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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第23章


    长寿面


    漫天风雪飘落在高耸入云的雪峰之巅,峰上有颗梅,殷红的六瓣梅独立于雪中,簇簇花下藏着颗刚刚结成的青梅,又酸又涩,一戳汁水便溅湿了那六瓣梅。


    程六水被这双眼惑住了心神,耳边是急促的喘息,她那小心脏也随着这喘息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骤然间,她胸中有股没来由的冲动,伸出手想去触碰这个从来都胸有成算的男人,此时的他只不过是莫名其妙委屈巴巴的可怜虫。


    但程六水没有,她的剧本里不是这么写的,绝对不能因为男人的示弱心软!这说不定只是另一个试探,不惜搭上美色的诱饵。


    这头大尾巴狼几个月来都道貌岸然地装作不认识自己,暗中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天知道她刚从梦中惊醒时有多害怕,怕得差点就又要收拾东西去逃命了,但细细想来,张清寒似乎也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为人和善按时发工钱,是个顶顶好的老板了。


    不一会儿这滔天的害怕就没了,可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股咬牙切齿的恼羞成怒,毕竟没人想做玻璃鱼缸里的金鱼,金鱼要奋起!要砸破鱼缸!要刺破某人的心脏!


    这恼羞成怒的情绪迫使程六水及时悬崖勒马,那马上就要触及到张清寒颤抖眼睫的手,麻溜儿地拐了个弯,顺便抓了抓怀里的彩布条,头一歪就看见了帘子下面的硝石。


    哦?所以张清寒已经看到她故意放在这里的硝石了?那他不应该疑心更重吗?最好质问她说她几句才好呢,为什么还跑过来说什么不让她走的话?


    “你都看到了?”程六水低下头了几瞬,再一次看向张清寒时,脸上便是那心虚的小表情,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干坏事了。


    张清寒深吸一口气道,“我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程六水在摆弄那些炸药火药,没看到她要走的心,他统统可以装作看不见,自欺欺人就能多留住她一会儿。


    “你没看到?”程六水这回声音倒是大了很多,那么老大个硝石啊,就在那明晃晃摆着呢,这张清寒是不是眼瞎啊?


    她故意走到帘子旁开窗子,偏偏一不小心被大硝石绊倒,“哎呦,这什么东西啊?”


    张清寒这回看都不看了,他直接默默地把门关上了,回去吃他的咖喱饭去了。


    显然程六水剧本里就没有这段,气得她直跳脚,大概也确实是被绊疼了吧。


    早已回房的伙计们这才敢探头探脑出来,他们不是手里扎着灯笼,就是做着花灯,尤其是那乔四方一双大手居然还叠起千纸鹤来。


    程六水目光坚定道,“计划不变,今晚执行。”


    众人皆点了点头,手里的活计也愈发快了起来,这里面尤其是赵玉雨的灯笼扎得又快又好,程六水一边小心地手里将硫磺粉,硝石粉还有木炭混合在一起,一边还是忍不住被那灯笼吸引着。


    五彩锦鲤灯笼扎得惟妙惟肖,仿佛真如那水中游来游去的鱼儿一样,而那兔儿灯做得则玉雪可爱,雪白色的大耳朵耷拉在两边,宝石红兔眼好看极了,憨态可掬地卧倒在桌子上。


    “玉雨,你这灯笼扎的真好看。”好看到像是程六水在非遗展览里见过的样子,她忍不住赞叹道。


    “小时候在家里就是做灯笼


    生意的,我也就学做了点。“赵玉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莞尔一笑露出了唇边的梨涡,一张脸瞬间鲜活生动了起来。


    “听你的口音是京城来的?”马陶陶正在修剪彩布条,再将这些布条精致地缝成形状各异的飘带。


    “我在京城大户人家做过几年工。”赵玉雨似乎很为难地答道,显然是不愿提起这段过往。


    杜少仲却心里划了个疑影,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这张脸也很熟悉,但就是记不得在哪遇到过了。


    “我们这里很好的,酒楼生意不错东家也是个好人,你来这里打工不亏的……”程六水如同一个职场老鸟,小嘴叭叭介绍起了优缺点。


    赵玉雨好奇地看向程六水,她看得懂旁人正在做的东西,可程六水在那里鼓捣些石头,甚至还戴上了一双奇怪的手套,那手套不似冬天保暖穿的,很薄却不知有何用处。


    他们所有人都躲在程六水的房间里紧罗密布地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方才出去的乔四方贼头贼脑地回来了,饮了好大一碗水道,“我眼瞅着东家朝断崖子河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的。”


    说完还做出了副使命必达的表情,像极了一只大型狗狗。


    程六水这才放下心来,她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房门,很安心地自己关在了厨房里,噼里啪啦个不停。


    一场秋雨一场寒,夜间河边的风更凉了,但怎么也凉不过张清寒的心,他这一颗心拧巴来拧巴去,非但没把自己绕开全弄成死结了。


    他师承六白山,山里师兄弟所学皆不同,有的满腹经纶,有的经商有道,自然还有如他这般学剑的,大家依照本心选择,师父们也自然教得畅快。


    他的师父顾名思是六白山里极少露面的存在,据传常年待在苦寒无比的六白山主峰,那里冰雪覆盖积年不化,而且师父只有他一个弟子。


    唯有他知道,师父哪里是常年待在雪山里,明明是常年不在雪山里,甚至连六白山都不在,早就不知去哪逍遥快活去了,张清寒就在雪山里苦练一年又一年,他原本就是孤儿被捡回来的,这性子愈发淡漠了。


    古井无波的心与冰雪交汇在一起,这世间仿佛没什么事能令他拨动心弦,就算是十几岁时被不靠谱的师父踹下山历练,他也只是听从而已。


    所遇之人所见之事,有些意思也没什么意思,哪怕是帝王信重朝廷党争,于他而言不过是责任与使命,再多再难的任务都能被他剥茧抽丝,皆是过眼云烟罢了。


    但六水不一样,张清寒一见她就被牵动了所有情绪,她笑他就也想笑,她哭他急得也难受得不行。他没有办法控制,只能如同提线木偶一样,被她操控着。


    这样的感受来得太快太急,如海水般涌向张清寒的那一刻,他已经来不及逃脱了,况且他也舍不得逃。


    张清寒想,这大概就是师父让他下山悟的道吧。与其他师兄弟的师父不同,旁人出师时,师父们皆细细叮嘱,盼其所学能造福天下苍生,不荒废这一场辛苦。


    而他的师父却没有这样的期盼,他只说了一句话,“活得像个人就行了,去吧。”


    现在他不仅活得像个人了,还是个人了。不再事事抽离淡漠度日,而是活得一会儿笑得像个傻子一会儿哭得像个呆子。


    这样的日子很好,比之前的好,他的衣衫头发被断崖子河畔的水气吹得乱七八糟,心思倒是吹齐整了,六水想做什么都好,他就是要赖着她缠着她,这辈子都别想甩脱他。


    “东家东家不好了,你快看看吧酒楼出事了。”身后猛然传来了乔四方的声音,惊起了一湾河水。


    “出什么事了?又被烧了?”张清寒愣了几瞬才从情感的沼泽中脱离出来,冷着脸问道。


    乔四方两颗眼珠子心虚地晃了两下,酒楼出什么事了?六水剧本里没有这句词啊,他本来就一根筋的脑袋,只能记起六水导演导戏时候比比划划的动作,至于到底说了啥他全神游天外不记得了。


    眼见张清寒眼神渐渐晦暗起来,乔四方慌不择言脱口而出道,“六水出事了!”


    乔四方说了这话更后悔了,他怕张清寒再问句六水出了什么事,那他可真的编不出来了,苍天啊饶了他这个榆木脑袋吧。


    所幸张清寒这回压根没问,不仅没问甚至就在乔四方恍神的功夫,那张清寒就消失不见了,耳边只余那凌乱的风声。


    已过子时,整条街都暗了,酒楼门前的灯笼也尽数灭了,张清寒鬼魅般的身影从寒风中呼啸而来,快到还以为真见了鬼了呢。


    他破门而入,酒楼大堂半根烛火都没有,万籁俱寂丝毫人气都没有,张清寒慌了难不成程六水已然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嘣嘣嘣嘣嘣嘣。”忽然间空气中泛起了不寻常的波动,剧烈的声响从张清寒耳边擦过,擦得他心口又热又凉,热得是这声音定是程六水发出的,她没走;凉得是他识得这声音,是程门的炸药,最终六水还是没能做个简简单单的厨子。


    他紧闭了双眼一瞬,忍住心中无边的苦涩,已然接受了这样的六水,甚至隐隐安排好了未来的一切。


    终于张清寒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转身,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冲天的火光撒满了黑夜,冰蓝烟花化作无数条游鱼,跟随着星宿的闪烁起起伏伏,汇聚在银河鹊桥之中,却又时不时翻身跃出,寂静的夜终于不再孤寂,那游鱼钻进了黑暗中便爆开了闪烁的星光,照亮了这片天。


    “这是?”张清寒这回是真傻了眼,呆愣在原地,尽管努力维持着该有的体面,但上下嘴皮子还是颤抖地开口道。


    “是烟花,东家生辰快乐。”燃烧着温暖烛火的灯笼彩灯亮起,彩带从屋顶各处应声洒落,程六水端着一碗长寿面,笑意盈盈开口道,伙计们则在身后喜笑颜开着。


    第24章


    暖身十二锅


    向来胸有谋算的男人脸上出现了不可置信的呆滞,程六水心里早已笑开了花,要不是大家还在,她都想翻滚在自己的小床上乐得肚子直疼。


    惯会怀试探旁人的张清寒,是断断不会想到自己的怀疑换来的却是精心准备生辰惊喜,他但凡有一点良心,不得半夜睡不着起来扇自己呀。


    愧疚他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怀,愧对酒楼小厨娘的一片赤诚之心,程六水要是他都臊得不好意思吃这碗面了。


    过瘾来劲!复仇计划成功!


    然后程六水就眼睁睁地看着张清寒很快地接过了她手里的长寿面,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甚至连一颗葱花都不放过,没一会儿那碗面连着汤就一点都不剩了。


    程六水眨巴着眼睛,就这么吃了?这人不会是一点良心都没长吧?


    伙计们围坐在桌旁,东一句西一句说笑着偷偷准备惊喜的胆战心惊,昏黄的烛火映在温馨的笑脸上。


    “哎呦你都不知道那千纸鹤有多难叠,但你别说挂起来还挺好看的。”乔四方小心翼翼拨弄着他一下午的杰作。


    “我的花灯做得也好呀,这荷花灯画的样子多好,我这么多年的丹青之道总算是没白费。”杜少仲仰着脑袋洋洋得意道。


    “我那彩带撒下来那一刻才叫漂亮呢,东家眼睛都直了。”马陶陶抢着说道,还指了指埋头苦吃的东家。


    “千纸鹤好看!”


    “彩带我的好看!”


    “你说说你们一点不大气,要我看啊,还是我的荷花灯好看。”几个人瞬间乱做一团争来争去的,吵吵闹闹欢欢喜喜。


    “都好看都好看,别吵了我过生辰怎么还吵起来来了呢?”张清寒不得不出来劝架,一群人更是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没完。


    程六水莞尔一笑,这样的日子真好,她似乎没什么可生气的了,不如就这么大方地放过张清寒吧。


    她悄悄打了个哈欠,脸垫在自己手上瞌睡了起来,在这嘈杂的声音中十分安心地入眠。


    “六水醒醒。”清冷的男声忽远忽近地传来,程六水懵懵地睁开眼睛,大堂早已空无一人,伙计们吵来吵去终于去睡觉了。


    “我也要睡觉。”程六水撑着迷迷糊糊的脑袋,晃晃悠悠地朝着后院走去,没走两步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气阻拦住了。


    她的衣袖被张清寒揪住了,“干嘛?大寿星怎么还不去睡觉?”


    “我有话对你说。”张清寒目光灼灼地看向程六水。


    程六水的意识已经飘向香甜的梦乡,勉强支棱着两个大眼睛道,“我知道,你是不是想说我的面最好吃烟花最好看啊。”说罢还失智般


    地傻笑起来。


    “是,今晚的烟花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烟花。六水,我有没有同你说过,其实我们很久很久之前就见过,只不过或许你不记得我了。”张清寒轻声道。


    程六水瞬间不困了不累了,连眼皮都不耷拉着了,她无比清醒地看向张清寒,静默了许久才道,


    “如果我说我很多事已经记不清了,它们在我脑海里非常模糊,你信吗?”


    “我信。”


    “可我最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你有我的父母,有我丢失的一部分记忆。”


    “你会因为这些记忆离开酒楼吗?”张清寒眼眸紧缩道。


    “记忆里我不再是个厨子,我是会做炸药火器的程门传人,而你是我不曾见过的样子。”


    “什么样子?”


    “威风凛凛高不可攀,一点也不可爱。”程六水撇了撇嘴,接着又道,


    “这里的生活很好,但我的父母失踪了,我找不到他们为什么失踪的记忆,我不确定我什么时候会想起来。”


    “我从未停止寻找过你的父母,他们对大乾很重要,现在他们对我也很重要。”张清寒眼里有着程六水看不懂的情绪,过于深沉晦涩。


    “找到他们之前,留在这里好吗?”张清寒再次问道。


    “好。”程六水不假思索道,胸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讨厌欺骗讨厌隐瞒,那是一种如影随形的焦灼感,仿佛头顶上的尖锥随时要掉落。


    程六水要活得坦坦荡荡清清白白,无论是做厨子还是做炸药。


    “那我送你回房。”张清寒心满意足地听到了想要的答案,这才放开六水的衣袖。


    他没有说下半句话,找到六水的父母之后会怎么样呢?大概他会提着大包小裹地去拜访,然后死皮赖脸地赖着不走吧。


    程六水举起手指晃了晃,“不用了,你今晚回房记得扇自己。”言罢便摇摇晃晃地走回了后院。


    “扇自己?”张清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听话地扇了自己一下,还行不疼。


    江陵的秋总是不长的,时节渐凉,酒楼生意不知怎的竟如这时节般凉了起来,往常马陶陶招待客人一整天腿都溜细了。


    可这最近总是不进人,闲得她都坐到了板凳上放风,而乔四方整日里对着账本长吁短叹,愁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我出去转了一圈,马上就要入冬了,大家不爱走动是其一。”杜少仲手揣在袖子里,耳朵被风吹得红通通的。


    “那还有什么旁的由头吗?”由于表现良好被顺利留用的赵玉雨问道,她与大家混熟了后话多了不少。


    “其二就是那城北新开了家酒楼,将我们酒楼开业那套全都学了去,食客们有便宜不占是傻子,自然都去了那酒楼。最关键的是,他那酒楼还请歌姬舞姬,一边大口吃肉喝酒一边听曲,一下子就吸引了不老少人呢。”杜少仲接着咬牙切齿道。


    “啧啧啧还唱歌跳舞,男男女女的多不健康。”程六水都从后厨出来,捧着把瓜子开始磕,筐里还有新炒的糖栗子,刚一出锅就被这几人瓜分了大半。


    “那倒是也是,可光靠我这字画也吸引不了多少人啊,那些个学子们如今都被圈在书塾了,为来年春闱发奋苦读,自然就来的人更少了。”杜少仲摇了摇头道。


    程六水假模假式地摸着下巴上本不存在的胡须,高深莫测道,“他们舞,我们也武,咱不会唱歌跳舞,但咱这有人会耍大刀啊。”


    说罢还挤眉弄眼看向费力掰栗子的乔四方和左脚刚刚踏进酒楼门槛的张东家。张清寒就听了这最后一句话,就直觉没啥好事,于是那迈进来的左脚也退了回去。


    “躲啥啊?你看看怎么还害羞了,这么大个男的了能不能大大方方的!”程六水颠颠将张清寒又拉进了酒楼。


    “你俩说说,你俩都会个什么节目?”四位评委板板正正坐在板凳上,对面是一脸懵的乔四方和生无可恋的张清寒。


    “俺没学过那些个花架子,不会什么花里胡哨的剑法,但俺有力气能劈砖头,一次能劈五块不再话下。”乔四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不错不错,那这位人帅武功还高的东家呢?”程六水目光转向张清寒。


    张清寒面无表情道,“落英飞花剑,桃里一点红剑,两仪太极剑,镜花水月剑,玄冰寒铁剑,破杀混沌剑,踏雪无痕剑,游龙惊鸿剑,流星追月剑……”


    “好!收!”杜少仲赶忙做出手势就此让张清寒打住,好家伙这是在报菜名呢。


    一旁的程六水却拿起纸笔有模有样地写起来了,“哎?刚才玄冰寒铁剑后面是什么来着?”


    “破杀混沌剑。”张清寒秉承着一定是上辈子欠了这小姑奶奶情债的念头,勉强挤出个笑容道。


    “算了不麻烦了,东家你回去写个单子出来,咱匀一匀看能不能,每天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先来个一个月不重样。四方就每日午间最忙的时候,来些手劈板砖和胸口碎大石。你看这不就有卖点了吗!”程六水仿佛又看见了一堆又一堆的银子朝自己砸来。


    “那这第二点是解决了,第一点怎么整?大冷天别说客人了,我都不愿意动弹。”杜少仲道。


    “那就上火锅啊,比如个什么麻辣火锅,羊肉锅子还有猪肚鸡之类的,这个交给我来办。”程六水拍着胸脯保证道。


    于是在将将要立冬之际,十全酒楼开始敲锣打鼓了,可谓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啊。


    被好生打扮了一番的张清寒,身着墨青短打勾勒出了他极好的比例,手持一把寒光逼人的宝剑,此剑名唤“大雪”,是张清寒的随身佩剑。


    只见他一个纵身便跃在空中,那寒剑如流光般一闪而过,剑尖绷直朝着空中刺去,短短几瞬便是行云流水地横劈竖砍,如同在十里桃林间飞快穿梭,脚踩虚空又一次劈向桃树,顿时落英缤纷,剑鸣大作,洋洋洒洒上百式尽显执剑者的剑法精绝。


    “好好好!”被吸引来的街坊邻居围在酒楼前,一个劲地鼓掌,顿时场子便热了起来。


    此时程六水便走了出来大声道,“各位客官,临近立冬本店推出了暖身十二锅,热气腾腾滋补养身,欢迎各位客官来尝鲜。”


    “老夫来尝尝,不能白看了张小子这落英飞花剑。”一发丝胡子皆白了的老翁忽而从空中一跃而下,中气十足道。


    第25章


    椰子鸡


    这老翁鹤发童颜,挺着个不小的肚子,腰边别着一酒葫芦,自是一副逍遥洒脱模样。


    张清寒听了这从天而降的熟悉声音,从容不迫地收起了佩剑,朝着老翁恭敬地抱拳行礼,“您还是来了。”


    “怎么这是不待见我这老头子,啧啧啧这是要赶客啊。”那老翁摆明是与张清寒不对付,故意曲解着他的意思,说罢就叉着个腰叫嚣起来。


    乡亲们顿时议论纷纷,有说这老翁不讲理的,也有半信半疑真以为是十全酒楼挑食客呢。


    “哪能啊,您快里边请,可得好好尝尝我们厨子最新推出的冬日锅子,香得不要不要的。”马陶陶见状,赶紧迎了进去。


    那老翁得意洋洋地瞥了瞥张清寒一眼,大摇大摆地就进了酒楼,众乡亲们自然也随大流进去捧场了,尤其是听说六水厨子新做了暖身十二锅,还当真是好奇呢。


    “我不听我不听,你这小跑堂讲不明白,我要你们掌柜的来讲,什么叫暖身十二锅。”这老翁好不容易落了座,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对着马陶陶好一顿刁难。


    “啊啊啊啊啊啊!”马陶陶良好的教养令她没法子当面就开口骂着这老头子,只能对着空气无能狂怒,怒完气哄哄地跑去找张东家去了。


    “东家你管管啊,你看看今天客人本来就多,那老头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马陶陶连堂都不跑了,对着张清寒一顿骂骂咧咧。


    张清寒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


    头比了一个“嘘”,随后拿出张纸来用笔写道,“别骂他,他听得见。”


    马陶陶吓得迅速缩成了只鹌鹑,颤颤巍巍举起手开始比划,一会儿捏耳朵一会儿掐脖子的,看得张清寒一愣一愣的。


    “……你比划啥呢?”张清寒不解道。


    “她说要是你不管,她就去找六水打小报告,到时候你就完了。”乔四方拨楞着算盘珠子道,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张清寒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径直上了楼,去面对这么个难缠的家伙。


    “归隐多时不知踪迹的太白散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张清寒立于老翁面前,古井无波道。


    老翁压根不看张清寒,只是在那翻菜牌,哎呦呦这个珍珠白玉粥锅子挺有意思,粥还能做锅子了?可这酸菜白肉锅也很合他的胃口,那五花白肉酸爽弹牙得多香啊。


    “前辈?”


    “别吵吵,你说说这椰子鸡锅子是啥?椰子是什么,老夫还闻所未闻。”太白散人捋着一把长长的胡子惊奇道。


    “前辈,三年期限已到,您不是来找我比剑的吗?还有心思在这研究锅子?”张清寒也不装了,直接坐在太白散人对面,还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喉。


    这太白散人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惊醒了,这怎么还把正事给忘了呢,但他实在是又放不下菜牌上这么多个好吃的,“你别转移话题,你肯定也不知道椰子是啥。”


    “我知道,而且这椰子由于运输路途遥远,故而每日的椰子鸡皆是限量的,你要是再挑挑拣拣,估计连一锅都不剩了。”张清寒冷笑道。


    “那你还在这说什么废话,给我上一个椰子鸡锅,还有菊花暖锅。”太白散人看着菜牌上的连环小画,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这人活了一大把年纪了,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爱吃,越不让他吃他就越抓心挠肝的。


    “你一个人吃一个锅子就行了,岁数大了不消化。”张清寒无差别吐槽道。


    “我就要两掺着吃,咋的你个兔崽子有意见?”太白散人内力一震,狮吼功大发吹得这屋里的帘子摇摇欲坠。


    “没意见,老兔崽子。”张清寒转身就走了。


    太白散人,武林三大宗师之一,神出鬼没脾气古怪,嗜好品鉴美食,这么一位高手与张清寒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


    比如,他小时候饿得没饭吃,是太白散人分了一半白馒头给他;又比如,三年前比剑,他以自创的寒霜剑法险胜这位武林宗师,自此他声名大噪,而两人的梁子也结下了。


    太白散人非嚷嚷着什么三年之约,三年之后定要再比试一场,如张清寒能再赢了他,他就给张清寒打杂。


    张清寒并不想承认这个约定,但怎奈这老家伙真的按时上门了,他要是输了还好,可要是赢了怎么办?让老家伙打杂?那还不把他这酒楼全砸了。


    “六水六水。”程六水听着耳边殷切的呼唤,还有要被拽掉了的袖子,实在是头疼得很。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最后一份椰子鸡刚被隔壁刘掌柜定了。”程六水道。


    “可那里不还有椰子吗?”张清寒软软地说道,指着角落里圆滚滚的椰子道。


    “那是明日的呀,商船一次也就能运来半月的量,今日吃了明日就没有了。”程六水解释道,顺便将自己的袖子从那大手里抽走,真是的总拽袖子做什么,多费衣服啊。


    张清寒抿起嘴来,嘴角不自觉耷拉了下来,眼睫的阴影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明显,当真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今日让他吃了,他就走了。我们正经做生意的,不能天天伺候这么个江湖人。”张清寒又稍稍撇了撇嘴道。


    江湖人?这个江湖人不是你惹来的吗?为什么要偷我的椰子!程六水心中气得很,但一对着这么张脸,又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拿去用吧。”程六水只能败下阵来,真的是对美色没有一丝抵抗力啊。


    “嘿嘿小老儿我能吃了吗?”还不等张清寒去拿椰子,这太白散人就自己溜达走进了后厨,全然没拿自己当外人。


    “后厨禁地,闲杂人等禁止入内。”程六水正在煮菊花暖锅,将已经在水里洗净的菊花撒进早已吊好的鸡汤里。


    这鸡汤可不单单是老母鸡熬煮出来,还要加上那腌制好的火腿片,几粒瑶柱,最后再加上葱姜去腥,晨起就起来熬了,现下正是鸡汤鲜美咸香的好时候。


    瓣瓣菊花飘散在鸡汤中,诗情画意清新雅致,深秋做这菊花暖锅最是合节气,菊花清火明目,微苦清香正好中和了鸡汤的油润,但这菊花不可久煮,只稍稍那么一会儿便要捞出,端上桌去客人可按照喜好随时添菊,再涮上嫩鸡肉片鱼片,那吃得是满口清香。


    太白散人眼巴巴地瞅着菊花锅,压根挪不动脚步,“小丫头,这菊花锅是我的吗?”


    “是,等会就给您送到楼上去。”程六水忙碌间点了点头道。


    “不用!我在这吃就行,锅边饭啊就是香。”太白散人自己拽了个小板凳就坐下了,乖巧地朝着程六水道。


    太白散人活了大半辈子还能看不出来,他能不能吃上一口美食佳肴,都得听这小丫头的,那张小子真是半点用都没有。


    “后厨太嘈杂了,怕您在这吃不好。”程六水推脱道。


    “不不不,我打眼一看你这小丫头就和你投缘,我一个孤寡老人孤零零地在楼上吃锅子,真是一把老泪纵横啊,我那不肖的徒弟也早就不知跑去哪了。”太白散人竟还伤怀了起来。


    益州深山里的赵某人后背冷飕飕的,总感觉有人在骂他,但他找不到证据。


    “那您坐这儿吃也行,来给老先生端过去。”程六水终将败于太有良心,只好让张清寒找了个小矮桌摆在后厨。


    太白散人眼见端上来的汤锅了,一朵硕大的菊花飘荡其中,鼻翼间的清香竟仿佛将他置身于花枝下园林间。舀一碗清汤咸香香醇,微苦的菊花留有一丝入口的回甘,当真是人暖了心暖了。


    “这还有您点的椰子鸡锅。”程六水这才倒出功夫来,又端了锅过来。


    太白散人直勾勾地往锅里看去,这怎么还是个空锅呢?他只能疑惑不解地看向程六水。


    “您先别急,椰子鸡的锅底我现场为您做。”程六水说罢,便从身后撬开了两个圆咕隆咚的椰青,清爽甘甜的味道扑面而来,咕咚咕咚全部倒入空锅。随后再将椰肉,红枣还有枸杞倒入了椰汁中,不一会儿锅中便翻滚了起来。


    “这是可以下肉了不?”太白散人目不转睛地瞧着锅里道。


    “正是呢,把这新鲜的鸡块倒进去,焖煮一会儿便成了。再佐以本店特制的蘸料,里面的沙姜青桔还有辣椒也都是从儋州买回来的。”程六水笑道。


    “儋州?那这椰子也是儋州来的喽?”太白散人用筷子戳了戳刚刚用完的椰青。


    “自然是了,正因儋州离江陵路途远,又只能走商船,所以这椰子鸡锅才要限量。”程六水道。


    “不错不错,小老儿我今天也算是长见识了,这菊花暖锅我是在江南吃过的,你做的很得当地精髓,而这椰子鸡却是第一次吃,儋州小老儿我还去过,就凭这道菜我定要去上一去。”太白散人连连点头道。


    “那您到时候到了儋州可要再尝尝这椰子鸡,看看我做的是不是也不比儋州的差。”程六水调笑道。


    “好,一言为定,到时候啊我给你千里飞书。”太白散人这人虽古怪,却就好交些同好,一起吃吃喝喝岂不美哉。


    张清寒刚进后厨来取别桌的菜,就听到了太白散人这话,脑瓜子嗡嗡的,完了这老家伙他们酒楼是甩不脱了。


    第26章


    秋露白


    两个锅子都咕咚咕咚地冒热气,一左一右围着太白散人,一筷子薄如蝉翼的斑鱼片就涮进了菊花暖锅,鱼肉三五瞬便熟透了,蘸上那咸淡正好的清酱,这鱼片的鲜美弹牙一下子就直冲舌尖,吃得太白散人那叫一个满足呀。


    一旁椰子鸡里的鸡块也好了,嫩滑自不必说了,这鸡定是选了刚刚长成的走地鸡,不柴不肥,裹满酱汁更是咸香酸辣,与那菊花锅是各有千秋,均是不可多得的好锅子。


    不一会儿,除了这俩锅子,小矮桌上又多了许多涮菜,一掐一包水的小青菜,软糯甘甜的土豆还有山上新摘的野菇子。


    太白散人涮完这个涮那个,吃完这个吃那个,一圈下来肚子吃得溜圆,连那小板凳都不坐了,瘫坐在地上,痛饮酒葫芦里的美酒。


    还真别说张小子搞得这个酒楼有模有


    样的,菜好酒也好,后厨那个忙着做饮子的后生方才鬼鬼祟祟地过来,偏要拉着自己品鉴下酒楼新酿出来的酒。


    据那后生说,这酒竟然是取秋日晨露做底,再用上头茬最为饱满的高粱酿制而成,酒汤白而不散,烈而不燥,取了个文绉绉的名字“秋露白”。


    太白散人一喝便知这是不可多得的好酒,赶紧取下腰间的酒葫芦,满满灌了一葫芦,还偷偷摸摸地怕张小子看见,那小子看见又得去打小报告了。


    可惜他低估了这酒的烈性,只以为入口甘甜清冽便多喝了几杯,哪知后劲如此之大,喝着喝着怎么就看东西重影了呢。


    眼前两个锅子变成了四个八个,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事已至此,咱们把他埋了吧。”程六水双眸微红,虽心有不忍,却也最终还是开口道。


    “可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埋了,以后找地方都没处说理去。”马陶陶小声说道。


    “都是我的错,我悔啊我不该啊。”杜少仲一边拿着锄头使劲挖土,一边低头认错。


    “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谁也不能说知道吗?”程六水在这乌漆麻黑的夜里小心叮嘱道。


    太白散人听了这话,惊恐地想要张开眼睛,却发现怎么也睁不开,浑身被束缚住动弹不得,想大声呼喊嘴角就一阵撕裂的痛。


    “什么意思?这酒楼不会是黑店吧?他们正要埋我?”太白散人心里暗道不好,他这一世英名怎能折在此处,要是传出去他就算就九泉之下,也没脸做人了。


    “快点啊,不然等会就被别人发现了。”马陶陶急迫地催促着干苦力的杜少仲,还时不时回头张望着有没有人发现。


    而程六水则进了后厨一顿叮咣响,大力地挥动着某物,一下比一下用力。


    烛火晃动的影子落在了太白散人的眼皮上,一下子他那眼皮仿佛解了禁制一样,颤颤巍巍地睁了条缝,熟悉的灶台熟悉的香味,这里还是后厨。


    难不成他们要把自己埋在酒楼后院里,这胆子也太大了吧。太白散人眼见程六水神情严肃,半点没有白日里开朗之色,心中更是不满没想到他居然被个小丫头骗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太白散人想爬起来质问这个黑心肝的厨子,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耳边偏还传来了那挖坑人的声音,“好了好了,这坑这么大肯定能埋得下。”


    这挖坑人居然是那拉着他品鉴新酒的后生,原来这一切都是串通好的,就是要让自己命丧于此,好周密的谋划好歹毒的心啊!那张小子去哪了,怎么还不来救他,莫不是也被这小丫头给毒晕了。


    太白散人心下发苦五味杂陈,到了这节骨眼上他才发觉最想见的就是他那不肖徒弟,可惜了终究是见不了最后一面了。


    “你们在做什么?”忽然众人身后传来了寒冰般的声音,张清寒出现了。


    张小子快来救我啊我在这里!太白散人发出了无声的嘶吼,宛如最后的绝唱。


    “我们……”杜少仲吓得锄头都掉了,一点一点地挪动脚步躲在比他矮一头的程六水后面。


    张清寒眉头一皱,冰冷的眼神扫视了后厨一圈,又顺着打开的厨房门看见了后院刚挖好的那个坑,“你们谁能给我解释下,这里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还有老家伙怎么会成了这副鬼样子?”


    只见太白散人一双眼没一个好的,一只成了核桃,一只乌漆麻黑,嘴巴更是直接肿成了两根腊肠,脑门还有个大红印子,就这么瘫在地上,身上还有缠得乱糟糟的辣椒串大蒜串。


    整个厨房更是乱成一锅粥,南瓜掉在地上摔八瓣,铁锅没在灶台上,反而倒扣在地上,锅底竟然都有点变形了,白菜叶子到处都是,不知道还以为要在厨房养鸡呢。


    提到鸡就更是离谱了,那后院有方小菜园,平日里小葱韭菜青菜就不用买了,在这自给自足本是好事,如今却有盆大个坑,坑旁边还有只被五花大绑的鸡,那鸡扑闪着翅膀不肯屈服,桀骜不驯地藐视众人。


    “我们可以解释的对吧?”程六水咧开嘴笑得比哭还能看,回头看了看她的两个同伙。


    两个同伙一个望天道,“今晚的太阳真圆啊。”一个盯着地道,“这地就是好看。”


    程六水笑了,她两只手拎起了这俩人的后脖颈,气鼓鼓地拖着他们走到张清寒面前,深吸一口气道,


    “首先,老前辈的眼睛一只是被铁锅砸的,另外一只是被鸡屁股坐的。”程六水刚说了个开头。


    那张清寒的脑袋就莫名地开始疼了起来,他忽然并不想听后面的解释了,不如把他埋进土坑里吧。


    “嘴巴也是这鸡给啄的,头上的红印是老前辈自己睡半路起来,非要和鸡比赛谁飞得高,一下子就撞到房梁上,一只脚正巧埋进了大蒜串里,大蒜串连着十几串辣椒串,就全缠在老前辈身上了。”程六水不给张清寒拒绝的机会,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张清寒这回不止头疼了,站都直打晃啊,他紧闭双眼平复了几下心绪才道,“那请问各位,这只鸡是哪来的?”


    马陶陶憋着嘴缓慢地举起手来,“傍晚的时候,我在门口迎客,就在河边看见了这只鸡,我还没见过这么五彩斑斓的鸡呢,就想领回来给六水瞧瞧。”


    “五彩斑斓的鸡?”张清寒定睛再一看那绑着的鸡,好家伙那是什么普通的鸡啊,明明是江湖八大门派之一雪窦派的圣物——红锦鸡。


    这红锦鸡冠顶明黄腹背朱红羽翼生绿,性子最为温顺,雪窦派只有被极为看重的弟子才能得此圣物,定要如珍似宝待之。


    张清寒摇了摇头,这把太白散人伤成这样,已经够复杂的了,怎么还要加上雪窦派,“这红锦鸡怎会无缘无故啄太白散人的嘴?”


    这回轮到杜少仲站了出来,“我最近酿了新酒名叫秋露白,白日里特意给老前辈品鉴一二,老前辈那可是连连称赞啊,还让我给他灌了一葫芦酒。后来这葫芦里的酒不知怎的就洒在地上,那鸡就喝了去。”


    “是老家伙喂给这鸡的?”张清寒现下已然被气笑了。


    “不是不是,鸡没来之前,老前辈就醉倒了。”杜少仲腆着脸接着解释道。


    “我听明白了,所以是陶陶和少仲搞成这个样子的,那六水你怎么也在这掺和?”张清寒问道。


    程六水很不好意思道,“我这不是想逮醉鸡嘛,我就拿大铁锅去套鸡,一不下心踩到了南瓜滑了一跤,铁锅哎正好就砸到老前辈的眼睛上了。”


    “好好好,这烂摊子我是收拾不了了,你们就当我没来过没问过,你们仨该干啥干啥吧。”张清寒这下跑得比兔子都快。


    “不行不行,我们还没开始埋呢,少仲累得直喘,我们需要苦力!”程六水赶紧拽住了逃跑的张清寒,哀求道。


    “埋?你们要埋什么呀?是埋鸡还是埋人啊?”张清寒很不幸地被这么一拽,脚踩南瓜皮差点就摔了个狗吃屎,他气急败坏道。


    “当然是埋鸡了,这鸡发了狂,我们根本整不过它,只能毁尸灭迹了。”马陶陶理所当然道。


    听到这太白散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埋他,埋鸡就埋吧。


    “不许埋,这鸡是有主的,你们给它关笼子里,还有赶紧请个郎中来给老家伙瞧瞧!”张清寒招呼着前厅还在理账的乔四方来抬人,收拾碗筷的赵玉雨则赶忙连夜去请郎中。


    其余三人乖得跟鹌鹑一样,低着头老老实实挨训。


    所幸后院里还有间空房,太白散人躺在榻上一动不动,要不是有呼吸张清寒都以为他要成为六白山千古罪人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拿来纸笔,迅速写下了一封飞鸽传书,让那信鸽翻越崇山峻岭去寻人来。


    而深山中的赵某人收到信,急得浑身发抖,他肩扛着一把弯月大砍刀,抛下万家帮的一切事务,连夜骑马赶往江陵。


    【作者有话说】


    霹雳火弹债主正在快马赶来[狗头]


    第27章


    马蹄香菇蒸肉饼


    “好好好!再来一个!”食客们的拍掌叫喊声不断,一个个桌子上摆着的是烧得滚烫的小铜锅,眼前看的是精彩绝伦的胸口碎大石。


    男子生得极高,足足


    七尺多,大块头壮得很,远看就是座小山包,他轻松地拿起两块厚厚石板,石板应声落地砸碎了面前的瓷碗,十成十硬石板做不了假的。


    他这才躺在长凳上,将那石板放在自己胸口上,眼神坚定地看向杜少仲,“来吧!”


    杜少仲一介文弱书生,前几日刚挥完锄头,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如今又要来挥大锤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哐当”一下,震得坐在前排的小女郎们不禁用丝帕捂住了耳朵,想看又不敢看的,透过指缝悄摸摸地看个大概。


    乔四方整个人绷紧得很,他倒是没学过什么金钟罩铁布衫,只不过是此时全身内力运转着,真气外泄将那石板微微抬了些许距离,一锤又一锤锤得不是他,而是他身上的真气。


    终于三声大锤了结了他胸口上的厚石板,乔四方扶着累得喘个不停的杜少仲,没事儿人一样挥舞着手臂,迎接着大家的喝彩。


    十全酒楼这几日的花样实在是太多了,甭说是大堂已然坐满了食客,就是酒楼门外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挤人都能将鞋挤掉了。


    一男子行色匆匆穿过江陵城,一把弯月砍刀丝毫不加掩饰地挎于腰间,万家帮的生意早就做到了货泉商帮那了,货泉商帮那是什么角色?


    手眼通天直达天庭的皇商,自然对于合作伙伴总有些优待,比如他赵灵元即使在闹市中挎刀也不必受官府层层盘问,可谓是如过无人之境啊。


    一路畅通无阻地就来到了十全酒楼前,赵灵元离两条街时就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不曾想居然是他师弟酒楼的动静,他只得下了马凑近想进门,怎奈他压根扒不开人群,被挤来挤去直接挤到最边边角角的位置上了。


    “师弟!让我进去……”好歹也算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赵灵元却觉着自己怕是命不久矣,很快就要被挤死或踩死了。


    而他的好师弟张清寒,压根听不到这大声的呼救,他正在酒楼后院焦头烂额地收拾残局。


    后院最左边的房间里,威震江湖的三大宗师之一,太白散人就躺在此处。六七十岁的老头头戴一鲜红发带,研磨好的药粉敷在额头上,散发出阵阵清苦的味道。


    红肿的眼睛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不过还是得拿鸡蛋揉揉,将那淤血揉开才好,最要命的便是那腊肠嘴,如今只能张开个小缝,吃喝费点劲但也能吃,只不过说话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


    太白散人仍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明明晨起还吃了三碗豆腐脑五根油条,用那漏风的嘴和那程六水说得那叫一个起劲啊,现下对着张清寒又摆出了这么副死样子。


    “郎中说你这伤不出三日就能好利索了,我叫了灵元师兄来接你。”张清寒在坐在屋内说道。


    太白散人一个白眼翻了过去,当做根本没听见,还蹬了个腿给自己盖上了被子,他可是个知冷知热的人。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甭想赖在这里不走。”张清寒继续说道。


    “散粘只越。”太白散人没好气地说了句话。


    “三年之期已过,你受伤我弃权,如此便算个平局吧,你我就此作罢。”张清寒道。


    “偶不同意。”太白散人气得坐起来道,虽然自己现在一身的伤,但他宽宏大量地不与这些个小辈计较,毕竟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嘛。


    而且六水那丫头做的病号饭是真香啊,他吃了一辈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丫头有一手,她干脆别叫程六水了,叫程一手得了。就算是为了病号饭,他也得在这多待些时日,绝对不能被他的倒霉徒弟接走。


    要不他就带着他那徒弟留在这一同蹭饭,他徒弟一表人才,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六水见了肯定喜欢,她一喜欢自己还能缺吃的吗?


    张清寒眼见太白散人方才还一脸的不愿意,怎么一转眼就变脸了,笑得如此诡异,令他背后凉飕飕的。


    “前辈,今日的午饭来喽。”程六水推开门,端了满满当当的饭菜过来。


    “由什么?由什么?”太白散人也不装了,颠颠地跑下床榻,满嘴漏风道。


    “您这嘴还没好全,我便遵了郎中的嘱托,发物之类的一概不做的,今日有香菇马蹄肉饼,秋白菜粉条,还有一碗鸡蛋羹,都是些软烂之物,最适合您现在的病情了。”程六水说着便将这些菜一样一样端到桌子上。


    太白散人左右摆动脑袋目不转睛看着,那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砍着就好次。”


    他如今的嘴皮子还有些痛,只能小口吃却一点没耽误这家伙吃饭的速度,那香菇马蹄肉饼鲜嫩多汁,切得碎碎的香菇和马蹄同腌制好的肉馅搅和在一起,上锅蒸熟撒上葱花,那是好看又好吃。


    肉饼软烂一戳就开,肉香四溢,其中还有几分马蹄的清甜和香菇的鲜味,唇齿间一抿就化开了,再配上碗粒粒分明的大米饭,一口肉饼一口米饭,简直是无上美味。


    而秋白菜粉条更是直击太白散人的心尖,六白山位于北境内,一年里有四五个月都冷得能冻掉眉毛,白菜便是最好的食材,有些菜总是吃便觉得稀松平常,可若是在外久久不吃,哪怕是食尽山珍海味,也还是想着那一口。


    更何况程六水这道菜做得简单还地道,几片五花肉煸炒几下,借其荤气后直接将那大白菜下锅大火翻炒,冷冰冰硬邦邦的大白菜没几下就软了心,这时便加些清酱盐巴即可。


    咕嘟咕嘟着,开盖放些粉条豆腐,那粉条浸满了汤汁,水灵灵甜滋滋的白菜清香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了。


    最后这鸡蛋羹自是不必多说,蒸得火候恰到好处,浇上些香油用来拌饭实在是太妥帖了。


    程六水做得菜码子大,三盘菜一碗饭就占了大半张桌子,张清寒看这老家伙吃得狼吞虎咽的,他也馋得要命,秋白菜粉条他也想吃许久了,没想到竟让这老家伙抢了先。


    张清寒偷偷摸摸拿了双筷子,又悄无声息地夹了一口粉条,“啪嗒”太白散人眼疾手快直接将这双邪恶的筷子打掉了。


    “你老匹夫!”张清寒立着眼睛道。


    “偶的偶的都是偶的!”太白散人不甘示弱道。


    “你们别吵了,要是不够吃我晚上再做……”还不等程六水说完,就见房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人着实令所有人都惊得掉了下巴,一表人才的万家帮帮主,高高束起的发髻被扯得一溜一溜的,散落的头发垂得到处都是,身上棉绸做的长袍竟然被撕了好几个口子,可怜兮兮地裂开了,全身上下就那一把弯月砍刀算得上齐整。


    “师兄你被打劫了?”张清寒打破久久的震惊道。


    “偶不走偶病还没好偶要待在这里。”太白散人嘴角还有秋白菜呢,就在这大声叫嚣着。


    程六水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的脑子当场宕机了,师兄?什么意思?那个捉她去还债,不还就要扔去喂狼的帮主是张清寒的师兄?


    她隐约还记得张清寒说过,太白散人的徒弟这几天会来接他,那这个破破烂烂的帮主是太白散人的徒弟?是张清寒的师兄?那张清寒和太白散人压根就不是什么对峙决战的敌手,而是同门中人。


    如此混乱的关系在程六水的脑袋里逐渐清晰,于是她开始思考真正至关重要的事情,比如真的会杀人的债主上门了怎么办?


    “吃了吗?要一起吃点吗?”程六水想了一圈也没想明白后,脱口而出道。


    “没吃,你???”赵灵元瞳孔不断震颤,谁能告诉他,这个骗取他信任的程门传人为什么在这?


    程六水一个滑步便躲在了太白散人和张清寒身后,可怜巴巴地从两人中间钻出个头来道“好久不见大侠。”


    “你还敢和我说好久不见?我下面的人找你找得都魔怔了!”赵灵元挥舞着他两只破破烂烂的袖子,濒临崩溃道。


    快马疾驰几日几夜而来,就怕赶不上师父的最后一面,风


    餐露宿这些时日还要在酒楼门口被扯得破破烂烂,没想到师父没什么事,居然还在这儿碰到了骗子,这位帮主大人都要气笑了。


    “我留了信的,我要是想起来怎么做霹雳火弹,我就去找你了,我这不是没想起来了嘛,不对是想起来了一点点。”程六水心虚道,说罢还凑得离张清寒更近了些。


    “师兄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要不坐下来先吃饭吧,六水再去做几个菜来。”张清寒一个劲地挤眉弄眼道。


    “是是是。”程六水这回比谁都话少,麻溜就跑走了,独留六白山三人组在屋内。


    张清寒紧闭房门,这才回头直视赵灵元郑重道,“师兄,程六水这个人我保了,不管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28章


    宫保虾球


    如同当头一棒砸到赵灵元的头上,他不禁踉跄了几下差点就没站稳,“你……们……”


    “师兄数月不见,你怎么还添了结巴的毛病?”张清寒倒似个没事人般坐下来,眼神微微略过了一脸微妙的太白散人又道,“对了,你师父已无大碍,师兄要不接回益州再静养一段日子?”


    一个晃神的功夫,太白散人早就躺在床上又一动不动起来,仿佛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现在是聊静不静养的时候吗?你和那程家人到底是个关系,你竟然不问缘由就要保下她?”赵灵元做了太白散人二十年关门弟子,太白散人一个动作他便心领神会。


    他赶紧转移着话题,还将自家师傅硬往床榻里推了推,面上装得是担忧不已,实则就是想围观吃瓜,要债要不到无所谓,瓜是一定要吃好的。


    “我知她品性不坏,顶多就是为了程家的事与师兄有些嫌隙,程家已是树倒猢狲散,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如此这般保下她有何奇怪?”张清寒显然在顾左右而言他,只是这面上却红润不上,定然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


    赵灵元一听这话,便悄摸地与自家师父挤眉弄眼起来,太白散人乌漆麻黑的眼眶十分灵动,眼皮都要飞了起来,恨不得替他徒弟开口问。


    “师弟你不会是单相思吧?”赵灵元接收到了师父接连不断的信号,越接收越皱眉,最后千言万语只汇成了这句令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话,他那清冷淡漠常年冰块脸的师弟居然铁树开花了???


    张清寒瞬间从头红到尾,耳朵尖差点就能滴出血来了,“师兄你莫要乱说,对女孩子家声誉不好,我去看看菜做得怎么样了!”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跑了,明明就三两步路的功夫都用上十成十的轻功了,一道虚影“嗖”地一下就消失了。


    赵灵元瞧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睁圆了眼睛使劲摇晃着他那半死不活还在装死的师父,“师父是真的!”


    “当然似真的,揪你打光棍。”太白散人幸亏是吃得圆滚滚的,要不然一身骨头架子都得被晃散,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不忘用漏风嘴吐槽自己的没出息徒弟。


    太白散人确实是六白山里的长老,他收了赵灵元这个小徒弟以后还是不安分得很,总是想着出了山偷摸吃好吃的,可六白山是个隐世门派,即使游走于江湖之中,也都是要隐姓埋名的,故而江湖上无人知晓三大宗师之一的太白散人出自六白山,只道是凭空出世的武学奇才。


    至于三年前与张清寒的那场比试,就更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太白散人就只是潜入了皇宫御膳房里,拿了只八宝葫芦鸭而已,不知怎的吃到一半就被正在宫内巡视的张清寒发现了。


    那张清寒小时候就八竿子打不出来句话,长大了一个德性,啥也不说就追着他跑啊,这给太白散人吓得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六白山的禁忌呢,上面派张清寒来捉自己了。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从皇宫追到京郊,最后都跑到老扫帚峰了,太白散人也是有脾气的,他一摸怀里的八宝葫芦鸭都跑凉了,能不生气嘛。


    这二人就在老扫帚峰打起来了,天边太阳刚冒了个头,太白散人将怀里的葫芦鸭妥帖地放在了树荫下,一指真气便朝着张清寒射去,电光火石间张清寒抽出了佩剑,剑锋与真气硬碰硬了下,两人竟都后退了两步。


    “张小子几年不见,你可真是了不地啊,都快赶上你师父了。”太白散人纵身一跃,全身真气汇于十指之间,那指力挥洒之际,一旁的百年老树被横穿而过,瞬间应声倒地。


    张清寒仍是不语,只是一味地瞅着那地上的葫芦鸭被砸成了个稀巴烂。


    太白散人顺着这目光看去,整个人都不好了,恨不得立时坐地上哭爹喊娘起来,“你都是你,我那么大一个葫芦鸭没了全没了。”


    “你偷鸭在先,怎么还赖起我来了?”张清寒冒着凉气的声音缥缈传来,那无辜还带着指责的语气刹那间点爆了太白散人饿了很久到嘴的鸭子还跑了的脆弱神经。


    数道真气“嗖嗖嗖”一股脑砸向了张清寒,张清寒一个扫腿又在空中飞快地越过那如同生了意识般的真气,脚踩几米高的树干脚底如生风了般,任凭太白散人使劲浑身解数也打不到他。


    “我看你小子是什么也没学会,就学会逃了!有辱师门啊!”太白散人本就是个老顽童,说出那个话可谓是无中生有闻者气死。


    激得张清寒差点在空中跑偏了,好悬没踩进万丈悬崖里,“既然师叔有意较量,那清寒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把寒气逼人的利剑再次亮刃,冰蓝剑气环绕在剑身处,那剑尖比雪山巅最为迅捷的雪豹还快,三五瞬间便刺向了太白散人的肩头。


    太白散人吓得一个侧身,好悬好悬头还在,就是头发丝没了几根,两人这才实打实对起阵来。


    艳阳高照下,寒霜般的剑气与磅礴真气交缠在了一起,互相掣肘谁也占不得便宜,阵中两个虚影激烈地打斗着,而阵外不知何时聚起了一群武林人士。


    他们当中有雁荡派大师兄,雪窦派小师妹,还有武夷派后厨二师傅,林林总总的人加起来能有七八十口子,他们本来是组团郊游来的,不曾想还能有幸瞧见这旷世决战,个个都跟打了鸡血般左看看右看看。


    “天爷啊,那不会是太白散人吧?”雪窦派小师妹震惊道。


    “就是他,上次他来俺们武夷派吃饭,我在后厨见过他。”二师傅连连点头称是。


    “那和他对打如此之久的人是谁?武林中不曾听闻过有如此武艺的年轻人啊。”雁荡派大师兄疑惑发问道。


    众人皆是一团雾水,直至张清寒寒霜剑法最后一招,万冰齐碎天地震颤,无数冰凌自剑气而来,将太白散人牢牢困死,任凭那真气如何作怪也没什么用,世间万物在这一瞬已然冰封,待到太白散人反应过来之际,一把利刃早已悬在胸口。


    “打完了,师叔以后莫要去宫里偷吃的了。”张清寒收回剑锋,抱拳行礼道。


    太白散人真气刹那间回体,吹飞了他鬓角的白发,他还来不及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就就听到了张小子说什么“偷吃”!


    “张清寒莫要得意,三年就三年,三年之后我们再来比试。”太白散人追着张清寒道。


    张清寒并未应承只是脚尖轻点摇摆的树枝,连着几跃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而现下张清寒却不如三年那般镇定自若了,他红着张脸不敢去见程六水,只能打了些凉井水洗脸。


    “哎呀东家,你脸咋整的,咋跟猴腚一样呢?”胸口碎大石完美收官的乔四方正准备去后厨吃点好吃的,路过后院直接被吓了一跳。


    张清寒本来脸就泡在水盆里,听了这话倒好干脆呛了水,“咳咳咳。”


    “咋还激动咳嗽了?你不会是发烧了吧?”乔四方撑着一张纯良关切的脸问道。


    “……我没事,你哪凉快哪待着去。”张清寒勉强从凉井水里抬起脸来,决定自己还是先找个地缝待会儿吧。


    后厨正忙活的程六水听到了院子里吵吵闹闹的声音,不放心地扒开一条门缝,只见张清寒红着脸面颊上还滑落着不知名的水滴,发丝也皆被打湿了,三分狼狈三分可怜还有那十成十的凄美。


    程六水的小心脏猛地漏了一拍,心口那只小鹿都快撞飞了,不幸的是眼下的她根本分不清是气愤害怕还是心动,她只能推开门道“东家你没事吧?不会是被万家帮帮主打了吧?”


    “万家帮帮主?赵灵元吗?


    他打不过东家的。“乔四方啃着馒头道。


    “没有打架,我只是来看看加的菜做得如何了?”张清寒强装镇定,却根本不敢看程六水,一看她便想起了方才师兄说的话,可他又控制不住,只要她在他便想一直看着她。


    “差不多了,东家进来瞧瞧吧。”程六水招呼着。


    灶台上两道菜刚刚做好,一道是宫保虾球,另一道则是鱼香肉丝。


    “我想着帮主久在益州,定是爱吃些麻辣鲜香的,但老前辈伤还没好,便做了这两道。这宫保虾球酸甜开胃,既有河虾的鲜美又有花生米的香脆,一勺子吃进嘴里,定是满口留香的。


    而鱼香肉丝虽用了红油豆酱翻炒,但我后面加了蔗糖香醋调味,中和了红油的辣却保留了其中醇厚的豆香,搭配肉丝的木耳青椒胡萝卜丝皆是解腻清口的菜。“程六水笑道。


    “好。”张清寒目不转睛地看着程六水,澄净的眼睛里全是对做好一餐饭的追求。


    “帮主不会再向我催债了吧?我还没想起来怎么做呢。”程六水忽然凑近到张清寒耳边小声询问道。


    张清寒耳边如细风缕缕缠绕,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又什么都没听见,只知道那本该褪去绯红的耳朵尖愈发变本加厉地红了起来。


    第29章


    糖炒栗子


    “嘎嘎嘎。”屋外笼子里的红锦鸡叫得正欢,应和着张清寒扑通扑通的心,他微微低下头,鼻翼尖传来了近在咫尺的茉莉香,手心更是不自觉地出起汗来。


    忽而六水抬起头来,露出了小心翼翼的眼神,几分不安与害怕瞬间击垮了张清寒所有的想入非非,他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除了心疼再没有其它。


    “放心吧,以后不会有人找你催债了。”张清寒轻声道。


    “真的吗?可我不记得我有多少债主了,万一以后还有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怎么办?”程六水胆战心惊道,她捂住自己的小心脏惴惴不安着。


    “没关系,我来应付他们就好,毕竟整个江湖也没多少人能打得过我。”张清寒浅浅笑道,手痒地想去摸六水的头却又忍住了。


    不曾想程六水摇了摇头道,“打人是不对的,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等我想起来怎么做那些火器兵器,我还是要做的,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在此之前东家能帮人家应付一下他们就太好了!”


    程六水话锋一转,狗腿讨好模样尽显,脸上堆满了狗狗般的笑容,两只葡萄大的眼睛水灵灵地看着张清寒。


    张清寒一时语塞,心想正话反话都让她说了,自己对着她能说什么,只能唯君命是从,“好。”


    正在后厨取打酒的杜少仲若有所思地看向两人,眉毛一挑便觉着事情不对,清寒不会是要偷偷摸摸给六水涨薪水吧,不然六水哪能朝他笑得那么欢。


    而还在啃馒头的乔四方什么也没看出来,他拿着两个馒头就回了大堂,近来酒楼生意实在是好,他那小算盘又有用武之地了。


    乔四方站在柜台后面,手指灵活地拨动算盘珠子,招待客人也是细声细语的,与他方才哐哐胸口碎大石的样子截然不同。


    “请问你们这有见过这只鸡吗?”一白衣女子翩然来到柜台前询问道。


    乔四方定睛一瞧,一眼就认出了这只五彩斑斓的鸡就是关在后院的红锦鸡,“见过,就在后院。”


    “太好了,我是这只鸡的主人,特意来寻的。”白衣女子顿时眉开眼笑道,这一笑仿若忽如一夜春风梨花尽开,道不出的清丽多姿。


    可惜瞎子点灯白费蜡,乔四方压根不懂何为清丽何为多姿,他听了这话仔细打量起眼前女子道“你是雪窦派的?”


    白衣女子被问得一愣,这江陵随便一个酒楼账房就能看出自己的出身背景,果然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容小觑啊。


    又观这人高高大大面相周正,浓眉大眼间颇具几分智慧,心下更是谨慎起来答道,“正是。”


    “那你随我来吧。”乔四方领着白衣女子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刚掀开后院的帘子,一道指力惊人的真气便呼啸而来,直直射向了白衣女子,吓得那白衣女子侧身倒下。


    关键时刻,乔四方一把抓住摇摇欲坠的白衣女子,硬生生一掌挡在了那女子面前,与真气较上了劲,这真气霸道纯厚没有二十年功夫是练不出来。


    幸好乔四方也是个练家子,眨眼的功夫便化解了,真气在虚空中停滞了数秒消散开来。


    眼前这一幕异常诡异,诡异到愣头青乔四方都察觉了,赵灵元师承太白散人的混元真气尽出,在这小小的后院里直指张清寒。


    而张清寒并没拔出佩剑,反而手里端着两道菜,一道是宫保虾球,一道是鱼香肉丝,这两道菜随着他飞来飞去的躲闪,上上下下地飘荡着,一会儿抛在空中,一会儿差点扔到地上。


    活像个练杂耍的,还练得相当不错,这么长时间也没把菜撒了。


    “臭小子你把菜给我放下再打!”太白散人气得嘴也不瓢了,眼神一个劲盯着虾球,那叫一个馋啊。


    “你让灵元师兄停手,我便停手。”张清寒一跃飞到青瓦上,面不改色心不跳道。


    “师父我可以停手了吗?”赵灵元眼巴巴地嚎叫道,本来嘛他根本打不过这个小师弟,师父非要让他替师决斗,小心思谁都看得出来,就是想输掉这场三年之约,找个借口留在酒楼蹭吃蹭喝。


    张清寒居高临下地看着太白散人,一下子便将宫保虾球连菜带盘抛到空中,刹那间只听太白散人发出撕心裂肺地哀嚎道“停手!”


    只见青瓦之上,一道灵活的虚影驭风而舞,酸甜圆滚的虾球与花生米在空中谱写了一场生离死别,却在最后鬼门关关头,遇到了拯救它们的神,尽数落在了圆盘子里,连一滴汤汁都没撒。


    “啪啪啪!”程六水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这么好的手艺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明天中午换节目了,胸口碎大石不要了,换成张东家杂耍更有意思。


    “老家伙,既如此你我三年之约到此了结,你收拾收拾随灵元师兄走吧,这顿饭就当为你送别了,也是我们酒楼招待不周的赔罪。”张清寒将那两道菜也端到了桌子上道。


    “哼,算你小子运气好。”太白散人哪里还管这么多,嘴上放着狠话,实则筷子都快得都要跳舞了,一口大虾仁一口马蹄肉饼的。


    “赵灵元?”角落里还倚靠在乔四方身旁的白衣女子出声道。


    赵灵元听见这声音,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去,梦回午夜多少眼泪湿了枕畔,仍换不回伊人书信一封,谁知峰回路转竟在此处得见了她。


    “雪意,益州一别也有两载了,不知你好不好?”赵灵元此话一出,程六水赶紧掏出必备的糖炒栗子焦香瓜子,顺便递给她的吃瓜好伙伴杜少仲。


    “我自然是好,倒是你消瘦了许多,定是不好好吃饭的缘故。”唐雪意佯怒道。


    “你莫要生气,我吃了的。”赵灵元见不得心上人蹙眉,赶忙上前解释道,到了跟前才发觉心上人怎么靠在旁人身上,义愤填膺地瞪了乔四方两眼。


    乔四方默默地退下,并且抓了把瓜子准备一起看戏。


    身后宽厚的肩膀突然抽离,唐雪意先是一愣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她生来是雪窦派受尽宠爱的小师妹,众人捧着长大,江湖不少儿郎皆是她好友,自然了也包括眼前这位久别重逢的赵帮主。


    但唐雪意从没有体会过方才的滋味,生死之间,有一人萍水相逢却愿意以身挡住袭击,仁义双全正义凛然,这世间能有如此担当的大丈夫少有了。


    那一刻唐雪意心动了,十九年来第一次为男子心动,她想依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一同去看那大好河山行侠仗义。


    “还不知救命恩人的名字,在下雪窦派唐雪意。”唐雪意转身便看向乔四方问道。


    本来正在围观江湖儿女你爱我我不爱你戏码的乔四方,他还在那掰栗子呢,这栗子开口开得别别扭扭的,他怎么也取不出完整的栗子仁,真是生气。


    这怎么


    突然就话锋一转到他身上了,乔四方挤眉弄眼地看向程六水和杜少仲,这两人整整齐齐地在嗑瓜子,而且是一边意味深长地笑,一边嗑。


    “咳咳,我叫乔四方,是这酒楼的账房先生,刚才只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乔四方挠了挠头道。


    “怎能不放在心上呢,要是没有你说不定我小命就不保了。”唐雪意也取过一颗板栗,纤细灵巧的手指轻轻一掰便取出了完整的栗子仁,递给了早已不知所措的乔四方。


    一旁的赵灵元整个人都要石化了,他被张清寒默默拉到了饭桌前,神智仍是没有缓过来,“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师兄,你俩两情相悦过?”张清寒关上了房门,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到赵灵元的碗里。


    “……没有。”赵灵元恹恹道。


    “那她可有对不起你过?”张清寒又倒了杯茶给赵灵元。


    “……不曾。”赵灵元哭丧着脸道。


    “最后一个问题,你向人家姑娘表白过吗?”张清寒问道。


    “我不敢。”赵灵元都要哭了。


    “那就吃饭吧,你这只是单相思人家姑娘。”说罢张清寒埋头苦吃了起来。


    赵灵元被这么一说,本就难过的心更是扭成一股死结,恨不得眼泪拌饭起来,他崩溃地说道,“你不也是单相思吗!”


    “我是啊,所以咱俩同是天涯沦落人。”张清寒苦笑道,他勉强留住了六水,怎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大胆表白,万一六水一去不回头,他又该如何是好?


    而程六水压根不知屋里这些可怜男人苦涩的心,她如同一只掉进瓜子堆里的松鼠,吃得脸颊鼓鼓的,看现场版江湖浪漫武侠剧真是太酷了。


    “乔大哥,你方才为我挡的那一下,用的是什么武功?我怎么从未见过。”唐雪意在乔四方身后温柔道。


    “我自己练的,不知道叫啥。”乔四方腼腆憨笑道。


    “自成一派?那你莫不是可以自己成立门派,将这门功夫发扬光大。”唐雪意惊叹于乔四方的无师自通,她是见识过那一掌的威力的,这位乔大哥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身手,定是个武学奇才。


    乔四方嘿嘿笑了两声道,“你的鸡,我要去接着算账去了。”他提着一只扑闪着翅膀挣扎的红锦鸡递给了唐雪意,自己急匆匆地就跑了,收钱收钱没什么比收钱更重要!


    第30章


    橙意满满茶


    临近冬至,酒楼生意愈发好了起来,各个桌上摆着铜锅炭火,烧得人里外都暖烘烘的。除了这暖身十二锅,近来十全酒楼更推出了些独特的奶茶饮子。


    盛在竹筒里缕缕暖意便透了出来,捧着喝上一口茶香四溢奶香醇厚,里面还放了弹牙圆滚的芋圆和红豆,江陵小姐们爱极了,纷纷遣人来买,那程六水的小脑袋瓜滴溜溜又转了起来,这不就是外卖吗!


    如今街上人人都穿上了夹棉的袄子,手都得藏在袖套里,这般冷还能出门吃饭饮酒的毕竟不多,若是酒楼寻些脚程快的伙计直接送菜上门,估计下月盈余得足足翻上一倍。


    想着想着,程六水就自顾自地“咯咯”笑了起来,而一旁的马陶陶就没这样的好心情了,她刚刚送走了今日最后一桌客人,累极了回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令她无比烦躁的一幕。


    长身立于柜台前的乔四方仍在忙不迭地算账,这本是日日稀松平常的场景,可今日他身边还有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雪窦派唐雪意。


    自那日乔四方为这唐雪意挡了那么一下,可真是了不得了,唐雪意一口一个“乔大哥”的叫着,还赖在酒楼不走了,说是不出一月雪窦派诸人也要赶赴江陵,届时江陵渠江早已结冰,正是他们雪窦派年轻一辈比试的时候。


    雪窦派在江湖上虽不是炙手可热的门派,却也是传承十余代的名门正派,自是有着自己的独门绝技,那便是凤鸣鲤跃鞭,这鞭法极难练成,需得四五岁起的童子功日日挥鞭将那鞭子练得比自个儿的手都听话,指东不敢跑西,而这才是基本功而已。


    而这凤鸣鲤跃鞭难就难在一招一式皆是按那圣物红锦鸡飞舞的姿势得来的,红锦鸡一飞能飞出二里地去,这雪窦派的弟子就得一边驾驭轻功一边施展鞭法。


    而最为关键的则是“鲤跃”二字,要在寒冬腊月里冰面上凿出个小洞,年轻一派的弟子们要在冰上施展出这一百零八式凤鸣鲤跃鞭法,最后一式细软的鞭子需一招击中冰面上的小洞,将那潜藏在冰河下的锦鲤跃出,方成此鞭法。


    唐雪意便是雪窦派前来勘察冰面的,她去岁便成此鞭法,也算得上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只不过如今这位佼佼者貌似还有更重要的事,比如跟着乔四方。


    “她怎么还不走啊?这都要宵禁了。”马陶陶立着眼睛道。


    “不过半柱香肯定是要走的,这几日都是如此。”赵玉雨正在勤快地擦桌子道,唐雪意下榻在城东客栈,离酒楼倒也不算远。


    “今日唐女侠点了一酸菜白肉锅,一盘锅包肉,一盘软炸里脊,一盘五彩大拉皮,还有三杯芋芋奶茶,她要能天天来,店里得赚不老少。”程六水从刚才送外卖的幻想中出来了,转头又扎进了另一个发财梦里。


    马陶陶恹恹地撇起嘴不说话,没一会儿还不等唐雪意走,她就走了。


    “六水,陶陶是不是生气了?”赵玉雨收拾完碗筷轻声问道。


    “生气?你是说?”程六水圆溜溜的大眼睛不停地在乔四方和唐雪意身上徘徊,这才反应过来,不能吧能吗?


    宵禁后的酒楼十分清净,伙计们一身疲惫地回房去了,东家开开心心地去送别死皮赖脸的太白散人和少男伤怀的赵帮主了。


    “咚咚咚。”程六水端着一壶“橙意满满茶”轻轻敲着马陶陶的门,连敲了几下也未见里面有回声,她只以为是马陶陶睡了。


    还未转身离去,便听门吱呀一声开了,马陶陶披了一兔毛袄毛茸茸得可爱,依旧撇着嘴道,“还不进来。”


    “是是是大小姐,小的这就进来。”程六水不厚道地笑了,将手中那温热饮子递给了马陶陶,关上门来暖和得很,炭盆烧得滚烫,里面还有些刚丢进去的信。


    程六水本就是个促狭性子,竟蹲下来歪着头细细读了起来,“长兄见字如晤,酒楼此处俱不好,尤其是那姓乔的账房格外惹人嫌……”没想到还真被玉雨说中了,骄矜富家小姐与魁梧憨直杀手的故事,这不是穿越前小说榜单上正流行的题材吗?


    “哎呀你这人怎么偷看别人的信啊。”马陶陶气得背过身去不说话,显然是受了不小的委屈。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知道错了特地来赔罪吗?你看我新拟的方子,将那橙子去皮剥丝大力捶打一番,加入泡制好的六安瓜皮茶,再用今秋收上来的上好蜂蜜中和茶的苦涩,最后挤上几滴柠檬汁就成了,怎么样要不要尝尝?”程六水凑近了些,靠在马陶陶肩膀上软绵绵说道。


    “我才不喝呢。”马陶陶眼神飘忽嘴巴微张,明明抵抗不了如此诱惑,却还嘴硬得很。


    “真的吗?我方才做了这些,就想着你见识最多肯定能鉴赏一二,尤其是那柠檬汁还是我从码头搞来的稀罕物,可怜我这一片心意当真是白费了。”程六水装得有模有样,最后还抹了两下眼角,好似还真的哭出来了似的。


    结果她刚放下擦拭眼泪的手,就见马陶陶捧着盏子饮了一大口,“嗝真好喝,暖暖的甜甜的。”


    “这下不生气了吧?”程六水不禁偷笑起来道。


    “不生你的气了,但还生别人的气。”马陶陶一边嚼着粒粒爆汁的橙子,一边说着,好似一只贪吃的小白兔。


    “谁啊?不会是认真努力算账,还卖力表演胸口碎大石的账房先生吧?”程六水揶揄道。


    “我可没看出他哪里努力,天天和别人聊天,这账说不定都算不明白了。”马陶陶大力地拍打着老榆木的桌面,程六水一听都替她手疼。


    “是是是,乔四方一点都不努力,而且他这人又傻又笨的不讨人喜欢。”程六水抿着嘴故作刻薄说道。


    马陶陶听到这不说话了,想了半天才开口道,“他也没那么差,识文断字还会算数,武功也很不错的。”


    “哦~~~”程六水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此时屋外又传来了敲门声,打开门是低着头的赵玉雨。


    “我看陶陶屋里还亮着,怕她晚上生气没吃好,就拿了些糕团来。”赵玉雨递过那泽轩斋的糕团就要转身离开。


    “玉雨别走呀,你来得正好,我啊刚做了新的饮子,糕团配饮子正正好,你


    也一起来吧。“程六水拉住了纤瘦的赵玉雨,马陶陶在一旁随声应和道。


    赵玉雨这才进屋坐了下来,她平素里就极少说话,此时更是不开口了,她知道这酒楼里都是好人。可她害怕,害怕如影随形的噩梦再次袭来,害怕这次真的逃不脱鬼门关。但再多愁善感的人儿碰到脑回路不太正常的程六水都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


    “来跟我说,啊。”程六水张着嘴巴道。


    “啊。”赵玉雨不自觉地张开嘴,结果一个豆沙小卷就塞到了她嘴里,来不及拒绝因为嘴都被占满了。


    “多吃点甜的会开心哦。”程六水道,随后转头看向吃得正欢的马陶陶道,“现在不生气了吧?”


    这豆沙小卷着实粘牙,马陶陶嚼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也不是生气,就是看见乔四方就心烦,成天就知道滋个大牙傻乐,乐给谁看呀。”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四方,他不一直都那样吗?怎么就心烦了?”程六水道。


    “因为因为……”马陶陶难得结巴了起来。


    “是因为唐小姐吧?”赵玉雨接话道,她一双杏眼微睁,细细瞧人时便是说不出温柔。


    马陶陶顿时脸涨红了起来,慌得跟个被人薅住尾巴的兔子一样,恨不得立时上蹿下跳起来,欲开口辩解可直直戳中心事,又能从何处辩解,最后只得一句,“我不是嫉妒她会武功还生得好看,我就是心里不舒服。”


    “这很正常的,你若是心悦一个人,便会无端生出许许多多独占的心思来。”赵玉雨温和笑道,她舒展开了弯眉,如江南烟雨般朦胧。


    这回马陶陶彻底坐不住了,她跳起来咋咋呼呼在屋子里到处乱窜道,“没有心悦没有心悦,你们不要瞎说。”


    “玉雨我发现你真是观人于微心细如发,这摆明了就是心悦嘛。”程六水故意不理马陶陶,拉着赵玉雨的手夸赞道,话锋接着一转,“那你再看看,乔四方是喜欢唐小姐呢,还是我们陶陶呢?”


    这下马陶陶不蹦跶了,老老实实坐好,竖着耳朵听得比谁都认真。


    赵玉雨眉间微蹙反复思量道,“我看不出,但试一试总是能知道的。”她俯身在其余两人耳畔窃窃私语,程六水听得连连点头,马陶陶则是羞得头快低到桌子下面了。


    三人密谋完已是亥时二刻了,程六水兴致勃勃地从马陶陶房间里出来,身后跟着欲言又止的赵玉雨。


    “……六水,我虽然看不出四方喜欢谁,但我来酒楼这些日子看出了些别的。”赵玉雨今夜敞开了心扉,好些话就再也搂不住了。


    “看出了什么?快说快说。”程六水闻听又有八卦,开心坏了。


    “我只是猜的,东家似乎对你有意。”赵玉雨轻声道。


    “???”程六水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一顿火花带闪电直接宕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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