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雪斐,最喜欢的每日时间,是裹在柔软温暖的羊绒毛毯里,听家人轮流给他讲故事。
小雪斐总是玩不够。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粘人精。
就算刚吵完架,就算挨了骂,就算被惹恼了,也还是想和哥哥们一起玩。
有一阵子,他格外喜欢一台爸爸给他做的兔子木板车。
木板车载着一个小柳条筐,装满玩具,前面系一根拉绳,被他拖着在城堡里到处跑。
“嘎吱、嘎吱。”
——哥哥说,只要一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马上会有个金茸茸的小脑袋从门边冒出来,大声或小声地嚷嚷“陪我玩”。
城堡里没有其他同龄的小朋友。
而他的两个哥哥呢,大哥比他年长十一岁,二哥十岁。
等小雪斐能坐着摆弄幼儿玩具的时候,两个哥哥已经开始学习如何成为合格的小绅士了。
所以,很多时候,他不得不自己一个人玩。
通常是看各种故事。
其中当然包括了索兰王的建国传奇。
彩色绘本的图画片里,总是有个黑发金眸、手持重剑的披甲将军陪在索兰王的左右。
“这是谁?”
“是克利戈将军哦,他的爱人。他们在众神时代并肩作战,开辟了黄金王朝。”
书中写道:
克利戈是半魔之神,并非纯种人类,天生巨力,神威赫赫。
关于他个人的传闻数不胜数——
他曾用一把长矛,独自杀死吞食了百余人的巨鳄;
他曾在荒野里遇见狮子,直接揪着鬃毛,徒手将其击毙。
有人认为他有预知能力,不然,为什么每一次能精准地料到敌人的动向?所以才百战不殆;
也有人说,他只是天生擅长用兵,善于创造新的战争工事、武器和阵型。
可赞誉之外,批评同样铺天盖地。
有人骂他残酷不仁,魔性大于人性,说他坑杀战俘,几场大战更是手下冤魂无数,理应遗臭千年。
——英雄?
灾厄还差不多!
画师们也更乐意把他画成几近半人半兽的模样,金色竖瞳,利爪獠牙,这样才显得与众不同,不是凡人。
小朋友对特别的东西都是很好奇的。
雪斐被那双眼睛吸引住很久。
再往后翻。
他捧着书,跑去四处问人。
“哥哥哥哥,为什么书上说,索兰王和克利戈将军生孩子了?索兰王不是男的吗?男人也能生孩子吗?”
他抓到大哥,大哥比二哥有耐心、学问好。
“呃,……是神明赐予的孩子。”
“男人不能生孩子。”
“不能吗?”
小雪斐唉声叹气,“要是能生就好了。”
“宝宝,这可不兴生。”
“为什么?我想让爸爸再给我生个妹妹,可以陪我玩。妈妈生过了,该轮到爸爸了。”
“爸爸也是男的,不能生!”
“噢……”
他想了想,“那哥哥也行,哥哥生。”
大哥哭笑不得。
把他抱在膝盖上,谆谆教诲,“宝宝,男人真的不能生孩子。”
“那为什么索兰王是男的,他却能生?”
话题又绕了回来。
大哥头疼不已,支吾半晌,只好硬着头皮、耐声耐气地说:“……一般来说,男人不能生孩子的。但那是一千年前的众神时代。据说那时候,随便抓个人都会点巫术,所以,男人能生孩子也不算稀奇。”
对于这个解释,小雪斐勉强接受了。
他点点头,又指着插画里的克利戈:
“他这个眼睛真有意思。那他们的宝宝,是什么颜色的眼睛?也是金色吗?”
“是呢。”
大哥告诉他:“他们的孩子——因弗罗一世,继承了索兰王的金发与克利戈将军的金眸。他也是一位手段高明、开创盛世的好皇帝。”
.
十五岁授封骑士头衔后,黑泽尔首次随皇家骑士团出征。
他是团里年纪最小的,也是史上最年轻的骑士。
外界地流言蜚语从未停歇。
王城的贵族少年们私下议论,说他不过是仗着王太子的身份,提前获知考题,才能破格通过骑士考核——毕竟他们自己就不缺类似的经历。
黑泽尔从不自辩。
多说无益。
与其跟他们浪费口舌,不如用实绩堵住他们的嘴。
当天,他先在皇宫向父王辞行,最后又前往位于郊区的女子修道院,拜见母亲。
王与王后在诞下嫡长子后便分居。
王后隐居修道院,不问世事,每日诵经祈祷,过着清贫而平静的生活。
她身边常年只有两名侍女,仅负责打扫卫生。
她在高塔所住的房间并不宽敞,十分普通,约莫五十平,陈设简单,家具一应是从娘家带来的老古董,不贵重。若是有小偷误闯,绝不会想到这里竟是一国之后的寝室。
那天晴天万里。
苍淡的阳光自玻璃窗洞照射而入,扑成一块方形的白地毯。
母亲垂首静坐,掌中缠绕着玫瑰念珠,双手合十。
她向光明神祈祷自己的孩子此行顺利,平安归来,无病无伤。
祈神结束后,她从一个金狮子托起四角、白木银锁的盒子里,取出一枚用链子吊起来的金币,亲手挂上他的脖子。
“戴着这个,”她低声叮嘱,“别叫你父王知道。”
黑泽尔拿起金币翻看。
一面刻着日与月;
另一面,是头戴锥形王冠的因弗罗王侧脸相。
那是他的祖先。
千年过来,统治大陆的王朝数次更迭。
因弗罗王的后裔辗转,仅剩下母亲娘家一支,血脉早已稀薄。
当初,风流不羁的国王竟要迎娶一位年过三十、相貌平平、出身乡下没落贵族的老姑娘,曾引起纷沓猜疑。
鲜少有人知道,因弗罗王身上同时混有圣裔、魔族两边的血。
国王正是为了那一缕圣裔之血而结姻。
可惜,诞下的王太子却是黑发黑眼,看不出一丁点儿传说中的血统特征。
使他怀疑,王后家里那张古老发霉的羊皮纸上、可追溯到众神时代的悠长家谱,究竟是真是假。
甚至私下与某个情妇嘀咕:
“也许是她家哪个祖宗不守妇道,和外面的男人偷情,乱了圣裔的血脉。”
王后对丈夫心存戒备,因此隐瞒了不少家族秘事。
比如这枚因弗罗王的金币。
传说中,索兰王死后在墓中产子,诞下独子因弗罗。
后者被称为“幽冥之子”,据说,拥有沟通凡冥两界的异能。
因弗罗王在去世时,留下了一百枚特制的金币,用以庇佑后代。
千年过去,只剩下这最后一枚。
听完母亲的解释。
黑泽尔心头沉甸甸的,握住金币,“这要怎么用?”
母亲答以轻笑,“不知道。……或许最初的人知道,但早就失传了。”
.
为此,他曾私下向老教皇请教。
作为王长子,他出生一周就由老教皇亲手洗礼,有教子名誉。
老教皇住在圣城一座带流泉的旧石屋。
院子里有一口多蕨的池塘,水清见底,养着几尾银光闪闪的鱼。
他是个乍一看平平无奇的白胡子老头。
若无典礼在身,平日里只穿一件磨损灰色羊毛长袍,袖口刺绣古朴——那件旧衣裳本身,便是传承数百年的法器。
尽管他和当今国王的关系紧张,却始终对黑泽尔和颜悦色。
一来,黑泽尔品行端正,无可指摘;
二来,教廷与索兰王结盟已逾千年,从未破裂,是以,对其后人亦有优待。
索兰王,正是光明神被立为国教的起点。
圣城的壁画中最重要的一副,便是第一位教皇为索兰加冕、封其为神选之王的场景。
老教皇谜语似的说:
“时候未到,耐心些,静候命运。到时,你自然而然就会明白该如何使用。”
说了等于没说。
彼时还年少的黑泽尔,还不会喜怒不形于色。
老教皇乐呵呵地:“不用担心,孩子,我能感觉到,你的生命之树常青。光明神会始终庇佑你。”
“你不会孤身一人踏上成王的旅途。你会遇见忠诚的伙伴,也会和真心相爱的恋人相遇。”
十六岁的黑泽尔则在心底不敬地想:
老头儿大概不知道,又没面子,随便说两句搪塞我。
他从不盲信权威。
多年过去——
当他闯入地下室,看见黑雾黏身的小神父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与此同时,贴在胸口的金币吊坠第一次震鸣、发光。
他冤枉了老教皇。
人家所言非虚。
.
雪斐身上的圣芒正在衰退。
黑泽尔把他抱住,毫无迟疑地转身往外奔逃。
机械师傻眼地问:“为什么你就能碰小神父?”
旁边,彼得耸了耸肩:“大概因为他也信奉光明神?而且,还是老教皇的教子吧。圣明庇佑,邪魔不侵。”
机械师:“?”
教皇?什么?
来不及多问。
地池中涌出的黑烟翻腾咆哮,追逐而来。
一行人赶紧撒腿就跑。
黑烟似凝成实物,在他们将跨出门的前一刻,猛地缠住机械师的腿——毕竟,他不是习武之身,脚程和体力没其余两人好。
机械师尖叫出声。
彼得回身劈砍,却像是打在一块岩石上,反震得手臂发麻。他撇嘴:“这次回去我就去信光明神,给我的武器也加点附魔。”
“我现在信来得及吗?”机械师哀嚎。
“我来。”
抱着雪斐的黑泽尔踅返两步。
然而尚未出手,雪斐身上骤然圣光一耀。
那些黑烟如同被烈焰灼烧的蛇一样,扭曲着狰狞退散。
机械师心有余悸:“小神父,谢谢您,都昏迷了还救我!”
彼得将他拉起:“行了,快走吧!我真是怕了这邪门的地方!”
众人破门而出。
紧随其后的魔雾随之溢散,整座城堡逐渐被黑暗笼罩。
忽然,一声女子的呼喊从侧方传来。
“骑士先生!”是男爵夫人。
她披头散发,面色惨白,一边跑来。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骑士先生,太好了,您还在这……我不知道自己怎的睡过去了。醒来时城堡里一个人都没有。仆人们全都叫不醒,还有那些那些黑雾,到处弥漫……我真是快被吓疯了。求求你,请您保护我……”
接着,她看到他怀中、像被抽掉骨头的雪斐,声音一颤,流下泪来:“神父先生……他死了吗?”
“请冷静——”
黑泽尔有条不紊,沉声问:“离这最近的教堂在哪?多远?”
“在回风村,马车要两个半钟。”
众人心头一沉。
他们都明白,对付邪物,单靠剑是不够的。
男爵夫人瑟瑟发抖。
黑泽尔凝思片刻,俄顷又有了主意:“那你知道这附近有谁信奉光明神?我需要开过光的神像,也可以用来布置成一个小神堂。”
“有、有的!”男爵夫人一迭声说。
“我的房间就有神像,我偷藏起来的。”
“很好,您真是帮大忙了。听着——”
“请你再寻来一块大幅的白布、一些白蜡烛。然后,我的两位朋友会协助你,将城堡里其余活人都带走——除了你的丈夫,假如你遇见他,逃得越远越好——他们会带你去到安全的地方。”
“殿下!”彼得冲口而出,表示异议。
“听令。救人要紧。”
“那您呢?”
“我自有办法。相信我。”
“我们帮不上忙吗?”机械师问。
“是。”黑泽尔无情地回答,“请离开。”
真有办法吗?
彼得想,他不信。
作为起誓效忠的仆从,他应当劝黑泽尔不要以万金之躯以身涉险。
但是他知道劝不动。
王太子要贯彻骑士精神,宁死不渝,也正是因为敬佩这点,他才放弃逍遥自在的生活,追随其左右。
所以,他现在只能祈祷黑泽尔吉人自有天相。
圆月被浓雾吞没,森林深处忽然传来成片的骚动。
飞禽自枝头惊起,黑压压地掠过树冠;鹿群、野猪、狐獾仓皇逃窜,踏断灌木,撞翻枯枝,像是有什么无形的灾厄正从林心向外碾来。夜风裹挟着腥冷的气息翻滚而过,树木在风中低低呻吟,叶片摩擦,发出近乎哀鸣的声响。
住在森林边缘的农户被惊醒,推窗而出,只见远处的男爵城堡被黑雾彻底包围——那并非自然的雾气,而像一片缓慢蠕动的沼泽,攀附在塔楼与城墙之上,一寸寸吞噬灯火。
男爵夫人的寝室里。
黑泽尔迅速检查了一圈房间的朝向,确认窗户正对东方——光明神圣典中,太阳升起的方向象征着秩序与新生。
他将那尊巴掌大小的光明神神像放置在窗下的矮柜上,使神像正面朝东,背后映着微弱的月光。
神像前铺开一块洁白的绸布,布角以四枚烛台压住,白蜡烛依照“日轮阵”的方位摆放:正前一支象征正午之日,左右各两支为晨昏之光,最后一支置于神像之后,寓意神明永恒不灭的注视。
蜡烛被尽数点燃。
光焰层层相叠,照亮一方室内。
随后,黑泽尔单膝跪地,用白绸布在地面仔细描绘光明神的神徽——
一个由圆环与放射状线条构成的圣印,中心为太阳之眼,线条简洁却严谨,每一笔都遵循教典中的比例。
动作极稳,尽管是第一次绘制,但他过目不忘。
神徽完成后,他将多余的白布折叠,沿着圣印外围铺成界线,形成一个临时的结界区域,使此地与被黑雾侵蚀的城堡暂时分隔。
雪斐被他动作轻柔地放在法阵的正中央。
神像、烛火、圣印与少年构成一个封闭而庄严的整体,像是一座在黑暗中被强行点亮的小小神殿。
接着,他伸出右手,握拳朝上,手腕处青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利刃轻轻刺破皮肤。
他在自己与雪斐的手腕上各割出一道伤口,将两处伤口紧紧贴合,使温热的血液彼此交融。
这是从众神时代流传下来的、古老的歃血结盟之仪。
从此荣辱与共,生命相连。
做完一切准备后,黑泽尔跪在雪斐身旁。
他握着那枚时而震鸣、时而沉寂的金币,贴在唇边轻轻一吻。
冥冥之中,仿似有什么古老的存在自长眠中微微睁开了眼。
在垂眸注视着他们。
他无比虔诚地低念:
“我的祖先,伟大的因弗罗王。”
“请赐予我开启异界之门的力量。”
随后,他将这枚带着体温与血气的金币,贴在雪斐的唇上。
下一瞬——
圣光自雪斐体内涌出,与金币的光辉交相呼应。
18、CH.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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