光之灾!”
说罢,她双膝一软跌坐于地,素白裙摆迅速蔓延开大片的血。
这反噬,竟然是双腿折断!
“快传药王!”清虚子封住她腿上的穴道。
药王很快便赶来替越清音诊治,与此同时,清虚子也召来各位峰主派出弟子前往雍州。
殿中一时人影纷乱,辛夷远远望着,忍不住愧疚:“我真没用,一点忙也帮不上。”
瑶光君递给她一个星盘:“人各有命,你也有你的路,你若是真的放不下我师弟,便带着这个星盘前去雍州寻他吧。”
辛夷接过星盘,郑重地点头:“谢过仙君,我或许比不上旁人厉害,但绝不会因渺小便退缩。”
“好吧。”辛夷没多想,只问道,“我昨天没做什么失态的事吧?”
都匀眼前忽然闪过昨夜她踮脚亲吻仙君的画面,衣角被夜风柔吹,黑和白缠在一起,分外暧昧。
他耳根一热:“小仙、小仙当时也醉了,记不清了,想来应该是没有的。”
“那就好。”辛夷松了一口气,“听说有人酒品不好,醉了会做很多荒唐事。幸好我不是那种人,以后喝醉了也不怕。”
都匀神色复杂,委婉提醒:“醉酒毕竟伤身,君后以后还是少喝为好。”
“你今天怎么又这么客气了?”辛夷眼里带着疑惑,“昨晚不是说好叫我名字就行?”
都匀欲言又止,昨晚他是觉得这小妖快走了,与君上再无瓜葛,才没讲究那些规矩。可如果君上对她并不一般……这礼数不但不能乱,还要更加严格。
“小仙昨晚喝多了,不太清醒,当不得真,当不得真。”都匀干笑两声,匆忙找了个借口,说有要事在身告辞离开。
辛夷总觉得都匀今日有些古怪,但宿醉后头痛欲裂,口也干得厉害,她实在没有余力多想,只给自己倒了两杯凉茶,一口饮尽。
“是。”丁香勉强挤出一个笑,“不但结丹了,陆寂那半颗内丹也已经还回去了。一切都好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家。”
辛夷抬手抚上自己的丹田,果然感应到一颗金丹正缓缓流转,而属于陆寂的那道气息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原以为这会是一场诀别,没想到竟如此平静。
她笑了笑:“也好。云山君能恢复如初,我就算下黄泉也能安心了。”
“什么黄泉!”丁香急声打断,“你别胡思乱想,我们马上就能离开了。”
辛夷却异常平静:“不必瞒我了。我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情况,中了这母花的毒,他们肯定都要杀我,哪里还回得去呢。”
楼心月本已憋回去的眼泪瞬间又涌出来,丁香也红了眼圈,却执拗道:“怎么回不去?我们是来救人的,这些日子已仁至义尽,凭什么把命搭上?救人是情分,不救是本分!我们现在就走,立刻走,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再也不见任何人!”
她胡乱收拾了几样东西,抓住辛夷的手就要起身。
楼心月也擦干眼泪:“对,我帮你们!我送你们走。”
然而话音未落,陆寂便推门进来。
内丹彻底归位,此刻的陆寂已恢复全盛。周身气息愈发凛冽,仅仅是站在那儿便有种无形的压力。
丁香心底发怵,却仍旧张开手臂挡在辛夷身前:“你怎么来了?你想做什么?也要和你师尊一样,来取辛夷的性命吗?”
楼心月犹豫片刻,也上前挡住另一边:“师兄,爹爹已经那么狠心了,我不许你跟他一样!你若是动手,我就再也不认你了!”
辛夷看着神色莫测的陆寂,心头也微微发紧。
当初成婚时他要杀她,她并未觉得多难过,现在却不行了,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神情,只要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杀意,她都觉得无法承受。
所幸,陆寂只是微微蹙眉,反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这是止痛的丹药,这毒花虽然对你无碍,但后颈的伤口还需治疗。”
辛夷一愣,这般微末的细节连丁香她们都没想到。
丁香和楼心月相视一眼,双双默契地离开。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辛夷却并没伸手去接那药,只是说:“多谢仙君,但是我恐怕用不上了。回春谷外是不是已经围了很多人?我大概活不了多久了吧。”
陆寂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你当时为什么要以身相护?”
“因为,是仙君先舍身救我的。”辛夷抬起眼眸,“我也想问仙君,当时灵气明明即将耗尽,为何不离开,反而要来救我?”
陆寂声音平淡:“本君从不临阵脱逃。”
辛夷目光垂下去:“那看来仙君和我想到一起了,我也不喜欢欠别人人情,这是我自愿的,仙君不必为难,他们要是想杀我便尽管动手吧。”
陆寂问:“你不怕吗?”
辛夷沉默片刻,才低低开口:“不怕仙君笑话,其实我现在怕极了,怕得几乎喘不过气。很没用是不是?可我本来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小妖罢了。”
“当初遇见那个人时,我并不知他身份,只以为是个寻常修士,没想过会卷入这样大的事里,更没想过自己的命会与千万人性命相连。我也不明白,为何偏偏是我?”
她缓缓在榻边坐下,无意识地攥紧了佩戴的平安符。
“当初剖丹的时候我就很怕,但是清虚掌门和峰主们步步紧逼,为了那个人,我没有办法,那时候我痛到想死。后来,仙君又给了我洗髓丹,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成为什么单灵根,洗筋伐髓也真的很痛,但是为了仙君,我还是忍下来了。”
“我总以为忍过去就会变好,熬过去便能解脱。可我不懂,为何忍了这么多,躲了这么远,却还是逃不开,反而落入更大的劫难里?”
正一手托腮一手揉着太阳穴舒解头痛时,她脑中忽然又冒出了一些碎片——一笔一画用手指蘸着酒液写着陆寂的名字,抱着陆寂的腰,似乎……还亲了陆寂的唇角。
回忆越来越清晰,她脸颊肉眼可见地漫上一股红晕。
这算不算轻薄?轻薄的还是那位修太上忘情道的云山君。
难怪都匀今日神情闪烁,言辞拘谨,怕是将她当作胆大包天的疯子看了……
辛夷懊恼极了,提起裙摆便直奔寒山居。
此时,陆寂正垂眸把玩掌中那枚蜃珠,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闻侍从来报,他指尖一拢将珠子收起,淡声道:“让她进来。”
辛夷几乎是抱着赴死的心走进殿里的。她头也不敢抬,一口气把酝酿好久的话倒了出来,话说得快而凌乱。
楼心月一时也着摸不着头脑:“那或许真是我多心了。不过你呢?我师兄不光修为高深,样貌也是俊美无双,相处了这么久,你难道就对他没有一点动心?”
辛夷周身气息一滞,险些行错经脉:“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岂敢对仙君有妄念。况且,我已经有爱慕的人了,他虽然暂时离开了,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她声音虽不大,却格外坚定,刚说完,忽然觉得后背冒起一股凉气。
再一回头,只见陆寂不知何时回来了,身影半掩在昏暗中。
辛夷不知他听到了多少,莫名有些尴尬。
所幸陆寂似乎并不在意,只取了件东西便转身离去。
楼心月看着两人疏离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想错了,便没再提起此事。
夜色已深,陆寂仍没有回来的迹象,白日累了一天,辛夷早早便睡去。
次日醒来时,屋内空空如也。要不是桌上的茶空了一半,而她昨晚分明没喝茶,她几乎要以为陆寂从未回来过。
她将头埋得极低,耳垂红得似要滴血,根本不敢去想陆寂此刻的神情。
殿内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辛夷只能感觉陆寂的视线落下来,仿佛凝成实质,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快喘不过气。
仙君是因为她的冒犯生气了么?喝酒果然误事,辛夷后悔不迭。
许久,陆寂终于开口,语气冷冷的:“下不为例。”
辛夷如蒙大赦,就差没指天立誓了:“我保证。”
“退下吧。”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凉意。
“谢过仙君。”辛夷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寒山居。
殿内重归寂静,陆寂在窗边站了许久,那颗蜃珠被随手丢在一旁。
医圣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如此便对了,老朽早年曾在一卷草药辑录中见过类似记载,只说以尸养花,若是用法得当可延年益寿,至于其他却语焉不详。若此花真有续命之效,也许便是两位口中所说的续命花了。”
楼心月纳闷:“什么医书,竟会记载这种邪门的法子?”
“其实也算不上邪法。”医圣语气平和,“万物生死循环本是天道。草木成灰可孕育沃土,尸骨沤肥也能滋养花草——只是用活人便是伤天害理了,我回春谷自然不会如此。此法是记载在淳于氏的一卷医书上。”
“淳于?这姓倒不常见。”丁香琢磨道,“那个暴毙的花神娘子是不是就姓淳于?”
“正是。”医圣颔首,“江州以莳花闻名,以淳于和闻人两家为最。闻人氏善长制药,淳于氏精于毒理。千年前,淳于氏出了一位行事不羁的家主,名叫淳于烨,他创下不少制毒之法,这法子或许就与他有关。”
“那这次的疫病,会不会也出自他手?”
“未必。”医圣沉吟道,“时隔千年,淳于烨早已作古。况且如今受害的正是淳于后人,他应当不至于对自家血脉下手。”
“说得也是。”辛夷接着问,“那本医书现在何处?若这花真与淳于氏有关,书上说不定会有解毒之法。”
医圣面露难色:“老朽当年所见仅是回春谷抄录的残篇,至于原书,应当藏于淳于氏。不巧的是,老朽询问时,淳于家主言辞闪烁,只说千年前族中曾生变故,当时的主母湘夫人早逝,淳于氏近半的珍藏都给她陪葬了,那些古籍医典也随之长埋地下。”
楼心月咂舌:“如此说来,要想查清此事岂不是得掘人祖坟?淳于家能答应吗?”
医圣道:“淳于氏倒是愿意配合,毕竟淳于溪便死于此病,族中也有不少人丧命。棘手的是,这座陵寝并非淳于氏一家能做主,还需闻人氏也同意才行……”
辛夷不解:“既是淳于氏的夫人,与闻人氏何干?听闻两家素来不睦,难道是闻人氏故意阻拦?”
丁香却反驳:“不对呀,即便再不和,也没有插手别家祖坟的道理。”
“唔,此言有理……”几人同时看向医圣。
医圣陷入回忆:“此事说来话长。据说这位湘夫人原本是闻人氏之妻,两人育有一女。闻人家主故去后,她又改嫁淳于烨,生了一子。后来这一女一子分别继承两家基业,都想将母亲的遗骨归入本族祖坟,争执多年,谁也不肯让步。”
“再后来某日争执时,棺木忽然裂开一道细痕,两家以为惊动了湘夫人安眠,不敢再争,便在两家祖坟之间挑了一处中立之地,为湘夫人单独建陵。至于陪葬之物,也是两家各出一半。这两家当时富甲江州,那场葬礼极尽豪奢,可谓后无来者……”
听闻这般曲折往事,在场之人面面相觑,无不唏嘘。
楼心月心直口快:“先后嫁入江州两大世家,这位湘夫人当真传奇。不知她出身何族?”
“这个么……听说她只是一个采药女,并没有显赫的家世。”
“一个凡人,还是采药女?那一定是她本人风姿出众了,倒是真想见见呢。”
几人絮絮交谈,无不好奇。
一旁,陆寂微微皱眉:“所以,现在是淳于氏同意了,闻人氏不同意?”
“正是。”医圣叹息,“闻人家主重礼守制,不愿惊动先人。况且这医书可能在陵中也仅是猜测,老朽实在难以强求。”
丁香忍不住小声嘀咕:“你们这些修士真奇怪,一城人的性命难道还不如一座坟墓要紧?”
只见辛夷鹅黄的衣裙上有好几道抓痕,鲜血淋漓,嘴唇也微微发青,像是中了毒。另一边,楼心月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都匀迅速上前,封住两人心脉,阻止毒性蔓延,然后命令左右:“快请药王,禀报云山君和掌门!”
“怎么样?辛夷会不会……”丁香声音哽咽。
都匀满头大汗:“性命暂时无碍,可是……”
“可是什么?”
“君后丹田里即将成形的金丹,感知不到了。”
丁香腿一软,跌坐在地。
第 26 章 知白守黑(八)
当都匀派人来报时,陆寂刚将罗刹击退。
一切如他们所料,罗刹女果然用了虚实相间的伎俩。前两次派了小妖们前来滋扰,第三次却亲自现身。
所幸无量宗早有戒备,罗刹见无机可乘,也未强攻。
离去前,罗刹女一袭红衣,艳光四射,对陆寂轻笑:“听闻云山君是剑道魁首,妾闭关多年,一直想领教一番。没想到传说中的天纵之才,竟始终固守在护山大阵里,实在叫人失望。”
“罗刹女最善蛊惑人心,此乃激将之法,云山君切莫中计!”丹阳真人急忙劝道。
“真人放心。”陆寂岿然不动,俨然识破。
罗刹女不甘地舔了舔唇角:“仙君还真是半点不解风情。不知对待道侣是否也如此冷淡?那小花妖在我妖族也算绝色,我那弟弟见过一面便念念不忘。他日若是能攻破无量宗,定会……”
话音未落,一道剑气斩破虚空,直指她眉间!
雕棠角炼化了三天三夜,服下之后,辛夷体内的火毒彻底被拔除。
非但如此,内伤痊愈之后,她隐隐感觉体内的灵气流通更加顺畅,灵力也更加充沛。
陆寂探了她的灵脉,放下手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已经到了炼虚期。”
辛夷微微一怔:“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何我的修为不降反升?”
陆寂也没见过这般古怪的事。他沉吟片刻,道:“或许和你的经脉有关。医圣说过,你的经脉极佳,每日呼吸吐纳,本身就是一种修炼。”
辛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灵气,轻声呢喃:“竟是这样……”
陆寂却忽然想起了传说中的那位妖皇。
入主妖界后,他收服了不少妖皇从前的旧仆,从他们口中,他得知昔年的妖皇便是一位经脉奇绝的修炼天才,据说他即便不刻意修行,修为也会与日俱增。
她的经脉竟与那位妖皇有几分相似。
陆寂心中一动,多问了一句:“你对自己的双亲,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辛夷犹豫再三,看着陆寂眼中的探究,终究还是吐露了一点隐秘:“我隐约觉得我的身世或许和相里氏有关。而且,我也略通一些占卜之术,只是一直不太熟练。”
“你?”陆寂深深蹙眉。
“怎么了?”辛夷将前段时间的事简单讲述,“但或许是资质较差的缘故,现在无论占卜什么都是一个样子。”
她给他演示了一下,陆寂看着那茫茫的天地脑中忽然冒出一个猜想。
他暂时没告诉她,只命人将从前侍奉妖皇的旧仆找来问话。
辛夷目光却落在他轻拂的袖角上——那里装着一把钥匙。
当日,方知有那个据说能带他回去的眼镜被陆寂拿走了,她亲眼看见陆寂将它锁进了一间密室。
无论如何,她不能让方知有困死在这里。
她得拿到那把钥匙。
可不等她酝酿好计划,一件震动三界的事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罗刹女随机挥动饮血刀迎上,灵气与煞气碰撞,所过之处草木成灰,山石崩裂。
尽管罗刹女身形如鬼似魅,陆寂的剑却更快、更狠,招招直指要害。不过数招之间,她已落了下风,急速后退时,脸颊被剑气掠过,划开一道细长血痕。
她恼羞成怒,抹去脸颊的血迹,愤然离去。
妖族虽已退兵,丹阳真人却面露不满:“罗刹女诡计多端,云山君实在不该贸然出手。万一她在阵外设了埋伏,仙君未必能轻易脱身。”
“本君自有分寸。”陆寂收剑入鞘,语气平静。
丹阳真人不好再说什么,一旁,身为女子的璇玑真人眼神却有些微妙。
就在此时,无皋峰弟子忽然来报,辛夷与楼心月在秘境试炼中重伤昏迷。
璇玑真人当即御剑,陆寂却比她更快,白衣拂过,人已凭空消失。
“你——”老阁主剧烈咳嗽起来,几乎要咳出血来,就在这时,榻上的越清音醒了。
她面色惨白,气息奄奄,但当听到瑶光君的质问后,那双灰败的眼中竟浮起一丝异样的神采。
她微微扬起下颌,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说不出是嘲讽,还是得意。
瑶光君只看了一眼,便觉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厌恶。
老阁主挥手命人将她扶下去好生照料,自己却已支撑不住,咳嗽不止。
“照儿,阁主也是迫不得已。”大祭司忍不住出声,又回头看那榻上的人,“事已至此,阁主又何苦一人承担骂名,不如把真相告诉少阁主吧?”
老阁主疲惫地点了点头:“也罢,我这身子未必能撑到最后,将来这一切还是要交到你手里。”
大祭司于是开口道:“照儿,越清音不光是你姑姑相里遥的女儿,还是这世上唯一的真正觉醒了神族返祖血脉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在天裂之时用五色石补天,拯救苍生的人。”
瑶光君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青阳君的身体缓缓倒在雪地中。辛夷注意到这贴身侍女已经不是昨晚侍奉她的那两个了,经过昨晚的事后,大约都换了一批。
她无可奈何又心急如焚,只能祈祷陆寂尚且没有完全泯灭理智。
陆寂回来时,已是深夜。“兴许是我孤陋寡闻吧。”楼心月想了想,“师兄可是大乘期修士,像我这样的小修士自然是难以企及的。”
提起云山君,辛夷又担忧起来:“也不知道仙君现在如何了。”
“师兄那么厉害,定然会没事的。”楼心月看向窗外,“倒是首阳山似乎出了什么事。这两日我爹和老阁主脸色都不大好,整日闭门议事,神色匆匆。说来也奇怪,明明无量宗那边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可首阳山这边却一直在下大雨,淅淅沥沥,从未停过。”
辛夷这才注意到外面的雨势,眉头微微皱起:“难道我昏迷的时候一直在下雨?”
“是啊。”丁香道,“下了足足两日了。不但雨大,昨日还一直打雷,电闪雷鸣的,仿佛天都要被撕裂了,分外吓人。”
辛夷心底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却又说不出来。
这时,隔壁屋子忽然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
辛夷一怔:“隔壁还有人?”
“差点忘了。”丁香道,“我们从无量宗赶来时,在山脚下遇到一个受伤的男子,见他伤得不轻又昏迷不醒,便好心把他捡了回来。这动静大概是醒了吧,我去瞧瞧。”
丁香说着便出了门。
楼心月却微微蹙眉:“那男子颇为怪异,恐怕是妖族的人。不行,我也得看看去。”
“妖族?”辛夷不解。
楼心月道:“你还不知道吧?妖皇被封印了三千年,今年便是他神魂俱灭的最后一年。妖族的人正在想尽办法抢夺圣器放他出来。这两日首阳山频频被滋扰,我猜老阁主请我爹来就是为了这事。而我们捡到的那个男子,头发如寸,衣衫褴褛,眼睛上还戴着一副铁架子,看着十分古怪,说不定就和妖族有关。”
辛夷觉得“铁架子”这个词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只当是从前老槐树精说过,便没往心里去。
不多时,两人回来了。
那男子确实醒了。不过对于他是不是妖族,丁香和楼心月看法不一。
丁香觉得不是:“他身上没有一丝妖气,长相也不像太聪明的样子。妖族就算派奸细也不会派这种人吧?”
“可他衣着举止都十分怪异,嘴里还嚷嚷着‘穿越’之类完全听不懂的词,看着就不像正常人。”
“妖族也没有这般打扮的。我看他八成是遇上什么事,一时疯癫了。”
刚回到寝殿,侍奉的侍女便跪了一地。
“魔君恕罪,夫人自从醒来后一口饭也不肯吃,一口水也不肯喝,连医圣送来的药也不碰,只重复一句话,想见那个方知有。”
说完,本就微冷的夜顷刻之间寒凉彻骨。
陆寂沉默许久,久到她们以为他要当场发作,却听到他语气分外平静。
“再备一份热的来。”
“是。”侍女们连忙下去准备,起身时隐约看见地上滴落了一滩血迹,似乎是从魔君垂落的袖口滴下来的。
她们不敢多看,匆匆退下。
陆寂推门而入,果然如侍女所言,殿内灯火昏沉,桌上的饭菜原封不动,熬好的药汤早已冷透。
辛夷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走过去,语气称得上温柔:“为什么不吃饭?”
辛夷蓦然回头:“方知有呢?你把他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陆寂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他今日去找鬼车,那畜生的爪子从他小臂一直划到手腕,如此明显的伤,她一眼都没看,第一句话竟然是问别人。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从桌上端起一碟桂花糕递过去。
度厄峰随行的弟子们纷纷垂头,无人敢直视这一幕。
陆寂一言不发,只拔出剑,破开秘境请罪:“师兄一念成魔,无可救药,弟子只得将其斩杀。”
清虚子怔然片刻,神色又恢复如常:“你做得没错,一旦堕魔确实再无回头之路,他是咎由自取。不过,你同那小花妖之间……”
“不过是走火入魔之人的胡言而已,我与她并无任何瓜葛。”
清虚子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只拍了拍他的肩:“你有分寸就好。你们修的是忘情道,贪欲会滋生心魔,爱欲尤甚,这是条不归路,青阳的下场你也看见了。”
“弟子谨记。”陆寂平静地回答。
丁香愈发难受:“这竟然算好的?那你当初该有多痛苦?都怪那个罗刹,要不是她你也不会变成这样,听说她死了,掉进炎渊里连骨头也没剩,也算是出一口恶气了!”
“罗刹是死在炎渊里?”辛夷愣住。
“你不知道?”丁香惊讶,“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陆寂为了你追杀了罗刹整整三个月,最后亲手把她丢进炎渊为你复了仇。”
“并没人告诉我。”辛夷眼神茫然,“我只知道罗刹死了,我还以为他是为了夺取妖界……”
“你身在妖界竟然不知道?”丁香的表情有些古怪,“这几个月来陆寂先是因为你入魔,然后不计后果夺取内丹,修炼邪法,想要将你复活,之后又派出所有妖族搜寻你的踪迹,简直跟疯了一样,你竟然一无所知……”
“因我堕魔?”辛夷眼眸忽然抬起,“修炼邪法也是为了我?”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丁香更惊讶了,“这些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以为你至少听说过。难道陆寂竟也没说吗?”
辛夷缓缓摇头:“他只说了没能救我的事,并没有后面这些。这些天我流落到了一处深山,与世隔绝,也从未听过这些消息……”
堕魔本就是死路,修炼邪法,更是万劫不复,原来陆寂竟是因为她才彻底叛出正道。
辛夷心绪难平。她坐在木质轮椅上,老阁主站在她身边,低眉说着什么,神态竟有几分罕见的温和。
辛夷微微一怔。对了,当初仙君出事,是她主动站出来卜筮。她本就是相里氏的人,出席祭典并不奇怪。
越清音似有所感,朝她浅浅一笑。辛夷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祭典以迎神乐舞开篇,乐正们擂响鼍皮大鼓,圣女们则戴上蛇纹傩面,踏着鼓点起舞,衣袂翻飞,宛如流云。
乐舞完毕,祭典正式开始,老阁主身为主祭,又是相里氏的族长,身着玄色祭服立于补天台最前方。陪祭的四脉长老则分列左右,每人各捧一颗代表五色土的灵石,郑重倾入补天台。
灵石遇天火即熔,化作五色流浆,光晕流转,从补天台直冲天际——
夜幕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万年前的天裂之处,此刻赫然重现,仿佛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疤痕,狰狞可怖,触目惊心,依稀可窥见当年天裂之时的可怕。
相里氏族人个个屏息凝神,虔诚祷祝。
辛夷也心生敬畏,跟着一起念祷起来。
酬神礼毕,便是三年一度的濯尘礼。
所有在这三年间诞生的婴孩都被抱至窥天鉴前,滴血验脉。
这结果关乎全族的未来,不仅父母翘首以盼,连老阁主与各脉长老都亲自坐镇。
孩子一个一个抱出来,人数看起来并不多。
相里荨见辛夷似乎在疑惑,悄声告诉了她一些秘密。
“这三千年来,相里氏觉醒血脉的人越来越少,本来这濯尘礼是一年一次的,但是因为人太少,便改成了三年一次。”
辛夷认真数了数,这些婴孩加起来大概只有五六十,便是连她也有着担忧:“看起来是不太多。”
“若单只是人数少也就罢了,可怕的是觉醒的人也越来越少。”相里荨叹气,“三年前那次,全族只测出两个觉醒血脉的,而且血脉还淡得很,顶多卜些风雨晴晦,搁从前,连入阁的资格都没有。”
辛夷不解:“预知风雨还不算厉害?那什么算厉害,像老阁主那样?”
“族长的确厉害,能卜一人之死生,一国之气运,但他并不是最有天资的,这些事历任族长多半都能做到。据说,在咱们族里最有天资的人叫相里遥,能卜阴阳之变化,天地之大劫,是不世奇才。”
“能卜天地?确实闻所未闻,这个人还在吗?”
“不在了,原本族人对她是寄予厚望的,奈何她爱上了一个外族人,与相里氏断绝了关系,后来在加固妖皇封印时而死。”
“还真是可惜。”辛夷不禁惋惜,“那她有留下子嗣吗?若是有,或许她的孩子说不定能继承血脉。”
“有啊。”相里荨朝东边努努嘴,“那位妙音仙子不就是?你们从前不认识?”
辛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是越清音。
丁香也噤了声,一时间不知自己说的这些话对她来说是好是坏。毕竟,她在这碧落宫看起来似乎很不开心。
而且,尽管陆寂后来做了这么多,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因他而起。
“先别想他了。你活下来怎么都不告诉我?我快急死了。浮玉山的大家也很难过,老槐树精这几个月都无精打采的。”
辛夷垂下眼:“是我不好,当时伤得太重,走不了路,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就躲起来了。我本想等过一阵子再去找你们,没想到陆寂先找来了。”
“伤得很重?”丁香又摸摸她的手和肩,“炎渊那么厉害,外伤都这样了,内伤肯定也不轻吧?”
“只是暂时不能动用灵力而已。”辛夷尽量云淡风轻,“可惜连累了方知有,若不是我,他也不会被关在这里。”
丁香总算明白陆寂为什么把她找来了,定然是他强求不得,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
她叹了口气:“当初谁也没看出他用情这么深,之后他又是堕魔又是修炼邪法,为你做了这么多,好不容易找到你,自然不肯轻易放手。”
“无论如何,此事也怪我教导无方。”清虚子沉默良久,方低声道,“今日之事,不必外传,对外就说是妖族作祟,青阳力战而亡吧。”
殿内一片死寂,片刻后,陆寂方答应:“是。”
清虚子回头望了望那水镜,长叹一声,低咳着离去。
荒原之上,度厄峰的弟子们无声地开始收拾残局。
至于青阳君,都匀亲自动手收尸,正俯身之际,他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青阳君身上剑伤的数量、位置,乃至深浅走势,竟与辛夷身上所受之伤完全吻合。
他心头骤然一凛。
青阳君确实说了许多疯言疯语,但在“情”之一字上,他或许……并没有猜错。
第 27 章 知白守黑(九)
妖族突袭无量宗,青阳君为护圣器力战而亡。
“仙君?”辛夷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我、我还以为你今夜不回来了……”
她脑中有些混乱,尴尬之余又生出几分庆幸,幸亏她反应快,在听到开门声的一瞬间就躲到了浴桶里,挡得严严实实的。
回去的路上,她心绪久久难平,忍不住同陆寂诉说:“你说,有的人怎么会这么能伪装呢?昨日还情深似海,转眼便能狠心伤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陆寂脚步一顿:“并非所有的欺骗都是恶意,或许有时候是无奈。”
“夫君是在同情他?”
“不是。”陆寂目视前方,“他咎由自取。我说的是旁人。”
“这倒也是。”辛夷轻叹一声,“这檀郎说来也有几分可怜。倘若他没被胁迫,能与英娘堂堂正正地相遇,或许结局也会不同。”
“若换作是你英娘,你会如何?”
“我?”辛夷认真想了想,“老槐树爷爷教我以真心待人,所以,对遇到的每个人我都真心相待,相应地,我也不喜欢被骗。这个檀郎虽然有苦衷,但终究还是伤了人。换作是我,我虽不会嫁给旁人,但会将他忘得干干净净。”
“是么。”陆寂掀开眼帘,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看不出,你还有这般果决的一面。”
“只是对旁人而已。”辛夷冲他笑了笑,“你自然不必担心。”
陆寂没再说话,之后的路,他格外沉默。
辛夷想去挽他手臂,却被不动声色地抽开。
她虽然迟钝,但这种事次数多了也不难发现陆寂这几日是故意避着她。
可是……为什么呢?辛夷一点点说给他听,说的分明是他,陆寂不知为何仍是不快,淡淡打断:“或许是神魂受损,记忆有缺,性情也受到影响了。”
“也对,你如今还没好,不着急的。”辛夷在他身旁坐下,“只是总是借用仙君的身体终究不恰当,若是能用回你自己的身体便好了,等明日见到瑶光君,我帮你问一问。”
“好。”次日清晨,辛夷启程离开青州。
离开的时候,府内的老管事都来相送了,陆寂却迟迟没来。
丁香忍不住小声嘀咕:“云山君也真是的。别的不说,这次他的伤能治好还要多亏你,这八成是最后一面了,不求远送,他至少应当露个面吧。”
辛夷扯了扯她衣袖:“仙君已经派都匀来护送我们了,做的已经足够了。”
“这能一样吗?多少是一份心意。”
辛夷只道:“或许仙君是在忙吧?那桩案子还没有头绪,听说仙君这几日一直家中的藏宝阁翻阅书籍,查找线索。”
楼心月这回却没像往常那般替陆寂说话:“你别替他找理由了。再忙,从书房到大门口也不过几步路,不差这点时间,师兄不愧是是修忘情道的,你们两清之后他还真是无情!”
辛夷原本不觉什么,此刻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无妨。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师兄既然不来,那我送你!”楼心月跃上剑身,“至少送出青州。”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辛夷已真心喜欢上这位率真的大小姐,便点头应下:“你若得空,自然再好不过。”
“我闲得很。再说了,眼下什么事比你更重要?我可不像某人那般铁石心肠。”
又等片刻,陆二叔也现身相送,辛夷最后回望一眼,那道身影终究没有出现。
她回头轻声道:“走吧。”
都匀神色复杂,御起无尘剑朝首阳山方向而去。
老管家望着渐远的剑光,茫然道:“小夫人怎么独自走了?公子呢,怎么不陪着?”
陆二叔此刻已经知晓内情,含糊应道:“公子尚有要事,办妥了自会赶上去。”
“哼,你当我糊涂了?我看他们怕是闹别扭了吧?年轻人气性盛,你可得劝劝公子,这般好的姑娘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陆二叔迟疑片刻,还是转身去了书房。
陆寂这几日一直待在父亲旧日的书房中翻阅卷宗。幸而他曾下令一切保持原状,此处陈设丝毫未变。
陆二叔推门而入时,陆寂正坐在书案前看书。
“公子,辛夷姑娘已经离开了。”
陆寂压在书页边缘的指节一顿,并未抬头:“知道了。”
陆二叔迟迟未走,陆寂这才抬眼:“还有事?”
“没了,公子忙吧。”陆二叔默默退了出去。
掩上门前,他余光瞥见陆寂手中那卷书仍是清晨所看见的那一册,页数似乎只推进了两三张。
然而中间明明已经过去一个时辰。
他轻轻叹了口气。辛夷低下头,“那时,他就在这河边陪我放河灯,向我表露心意。啊,对了,对着流星许愿的传说,也是他告诉我的。”
陆寂语气略微冷淡:“是么。”辛夷并不喜听人闲话,但此时现身只会尴尬,她只好隐在树后,静静等着。
待那几人将她从头到脚议论尽兴,终于散去后,她才默默走了出来。
原来在无量宗弟子眼中,她竟这般无用。
原来有这么多人觉得越清音与仙君才是般配。
心口莫名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透不过气。
辛夷忽然不想去见那位仙子了。可此时已走到了宝相楼前,有天音宗弟子瞧见了她。若不进去,只怕又要落人口实。
何况越清音从未做错过什么。
辛夷觉得自己这情绪来得没道理。她伸手揉了揉脸颊,让唇角微微上扬,这才提着备好的东西步入楼中。
刚到门口,正撞见陆寂从里面出来。
辛夷忙退开一步:“仙君也来看望妙音仙子吗?”
“他还陪我做了许多事……我记得这条街上有个婆婆卖的杨梅渴水,又甜又香,不知如今还在不在。”
陆寂五感敏锐,略一偏首:“桥对面便是。”
“真的?”辛夷望去,果然看到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老婆婆。
她要了一碗,熟悉的酸甜入口,心头一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怕在人前失态,她只尝一口便放下了。
老婆婆见剩了许多,关心道:“是味道不合心意?”
辛夷摇头:“不是。是太合心意了。”越清音瞥了眼那香囊:“收起来罢。”
这弟子跟随她多年,深知师姐性子,越清音从不直白表露喜恶,说话总是绕着弯。
所谓“收起来”,便是压根看不上,放在箱子里堆到烂的意思。
弟子应了声“是”,合上门后,甚至懒得上楼装进存放东西箱子里,随手扯得粉碎,将香囊从窗子丢了出去。
越清音正好从窗边瞧见,却没多说一句。
于是辛夷小心翼翼攒了一年四季的各种花瓣草叶就这样洋洋洒洒飘了满山。
“喜欢怎不喝完?真是个怪姑娘……”老婆婆咕哝着。
辛夷不想多说,快步离开了糖水挑子。
飘香的烧饼、拉丝的糖人、热闹的杂耍……每走一步,旧日回忆便被勾起一分。
路过一个泥偶摊时,那小贩忽然唤她:“姑娘,又来啦?上回你买了好些,这回有新出的样式,可要再看看?哟,这位是你夫君吧?瞧着你们好似比从前更登对了!”
辛夷略有些尴尬,连忙摆手。
陆寂却开口:“新出了哪些?”
小贩顿时热情洋溢:“兔儿爷、文曲星、财神娘娘、送子观音……哎,二位瞧着已成婚了吧?不如请尊送子观音?保准来年添丁!”
辛夷耳根发热:“不必了。我原先买的那个童子摔裂了,劳烦再拿一个一样的就好。”
她指了指角落那个憨憨的小童子。
小贩不死心:“就要一个?我这儿可是百年老手艺,错过这村没这店啦!二位衣着这般贵气,真不多拿几个?”
“一个就好。”辛夷话音刚落,陆寂却道,“全都包起来。”
“好嘞!”小贩咧着嘴笑,“您二位稍等。”
辛夷扯了扯陆寂衣袖,小声道:“仙君,买这么多做什么?我已经有一个了。”
“青州乃本君辖地,许久未归,照拂子民生计也是应当。”
“还有……”她垂下眼,长睫在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毕竟分开了大半年,你这段时间你有没有爱上别人?若是有的话,你也不必勉强留下的。”
陆寂微微侧目:“没有别人,自始至终只有你。”
辛夷脸颊浮起一抹红晕,微微咬着唇:“虽然性情变了一点,你这点倒是没变。”
陆寂莫名想起一些凌乱的画面,昨晚她也是这样咬着下唇,浑身都在抖……他将茶水一饮而尽:“不早了,休息吧。”
辛夷含糊地点了点头,正要出去,却发现陆寂在床榻里侧给她留了一半的地方。
她乍然想起他们是成了婚的,自然没有分榻而眠的道理,何况这草屋是临时找来歇脚的,也压根没有第二张床。
辛夷不再忸怩,解开外衫,放下帐子,小心躺进里侧。
真正躺在一起时,昨夜荒唐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辛夷耳根发热,悄悄往里挪了挪。
身侧的人忽然动了。
一只手横过她腰间,稍稍用力将她带入怀中。
后背贴上温热的胸膛,辛夷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开。
陆寂却愈发收紧了手:“你既然唤我夫君,便不必躲。”
辛夷蜷在他怀中,一动不敢动,小声说:“没想躲,只是有点不习惯而已。”
良久,等到身后响起平稳的呼吸,就着朦胧月色,她才敢回眸悄悄打量他的睡颜。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唇薄得有些无情,但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倒真有几分从前的影子。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他眉梢上方想要触碰,想起这毕竟是陆寂的身躯,又觉得冒犯,仿佛亵渎一般慌忙缩了回去。
辛夷不免失落,到了晚间,终于忍不住凑到他身边:“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彼时陆寂正坐在桌边看书,闻言指腹在书页上微微一顿:“出什么事了?”
“其实也没什么……”辛夷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只是觉得你这次回来后,性情变了许多。话少了,好像也不大喜欢我靠得太近,总是避开我,甚至也不像从前爱笑了,看起来十分严肃。”
烛火摇曳,陆寂的面容隐没在灯火下,半明半暗地让人看不清:“……你不喜欢?”
“没那么严重,只是有一点不习惯。”辛夷老实点头,随即又急急解释,“但我们毕竟分开大半年了。这期间我经历了许多,你或许也是,性情有所变化也是常理。我更怕的是你这大半年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不好的事才性情大变。可你没了记忆,我就算担心,也帮不上什么。”
“并没什么,何况无论发生什么都已经过去了。”陆寂合上书页,语气低沉,“正如你所言,只是一时不习惯,不必再担心。”
“那就好。”辛夷轻轻靠上他肩头。
这一次陆寂没有像从前那般不着痕迹地移开。
他眉头紧蹙,仿佛在挣扎,又仿佛想通了什么,罢了,那个人回不来了,既然要圆她的心愿,便做到极致。
静坐片刻,他竟有些僵硬地抬起手生涩地抚了抚她的发顶。
辛夷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悄然消散,往他掌心靠了靠。
他这般温柔,明明和从前一样,是她想多了。
之后,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膜在无形中消弭。
然而她不知道,大乘期的修士耳聪目明,远非凡人所能及。
陆寂从未与女子这般相处,自然也未曾想到辛夷正在沐浴,纵然有心回避,推门的那一刻房内的一切先于他的意识还是尽收眼底。
雪白的背脊,潮湿的乌发……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九月凉风习习,酷暑早已过去,他心底却无端生出一丝更热的燥意。
第 28 章 白水鉴心(一)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幸好,陆寂颇有君子风度,并未踏入半步,反而将门重新关好。
辛夷趁这间隙飞快地沐浴更衣,连头发都未擦干,便匆匆拉开了门:“仙君,我……我洗好了。”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这话颇为暧昧,倒像是某种隐晦的邀请。
脱口而出后,她才意识到不妥,连忙改口:“仙君不回来也没关系,若是有其他住处更好。”
这话却又撇得太清,仿佛急着划清界限,赶人离开。
辛夷懊恼极了,语无伦次:“我是说,我洗完了,仙君回不回来都行……”
“不必紧张。”陆寂打断,“回春谷涌入了太多灾民,暂时没有多余的客房,过两日,我会另寻借口搬离。”
陆寂没想到会碰见她,本想解释什么,但周围人多眼杂,最终只问:“你怎么来了?”
辛夷垂下眼:“听说妙音仙子伤得重。先前我洗筋伐髓时,她给我送过药。我做了个安神的香囊,里头塞了些从浮玉山带回来的花草,希望她能好受些。”
陆寂闻到了一丝清雅的辛夷花混合着蘅芜的独特气息,便没再多言,只说:“明日辰时要出发,别忘了。”
“知道了。”辛夷点头,陆寂转身便要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辛夷突然又想起方才那些弟子的议论。
早知他日日都来,她该提前把眼睛闭上的,至少,让他能看上一眼。
她追上前两步,轻声问:“仙君是否还要再进去?对不住,之前是我没思虑周全,我可以把眼睛闭上的。仙君想待多久都可以。”
陆寂缓缓转过身来,那双眼睛分明空洞无神,辛夷却觉出了许多情绪。
她连忙解释:“你们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掌门也不会知道。仙君放心。”
陆寂周身气息愈发冷沉,冷冷转身:“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他修为恢复了大半,即便目不能视,步履依旧沉稳。
辛夷觉得他似乎有些生气,也是,仙君的性子怎么能容忍旁人插手他的事?
她叹了口气,仙君还真是喜怒无常,像天气一样难以捉摸啊。
转身欲进宝相楼,守门的天音宗弟子却面露难色:“君后,云山君方才在此坐了三个时辰,师姐刚歇下,药王嘱咐她需多静养……”
这话明显是婉拒。辛夷在无量宗的这些日子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当即柔声道:“是我唐突了。那我改日再来探望仙子。这香囊是我亲手缝的,里头装着浮玉山采的花草,可以清心安神,仙子伤口作痛时闻一闻,或能舒缓些许。”
那弟子道了谢,接过香囊。
于是辛夷连门都未进,便又离开了。
屋内,越清音的声音传来:“方才谁来了?”
“是云山君的君后,那小花妖。我见师姐疲累便没让她进,她留了个安神香囊后便自行离去。”
“嗯。”辛夷总算松了一口气,侧身拉开半扇门请他入内。
屋内,氤氲的水汽尚未散尽,温热的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香气。
踏入房门,仿佛掀开床帐一般。辛夷连忙开了窗通风,又唤来侍女收拾浴具。陆寂神色不动,只静坐在外间饮茶。
辛夷心里不免有几分庆幸,幸好陆寂修的是太上忘情道,与他同处一室不必有任何担忧。
她虽然不能动用灵气,但提前看书并无妨碍,为了避免尴尬,便拿了一本书看起来。
清虚子带人前来时,被那道禁制拦在了门外,甚至连近身都不能。
陆寂实力已恢复至全盛,布下的禁制极难破解。清虚子身为师尊,修为却远不及自己的弟子,脸色不由得沉了沉,让瑶光君去叫陆寂过来。
清虚子在回春谷最高的山顶等他。这里视野极为开阔,向下望去,方圆数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清虚子没有回头,只是示意山下:“看到了吗?这就是回春谷如今的局面。”
陆寂随他目光望去,只见谷外人影攒动,密密匝匝如蚁群蠕动。
“看到了。”
“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贪婪,欲念,杀伐之气。”
“只有这些?”
“是。”
清虚子蓦然转身:“当真只有这些?为师从前教你的仁心道义呢?你就看不见这些人的苦痛、无奈、挣扎和求生之念?”
“或许有,但贪欲更甚,分不清那究竟是痛苦还是痛恨。”
“你已到大乘之境,究竟是分不清,还是不愿分?”
清虚子目光审视,陆寂沉默不语。
清虚子神色愈发难看,瑶光君连忙上前调和:“师尊,那小花妖毕竟是为救师弟才落入这般境地。换作是我,我也难以说服自己眼睁睁看着她而死,师尊切莫动气。”
说罢他又转向陆寂:“师弟,你也该体谅师尊。师尊不让我告诉你,这次妖族围困回春谷的消息其实是玄机阁通过卜筮得知,为了尽快赶来救人,师尊动用了秘术,元气大伤,这才得以破局。”
陆寂微微欠身:“是弟子不才,连累了师尊。”
清虚子面色缓和了一些:“罢了。为师不会逼你亲手了结,但你既看到了群情激愤的百姓,大约也知晓事态演变到什么程度了,既然已经无法挽回,便不要再执着了,早一刻决断便能多救数人,将禁制解开罢。”
“救人?”陆寂目光扫过山下蠕动的人群,“师尊是说,救这些忘恩负义,寡廉鲜耻之人?”
人群中闹得最凶的正是那个刀疤脸,也是受辛夷照料最多之人。
清虚子神色平静:“他们原本只是无辜之人而已。”
“那小花妖便不无辜么?”陆寂抬眼,“这些人今日能逼她去死,来日难道不会逼死旁人?此举与妖族何异?这样的人当真值得救?这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害人?”
见他眼中掠过一丝戾气,清虚子陡然严厉:“你不能因为这些人就否定所有人,更多百姓是无辜的。你的道心更不能动摇,道心若失,大道何存?”
“大道又是什么道?师尊所说的大道难道是杀一人救千人?”
“总好过杀千人而救一人!”
清虚子厉声道:“那是邪道!你当真不顾自己的名声了?难道不知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你若是再这般执拗,日后莫说是无缘大道,便是无量宗也留你不得!”
师徒二人正对峙之时,远处忽传来医圣的声音:“二位且慢,此事或许尚有转机!”
他由清窈扶着赶来,步履匆匆,瑶光君最先迎上去:“什么转机?医圣既有办法,为何不早说?险些便要引起误会了!”
医圣欲言又止:“并非是老朽刻意隐瞒,只是此法未必比现在更好。”
“有办法总比死局强,您快说吧。”瑶光君催促道。
回春谷,后山百花谷内。
疫气侵入肺腑的百姓都被安置于此,医圣运转太素金针,日夜不休地为众人压制病情。
近半月来不眠不休地救治,医圣逍遥子与门下弟子灵力耗损大半,几乎难以为继。
然而昨晚后半夜又有一批人突然加重,幸得昨夜陆寂赶到,方解了这燃眉之急。
天色将明时,最危重的一批患者暂且稳住了病情。
医圣朝陆寂郑重一揖:“此次多亏云山君相助,否则江州百姓危矣。”
“分内之事,医圣不必言谢。”陆寂已大致知晓前因,问起那始作俑者,“那位最初为淳于氏描绘花钿的女子,医圣可有线索?若是能找到她,或可找到破除之法。”
陆寂却道:“确如医圣所言,淳于烨极为狡猾,不得不防,他定然也知晓我们已经盯上他了,恐怕不会轻易涉险。”
“那仙君的意思是……”
“乱葬岗这边由医圣坐镇,本君另有一处想去察看,不知可否?”
“自然可以。”
医圣答应下来,双方便分头准备。
城东乱葬岗上,续命花的花瓣正逐渐枯萎收缩,果实已见雏形,状如枇杷,色泽淡黄。
不同的是,果皮表面凹凸不平,细看依稀能分辨出是一张人脸,正是被它寄生之人的面貌。
红花如血,果实累累。一张张模糊的人面在风中微微摇晃,仿佛在无声哀嚎,蹲守的弟子们看得浑身恶寒,更别提吃下去了——这和吃人有什么分别?
淳于烨不愧是制毒世家出身的,不但在地宫中设下了各种诡异的机关,培育出来的东西也邪之又邪。
弟子们从清晨守到子夜,乱葬岗连只鸟都没飞过,更别说人影。
消息传回,众人难掩失望。医圣深深蹙眉:“难道真如仙君所说,淳于烨知道自己暴露,不打算现身了?”
“医圣不必太过担忧,看守的弟子还说,这人面果入夜后会散发浓烈腐臭。依本君看,此果存续时间有限,若不及时采摘便会腐烂脱落。淳于烨布局千年,不会坐视心血尽毁。”
“所以,仙君是觉得他会对其他地方的人面果下手?”
“还需再观察一日。”
“也好,那就再等等。”
于是医圣人下令看守的弟子按兵不动,仔细观察那人面果的变化。
果然和陆寂猜测的差不多,次日清晨,看守的弟子来报,说没采摘的人面果经过一日后便迅速腐烂,流出红色汁液,宛如七窍流血,皮肉溃烂。整片花丛尸臭冲天,令人作呕。
站在山顶目睹这一幕,连医圣这样见多识广的都忍不住蹙眉:“这东西着实阴邪!听说淳于烨当年颇有天资,可惜心思不正,全用在邪术上了。”
“既然人面果这么容易腐烂,其他地方的果实也保存不久,淳于烨近日一定会现身。”
“但他明显已经知道我们在严加看守,还会冒险吗?”
“他花费如此多心思,特意选在花朝节这一日出手必然是需要大量果实入药,不会轻言放弃。”
“好,老夫这便加派人手,严守各处。”
然而一连五天,淳于烨毫无动静。
不少地方的人面果相继腐烂,看守的弟子苦不堪言,与此同时,江州城的百姓也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疫病仍在蔓延,每天都有不少人死去,连太素金针都难以压制。
更棘手的是人心浮动,竟有百姓听信“人面果可续命”的传言,趁夜偷摘这人面果食用。
谁知刚吃进去便肠穿肚烂,哀嚎不止,最后生生化作了一滩腥臭血水,连骨头都没剩下。
围观的人吓得四散退开,再不敢动贪念。
原来这人面果虽然能续命,却需要特定的炼制之法,否则便是穿肠毒药。
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医圣日渐焦灼,只有陆寂分外淡定,笃定淳于烨一定会现身。
这天夜里,时胥镇守的城西乱葬岗突然遭到妖族袭击,攻势猛烈。时胥当即传音求救。
医圣立刻带人赶去支援。陆寂本要一同前往,走到半路,忽然想起在地宫交手时,淳于烨惯用声东击西之计,脚步一顿,转身直奔城东最大的乱葬岗。
果然不出所料,淳于烨确实耍了花招。
他与妖族勾结,假装进攻城西,实际上带着大批驯养的毒物和借来的妖族势力,全力进攻城东。
此时,辛夷和楼心月身上的寒毒已解了大半,可以勉强运转灵力。几人离得不远,听到传信后立刻赶去支援。
远远看去,只见一个须眉皆白,长髯垂地的老者站在妖族中间,老态龙钟,眉眼却精明锐利。
辛夷一眼便认了出来:“是淳于烨!幻境中的他与这人十分相像!”
丁香有些发怵:“人怎能老成这样?分明是人,看起来却有几分妖气!”
天裂真的重演了!
一声响彻云霄的雷鸣轰然炸响,震得整个天地都在剧烈颤抖。
“可方知有毕竟无辜,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伤害他。”
“这倒也是。”丁香也为难,“所以,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是在恨他骗了你,害你差点死去?”
辛夷被问住了,许久没说话。
若说先前不知道陆寂为她做的一切,她或许是恨的。
可转念一想,陆寂又何尝想走到这一步?
他之所以闭关,是被老阁主骗了。
临走前放心不下她,还特意把自己的罡气给了她护体,结果自己却被反噬,渡劫失败。
之后,他为她复仇,修炼邪法想要复活她,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包括现在,每日早出晚归给她找药。
她不是没看到他身上的伤。
她只是强迫自己不去看。
说到底,他并没有罪大恶极,一切只是天意弄人。
然而方知有的脸又在她脑海中一遍遍浮现……她心乱如麻:“我不知道,如果只有恨就好了。”
每次想恨他,更疼的是自己的心口。
丁香隐约明白了,却不知该劝什么,她轻轻抱住辛夷:“先别想了,养好伤要紧。”
“嗯。”辛夷也紧紧回抱住她,幸好她来了,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辛夷冲出房门时正看见天幕上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那光芒极盛,刺得人眼睛生疼。紧接着,天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撕裂!
裂口极长,横亘天际,从东到西像是划开了一道伤口,又像是某头庞然巨物睁开了眼,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深渊。
流火从那道裂缝里倾泻而下。
起初,只是零星几团,转瞬之间,变成了几十团、上百团,最后是铺天盖地的火雨,拖着长长的尾焰砸向大地。
每一团落地便轰然炸开,燃起一片熊熊火海,屋舍破碎,人仰马翻。
招摇山也被击中了。
辛夷眼睁睁看着远处一座山头被夷为平地,碎石飞溅,烟尘滚滚,与天上坠落的流火连成一片,仿佛天地都在燃烧。
小妖们吓得四散奔逃,碧落宫乱成一团。
幸而陆寂反应极快,抬手布下一道巨大的结界,硬生生挡住了一团正朝宫殿砸来的天火,众人才逃过一劫。
但其他地方就没这么幸运了。
辛夷登上碧落峰顶,极目远眺,只见九州大地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楼心月握紧剑柄:“活得久了,什么都能成精,人也一样!”
淳于烨也认出了她们,地宫被毁的仇还没报,他一声令下,妖族的千军万马便朝几人涌来。
就在回春谷弟子节节败退之时,陆寂及时赶到,彻底扭转了战局。
妖族和淳于烨之间只是利益交换,见大势已去,不肯为他多做牺牲,迅速撤退。
淳于烨虽然擅长制毒,修为却平平,纵然放出了一群毒物还是被尽数击杀,他本人也被陆寂活捉带回了回春谷。
医圣长叹一声:“那女子行踪诡秘,带着面纱,无人得见其真貌,只知眉眼甚是秀丽。不过,若她是妖物,幻化外形也不是难事,只怕算不得什么线索。唯一稍显特别的是,她腰间似佩有一枚月牙形玉佩,据说流光溢彩,令人过目难忘。”
“月牙形玉佩?”
陆寂微微凝眉,一时未有头绪。片刻,却被这月牙二字无端牵出一幕无关的景象——昨夜他推门出去时,月光洒在小花妖垂下来的那截手臂上,映照得肌肤如美玉一般。
医圣见他神色似有触动,不由询问:“仙君可是想到了什么?”
陆寂说不清为何会突然想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皱了皱眉,骤然回神,容色恢复成一贯的清冷:“并无,只是昨夜月色极好,一时走神罢了。”
第 29 章 白水鉴心(二)
得知这疫病的真相后,辛夷再看向路边那些肆意绽放的红花,心绪翻涌,难以平静。
然而回春谷中的红花还算少的,登上谷中的山峰,极目远眺江州城,景象更加令人窒息——城中大片大片刺眼的猩红铺展开来,犹如坠楼的人身下流淌的血,在灰黄的沙地上格外触目惊心。
清窈解释道:“这些地方是乱葬岗,疫病蔓延极快,师尊迟迟寻不到克制之法,死去的人实在太多,无处掩埋,也无人敢触碰,只能层层堆叠在一起,便成了这般模样。”
辛夷默默叹息,在心里为这些人超度。下山时,她又好奇:“这些花不会凋谢吗?”
“这正是我们百思不解之处。”清窈眉头紧锁,“回春谷世代行医,谷中奇花异草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花。此花一落地便迅速生长,色泽艳丽,却没有一丝香气,鸟兽虫蚁皆避而远之。更奇的是,它仿佛永不凋零,如同永生一般。”
楼心月听得后背发寒:“如此阴邪之物,你们就没试着清除?”
“怎么没想过。”清窈叹气,“我们曾动手去摘,可这花一离枝便化成一滩血水,腥臭难闻。若是用火烧,则会散发出如腐尸般的恶臭,久久不散。师尊担忧这花还有不为人知的害处,遂下令封禁这些区域,严禁任何人靠近。各位早前在谷中所见那丛,是刚从弟子遗体上脱落不久的,尚未来得及处置。”
言外之意,就在不久前,回春谷刚有五名弟子因此丧生。
“节哀。”辛夷轻声宽慰了一番。
“我记得你从前喜欢吃这个。尝一尝,做得还不错。”
辛夷完全没心情,抬手拂开,一不留神碟子被她打翻,清脆的一声响,四分五裂,那些精致的桂花糕也滚了满地。
她顿了顿,仍是固执道:“我不需要,你只需要告诉我他在哪里?”
陆寂华贵的玄色衣袍上沾了许多糕点的碎屑,他不咸不淡地掸掉,又端来一碟芙蓉糕。
“这个也不错,入口即化。你爱吃甜食。”
辛夷再一次把碟子打翻:“我问你他在哪儿——”
碎瓷片溅开,有一片甚至擦过陆寂的手背,划出一道血痕。
前来送膳的侍女浑身一抖,不敢再迈一步。
陆寂语调平静:“他现在没事,但你若是再这样不吃不喝下去,就不一定了。你一日不吃,他便也别想进食,你一口水不喝,他也会渴死。”
此时已经两天一夜过去了,方知有只是个普通人,比灵力被封印的她都不如。
辛夷抓起掉在地上的桂花糕便往嘴里塞,塞得太猛,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一边咳一边咽,咽不下去就硬吞,噎得喉咙生疼:“这样……总行了吧?”
陆寂看着她狼狈的动作,眼底几乎要冒出火来,强忍着才没当场发作,冷冷转身出去吩咐:“给那个人送饭食去。”
守在大殿前的英招连大气都不敢出,死死垂着头:“是。”
或许这些日子死得人太多了,清窈也麻木了,何况谷中仍有源源不断的病患送来,她很快又忙了起来。
辛夷见状便与丁香和楼心月一同留下,帮着清窈熬制能缓解疫症的汤药。
数日下来,回春谷已摸索出一套应对之策,病情较轻的病患被安置在百草堂中,病情严重的安置在百花谷。至于血气枯竭的,则被抬往后山等死。
前来求医的病患大多明白被分往何处意味着什么,多数还算安分。但也有贪生怕死或是包藏祸心的,刻意隐瞒病症混迹于人群之中。
辛夷在药炉边帮忙时,便远远望见一例——
那男子起初行动如常,走着走着却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紧接着,一朵鲜红的花猛地钻破他的皮肉,从胸口猛然绽放。然后他全身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贴骨骼,面容迅速枯槁,一双眼睛更是瞪得极大,几乎要从深陷的眼眶里脱落。
“开花了!他没救了!”四周病患与弟子惊恐退散。
“别丢下我!不,我没事!”
那男子哑着嗓子挽留,起初尚能发出惨叫,随后喉管干瘪,连挣扎也发不出声音。
似乎……不太妙。
她小心将窗子推开一丝缝隙,只见浓烟滚滚从里涌出,连忙推门冲了进去。
“怎么了?没伤着吧?”
烟雾缭绕中,陆寂素来整洁的衣袍袖口沾染了几点可疑的焦黑。
“你怎么来了?”
“怕你出事。”辛夷被烟呛得咳了两声,挥袖驱散了些许烟雾。环顾四周,幸好,灶台没塌,器物尚全,只是场面狼藉了些。
陆寂声线冷硬:“你想多了。”
辛夷看着他故作淡然的侧脸,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笑意压回去。
隔着没散的烟雾,她又瞄到桌上摆着一只白玉碗,里面盛着一团难以名状的糊状物。
她眨了眨眼,努力夸奖:“唔……这是白粥吗?看着倒是有模有样的”
没想到听到夸赞,陆寂脸色愈发不快。
辛夷以为是不够真诚被识破了,尽量装的更诚恳些:“虽然模样别致了些,但米都熬化了,想必不错。咦,怎么只有筷子,没有勺子?”
她四下寻找,陆寂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欲言又止,许久,才冷冷道:“不是白粥,是汤面。”
他拼命去扯胸口的花,然而一用力,连同心脏也被一同拔了出来。
“啊——”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尖叫。
辛夷和丁香双双捂住了眼,楼心月则扶住墙,忍不住干呕。
几名送药前来的弟子瞧见这一幕,纷纷后退。
“都到这地步了还敢藏,这下好了,碰过他的人全得遭殃!”
“自己找死还要拖人垫背,真够晦气!”
“糟了,今早好像是、是我给他送的药……”
话音未落,众人慌忙散开,而那送过药的弟子则面色惨白,颤抖着手扯下衣裳查看。
果不其然,他右臂上已经冒出了一朵猩红的花纹。
“不可能,不会的!”
辛夷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陆寂已命都匀停下飞剑,与迎上前的二叔等人寒暄起来。
在无量宗时,他清冷出尘,难以接近。而今回到青州这片堆金砌玉的故土,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便悄然舒展,锦衣玉带,步履从容,俨然是从百年门楣里蕴养出的世家公子。
一行人寒暄着往里走。辛夷跟在陆寂身后,转过朱阁,穿过长廊,只觉眼界大开。
无量宗虽是天下第一宗,但为磨砺弟子心性,陈设向来清简。青州陆氏却是万年门楣,底蕴深厚。宅中一木一石看似寻常,实则匠心独具。曲廊幽深,苔痕染绿,移步换景,处处赏心悦目。
经过一处花窗时,楼心月轻轻戳了戳辛夷:“连窗棂都是千年乌木,师兄家果然不同寻常。”
“你们交情这么好,你竟没来过?”
“师兄这些年鲜少回来,即便回来也极少踏入主宅,或许是怕触景生情吧。这次不知为何竟愿在此下榻,我也是头一遭来。”
两人絮絮低语,辛夷渐渐出神,仙君表面云淡风轻,一心向道,其实对家人还是放不下的吧?
走了许久,他们来到一处古朴好似祠堂的院落,檐下站着位须眉皆白,面容慈蔼的老者,正拄杖望向众人。
见到辛夷时,他颤巍巍走近,握住她的手。
“这便是小公子的夫人吧?眉眼灵秀,模样真俊,你们有几个孩儿了?陆家如今只剩小公子一脉,可得加把劲,好好开枝散叶啊……”
辛夷顿时满脸通红。
陆二叔连忙上前搀住老者,低声致歉:“这是家中老管事,当年便是他报信才保住陆氏最后一脉……只是自那之后他神智便不太清明。念着旧日恩情,家中一直奉养着。君后莫要见怪。”
“无妨的。”辛夷连忙摇头。
那弟子发疯似的抓起刀剜下这块肉,然而根本没用,那花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即便全部剜去,鲜血淋漓,纹路依然清晰可见。
“我不想死,我不要死!”他捂着手臂,几欲癫狂,
一名年长弟子迅速带人将他押走,又紧急排查所有接触者,场面才勉强恢复秩序。
“让诸位受惊了,实在是我回春谷招待不周!”
事后,那名年长弟子前来致歉。辛夷筑基之后,须弥鼎便被送到了藏宝阁严加保护。
这几日,陆寂一直在加固护山剑阵。
瑶光君消息灵通,从丁香那里得知了陆寂为辛夷挑选了碧穹原,便摇着扇子晃过来,笑眯眯地问:“你怎么给那小妖选碧穹原?万一运气不好,她一年半载都出不来,结丹岂不是遥遥无期?”
“小花妖修为低微,你说为什么?”陆寂头也未回。
“为了稳妥?”瑶光君晃着扇子,目光不乏审视,“可我记得,你当年第一次进秘境就选了最难的一个,这回怎么这么有耐心?”
陆寂神色如常:“她若与我当年一般,我自不会插手。”
“当真只为此?”
“你若是闲得无聊,不妨帮我一起加固剑阵。”
“别,这剑气如此霸道,可别刮花了我新做的衣袍!”
陆寂余光瞥了一眼那桃夭粉的仙袍,正欲讥讽,远处,都匀忽然匆匆上山,神色急切。
瑶光君见状袖手一挥打开结界将他放了进来:“度厄峰的仙侍都随主人,个个老气横秋,你今日是怎么了?”
都匀匆匆拜过,解释道:“君上,不好了,今日试炼君后并没去碧穹原,而是去了金沙海!”
陆寂眸色一沉:“怎么回事?”
“小仙也不清楚,或许是哪里出了差错,那地方不仅酷热难耐,妖物也多,并不是个容易的秘境,万一出了事……”
“去无皋峰。”陆寂抬步便走。
“是。”都匀连忙跟上,瑶光君扇子一收,也追了上去。
为了保护弟子周全,秘境不仅事先清理过,试炼时还可通过水镜观察其中情形。
无皋峰的弟子们一人司掌一面水镜,若是有人遇到危险来不及捏碎脱身符,他们也能及时进去相救。
但这并不意味着万无一失,偶尔也会有弟子丧生。
都匀小仙诚惶诚恐,生怕辛夷出事。
一行人到无皋峰时,璇玑真人略感意外:“什么风把瑶光君吹来了?哟,云山君竟然也来了?您二位往常我可是请都请不动呢。”
瑶光君凑上前笑道:“师姐快别说笑了,是那小花妖,今日她扮作弟子前来试炼,不成想没去原定的秘境,反而去了金沙海,你知道的,那地方风险不小,万一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璇玑真人不以为然:“修行之路岂能毫无风险?若连宗门秘境都过不了,下山历练斩妖除魔就更是妄想了!”
瑶光君赔笑道:“问题是,这小花妖又不需要下山历练,她只要能结丹就行。师姐通融通融,打开秘境把她捞出来?”
璇玑真人撇了一眼陆寂:“既然云山君都亲自来了,这人情我给了。金沙海的水镜在第三个房间,以你们的修为直接进去便是。”
她目光扫过,立即有弟子上前带路。
陆寂淡声道了谢,刚一推门,便从水镜中看见辛夷正一剑把一个半人高的蝎子精脑袋砍了下来。
那脑袋骨碌碌的,正好滚到水镜边。
清窈介绍了一番,辛夷等人才知晓原来这是医圣座下大弟子,时胥。
从他口中,辛夷得知这类隐瞒之事已发生多次,谷中不少弟子也因此丧命。
为防辛夷一行出事,时胥婉言请她们回房休息,然而谷中哀鸿遍野,她们终究无法袖手旁观。
几番劝说后,辛夷承诺只留在药炉边帮忙晾晒和煎煮药材,不再靠近病患,时胥才松口。
在药炉边忙忙碌碌了一整日,直至夜幕低垂,三人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回走。
陆寂平安归来的消息迅速传遍九州四海。同样的沉默寡言,同样的一心向道,在一起历练数年,他还从未见过谢徽那样笑过。
陆寂微微蹙眉。
令他费解的还有那个夺舍之人。
夺舍之时,对方所有的执念与苦痛他都感同身受。
他知晓那魂灵并不强大,甚至毫无修为,却仍一次次忍受着撕裂般的痛楚,只为这一线的希望。
而在成功占据这身躯壳的刹那,他感知到了他的狂喜,汹涌澎湃,仿佛平静的海面掀起了万丈巨浪,是他漫长修行岁月里从未体验过的。
男女之爱,当真如此令人着迷?
甚至可以抛弃大道,忘却痛苦,舍弃生命?
无数种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冲撞、翻涌,陆寂闭了闭眼,竟还能清晰地得回忆起小花妖扑入他怀中时柔软的身体、清淡的香气,甚至连眼泪滴落在他颈间的细微热意都记得分明。
辛夷,辛夷——
他的唇齿竟然可以发出如此缱绻的声音。
他的手臂竟然能轻松地完全环住她的腰肢。
自从幼年那场灭门之祸后,他再未与任何人这般贴近过,但如此拥抱……竟并不令他反感。
记忆混杂在一起,交错重叠,边界模糊,有一瞬间,陆寂竟分不清那究竟是夺舍之人的渴望还是他属于他自己的残念。
心潮起伏不定,归藏剑也随之颠簸。
“云山君,仙君——陆寂!”
直到身后传来阵阵女子的惊呼,陆寂方骤然回神,归藏剑也随之平稳。
辛夷死死抠着剑上的花纹,整个人趴在剑上,惊魂未定:“仙君,刚刚是怎么了,碰上迷障了吗?”
陆寂目光掠过她微乱的鬓发,想起的却是昨日那缕发丝拂过他脖颈时的轻痒。
他停了一瞬才道:“没什么,已经过去了。”
“那就好……”辛夷松了口气,身子却仍有些发软。
丁香则紧张地四处张望:“什么迷障这般厉害?竟然连云山君都被迷了眼,可我怎么没看见呢?”
辛夷也不懂:“或许是咱们的修为太低吧。”
各宗弟子陆续返回,丁香与楼心月也赶回了无量宗。
看到辛夷十指和手臂上的伤痕后,丁香愤愤不平:“外头如今都在传是越清音甘愿自断双腿才找回陆寂,可她只推演出雍州罢了!雍州那么大,无量宗出动那么多人都寻不到,分明是你以血引路才真正救了他。这传言对你太不公了!”
辛夷却有些出神,脑中反复回放着陆寂说要去看望越清音的那一幕。
“不成,我得把内情都说出去,不能让她一人占尽功劳——”
“别去!”辛夷回过神来,轻轻拉住她,“倘若没有妙音仙子推演,我就算流尽血也走不完九州,本来便是她的功劳最大。何况,这种事有什么好争的呢?等到云山君伤愈,我便要离开无量宗了,声名在外,反而容易惹来妖族注目,并无好处。”
丁香闻言也卸了劲儿:“你说得也是。不过越清音当真那么喜欢陆寂?竟肯冒这样大的风险?听说她双腿怕是好不全了,即便治愈,今后修炼也难有进益。”
“这么严重吗?”辛夷眼中浮起忧虑,“我正打算陪仙君去寻素问前辈,不如请她一同前往诊治?”
“没用的。”楼心月正好从门外进来,“听说受到反噬后,我爹立即派人带着清音姐姐赶去回春谷寻医圣,这已经是医圣医治后的结果了。”
“好吧。那她心里一定很难受吧。仙君想必也很心疼。”
丁香古怪地看她一眼:“你险些为陆寂送了命,难道不是喜欢他?怎么还操心起越清音来?”
辛夷连忙摇头:“什么喜欢?没有的事。”“我也不清楚。”辛夷抬手揉了揉浑胀的头脑,“或许只是偶然吧,说来也巧,要不是先剖了妖丹,再转而修炼,我恐怕这辈子也发现不了自己竟然还有这样好的资质。”
“那倒也是,你这经历着实是罕见,那些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两个人说着说着便笑起来,瑶光君正好在门外听见几句,驻足了片刻。
这几日轮值护山大阵,他直至今日才得空,特地带了许多灵丹前来探望这小花妖。
两个小妖心思单纯,他却不同,探望之后,他找到陆寂:“这小花妖的脉象我也听说了,依我看,她的经脉似乎曾被封印过,而且是一种极为厉害的封印。可她不过是个普通小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知晓?”
“正在查。”陆寂皱眉,“具体……还需一段时日。”
“你心里有数便好。”瑶光君罕见地神色凝重,“尽管不愿深想,但这一切实在太巧了,你被夺舍,她恰好与夺舍者一见钟情。她剖去内丹,引得你也剖丹相护。如今你又修为停滞,无法飞升……”
“你是想说,这小花妖是妖族精心设计的棋子,背后另有阴谋?”
“我也不愿如此揣测。”瑶光君轻叹,“这小花妖心性单纯,又屡次舍身救人,没有哪个棋子能做到这一步。或许,她也不知情,也是被操纵而已,但越是这样,越叫人不安……”
如此浅显的道理,陆寂岂会看不明白。
沉吟片刻后,他只道:“我自有分寸。待此事了结,无论她背后是否有企图,又或者只是巧合,我和她之间都不会再有任何牵扯。”
倘若不知道青阳之死的内情,瑶光君或许还会相信,但眼下,他却不敢肯定了。
犹豫了片刻,他开口道:“青阳的下场固然是咎由自取,却也与这大道脱不了干系。你我师兄弟相伴百年,师兄多言一句,所谓大道,或许并非传说中那般完满。你若有动摇之心,以你的本事,脱离师尊的掌控,离开无量宗也并非难事……”
“你也被夺舍了么?”
“什么?”
陆寂语气平静:“不只是为了大道,更是为了报仇。妖族一日不除,祸患便一日无穷。这小花妖不过是个小插曲,不会更改任何事。”
瑶光君不知想起了什么,只是叹息:“你既要坚持,便最好一条路走到底。回头没有退路,有的只是无尽的深渊。”
陆寂言辞简短,一如既往:“我从未想过回头。”
“丁香说得没错啊。”楼心月也纳闷,“既然不喜欢,你为何三番五次为师兄拼命?”
她眼眸清亮,陆寂却仿佛没听见。
“仙君?”辛夷疑惑地偏头打量。
陆寂神色自若,放下茶盏:“你所言不无道理。至于这花是否存在,回春谷典籍浩瀚,明日我会转告医圣,仔细查证。”
“那便好,总算是多了一线希望。”
辛夷说着,忽觉颈侧微痒,顺手一撩,那缕没入衣襟下的乌发被她抽了出来,不偏不倚,正扫过陆寂搁在桌边的手背。
柔软的,残留着肌肤的温热,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女子幽香。
手背仿佛被烫了一下,陆寂指节收紧,杯中半满的茶水猛然,溅湿了袖口。
“怎么了?”辛夷忙取出帕子要替他擦拭。
陆寂却已起身,将手负于身后,声音比方才更清冷几分,仿佛刻意压制着什么:“无妨,只是茶有些烫。”
第 30 章 白水鉴心(三)
陆寂只饮了半盏茶便起身离去。
辛夷觉得奇怪,回来这一趟,他什么也没做,那回来做什么呢?况且这么晚了,他又要去哪里?
算了,仙君的心思哪里是她这样寻常小妖能猜透的。
累了一天,辛夷困得不行,倒头便睡。
这一回再醒来的时候,陆寂出奇地还在,他神色淡淡:“你昨夜所言不虚,续命花确有其事。”
辛夷一把掀开床帐:“当真?”
她起得匆忙,一段藕荷色心衣细带从颈后滑出,自己却浑然未觉。
陆寂眉头微蹙:“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天火整整坠落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紧跟着却是瓢泼大雨。
那雨大得超乎想象,像是天河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势不可当。
雨点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密集得如擂鼓,天地间瞬间被茫茫雨帘笼罩,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这雨一下就是一整夜,到了天明,雨势不仅没有半分减弱,反而越来越大。
雨水汇聚成河,顺着山坡奔流而下,冲垮了房屋,淹没了田野,无数生灵在洪水中苦苦挣扎。
三界彻底乱作一团。
然而,这还只是刚开始,裂缝还在不断撕裂,随着天裂越来越大,暴雨终将淹没九州大地,到那时,洪水滔天,无处可逃。
所有人都知道陆寂能够修补天裂。
天裂重演后,招摇山下已经人满为患,乌泱泱的人群从山脚一直排到山门,有修道之人,也有凡间百姓,全都是来求陆寂的。
可陆寂只是抬手又下了一道结界,将整座招摇山护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出手的意思。
山下哀求和咒骂声此起彼伏,山上的人看着这无止境的暴雨也人心浮动。
辛夷一向粗枝大叶,一偏头只见衣领歪斜,随手理了理,没注意那截细带却仍半露在外,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陆寂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转而道:“我已问过医圣,他从前的确有所耳闻,只是记忆有些模糊。你若愿意可随我前去当面细谈。”
“当然可以,我的毒还是医圣解的。”辛夷满口答应,简单洗漱一番便同陆寂前去。
她走在前面,那截细带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格外扎眼。
陆寂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掠过那截藕荷色,眉头又蹙了蹙,指尖不着痕迹地一拂,那细带无声无息地断落在地。
辛夷一无所知,兴冲冲敲开了丁香的门,拉着她一起去,以免记忆有误。楼心月素爱热闹,也跟了上来。
一向淡漠的陆寂对这位老管事也格外温和,耐心同他说着话。
奈何老者年事已高,说话断续颠倒,陆二叔只得半哄半扶地领他下去休息。
“陆叔,君上不只是咱们的小公子了,更是即将飞升的仙君了,您可别再提生子这种话了!”
“飞升又怎么了!生孩子又不耽误他飞升,正因要飞升,才该多生些,不然这姑娘往后孤零零的,多可怜!”
“是是是,但小公子才成婚不久,不急不急……”
辛夷有些尴尬,陆寂或许是双眼看不见的缘故,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时候不早了,听闻陆氏早已派人搜寻素问下落,只是尚无音讯,一行人便在陆宅暂且安顿下来。
陆寂前往祠堂祭拜先人,辛夷则被引至一处名叫蘅芜苑的院落歇息
据接引她的管事说,这是陆寂幼时的居所,他曾吩咐一切保持原样,因而纵使过了百年,院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仍是旧时风貌。
刚进院门,辛夷便看见庭中放着一只小木马,历经百年风霜,红漆早已剥落,木头也被风蚀得斑驳,只有一双琥珀嵌成的眼睛仍明亮如初,仿佛还能看到百年前孩童嬉闹的模样。
再往里走,苑中灵花异草繁盛,灵气浓郁,一片奇珍中,却有一蓬野生的狗尾草,生得恣意旺盛,格外显眼。
辛夷只当是自己见识浅薄,虚心请教:“请问这是何种灵植?我竟从未见过。”
因为不知道他的样貌,所以即便是幻象,也没有具体的样子。
辛夷原本以为自己很难通过,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她深吸一口气,很平静地打碎了幻象,走到镜门后和大家回合。
门外只剩陆寂一人,辛夷忽然好奇,这位修太上忘情道的云山君会看到什么呢?
晚上,辛夷在房中酝酿许久,才鼓足勇气起身去找陆寂。
穿过长廊时,正遇见都匀手捧灵信匆匆而来,瞥见信上清虚子的印鉴,她猜测这定是无量宗又来催促了,这已是她撞见的第三回了。
她心中浮起一丝疑惑,说来也是,仙君既已痊愈,为何迟迟不归?但转念一想,仙君诸事繁多,心思向来不是她能揣度的。
等都匀送完信后,她才轻轻叩响了书房的门,说出要走的事。很快,陆寂也穿过了镜门。
但外面已没有别人,所以只有他自己知道看到了什么。
“仙君看到了什么?”辛夷忍不住问。
陆寂目光平静地掠过她,又淡淡移开:“空无一物。”
两人目光灼灼,辛夷下意识别开脸:“只是报恩罢了。仙君救过我,我自然要还。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好。”楼心月松了口气,“清音姐姐心仪师兄已久,这次又为师兄断了腿,我还怕你们会起争执呢……”
“怎么会。”辛夷唇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你想多啦。”
见她如此,楼心月彻底安心。得知淳于烨被擒,医圣立即赶回了回春谷。
此时江州城内,病重者仍在不断死去。医圣连夜审问淳于烨,希望他能交出续命花之毒的解药——
“姑且不论旁人,你淳于一族也在江州,如今死伤无数。再这样下去,传承万年的淳于氏就要断绝了,你当真忍心?”
“断子绝孙?我求之不得!”淳于烨竟放声大笑。
“你出身淳于氏,竟对家族如此无情?”
“哼,如今的淳于氏不过是我当年抱养的一个野种的后代罢了。那般无能,连他母亲都留不住……我只恨当年没亲手杀了他!”
他说话时喉咙里带着浓重的痰音。至于面容,远看还有几分鹤貌,近看却骇人至极。续命花虽吊住了他的性命,却留不住容颜。他左眼浑浊如污水,右眼则完全瞎了,眼白外翻。
人不人,鬼不鬼,这般活着倒不如死了痛快。
医圣威逼利诱都用尽了,一直审到天亮,淳于烨仍不肯吐露半个字,反而目光阴狠:“你们毁了我的花,我活不成,你们也休想活!整个江州……不,全天下都得给我陪葬!哈哈哈哈哈——”
“你……”修士和妖族虽然比凡人寿命久些,但也是有尽头的。修士一千岁,妖族化形后三千岁便算是高寿了。
为了延续寿命,不论是人还是妖都想尽办法,而这“续命花”便是某些阴毒妖族试验出的邪法,用活人来养花——
将活人埋入土中,划开皮肉,把续命花的花种埋进伤口。那种子见血即活,以血肉为壤,缓缓生根。而人,则成了供养它的肥料。
最残忍的是,为了让花开不败,施术者会想尽办法吊住人的一口气,叫他求死不能。
之后,续命花的根茎便会钻入血脉,顺着经络一寸寸蔓延生长。等到花开结果之时,那花下的人早已被根系爬满五脏六腑,吸尽血肉,只剩一层枯皮。
而这花结出的果实,据说食之可延年益寿。
当时,辛夷只当这是老槐树精信口胡编的夜谈,虽然听得瑟瑟发抖,过后便抛在脑后。
现在想来,这故事中的续命花和这江州城的红花倒是有几分相似。
老槐树精活了五百余年,早年走南闯北,所见所闻光怪陆离。或许,这花并非空穴来风。
若真如此,这或许是破解疫病的一条线索。
辛夷思忖片刻,觉得应当告诉陆寂,于是她擦干长发,松松绾起,坐在桌边等他。
可这几夜,陆寂回来得极晚,颇有些神出鬼没。辛夷剪了好几回灯芯,烛火噼啪,困得眼皮直打架还是不见他踪影。
医圣从未见过如此狠毒之人,正无计可施,陆寂忽然开口:“全天下陪葬?也包括湘夫人么?”
淳于烨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女弟子眉目稍稍舒展:“没碰便好,这花实在太过晦气。”
“晦气?”三人齐刷刷抬头。
楼心月尤其不解:“花能有什么晦气的?又不是长在死人坟上的。”
女弟子面色僵了僵:“这花的确不是长在死人坟上的,是从死人身上长出来的。”
楼心月倒抽一口凉气:“回春谷乃杏林魁首,名门正道,怎么也学旁门左道钻研起这用人尸养花的勾当了?”
“姑娘误会了,回春谷自然不屑于做这种勾当,相反,我师门上下一直在想方设法铲除此花,这些花便是那些不幸罹难的同门尸体所化。”
女弟子轻轻叹了一声,当瞧清辛夷的面容时,微微一愣,随即躬身行礼:“这位可是云山君的道侣?昨夜清窈随师尊迎驾时曾遥遥瞻仰仙姿。方才没认出,还请君后恕罪。”
“仙子不必多礼,是我们冒昧了。”辛夷连忙将人扶起。相互介绍后,方知这女弟子是医圣逍遥子座下的三弟子,清窈。
知晓身份后,楼心月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清窈仙子,这红花究竟是何来历?”
清窈没直接回答,反问:“各位此次前来,想必是为了疫病?其实,这疫病还有一个名字,叫作花疫。”
“不是说此疫凶险,十室九空么?怎会取这般婉约的名字?难道与这花有关?”
“不错。”清窈叹了口气,“这一切还要从花朝节讲起。江州地处极南之地,四季如春,繁百姓多以莳花为生,花朝节便成了江州第一大盛事。每逢此节,城中都会举行祭花神大典。届时,花车游街,傩戏通宵,万人空巷,而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由十二花令簇拥的花神娘子。”
“所谓花神娘子是百姓选出的花神在人间的化身。传说当选者,可得花神赐福,一生顺遂美满。”
丁香摸着下巴:“听起来倒是桩好事,又怎么会扯上疫病?”
丁香与辛夷相处更久,却隐约觉出她的笑意似乎不达眼底。但转念一想,这一切即将了结,何必徒生枝节?她终究没有多说。
在药王悉心调理下,陆寂外伤渐渐痊愈,修为也已解封,几人商定,次日便启程前往青州寻访素问。
辛夷这几天心里乱糟糟的,临行前,想着还是应该去探望一下越清音。
刚出度厄峰,路过一片梅林时,却听见里头传来隐约的议论声。
“听说这几日云山君日日都去探望妙音仙子,一去便是好几个时辰呢!从前可未见仙君对谁这般上心。”
“定是被仙子舍命相救感动了吧。双腿一断,大好前程就此耽搁,实在可惜。”
“唉,相比之下,咱们这位君后可差远了。夫君出这么大事,也没见她出过什么力。”
“帮不上忙也就罢了,我还听说一个小道消息,说是君上这次遇险正是因这位君后而起!”
“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说来也是,自从这位君后嫁进来,君上便总是出事。想来……君上心里也该烦了她吧。”
“可不是!这几月不见君上对她多热络,我看先前的婚事怕只是一时兴起罢了。那小花妖出身低微,即便修仙也只到金丹,哪比得上妙音仙子?说不定君上早已后悔了?”
“你是说,君上想开了,爱慕上妙音仙子了?可君上修的不是忘情道么?”
“忘情道并非无情。何况妙音仙子修为高深,对君上有益无害。若能治好,说不得还能共赴大道,双双飞升呢!”
“可怜这小花妖了。兜兜转转,一切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不是她的,强求也留不住。”
“不愧是仙君,竟然这般容易便通过了。”
辛夷又佩服了几分,心想就算没有淳于家主的提醒,这镜子应该也困不住他吧。
说完,一行人继续向地宫深处走去。
只是,清窈望着陆寂的背影眼神中掠过一丝古怪。
她记得淳于家主说过,若是毫无欲念之人站到镜前,这镜子就会变成一面普通铜镜,照出的会是自己的模样。
可为什么……仙君竟会说空无一物?
那镜中,当真什么都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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