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非心下微寒。他知道沈潮会不高兴,但没想到会震怒至此。毕竟就连十七弟,收到同龄朋友过重的赠礼,亦会不安,他原以为沈潮多少能体谅一二。
可正因沈潮连这都全然不懂,自己更不能收下。否则除却亏欠,又将多添一层如同哄骗了对方般的自责。
谢知非前进半步,握住了沈潮攥着储物袋的那只手。
一面连揉带掰,将沈潮青筋暴胀的铁铸一样的手指抻开,解救下变形的储物袋,谢知非一面直直迎上沈潮冰冷视线,说:
“我并非在拒绝你,相反,我盼我们能寻到个更长久的相处之法。”
沈潮被他温玉般的手指安抚似地揉动攥僵的手,心已不觉软了两分。
待听到长久两个字,狂飙的怒焰直熄了一半,沈潮反手将那只手握住,迫得谢知非撞进自己怀中,满抱着暖玉温香,他冷冷开口:“说下去。”
谢知非双手皆被制于身后,整个人落到了沈潮怀里,被对方身体的热度,和馥郁华丽中透出冷意的体息完全包裹,呼吸不受控制地微乱:“紫电枪……有些太贵重了。”
“再买一万把,与本座也不算什么。”
“是。于前辈而言,不过是随手送出的小玩意,可于我于谢家,却是倾力难还的礼物。前辈只顾送得痛快,却不管礼物压在收的人心里,是何滋味。”
“什么滋味?”
“若我今日不将这个快被前辈攥坏的储物袋给出,往后每见十七用一次紫电,我就会想起,我竟连弟弟最心爱的兵器,也须仰仗前辈相赠,会想起,前辈抬手漏一点儿就能买到的,我攒好久也买不起,还会想到,我欠前辈良多,这些叫我难受的想法压在心里,我又如何能再像这段时日一样,坦然与前辈相处?”
“你不去想就是。”沈潮沉默片刻低声说。
“心念也能由人号令么,沈前辈?”谢知非笑问。
沈潮仍是不悦,怒意却已不似之前那般勃然待发:“那你还罢。还本座一个吻,或者让本座抱你睡一个晌午。”
谢知非微微挣扎开:“我的应允亲近,难道是能用来抵算灵石的东西?”
沈潮未答,眼中却毫不掩饰地写着四个字:
“有何不可”。
谢知非又笑,这次带了几分气:“好,好。今日你送价值以万计的东西,我许你亲热,明日你送价值以十万计的东西,我看只得许你姻缘了。我与集市上插了标价的货物有何区别?若是货物,你买得,别人呢。”
沈潮瞳仁一缩:“谁敢!找死——”
“沈前辈的道理,难道不正是如此?”谢知非其实也是强压着羞耻和无奈在开口,只为今生把话说透,若不撕裂见血,沈潮终究不能明白:
“今日你出一万灵石,我可亲一下。来日若有旁人出得更多,我是不是就要……”
听到半途,沈潮已觉心口如被戳了一刀。
他掐起谢知非的脸,将剩下的堵了回去。
回忆带起迟来的焦躁隐痛,一阵阵攒进心肺。
从前自己冷眼相看,看谢知非折腾得白衣染尘,就叼来些不知从哪找到的、比不上自己洞府随便嵌的石头的东西,小心翼翼放回他那个叫谢家的又小又麻烦的窝。
自己不知多少次自然而然地说,谢知非辛苦为家人挣的东西是破烂,比自己随手甩出之物都差得远。
又不知多少次说过,对方理应用容许亲近,来交换自己随手甩出的那些东西。
就连谢知非允许自己参加他的家宴的那一夜,自己还在说,不肯再与自己结为道侣,是因自己不是谢知非愿意的买主。
那夜道歉,也只是因为误会了谢知非在意姓苏的。
道歉的时候,自己还在理所当然地说,用宝物换谢知非。
沈潮松开些距离,望着谢知非,只觉喉咙发干:
“这次,还有之前,本座——”
谢知非却似已经懂了他想说什么,手指虚压上他双唇。
沈潮本来是想严肃地道歉,但谢知非手指一阵阵传来如梅花糖糕般的香气。
他不禁捉住了它,把它藏在掌心。
谢知非眼中因为被他强吻而生的怒意和羞意,化作了唇边极淡却柔软的一抹笑:
“兄弟之间也会争执打架,但都不会往心里去。是一样的。你并非存心伤人,我知道,我不放在心上,你也不要再惦着过去,沈潮。”
谢知非见沈潮心神似有动荡,不愿让他此刻便耗费神识驾驭法宝送自己回宗,只催他快去调息。沈潮望着被塞到手中的储物袋,目光微动,点头笑着应了。
沈潮眼看谢知非纵上飞舟,直到连自己的神识都难以追及,面色顿时一沉。
沈潮闪至高处,查看谢家现下周围山水地势。
从来不觉万块灵石算个什么,此时抓着谢知非给的储物袋,却觉得重。
以谢知非的性子,不会用谢家的钱,肯定是在繁忙事务中抽身,默默做了许多活才攒下这些。
想到这里,沈潮心中一时悔不该买紫电,一时又觉谢知非当真搅得人心绪不宁。这份烦躁,却与厌憎他人时截然不同。
沈潮打算在谢家府邸周遭布下聚灵之阵,再施幻术遮掩。
听夫人说什么宗门,什么任务,想必一时不会回来。背着夫人布阵这事,自是越早办成越好。故方才并未坚持送到归元宗。
而等夫人做完任务再回谢家,自己早已毁痕灭迹。届时,纵夫人如何冰雪聪明,也不至于因家中凡人身体好了点、十七等小儿修炼顺了点、园中菜果水灵了点,就猜到自己背着他做了这样的事。
沈潮掠过谢家上方,一间房里传来人声:
“……送龙牙枪一柄!”
金光一滞,似飞星下射,落在传出话音的那座屋前。
屋内。
两名谢家管事领着几个小子,正在清点祀事前后各方家族及交好修士所赠之礼。
一名管事念道:
“验,栖云城周家,送上阶云雾香茶,两罐!”
另一名管事查验片时后抬头应说:“无误!”即令旁边小子们收好入库。
“验,归元宗苏御仙师,送宁心暖玉,一枚!”
“无——”
“误”字尚未出口,房中金光骤亮,惊得几人一怔。
沈潮方才被退回赠送的紫电枪,转头就见周家与那姓苏的所送礼物堂而皇之被收入谢家库房,心头一阵憋闷。
“见过金焰长老!”几人忙行礼。
“有什么可为金焰长老效劳的哪?”一管事问道。
沈潮理也不理,一壁说着“都收得都收得,就本座的紫电收不得”,一壁抬起手指,茶和玉瞬间齐齐飞出。
沈潮看也不看一下,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反手把谢知非给的储物袋往管事怀里一掷:“赔你们的。”光芒一闪,身影已彻底消失在了房中。
管事解开储物袋一看:“哎哟,这许多灵石!”
“这储物袋……像是少主的。”另一个管事更加年长些,稍微一想,就猜出了八分:
“金焰前辈方才说甚么……紫电?那能比得吗?苏御仙师的暖玉不过价值数百灵石,周家的茶叶也只是寻常往来之礼,那紫电……不是前番拍卖出了上万灵石的极品顶阶法器么!少主不收,才是再正常不过的罢!”
接过储物袋的一个小子倒吸凉气,边小心翼翼捧着储物袋放到桌上,边禁不住低问:“虽说是散修,但也太不通情理了吧?总不能一生下来就是元婴修士?炼气期和筑基期咋活过来——”
“住口!元婴修士也是你能随便议论的!”管事慌忙四顾,没见那金光再出现,方才用更低的声音回:
“以前这位前辈不这样,是遇到了少主之后……”
“我当只有凡人会在成了亲后……”放好了储物袋的小子用手遥遥一指脑袋,不敢真正说出冒犯之词,“堂堂的元婴大能竟也……”
云间。
飞舟之上。
谢知非眼神一动,抬手截住飞来的流光,见是一块金色的玉牌,上面有沈潮字迹:
“你把此物留在身边,要与本座说话,在此物上写字即可,本座要对你说什么也是一样。
“不是送你,只是暂借,只为方便联系,不要难受。
“另外,借你十七弟相貌一用。
“放心,不会拿去做坏事。”
最后一句,谢知非是信的,沈潮对十七的爱护从不掩饰,只是他想了又想,也不知沈潮借一个三岁小孩的样貌,是打算做什么呢。
“借知宇相貌何用?”谢知非写下。
飞舟落在归元宗内,谢知非所属的夺翠峰上,玉牌依旧沉寂,没得沈潮回复。
谢知非将玉牌收好,便欲先往拜见师尊,却见一名练气弟子,本已御器要走,见了他,忙又落到他身前,道:
“谢师叔,您可算知道回来了!这都快季末了,这季的善功,您老还差了一大截呢!白长老特命弟子来问问,您这季的任务,是接,还是不接了呢?”
“我既领受宗门资源,自当履行职责。”
“那就是接咯。可惜,师叔您回来得太晚,眼下只剩一件适合筑基期接取的差事,虽善功不多,气味也不好闻,但贵在安稳,正适合刚刚遭了元婴修士……咳,的师叔您调理心情。”
周遭弟子,闻得动静,凡无要紧差事的,皆渐渐聚拢过来。此刻已有数人,闻言窃窃私语:
“才跟金焰散人断了契,谢师兄便沦落到只能接打扫兽窝这等任务了。”
“唉,还不是早年得罪了兰茵师祖所属白家!”
“可那桩婚事本就不该勉强!谢师兄与那位白家金丹师叔,议亲前都素未谋面!那白师叔心中,亦另有所爱!谢师兄拒婚,何错之有?”
“你才回山吧?消息不灵通了。如今白家针对谢师兄可不光为当年拒婚。”
“谢师兄又有何处得罪了白家?”
“兰茵上人白峥,现对苏御青眼有加。”
“关谢师兄何事?”
“苏御受伤,谢师兄家事缠身,没作慰问。兰茵上人白峥本就厌恶凡尘俗务,一听对谢师兄更不喜了。白家这是瞧他脸色行事呢。”
“兰茵师祖固然地位尊崇,可早年喜欢谢师兄就强给婚事,如今又因青睐苏御针对才筑基期的谢师兄,实乃以大欺小挥霍名声……”
练气弟子仿佛未听见议论,只望着谢知非道:“师叔,您别看了,筑基任务就这一件,其它打勾的都是别人早预领了去的,您可别打主意,余下是金丹才——”
他话没说完,谢知非已将玉简推回。
弟子没伸手只定睛看去,面色倏然微变:“这狐妖乃筑基巅峰,已修成妖丹雏形,之前接此任务的筑基师叔,组满人数也都铩羽而归,其中不乏与您同境界的。”
“宗门规定,接取任务全凭自身判断,并未禁止越阶,”谢知非将勾选完毕的玉简按在对方手心,那弟子仅是练气修为,被传来的力量压得无法抗拒,只得老实接过,“我自认有能力完成,师侄不必再劝。”
“同门一场,如何忍心看师叔送死——”
“我入宗以来,从未接过没把握的任务。”
谢知非见此人还站在自己面前,一副踌躇不定,还要纠缠的模样,冷冷地微笑了:“你再三阻挠,莫非是不愿我为宗门除此祸患?说来,这狐妖盘踞的天煞岭,就在你家势力附近。莫非你的家族,留着此妖别有用途?”
那弟子面色骤白,攥着玉简悻悻退开:
“祝师叔此行顺利!”
交谈之时,谢知非数次感觉到丹田气海之中,沈潮留下的那团黑雾蠢蠢欲动。他以神念轻轻接触,将它安抚下去。这种小事都要沈潮出手,他岂非成了废物。
待那弟子退开,谢知非又凝神对那黑雾道:“若连此事都应付不了,我早在修至筑基前便死过千百回了。
“放心。”
黑雾似渐渐感受到他的心情,彻底平静下来。
谢知非虽遭兰茵上人白峥所在白家排斥,也有不惧白家,亦或追随之心大过畏惧的弟子。
不多时,任务所需最低人数已凑齐,谢知非因见四弟回讯,说正在外做任务,一时不及回来,便不再耽搁,众人乘宗门法器,统一往狐妖盘踞之地。
狐妖擅长幻术,谢知非因通明净体对幻术抗性超常,又因前世曾与此狐妖的同族交手过,早知弱点,此番针对弱点布下阵法,轻而易举便将狐妖困在了阵中。
众弟子见状惊叹:
“谢师兄归家一趟再回来,修为竟精进至斯!”
“早知谢师兄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可也没成想如此顺利!”
“哈哈,跟着谢师兄,果然稳妥又有赚头……”
返程时,宗门飞行法器上,设有禁锢妖兽的囚室,由弟子轮值看守。
轮到一名暗暗依附白家的弟子当值,暗道:“活捉善功就更高了,最好是趁狐妖受制时,我来偷偷杀死狐妖,不叫谢师兄得全功,然后我再向那善功殿白长老卖个好儿!”
飞行法器上骤然响起一声惨叫。
修炼中的弟子纷纷惊醒赶至,只见狐妖撞击着法器禁制,獠牙毕露,爪中竟钳着一名面生的弟子,惨叫声正是面生弟子所发。
“谢师兄,救救我!”
“现在知道喊我师兄?那方才师兄告诉你别乱听别乱看,以免受幻术蛊惑!你可曾听?”谢知非怒意虽盛,但人既是自己带出,自己也要一个不少地带回。
他假意上前启阵放妖,暗地换过阵旗,只待狐妖从看似生门处冲出,便是入了真正的死境,只是形势紧迫,想再活捉,恐难周全——
正是越想越气之时,谢知非忽觉丹田内那团黑雾猛地震动。一道裹着炽烈金光的剑影,竟自怀中沈潮给的金色玉牌里破出。
金焰盛绽,分化百道千道裹挟着烈火的剑光,如狂风暴雨射向狐妖。
谢知非反应极快,在玉牌有异的刹那,便施展水系护盾罩住了那名被挟持的弟子。漫天剑光似有灵性,自动避开了谢知非灵力所在,仿佛嗅到了绝不可伤害的气息。
狐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只剩一颗尚未完全凝成的妖丹,骨碌碌滚落在甲板上。
那名坏了众人丰厚善功报酬的弟子,瘫软在甲板上。没人去扶。
谢知非也并不看他,只将妖丹收起。
若非此人擅自行事,本可活捉妖狐,如今众人谁不咬牙切齿,骂那坏事弟子之余,也有弟子暗中议论:
“方才那是金焰散人的贯日剑法宝分形?他不说是跟谢师兄断契,厌弃谢师兄么?”
“你傻不成?这叫厌弃?要炼制一道这样的分形,会永久折损本命法宝三成威力,寻常师长对亲传弟子都未必舍得,可我看谢师兄身上这道比分形还强些,莫不是?”
“倒像是贯日剑的本源剑魄都被那金焰散人抽出来封入牌中!贯日剑已废!”
谢知非心道:“难怪他说什么,不是送我,只是暂借,只为方便联系。
“不要难受。”
12、若是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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