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粥火锅
那夜电闪雷鸣,屋外轰隆隆的雷声锤击着大地,屋内程六水窝在小被子里辗转反侧,捂着耳朵闭着眼睛依然控制不住乱跳的心脏,触目可及的黑暗里是她攥紧的手和止不住的叹气。
无数个问号充斥在程六水脑袋里,东家喜欢她?什么是喜欢?她怎么看不出来?
东家要是真喜欢她,那不就是职场大忌——办公室恋情吗?难道她这次穿越是要来一场我和我的霸总东家不得不说得一百八十回爱情故事?
这可不成,程六水上辈子是见识过血淋淋的例子的,当时她初入社会进了一家管吃管住的小饭店,和几个服务员小姐姐住上下铺,八个人住在十平米的房子里。
其中有个比她还小的女孩,来了没几天就和饭店老板的儿子处对象了,满脸的甜蜜白天干活更是卖力。程六水是很为女孩开心,但这个故事的结局并不好,没有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有无尽的谩骂与指责,而且那个女孩最后还丢了工作。
而无论是上辈子的程六水还是这辈子的程六水,工作于她而言都是最重要的,不是因为她热爱劳动,仅仅是她真的是有点穷的,如今她这兜里算上这几月的工钱和提成,总共是十两八文钱。
杜尚书当初承诺给她的十金,她还没要到手,这个老狐狸就跑没影了,真是令她声泪俱下。只能不断安慰自己本本分分挣来的钱才最牢靠,这种飞来横财不要也罢,当然了程六水一想到此事,就给杜少仲的饭里加点无伤大雅的佐料,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嘛。
要是她没了工作,那就是也没了供吃住的地方,如今江陵一处极小的屋子租来每月也要一两,若是要买那没上百两是下不来的,她哪里有这个钱啊。
程六水就算是再找个做工还能供吃供住的地方,多半是给不到一月二两的,而且她不得不承认张东家是个好东家,事少钱多还没架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工作她是绝不会因为什么情情爱爱丢掉的。
况且那张东家不止是个生意人,这几个月相处下来,程六水早已知晓此人不仅武功高强还是个大官,关键是长得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这样的人在现代就是程六水八辈子都遇不到,更甭提这样的人会喜欢她,再说了若是真的喜欢她为何不说与她听呢?
程六水思及此处觉着甚有道理,在被子里眯着眼睛连连点头,玉雨肯定是老马失蹄看错了,沉甸甸的雨滴拍打在窗外,程六水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这回嘴角是上扬的。
张清寒的卧房在酒楼的二楼,他这一夜倒是没睡好做了许多梦,梦里程六水比往日乖巧很多,会温柔地叫他清寒。
“清寒,你可以过来一下吗?”夕阳下的程六水格外婉约娇俏,笑盈盈的脸上闪过灵动的狡黠。
张清寒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他来到程六水的面前没忍住摸了摸她垂落在脸颊上的细发,程六水莞尔一笑好似蜜糖。
“轰隆隆”一声,大地仿佛在震颤,张清寒以为是地动,想去抓住程六水的手快跑,可他没有抓到。只听耳边传来程六水冰冷的声音,“你称称,够不够称?”
张清寒这才发觉自己被关进了巨大的铁笼子里,任凭他怎么捶打都固若金汤牢不可破,半人高的车轮将这笼子和他运向远方。
程六水扛着两麻袋金条,笑得异常灿烂道,“清寒~再见哦~”
“不!!!”张清寒浑身冷汗地吓醒了,他梦见自己被程六水卖了,更可悲的是他真的觉得,自己和两麻袋金条比起来,程六水真的会选择金条。
翌日雨过天晴,一只扑棱着肥翅膀的灰鸽子忽闪忽闪飞走了,承载着张清寒深沉的忧伤。
站在柜台后的乔四方从密密麻麻账本中一抬头就看见了一张极为幽怨的脸,可给他吓了一跳,“东家,你没事吧?”
张清寒愣了两下才回过神,面如菜色道“我没事。”
“那我能问你个事吗?”乔四方悄摸摸凑近小声道。
“何事?”
“唐女侠昨日同我说,让我加入他们雪窦派,还说凭我这武功见识,不出五年就能是掌门候选人。”乔四方皱眉道。
张清寒这才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有意思她这是要从我这挖人啊,不过她说错了一点。单论武功,雪窦派现任掌门人早已不是你的对手了,又何须五年?”
“不是五年的事,是我觉着唐女侠这人有点怪。”乔四方挠了挠头欲言又止道。
“哪里怪?”
“她的眼神怪,你看你看。”乔四方大眼珠子斜着朝着一个方向。
张清寒顺着一瞧,那唐雪意又点了一大桌子菜,这回点的是粥底火锅最是滋补养胃,煮得软糯香甜的米粒在乳白的粥水里翻滚着,这时正是下蛤蜊海蛎子的好时候,将这海物的鲜美尽数煮进锅底里,再涮上几只肥美个大的鲜虾,虾子由青转红连粥底跟着变得金黄可口。
除了这些,那桌上还有薄如宣纸的鲈鱼片,鲜切的嫩牛肉还有一大盘水灵灵的小青菜,自然了也少不了山里雨后长出来的菌子。
“她点的是挺多的,这可是老客户了等会儿记得打折。“张清寒难得厚道地说道。
“我说的不是菜,是眼神!东家你快看,是不是像是狐狸见了鸡崽子一样。”乔四方往后缩了缩道。
张清寒定睛又一看,那唐雪意正含情羞涩地望向他身后的乔四方,似看似不看还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颇有情致,“乔子啊,你说是她眼神不好,还是你眼神不好啊?”
乔四方瑟缩了两下,抿着嘴挎着脸道,“东家你莫要开我玩笑了,我怀疑她说什么要让我当雪窦派掌门候选人的话,都是骗我的,定有旁的目的。”
“那你说说什么目的?”张清寒听这话,点了点头这小子还是孺子可教的嘛。
“她要害我,要把我拐卖了!”乔四方大大的身子缩到了柜台的角落里,眼珠子乱转道。
“……你,你这话又是怎么个说法?”张清寒本就在隐隐作痛的脑袋更痛了,他招的伙计他忍了。
“她这几日对我可好了,天天围着我也不走,这就不对!”乔四方道。
张清寒被气笑了,他倒是想让程六水天天围着他呢,哪有这好事啊,“哪不对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以前被卖进斗兽场当奴隶的时候,就是先给我了一颗糖吃,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乔四方道。
张清寒眨了眨眼睛,才恍然大悟这厮怎么会如此想,原来症结在这了,只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吧她不会拐卖你的,不过你最近有惹到陶陶吗?”
马陶陶挂着标准的八颗牙笑容,又给唐雪意上了一盘凉拌金针,那态度令人如沐春风,转过脸来就恶狠狠地盯着乔四方。
“陶陶克制一点,你这不是喜欢四方,这是要吃了他。”赵玉雨拿着抹布擦桌子道。
“吃了他,我恨不得扒他的皮,喝他的血,吃他的肉。你看他看唐女侠的眼神,躲躲闪闪还要看,一看就不是个好人。”马陶陶咬牙切齿道。
乔四方正好与马陶陶对视上了,他对着吹胡子瞪眼睛的马陶陶,咧开嘴傻呵呵大笑,这一笑马陶陶还真不说话了,红着脸撇着嘴去招待客人了。
张清寒在一旁目睹这一切,心下感慨万千,还真是一个猴一个拴法。
唐雪意也不是个傻子,见她心心念念的乔四方对着个姑娘笑得如此憨直,哪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要不是雪窦派自小规矩教得好,她都能直接摔了筷子。气得她是吃也吃不下,不吃又觉着这么一桌子美食当真是浪费。
正当此时,趴在她身边的红锦鸡忽而动了起来,拱着鲜黄的鸡冠子摇头晃脑,还兴奋地扑腾了两下翅膀。
只见一剑眉星目身量高挑的白衣男子走进了酒楼,腰间一把长鞭真可谓是器宇轩昂,细细瞧来眉宇间竟还有几分书卷气,只不过手里还牵着另一只乖巧的红锦鸡。
“客官您里面请!”马陶陶忙得脚不沾地,头都没太抬,大声吆喝着,嗓子都有些哑了还咳嗽了两声。
“不忙,我是来找人的。”白衣男子温柔笑道,接着又开口道,“冬日时节干燥,姑娘虽忙碌也还要小心喉咙,莫要伤了肺气,我这正好带了川贝枇杷丸,若是不嫌弃可拿去尽用了。”
马陶陶这才正眼看了看说话的男人,眉眼带笑道,“多谢客官美意,但店里已经熬了冰糖梨汤,我等下喝了便好。”
“陶陶姑娘不必客气,这是我师兄裴然之,他颇善医术这丸药吃了准没错。”唐雪意立马迎了上去,喜笑颜开地引见了起来。
“既是如此,那便着实谢过裴大侠了。”马陶陶接过那玉瓶道。
“不必客气,陶陶姑娘唤我然之就好。”裴然之拱手一礼。
而柜台上,乔四方用了好几年的算盘被悄无声息地捏碎了,那炖汤的梨是他特地起早去集市挑的,定是要庐州砀山梨润肺止咳最好,一点不比这白孔雀的川贝枇杷丸差!
第32章
雪菜大黄鱼
裴然之大方落座,周遭纷杂食客喧闹声此起彼伏,家长里短江湖传闻说什么的都有,而他仿佛充耳不闻,神情专注地注视着眼前咕噜咕噜的粥火锅,不停翻滚的米粒愈发软烂入味,凑近一闻鲜得能掉了眉毛。
唐雪意端坐在一旁,再不敢如往常那般没规矩,甚至都不偷瞄乔四方了,她这位大师兄待人接物如沐春风,满门上下风评极佳,可就一样规矩大得很,她往日里没少被训。
“唐师妹,倒是会找地方,这里菜确实不错。”裴然之一筷子夹起了刚烫好的薄肉片,小碗里蘸料简单只有清酱蒜蓉,再来点葱花香菜就齐了,一入口那肉片嫩如豆腐弹似蛋白,满齿皆是溢满的肉香,更绝是薄薄一片里还有着大米的妥帖落胃,一扫连日赶路的风尘仆仆,人瞬间安稳了下来。
“那是那是,我这不是为师兄师姐们踩好点嘛。”唐雪意笑出了两个小小的梨涡,雾蒙蒙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裴然之未置可否,再涮了半盘子青菜,盛了满满一碗粥,此时的粥早已将蛤蜊大虾的鲜美,青菜的清香还有那嫩肉片的肉香汇于此中,撒上些许盐巴胡椒粉,冬日里吃来是暖胃暖心。
“吃吧。”裴然之端到唐雪意面前道。
“多谢师兄!”唐雪意此时就算被气得没胃口,也不敢不吃啊,尝了第一口便觉出其中滋味来了,三下五除二没一会儿就全吃完了,开开心心地自己盛起第二碗来。
“我来这一路听了不少消息,听说师妹要为师父收徒了?”裴然之嘴角含笑,轻饮香茗道。
唐雪意刚端上粥碗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两下,下意识心虚地回头看向乔四方,只听耳边声音响起,“你出来历练数月,仍是未有长进,做事毛躁识人不清,真该在后山禁闭一年半载的。”
“师兄我没有识人不清,他救了我性命的,是个武功高强的好人。”唐雪意毕竟年少意气,自己被责骂也就算了,却容不得旁人说半点心上人的不好。
裴然之依旧弯起唇角笑着,眼眸中则蕴含着不易察觉的怒气,“我没说他不是好人,我只说你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唐雪意被戳破了要害,梗着脖子嘴硬道,“师兄刚来怎知我们的事,我与乔大哥早已情投意合心悦彼此了。”
这话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在旁桌上菜的马陶陶耳中,马陶陶站都站不稳了,脑袋仿佛灌铅般沉重,心中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气极攻心直直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陶陶!”乔四方吓得赶忙跑了过来,可不巧就差一步,裴然之宽厚的臂膀接住了不断滑落的马陶陶。
此情此景宛如画中人曲中戏,市井闹市里身世清白的武林少侠出手相救,身量纤纤的少女如脆弱的蝶翼般轻颤,般配得令人心惊。
“陶陶的房间在后院。”素来不声不响的赵玉雨开口道,她赶忙带路。
裴然之不敢耽误,一路抱着马陶陶,轻放她于床榻之上,又搭脉看诊起来。这下紧皱的眉头才逐渐放缓,眼神中略带疑惑,抬头一看好家伙,这怎么小小的屋子里有这么多人。
紧跟着他身旁的是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是他师妹的心上人乔大哥,乔四方脸上虽有不悦却还是焦急地问道,“裴少侠,陶陶这是怎么了?”
越过这位好似要吃了自己的乔四方,就是他那泪眼婆娑的师妹,裴然之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心中暗想为了个男人哭,哭哭哭福气早晚被你哭没了。
“你摇头什么意思?陶陶到底怎么了?”乔四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把直接薅起了裴然之的衣领子,晃得裴然之眼冒金星,差点也要躺下。
“没没没,没怎么,救命啊!”衣冠楚楚的裴然之就这么几下,头发散了衣带松了,这人哪里是个情哥哥,明明就是个手里带血的煞星,脑子里只有一个字,跑!
“四方莫急,别把大夫吓晕了。”张清寒一只手看似轻轻搭在乔四方的肩膀上,却压得乔四方一下就坐到了板凳上。
乔四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他虽厌烦眼前这人,还是拱手一礼道,“裴少侠失礼了,我方才太过着急,烦请你帮忙瞧瞧陶陶怎会忽然晕倒?”
“好,我再仔细把把脉。”裴然之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自己,就赶忙换了只手把脉,这脉象沉稳有力扑通扑通强壮得很那,他此时却不敢说话了,余光一瞄桌旁坐着两位姑娘,一位是方才引路的那位,一位穿着围裙想必是厨子了。
只不过这两
人似乎并不着急,悠哉悠哉地喝起茶来,尤其是那穿着围裙的厨娘,竟然在磕瓜子,她不敢大声磕只得如松鼠般吃得两颊鼓鼓囊囊的,时不时还给引路的那位姑娘一把瓜子。
引路姑娘生怕厨娘噎着,忙倒了杯茶水给她润喉,两人相视一笑笑得甚是古怪。
裴然之心中忽然升出一丝悔意,他不该听了万家帮帮主的话就乱了阵脚,更不该紧赶慢赶地前来,那他就不会今日出现在此,更不会被身后两个武功深不可测的男人盯着,手里还有个根本看不出有病的病人。
他脑海中又闪过方才那两位姑娘古怪的笑,暗道不好,这不会是家黑店吧?
正当裴然之绝望之时,马陶陶悠悠睁开了眼开口道,“然之是你救了我吗?然之你真好。”那声音宛如黄鹂轻啼婉转多情难自抑。
“我……”裴然之一时语塞。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那魁梧的乔四方不管不顾地冲出了房间,甚至将那桌子生生撞出去几尺,裴然之想或许他最不该的就是嘴贱与这位陶陶姑娘搭话,还顺手将她抱到这里。
马陶陶眼见乔四方气跑了,这才慌了起来,急忙甩开裴然之的手,利落地从床榻上一跃而起,头不晕腿不麻好得跟个没事人似的。
“乔四方你跑什么啊!”两人一个跑一个追,片刻就没影了。
裴然之现下要是还看不明白,就真是个瓜怂了,他妥妥被人做局了,成为了小情侣眉来眼去闹别扭里最倒霉的工具人。
“诸位谁能解释解释这又是怎么个情况?”裴然之正了正发髻,挑眉道。
“呜呜呜呜呜。”唐雪意抽抽噎噎地在房间里嚎啕大哭起来,她那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初恋就这么没了,连个毛都没捞着。
程六水拉着赵玉雨刚想上前乖乖认错,不曾想被张清寒抢了先道,“小店伙计们闹笑话了,裴少侠万望海涵,你与令师妹小店自知招待不周,不如今夜留下饮尽美酒,相逢一笑泯恩仇可好?”
裴然之不知眼前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却知断是个不可招惹的人物,心疼地看了眼小脸都哭红了师妹,只得叹气道,“戏弄我倒是不打紧,可我师妹年少单纯白白伤了心,你们又当如何?”
“江陵四通八达,好吃好玩的不少,若是裴少侠不嫌弃,我等愿陪唐女侠散心解闷,只要唐女侠消气便好。”程六水上前一步道。
唐雪意咬着嘴唇哭得梨花带雨,别别扭扭道,“那我要吃雪菜大黄鱼,油爆虾还有红膏炝蟹。”
裴然之听了这些菜名心中一滞,这些菜都是他小时候带她偷摸下山去吃的,他知道师妹爱吃便攒了钱去镇上最好的馆子。转眼许多年过去,她怕是早就不记得当初是谁带她去吃的了,却还是惦记着儿时的味道。
“好好好,你想吃什么我便做什么。”程六水为了陶陶的幸福,做几顿饭简直是太容易了。
日落西山,杜少仲这厮陪着两位雪窦派的少侠去逛江陵集市去了,而程六水则在后厨忙碌着。
大黄鱼她特意挑的是那大小肥瘦适中的,若是太大煎起鱼来不容易熟,太小了鱼肉少没什么滋味,将那黄鱼处理干净后,在鱼腹两侧各划上几刀,抹上盐巴黄酒腌制片刻,一炷香的就够了。这时的黄鱼腥气早已祛除了大半,烧红的大铁锅里倒上不少油,下姜丝爆香整个后厨满是温热姜香,黄鱼下锅煎个金黄再反面煎好取出。
最关键的便是那雪菜,江陵不似江南,雪菜吃得不多,所幸程六水先前怕走南闯北的商贾们想吃上这口,于是特意备了点此时正好派上用场。铁锅里姜丝和葱段翻炒片刻,便可放入雪菜了,雪菜的咸香不一会儿就炒出来了,煎好的鱼再放回锅中,倒入滚烫的热水大火炖煮,最后再小火咕嘟咕嘟,锅盖焖个两刻钟便好。
一掀开锅盖,奶白的鱼汤鲜美异常,鱼肉软烂,撒上一丁点咸盐,就能出锅了。
张清寒推门进来时,满屋子的黄鱼雪菜香一股脑涌向他,烟雾缭绕中身着粉色衣衫的程六水正精心地将鱼汤盛入汤碗中,翠绿葱花轻撒在其中,宛若点睛之笔。
她心满意足地闻着食物的香气,嘴角微微勾起,激荡起了张清寒心中的阵阵涟漪。
第33章
油爆虾
大风渐起吹得木门吱呀吱呀响,惊起了程六水沉浸于此的心,她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来人一身天青罩衫难得玉带束腰,半束起的发髻更添飘逸之姿。
她这几月甚少见张清寒如此穿着,怕是只有初见时才见其面如冠玉动了心神,往后不过是在柴米油盐中渐渐熟识,反而忘了他竟也是个如此惹人眼的翩翩君子。
许是君子如玉动人心魄,程六水脱口而出道,“你今夜怎么穿这样?”
张清寒本已快走到灶台旁,听了这话竟硬生生停住,低头看了看的衣衫,似有不解却还是白着脸问道,“这样穿不好吗?”
这衣衫是他特意回去翻箱倒柜挑的,他耳力甚好自然听见今日午后程六水与赵玉雨的小声议论,
“凭心而论,裴少侠生得着实不错,那眼睛更是好,瞧上一眼怕是都要温柔地溺死在里面。”程六水摸着自己的小下巴道,后半句她没说出口,裴少侠要是放在现代娱乐圈,那定是看狗都深情的大明星。
“确实不错,六水你喜欢这样的少侠吗?”赵玉雨如今头也不低了,背也不弯了,被酒楼这帮伙计带的比往日开朗许多,甚至都开始逗弄小姐妹了。
程六水倒是实诚,圆溜溜的眼睛真是陷入了沉思,随后道,“说不上喜欢,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若是能遇上个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少侠也不错。”
“那东家呢?”赵玉雨调笑道。
“东家可不行!”程六水不经大脑便开口道,笃信的神情还不够,竟又摇了摇头。
站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偷听的张清寒瞬间后退了两步,宛如万道雷鸣砸向自己,心口处仿佛被锋利无比的石头穿透了,不行?为什么他不行?那裴然之就行吗?
从没得到回应的老陈醋不经意间发酵成了酸中发苦的味道,张清寒挪动了脚步,心凉地离开了大堂,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向了断口子河边。
隆冬时节,野草一簇簇地发黄,枝头上的树叶绿得发黑,江陵不似六白山,即使是至冷时节仍是有草有叶,瞧着多了不少生机。可于张清寒而言,胸中不断下坠的大窟窿是多少生机都弥补不了的,那断口子河已然有了结冰迹象,无人再在周遭垂钓。
明明数月前的深夜,他与六水相谈甚欢,那时她怎么不说自己不行了呢?现在见了新人就将他抛诸脑后了,着实是那喜新厌旧的女人。
荒草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沉浸在混沌难堪思绪中的张清寒已然走到了河边,甚至快要跌落到深不见底的冰河中。
“东家!你要做什么!你可不能想不开啊!”五大三粗的乔四方一手拿着两串糖葫芦,一手拎着刚买的糖渍蜜饯就颠颠跑过来了,两个胳膊一合拢托住张清寒的腿就不撒手啊。
张清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那脚面明明还没沾上河水,哪里来的想不开,再看乔四方大呼小叫的样子,说实话他现在有种想把乔四方踹进河里的冲动。
“我没有要跳河,只是不小心走得有点偏了。”张清寒努力把腿从那捆得牢牢的手臂里抽出来。
正巧刚刚赶来的马陶陶瞧见了,吓得她也叫了起来,“东家你快放开四方,你是不是要把他踹进河里!”
张清寒不动了,他无奈地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地,不如自己还是跳下去一了白了吧,就算不被爱而不得折磨死,早晚也得被这帮伙计折磨死。
他稳了稳心神道,“你们俩和好了?”
乔四方听了这话猛地就撒手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陶陶说只吃我买的梨,我们就去买梨去了。”
“那当然了,我这个人可是很挑剔的,外面不三不四的人给得东西就算再好,也没有乔大哥给得好啊~”马陶
陶阴阳怪气道,前半句话把乔四方哄成翘嘴,后半句又暗戳戳气起来。
“我不是乔大哥,我是乔四方。”乔四方赶忙解释道。
“行吧,乔四方~”马陶陶嗔怪道,眼里皆是甜似蜜糖。
“两位行行好吧,你们旁边还有个我呢,我这么大个人看不见吗?而且你们说去买梨了,梨呢?”张清寒长叹了口气道。
“哎呀梨被我忘在王二娘了,我这就去背回来。”乔四方一拍脑袋才发觉,急急忙忙地朝着集市的方向跑去。
马陶陶本想跟着他去,这你侬我侬的年轻男女就是窗户纸还没捅破时最为黏人,一时一刻都不想分开,结果却被张清寒临时叫住。
“陶陶你在这同我一起等着吧。”张清寒轻了轻嗓子,十分不自然道。
“为什么?谁要陪你大冷天在河边吹风啊。”马陶陶仰着小脑袋理直气壮道,一双凤眼还眼巴巴瞧着跑老远的乔四方。
“我有事想请教你。”张清寒只能轻声道。
“哎呦喂你说什么呀东家,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马陶陶本就是富家小姐,被自家倒霉哥哥强行送来酒楼改造,如今有了机会,定是要故意作怪张清寒的。
“我说,我有事要请教你。”张清寒强忍着再去找棵树吊死的冲动,大声地说道。
“说吧说吧,你要请教什么?让马夫子我好好教导你一番。”马陶陶一口一个冰糖山楂道,这冰糖葫芦用的山楂又大又圆,红通通的喜庆得很,裹着的糖浆定是加了十足十的蜜糖,一口下去酸甜可口,根本停不下来了。
“我有一个朋友,他有个喜欢的姑娘,偶然间他听到了那姑娘与别人说起心仪的对象……”
“你等下,偶然间听到?你那个朋友不会是偷听的吧?”马陶陶饶有兴致道,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还我有个朋友,这不就是典型的无中生友吗?没想到叱咤武林官场的张大人还有为情所困的一天。
“不管是不是偷听,反正他就是听到那姑娘说,我那朋友不行,你说这可怎么办?”张清寒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道。
“不行?就是那姑娘现下不喜欢你……的朋友?”马陶陶故意抻着声调道。
“……可以这么说吧。”张清寒本就摇摇欲坠的心又被捅了一刀。
“那还不简单,投其所好啊,那姑娘喜欢什么你总知道吧?”马陶陶撇了撇嘴,恨铁不成钢道。
喜欢什么?脑海中紧接着闪过,六水说过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少侠”,“我知道了!”张清寒激动道。
“照做不就得了,她喜欢什么你就做什么,让你摘星星也得摘下来,这不就妥了嘛。”程六水啃着个大汁多的砀山梨道,一口嘎嘣脆香好吃得很,背着一大筐的乔四方气喘吁吁地站在马陶陶身旁十分狗腿。
张清寒心想,果然是投其所好,江湖排名前几的轻功用来买梨还真是乔四方能干出来的事。
“多谢了,我这就去。”张清寒真心实意地道谢,转身就往回跑,他还说别人自己飞起来也嗖嗖的。
于是程六水的厨房里就出现了精心装扮后的张清寒,程六水闪了闪眼神道,“这样穿挺好的。”嘴角的笑根本就掉不下来,没办法食色性也,没人不喜欢看帅哥。
“我来帮你吧,还需要做什么吗?”张清寒一听也笑了,暗自心中窃喜道。
程六水眼睛一眯觉着事情有点不对,今日东家怎么又是穿新衣又是来帮自己干活的,此时他不是应该在大堂陪着雪窦派的两位侠士吗?为何跑来对自己大献殷勤?
但转念一想,免费劳动力既然送货上门了,自然没有不用的道理,笑眯眯道,“那东家帮我收拾收拾这河虾吧。”
一大筐新鲜得就差活蹦乱跳的活虾“哐当”扔到了张清寒面前,说实话张清寒的厨艺是能把所有都烤糊的程度,他对着这堆河虾根本不知要收拾什么,虾不都是捉上来然后直接扔下锅吗?
看着困惑不解皱着眉毛的张清寒,程六水竖起眉毛道,“怎么?你不愿意?”
“没有没有,我愿意……我只是从未收拾过虾,你可以教我吗六水?”张清寒直愣愣地看着程六水,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哦。”程六水被问得心下一软,只能拿出一只虾,用剪刀剪去虾须虾脚,接着在虾背上浅浅划开一刀口子,这口子不能深到直接将虾剥了壳去,也不能浅得入不了味,得是恰到好处的深浅。
“学会了吗?”程六水教完低声问道。
“学会了,你手冷不冷?这虾泡在水里毕竟生冷,如今时气还不好。”张清寒心疼道,赶忙接过那筐虾一个一个弄了起来。
程六水瞪着眼睛瞧了瞧烧得正旺的灶火,还有屋里一左一右两个大大的炭盆,她不禁愈发困惑,今日的东家不仅奇奇怪怪,眼神竟然也不好了,这么多炭火哪里会冷,他莫不是想要磨洋工吧?
“不冷,你快弄,我还等着虾下锅。”程六水一边用自己的火眼金睛监督着张清寒的一举一动,一边调起料汁来。
清酱自是不必说了,是这道菜咸淡的关键,少许清酱自带的豆香更是提味,再来些黄酒去腥,点睛之笔自然是半勺香醋,这醋加得不多不少,刚好去腥解腻还能更增河虾的风味,最后便是十足十的蔗糖。
雪窦山在江南腹地,那处口味总是赤酱浓油甜口得很,蔗糖下了锅便会紧紧裹住河虾,咸甜交叠滋味更上一层楼。
“我弄好了。”程六水调个酱汁的功夫,张清寒就手脚麻利做完道。
程六水扫了眼收拾好的河虾,只能感慨道脑子好使的人干什么都行,这虾收拾得又快又好,要不然以后让张清寒没事给自己打下手得了,现下偶尔给她打下手的杜少仲,人是好人满口文绉绉的,就是手有点不分瓣。
“干得不错。”程六水真心实意夸赞道。
简简单单四个字竟然张清寒红了脸,想当初他在朝堂上被当今圣上大加赞扬,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冷着一张脸,遗世独立孤傲高洁。
程六水倒没在意,还以为是屋里太热给他熏得呢,喷香的菜籽油在铁锅里滋滋作响,缕缕青烟飘起,就是这一刻三五成群的开背河虾一股脑涌进了热油锅中,刺啦一声虾子迅速从青瓜蛋子虾熟成浑身通红的样子。
大大的漏勺争分夺秒地捞出酥脆可口的油爆虾,个个金黄已是十分令人垂涎欲滴了,毕竟没人能抵抗住油炸的快乐。
但这道菜还远不止于此,程六水热油爆炒姜末葱花,煸出香味就倒入方才调好的酱汁,咕嘟咕嘟冒起小泡便放入金黄酥脆的大虾,虾身被赤酱浓油包裹着,菜籽油的香气混合着清酱白糖的咸甜,激发了河虾最鲜美的味道。
大堂里围坐在圆桌上的几人,踮着脚尖翘着脖子恨不得透过窗户掉进后厨里,本来还有些恹恹的唐雪意闻了这香味,连对面的乔四方和马陶陶都看顺眼了不少。
这位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唐女侠瞬间释怀了,天涯何处无芳草,老娘天下第一美,不必在不属于自己的人身上下功夫,还不如跟师兄多学几招鞭法来得实在。
裴然之闻见这诱人的香味,思绪渐渐抽离,忆起了几年前与师妹辛勤练功,闲时来打小灶的日子,没来由的静谧安乐降临在他身上,这是再多的江湖名望都抵不上的。
他转头看着嘴馋到不行的师妹,他想这份静谧安乐他不会放手了,无论如何都不会。
张清寒掀开帘子,端着雪菜大黄鱼稳稳地放在了圆桌上,而程六水则紧随其后送上了油爆虾。
一桌子菜色,江陵名菜莲藕排骨汤,糯米圆子,粉蒸肉,再加上红膏炝蟹,大黄鱼,油爆虾,简直是堪比过年了,更别提程六水是个坚定的荤素搭配守护者,又做了干煸豆角,红烧茄子,香菇青菜。
“两位少侠,今夜这桌菜就当是小店的赔礼,还请万望海涵。”张清寒开口正经道。
“张东家不必客气,方才我才知您居然是大名鼎鼎战败太白散人的张清寒张剑客,今日我师兄妹二人能
与您一同宴饮,实在是荣幸啊。“裴然之拱手一礼道。
“裴少侠多礼了,雪窦派在江湖上是不可多得的名门正派……”张清寒继续寒暄道。
程六水百无聊赖地环顾一圈,只见唐雪意盯着那盘油爆虾,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马陶陶则暗戳戳地在偷最边边的糯米圆子,而乔四方一直在那咽口水。
“东家我想说两句,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好了废话不多说开吃!”程六水只得打断干净利落道。
刹那间其余几人如饿虎扑食般拿起筷子就是吃啊,裴然之看着自家师妹连虾带壳一口一个的时候,笑得甚是开怀,盛了碗莲藕排骨汤尝了一口,歪头不解又喝了口道,
“这莲藕排骨汤还真是奇了,在别处喝过的汤底清亮主打一个鲜,可程姑娘做得却与众不同,这藕软糯得很,连带着排骨汤愈发醇厚了起来。”
“裴少侠谬赞了,这倒不是我的功劳,而是江陵这地界的藕与别处不同,虽不清脆却格外粉糯,别有一番特色,想必你是头次来江陵吧。”程六水吃了个糯米圆子道。
“正是,我派子弟多在江南游走,只是每年冬至才北上试炼,先前我去过庐州益州,江陵还是头一遭呢。”裴然之点头道。
“哦?那今年怎会选江陵?”张清寒问道。
“实不相瞒,这江陵还真不是我派中人选的,而是庐山派掌门相邀前来,我派掌门不愿负盛情便同意了。”裴然之道。
“原是如此。”张清寒点头道,那庐山派本在江西一处,能邀别派来江陵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也是有些渊源的。
江湖上八大名门正派,庐山派原是能拔得头筹的,可就在几年前他们的掌门忽然重病缠身,门派中人疯了一样寻医问道,访遍名山大川走遍大乾南北,仍是药石无医只是在勉强熬日子罢了。
一派之力毕竟有限,于是庐山派总是邀约各大门派寻访各地,上天入地也要求得灵药。而江陵江中相传有一灵药,七宝水运草藏于江底,百年前曾现于世,传说是蕴含天地精华的灵药,救了当时的武林至尊。
可后人无论再怎么下江寻找也从未找到,更为隐秘的传说是这七宝水运草只出现在每年寒冬时,寒冬腊月的江底饶是武功再高的人,跳下去都得剥层皮,更何况是漫无目的地大海捞针呢。
而雪窦派的独门武功,便可不费一兵一卒用鞭子探查水底,说不定几百个年轻弟子真能探着些宝贝线索。
张清寒一听便对庐山派目的了然于胸,却未点破,只是举起酒盏道,“裴少侠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裴然之饮尽此杯,惯是江湖儿女的豪爽大气。
今夜很长亦很短,三分酒气便卸下了这几人的防备与体面,竟开始蹦蹦跳跳胡言乱语了起来。
唐雪意最先醉的,小脸红扑扑的,一个起身就稳不住了,直直歪倒在一旁的马陶陶身上,她眼里都是重影还大声道,“别的不说,陶陶姑娘你长得还怪好看的。”
“嘿嘿你也好看,你看这小脸软乎乎的跟鸡蛋糕一样。”马陶陶也好不到哪去,非但没把唐雪意扶起来,还顺便一搂公主抱了起来,不安分的小手捏着人家的脸。
乔四方正举着酒杯和裴然之哥俩好,结果一歪头就看见心上人怀里不是自己,他委屈巴巴地走三步退两步地朝着马陶陶走去,一本正经道,“你不许耍流氓!”
“我没有,除非你让我也摸摸你的脸。”马陶陶伸出左手道。
“你摸你摸。”乔四方眼巴巴地凑过去,没被摸两下就甩了回来。
“不好摸还是小雪意的脸软嘿嘿。”马陶陶傻笑道。
“你的脸也好摸嘻嘻。”唐雪意笑得也没聪明到哪去,开始戳马陶陶的额头。
裴然之转过头方才和他哥俩好的乔四方好兄弟就没了,他甩了甩晕晕乎乎的脑袋,凑到杜少仲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杜老弟,你这酒真不错,就是有点晕呢。”
杜少仲就喝了半杯,尚是清醒道,“这是我最新研究酿制的烈酒,十美酒,用了十种不同的粮食酿出来的,什么大米糯米小麦红米黑米,我全用上了。”
“那你怎么不多喝?你不够朋友!”裴然之拿了个大海碗就要敬杜少仲。
“我不能多喝,我喝酒吃过亏不能喝。”杜少仲想赶紧跑,结果一个腿软摔倒大酒坛子里,咕咕灌了不老少。
张清寒坐在楼梯上头靠着扶手,嘴里一直嘟囔着,“为啥我不行,我凭啥不行?你说!”
程六水迷迷糊糊地从膝盖处抬起头来,她就听着个不行,“张清寒你别说话,我思路全乱了,一天天不行的,你得阳光积极正能量。”
“啥叫正能量,俺们那嘎达不说这个啊。”张清寒的六白山口音都被杜少仲酿的烈酒激出来了,
“你这么说话好,这么说话有意思,这么说话肯定行!庐山我要爬庐山!”程六水懵懵地往张清寒的肩膀上靠,前言不搭后语驴唇不对马嘴。
把酒言欢一夜过去,待到太阳东升,酒楼里传来了惊天动地的一喊,“东家不好了!六水不见了!”
第34章
生命之水
北风嗷嗷吹,树杈歪歪扭扭地勉强站直了身板,而被打落的黄叶就只能七零八落地躺在泥地里,雨水催生了它们的衰败,硕大的车轮碾过碎得不成样子。
程六水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可惜昨夜喝得酒实在是太烈了,她当初就该阻止杜少仲这小子搞什么发明创造,哪有把那么多种粮食混在一起酿的,这都快成了鸡尾酒了。
人家鸡尾酒是果汁气泡水再加上点烈酒,这家伙是烈酒加烈酒,直接干成生命之水了。
只是微微眨了眨眼睛,就牵扯着了太阳穴生疼,混沌的意识拉着程六水依旧不停下坠,不愿在此时醒来。正在迷迷糊糊之际,她忽而听到耳边传来了忽远忽近的声响。
“莫师弟,长老之令不是只抓一个人吗?怎么你带回来了两个?”随着声音一同的是车子剧烈的颠簸,颠得程六水瞬间清醒了过来。
什么长老?自己又被抓来还债了吗?程六水默默地竖起耳朵偷听着。
“长老之令是让我找到画像中人带来,你看我如何分辨?”说话的人年岁听起来不大,怕是比程六水还小些,嗓音正处于少年的沙哑期,可语气倒是拽得很。
程六水悄咪咪扒开一个眼缝定睛一瞧,豁好一后现代抽象派大师杰作,眼睛是鼻子,鼻子是嘴巴。
对面之人见了这画像也是神情一滞,他只得叹了叹气道,“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你快快送去长老那问问,若要找的人,不是这两位姑娘,就赶紧送回去。”
“师兄放心吧,我办事你放心。”这少年仰着头,如海浪般的高马尾翘起,发尾还微微被雨水打湿了。
程六水静悄悄地用眼缝察看了一圈四周,这马车很大,比她小时候看过的皇帝微服私访记里还大,莫说装下两个人就是四个也不成问题。
清幽的熏笼摆放在角落处,垂落的璎珞一摇一摆的,程六水身下是精心布置的软垫,哪怕再颠簸也不怕磕出青紫了。看到这,程六水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还好还好不是讨债的,讨债的都是让她去喂狼的,断不会如此行事。
她转头又是一看,身边躺着的另一位姑娘正是雪窦派崛起的明日之星,武功超群人缘极佳的唐雪意女侠。唐女侠呼吸平稳,甚至都打起可爱的小呼噜了,显然又是一位“生命之水”受害者。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程六水已经有了丰富的被绑经验,这回她老老实实地平躺在颠簸的鹅羽软垫之上,在胡思乱想中昏昏欲睡,时不时想着这熏香怪好闻的,她要是还能回酒楼也要去香铺子里挑一挑。
等一下!程六水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忘了什么事了,她费劲巴力攒的十两八文钱去哪了!昨夜饮酒时,她没有带在身边而是藏在了卧房床榻旁的墙洞里,比被绑更难过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有可能再也摸不到自己辛苦攒的钱了。
程六水思及此处,一伸手就扒拉醒了正睡得昏天黑地的唐雪意。
“谁啊?”唐雪意被扒拉地不厌其烦,她此时头痛欲裂恨不得给这人扔出去。
程六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伸出手来戳唐雪意的腰间,一下子痒得唐雪意直直坐了起来,幸亏马车高大不然就得撞到头。
唐
雪意摇了摇昏沉的脑袋,刹那间便恢复了神智,手中一把握住了腰间暗藏的软鞭,往日里柔和的面孔变得警惕严肃。
她宛如从一只猫蜕变成了一只猫头鹰,除了锋利的爪牙还有宽厚的翅膀,仿佛瞬间就能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程六水逃离这里,回到十全酒楼的某个墙洞里。
程六水目不转睛地望着唐雪意,满脑子都是她英姿飒爽的身影,连那严阵以待的神情都是那么靠谱如此令人心动。她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默默挪到了唐雪意的身后,藏在背后的手触碰着滚烫的熏笼,那里有着几块烧红的银丝炭,虽不致命但能烫死人。
“醒了?”车门外的人依旧马不停蹄地赶路,连车门都懒得打开。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绑架我们?”唐雪意已然抽出了腰间的软鞭,边说着话边靠近车门,只待时机一招将此人拿下。
“我没想绑架你们,是你们非要跟我回来的,唐唐你不会不记得你昨晚对我承诺过什么吧?!”少年这回倒是急了,不管不顾地勒停了马,还不忘给疲惫的马喂根胡萝卜吃。
他“嘭”的一声推开车门,十六七岁的江湖少年郎眉清目秀,眼眉红透了偏还硬气地抬头,一声不吭地质问着“唐唐”,而少年的手里是曾常垂落在唐雪意腰间的团纹香囊。
程六水本就葡萄大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眼前这一幕令她本就不那么清白的大脑更不清白了起来,她知道此刻自己钻进车底比较好,但真的不能再看一会儿吗?
唐雪意瞬间儍了眼,手里的鞭子都挥到半空中了,一时间是撤也不是不撤也不是。
“你竟还想用鞭子打我?原来你从来都是蒙骗我的。”少年气得浑身发抖,抿着嘴一字一句说道。
程六水只恨现在手头上没有手机,这样的画面不能录下来真是太可惜了,最好再加上个大标题“震惊!雪窦派唐女侠醉酒情伤,误骗清纯少男”。
“我……是我吗?”唐雪意心虚地低下了头,眼前这少年的脸确实有那么点眼熟,到底在哪见过呢?
“你不记得了,呵你果然都不记得了,六水你说!昨夜是你见证了我们的誓言!”少年颤抖道。
程六水惊恐地望向少年,再看向唐雪意,看了好几个来回张着嘴,阿巴阿巴了半天,就差去卸车顶逃出去了。
“你也不记得了?”少年咄咄逼人道,可那摇摇欲坠的宽厚身板说不出的脆弱。
“等等你别急,我想想快想起来了!”程六水赶忙出言安抚道,这都是什么糊涂账啊怎么还和自己有关系。
荒郊野外里,三人坐在马车里大眼瞪小眼,少年稍稍稳住了情绪撇过头故意不看唐雪意,唐雪意又从猫头鹰变成了一只三花猫,不对现在连猫都当不成了,直接做老鼠吧。
程六水闭着眼睛在自己已然承载了两辈子记忆的大脑迷宫里到处敲门,敲了半天不是什么喜洋洋美洋洋,就是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他的。
直到一阵亮光突然出现在眼前,一幕幕飞快地在她眼前闪过,哦不!程六水宁愿从没想起过这些!但她不得不打破如此尴尬诡异的局面。
“你是莫年?庐山派莫年?”程六水小心询问道。
少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道,“是,我就是,你想起来了?”
“小年这外面雨也停了,要不我先同雪意聊聊,等下我让她给你赔礼道歉。”程六水化作假笑女孩道。
“不用她道歉的,我去找点东西吃,这都快到晌午了。”莫年低着头羞着脸走了,只留一树林的寂静。
唐雪意看着眼前程六水的比比划划,脑子嗡嗡响,一双手拄着脑袋都不管用。
“我俩喝醉了,然后跑去河边大喊?”唐雪意叹气道。
“对,你说要忘记乔四方重新开始,你应该是练过狮吼功的,那喊得鸟都吓跑了,我就在旁边给你一直鼓劲。”程六水继续假笑道,她就知道倒霉事总会有个不靠谱的开端。
“然后呢?怎么会和庐山派的人扯上关系?”唐雪意道。
“你声太大,那庐山派的莫年在附近听见了,还以为是你遭遇了什么不测在求救,正巧那时你在河边脚底一滑差点掉下去,那莫年可不就来英雄救美了。”程六水接着道。
“故事如果在这结束那也没什么事,但后来你一把拽住人家说什么再也不会相信话本子里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屁话。你经历过说出这话正常,那莫年武功虽高人却不大,正是青春年少不谙世事的时候,偏生这人平时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居然私底下就爱看些缠绵悱恻的话本子,你俩就吵吵起来了,然后……”程六水欲言又止道。
唐雪意被自己气笑了,“说吧,我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你俩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打着打着就不打了,不打了就互诉衷肠了,我已经记不得你们都说了些什么肉麻话,反正最后醉酒的你年少的他,手拉手肩并肩就差一起荡起双桨了。”程六水就算是半个局外人都不想回忆这段无比尴尬的一幕。
“别说了!真是喝酒误我!”唐雪意下定决心要封心锁爱,什么狗屁爱情莫挨老子。
“没事的雪意,我料想就算你同莫年挑明了只是酒醉误事,他也不会怎么样的。”程六水这回真心实意道,前有万家帮赵灵元,后有雪窦派裴然之,除了那个早就心有所属的愣头青乔四方,大概没人会真的忍下心来苛责唐雪意的,男人嘛年轻时受点情伤应该……没什么事吧?
“那我们为何又会在这里?这儿是哪啊?”唐雪意环顾四周,只见远处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缥缈壮观。
第35章
苋菜叫花鸡
“因为你要与我一同回庐山见师门。”莫年左手拎着只山鸡,右手抓了只兔子缓缓走来。
程六水摸了摸瘪瘪的肚子,心想这人年岁不大倒是个好猎手,能吃个饱饭了,“我来烤吧。”她顺手架起了火堆,正在磨石霍霍向鸡兔。
莫年未言语,只是将手里的小家伙递给了程六水,他乖巧地坐在唐雪意身旁,不远不近却满是情意,一双星眸恰似春水抚绿波,雪山寒梅开啊。
唐雪意眨巴眨巴眼睛道,“昨夜我饮酒饮多了,是我脑子糊涂了。”
“你后悔了?你不是说不会不要我的吗?我是被掌门捡回来的孤儿,父母扔在路边没人要的,现下你也不要我了吗?”莫年怯怯地说道,眼神害怕极了。
“我哪里舍得啊,不要你我上哪去找你这样对我一心一意的少年郎。”唐雪意刹那间变了脸,本就娇美温婉的脸上更添几分情致,仿佛对着的真是个心心念念的儿郎。
那纤细的指尖轻轻划过少年白皙到极致的脸上,蜻蜓点水般触碰了几下,又故作姿态羞怯地垂下头,一双手悄悄握起了莫年的手掌心。
莫年激得浑身一抖,脸上引人怜爱的神色险些挂不住,浅浅呼气了几次才反握回去道,“只要你对我肯用心就好。”
这世上一切都是守恒的,有人在谈情说爱,就有人在负重前行。
程六水手脚麻利地将山鸡收拾好,这鸡成天在山里溜达,到处招猫逗狗的,长得十分结实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只健美鸡先生了。
她解下了腰带上挂着的二三香囊,打开里面却不是什么香料,竟是什么珍稀的调料,这些都是她从码头上淘来的,本来买来想放在后厨好好大展身手,不曾想还没等放呢,就来了这荒郊野外。
一一摆开,好家伙迷迭香百里香野蜂蜜应有尽有,一旁还有一小瓶黑胡椒粉,最关键的是压轴出场的嘉宾——海盐。
程六水笑了,她望望天看看地,大片乌云早已被风吹散,只留一望无际的天边,未经雕琢的泥地没有板油马路的瓷实,却十分生动接地气。多好啊她程六水不仅能在古代做大厨,还能在这荒郊野外做法式迷迭香烤鸡。
马车里锋利的水果刀划开了走地鸡肥美的肚皮,散发着异国香气的香料一股脑地被塞进了去,盐巴胡椒粉均匀地洒在鸡肉上,最后再刷上一层甘甜的野蜂蜜。
柴火堆烧得正旺,树枝架起的天然烤架却没有迎来它的好伙伴烤鸡,程六水从地里挖来了长得郁郁
葱葱的野苋菜,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住腌制好的鸡肉,每层苋菜也撒上盐巴刷上蜂蜜,苋菜散发着独有的清香。
最后取一最大的苋菜紧紧包住鸡肉,一把就丢进了泥巴里,雨水冲刷过泥土焕然一新,程六水将海盐混合其中,大海天然的咸鲜与无根之水交叠成出了别样的风味。
不远处一直在腻腻歪歪的莫年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他到底是拐来了两个什么样的女人啊,一个毫不避讳地对自己动手动脚了起来,一个在那滚泥球玩?这俩绝对不会是长老要找的人!
“她……”莫年到底还是年轻,就算性情乖戾叛逆城府颇深,却也没能按捺住心中震惊道。
唐雪意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白眼差点没翻到天上去,自己在这里勉为其难地做戏,六水倒是逍遥,只见她单手举起那有盆大的泥球,一个大力抛掷直直就投进了柴火堆里早已挖好的坑中。
“耶嘿!进球了!”程六水自顾自地鼓起掌来,完全无视着旁边两人。
“她做菜好吃的。”唐雪意此刻只觉自己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就差气得倒地不起了,却还要为这不靠谱的厨子遮掩。
莫年敛起胸中的怀疑,咧着嘴夹着嗓子道,“都听姐姐的。”
这话顺着风声就传进了完美投球的程六水耳中,她不禁撇了撇嘴心中蛐蛐着,女人会撒娇男人魂会飘,男人会撒娇女人抡大锤,等会就拿泥球捶你!
程六水将处理好的野兔放在梨树枝上烤,地里随便寻来的野葱垫在兔肉下面,去腥解腻是再好不过的了。温暖炽热的明黄色火焰激发出了天然的果木清香,未经仔细腌制的兔肉飘散着原始肉香。
兔肉烤得稍稍熟便也涂上一层蜂蜜,油花滋滋作响最后撒上些许盐巴,焦香甘甜的梨木蜂蜜烤兔就做好了。
“怎么样确实不错吧,姐姐不会骗你的。”唐雪意轻轻扯下一个兔腿,作势就要喂给莫年。
莫年下意识闪躲道,“姐姐醒了这么久了,还是姐姐先吃吧。”
“真乖。”唐雪意摸了摸他的下巴尖,轻启贝齿咬了口柔嫩多汁的兔肉。
见唐雪意吃了烤兔,莫年才放心下来也取了一只兔腿吃起来,这一吃当真是不得了,他行走江湖多风餐露宿,烤的野兔得有上百只了,竟没有一只比得上这兔腿的风味。
果香四溢衬得肉不腥不柴,外皮焦香酥脆内里嫩得鲜美异常,蜂蜜的甘甜正正好好地渗了进去,粗盐粒在其中爆炸开来,调味火候没有一处不好的。
“确实好吃。”莫年吃得就剩骨头了,才抬起头来说道,接着就被一块烤得干巴巴硬邦邦的大泥巴砸到了脸。
“你!”莫年的左脸顿时红成一片,下意识想要站起身子反击,不曾想不仅没站稳,甚至跌坐到了石头上。
“我?我怎么了?”程六水扒开了最后一块泥巴,苋菜叶里的叫花鸡嫩滑无比,远渡重洋的迷迭香不虚此行,为这道苋菜叫花鸡增添了普鲁士的风情。
莫年的头无比剧痛,犹如针扎水泼般难捱,幸亏他多年习武意志力惊人,勉强撑起身子猩红着眼眶道,“姐姐你骗我。”
“弟弟别这么说,难不成你就是什么乖得不行的人吗?”唐雪意褪去方才的娇气可人,沁着嘴角笑得深不可测。
“呵是那兔腿?”莫年靠着石头缓慢开口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不不不小朋友,兔兔那么可爱我怎么忍心下毒呢,是这里的一草一木最喜欢你了,想和你玩个骗人就要付出代价的游戏。”程六水美滋滋地掰了片嫩到一晃就要散开的法式烤鸡胸吃着。
“我骗人?我哪里骗人了?”莫年自认没露出过什么马脚,这一路上装得就差成那哈巴狗了。
“你演得很好,只怪我有个朋友总喜欢酿酒,我没事就品鉴一二,一来二去这酒量就上来了。想必昨夜你将我们带走的时候,又灌了我们不少酒吧?却不想我还是醒得这般早,听到了你与你那师兄的交谈,万幸我听见了,才知江湖上威名赫赫的庐山派竟做些拐卖女子的勾当!”程六水直视着莫年,想看看这人还能胡诌些什么。
莫年眼神忽而闪躲,低下头来静默许久才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庐山派毫无关系。”说罢伸出痛到颤抖的手去抓住腰间的佩剑,竟想要拔出一死了之。
这给唐雪意吓得,一个泥巴块又扔过去了,将那剑砸得远远的,“你这人就是个疯子!”
“疯子又如何,反正我不是被你们毒死,就是在被扔在这山林里喂野兽,有什么区别吗?”莫年冷言道。
“那还是有区别的,我没想毒死你,你中得不过是鄙人独创的灵丹妙药——肌香玉骨方,取了桂枝,白参,桃仁,何首乌十几种药材磨成粉末,在肌肤上一抹便能使人瞬间肤白胜雪,当真是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程六水说到兴处,还站起来高举双臂振奋道。
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但你应该没什么用处,你这皮肤太好了,吹弹可破跟那煮熟的蛋清一样,还得是年轻啊。”
“咳咳!”唐雪意都要听不下去了,这话题怎么越跑越偏,她们是要套这小子话,不是在这卖药的。
程六水心虚地咧开嘴笑了笑,看着已然半死不活的莫年说道,“说起来还得感谢你呢,我最近脑子好使很多,前两天刚想起这方子做成带在身上,准备推销一二。没想到遇见了你,我一下子脑子更好使了,想起来这方子与一物相克,这里就有,两者一混合就成你现在这样了,更巧的是解药这里也有哦~”
莫年听了这话仍旧默不作声,仿佛已然笃定要打死不开口了,哪怕真死在这里。
唐雪意这才正襟危坐道,“你出自庐山派,年岁不大武功却高,如此身手就算再天赋异禀,没有人点拨也是不成的,十年前庐山派莫掌门收了一关门弟子,随了他也姓莫。可惜莫掌门重病缠身多年,只剩一口气吊着,视他如父如兄的小弟子只能铤而走险,听信邪术去寻年轻姑娘延续莫掌门的性命。
要是莫掌门有一天醒来,见他献出半生心血的庐山派竟成了如今正不正邪不邪的样子,该作何想?怕是要再一头撞死吧。”
莫年咬着牙倔强的泪含在眼圈里迟迟不肯落下,虽动弹不得仍旧努力抬起手来妄图堵住面前二人的嘴,“不许辱没掌门!”
第36章
肌香玉骨方
哦豁我滴个乖乖,难不成真是这样,程六水掩饰住心中的震惊,雪意这一番言辞只不过是为了诈诈这个少年,没想到竟弄巧成真了。
唐雪意转头看向程六水,挤眉弄眼地无声说道,“真是这样!”
“既如此你直接将我们掳走便可,何必假情假意地还演上这么一遭?”程六水好奇问道。
莫年又沉默不语了,猩红着眼尾甚至闭上了眼睛。
程六水不得不感叹庐山派这般行事确实是疯狂至极,可门中弟子武功高嘴严,对师门的荣辱看得比自身性命还重,怪不得庐山派前些年如此声名远播,那掌门定是有两把刷子的。
她的记忆中,多年前庐山派也曾与程门打过交道,却与兵器机关无关,而是采买了一批罕见的药材。
程门隐藏在庐州某处的一座深山中,后山草木旺盛地气甚好,某一代门主爱研制药方,便在此处开辟了一方药园,种上了许多珍稀草药。故而程门后人多多少少皆通药理,自然了程六水这个丢失了关键记忆的家伙,是前几日才想起来的。
而让莫年痛苦不堪的肌香玉骨方,则是程六水顺手取了些杜少仲菊花白酒的药材做成的,自己试用后格外的好,她都想拿出去买了赚大钱!
至于当年庐山派采买的那批药材,程六水只记得父母曾暗自揣测庐山派是否出了事,不然怎会要这么多救命救急的灵药。她想,或许在许多年前庐山派掌门就已察觉身体不对了,撑着病弱的身体将庐山派发扬光大,确实当是一代英雄豪杰。
但英雄豪杰的命也不能用无辜女孩的命来换吧!
“你若是再不说,知道此事就不是我们两个了,而是整个江湖。”程六水再次威逼道,此事确实疑点重重,可这少
年到底没有伤着她们,甚至还做小伏低了一番。
莫年猛地抬头,显然他不怕死,但他怕师父耗尽心血的庐山派毁了,“我得了长老之命,子月子时寒水之地寻一女子带回,此人便是可救命之人。许多师兄弟皆被派出,先前两年均带回了不少女子,可无一人能与师父过了血契,我们只能将她们送回,期间送上无数金银财宝,她们才承诺不再提及此事。”
子月子时?血契?程六水眼睛都冒亮光了,你看看谁说穿越就只能做饭啊?这不还能身临其境体验玄学吗?她就说她不能只是个在后厨颠大勺的NPC吧!
紧接着程六水肩膀一重,唐雪意紧紧按住了她,实在是不怪唐雪意,任谁见了好端端个人忽而眼冒金光,神情飘忽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兴奋,都得赶紧制止住程六水。
毕竟她与程六水交情不长,都能发觉此人的脑袋多多少少是同旁人不同的,大抵这就是缺根筋吧。
“咳咳,那你为什么不给我们金银财宝?”程六水心虚地咳了两声质问道。
“……长老说没钱了,让我们自力更生,师兄们说出卖色相也能成,带女子上了山见长老,若不是掌门的命定之人我就试了试,没想到第一次就遇到了你们俩。”莫年脸色微红道。
“该说不说,你这个色相还是不错的。”程六水拉着唐雪意走进,仔仔细细地端详起莫年来,眼若桃花神似艳李当真是个唇红齿白的俏郎君,身量如竹柏般挺拔待到过几年,长得只怕要更好。
莫年不敢抬头,这目光虽不露骨却直白,自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被人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得了句称赞“好鱼”。
“这么说来,庐山派倒也不算丧心病狂,顶多是病急乱投医,赔钱还赔人。”唐雪意抿嘴道,给程六水递了个眼神。
“好吧好吧。”程六水一把掰开莫年的嘴,几片深褐叶子就被扔了进去,差点给莫年噎死。
“一个时辰后,你这毒便解了,我不能与你在这里瞎扯了,我还要回去赚钱呢。”程六水说罢,就套了马要往回跑。
“别……别走,我要带你们去见长老,万一你们便是长老要找的人呢。”莫年服下草药便好了不少,只不过还是全身无力,无法调用周身功法。
“哦,那你有钱给我们吗?”程六水仰着头一脸期盼道。
“……没有。”莫年别别扭扭地脸更红了。
“没有见什么见!雪意我们走!”程六水潇洒就要离去。
忽而山林间狂风大作,本就摇摇欲坠的大片叶子哗啦啦掉落一地,澄蓝的天空顿时乌云密布,阴沉沉地仿佛在发火。
只见一人仙风道骨地斜坐在一只通体雪白的公牛之上,那白牛越跑越急见了风更是自乱阵脚,前蹄打后蹄的,自己跟自己较上了劲。
而牛背上的人再也端坐不住了,只得死力抓住牛角操控着方向,一身素白长袍扯得乱七八糟,特意留得两缕长长白胡须都快刮到脸后面去了,“让开让开!”
程六水吓得躲在唐雪意身后,荒山野岭哪来的疯牛疯人。
那白玉牛并非径直地而来,天地万物皆有自身灵性,这不白玉牛绕着先前搭起的柴火就绕起了圈,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毕竟这牛一看就平日里没少吃,都算得上是一头肥肥牛了。
“啊!救命啊!”牛背上的人这回使劲夹着牛腹也用不上力气,只能踹到白玉牛肥美可爱的脂肪肚肚。
莫年此时站了起来,纵使虚弱无力,仍是拄着手中的剑,顶着嗷嗷吹的大北风,意图阻止白玉牛的发疯。
所有生灵在此刻都凌乱着,狂风重重拂过焦黑的柴火,本该猖狂蔓延的火苗生生被白玉牛绕没了生气,最终居然真的在苦苦支撑的莫年面前停了下来。
“长老您怎么下山了?”莫年一瞬间卸了力,直直倒在地上,还不忘开口询问道,言语中皆是毕恭毕敬,与先前面对那些师兄的态度截然不同。
庐山派长老张立冬慢慢地从白玉牛身上下来,将自己的胡须捋直,头发摆正,长袍收拾得妥帖后才答道,“我掐指一算,便知你定是遇上难事了,这不才牛不停蹄地赶过来嘛。”
“不过是玩闹一场,弟子已然无大碍了,辛苦长老专程跑下来一趟。”莫年颔首谦恭道,身子却故意挡在唐雪意与程六水的身前,生怕长老责怪这二人。
可惜唐雪意却丝毫没看出少年的良苦用心,大大方方拱手行礼道,“晚辈雪窦派唐雪意见过张长老。”
“原是雪窦派的,难怪我瞅你眼熟。”张长老含笑如长辈般笑道。
“晚辈半年前有幸在雪窦山远远拜见过长老。”唐雪意弯唇一笑,乖巧地如同方才什么下毒威逼利诱都没发生过。
一旁的莫年刹那间瞪大了眼睛,久久未移开目光,满心满眼全是震惊,唐雪意居然是雪窦派的师姐,自己竟然掳走了与庐山派有千丝万缕关系的雪窦派中人。
他识人不清甚至妄图欺骗女子情感来蒙混过关,这其间种种如何还能有脸在她面前待着,愈想愈发觉着羞愧,恨不得现下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长老却并未在意,仍在和颜悦色地问话道,“这次来庐山可是有事啊?想来冬至之期快到了,有什么不顺之处吗?”
唐雪意不经意瞟过低头都快低到柴火堆里的莫年,心中便有了计量道,“一切皆是顺利,只是在江陵遇上了莫师弟多聊了两句,听闻隆冬时节庐山景色美不胜收,我便随师弟前来瞧瞧。”
莫年又是心下一紧,顿时五味杂陈了起来,她非但不提那些蝇营狗苟,竟还帮自己周全遮掩,被磋磨了许久的少年居然此时生出了无尽的感激之情来。
“江陵?”张长老颇有意味地重复问道。
“正是江陵,此次我早早到了江陵,方知此处是样样都好,尤其美食佳肴最佳,这位便是我在江陵办事时结识的程六水。”唐雪意引着程六水上前道。
“见过长老了,小女子江陵十全酒楼程六水。”程六水落落大方道,她在此人身前方才察觉,这位长老年岁似乎并不大,将将过而立之年而已,乌发俱黑唯独两捋长胡须是白的,这才平白添了不少年纪。
张长老一听此话连连退后几步,“你说你是什么酒楼的?”
“十全酒楼。”程六水口齿清晰地重复道。
张长老此时哪里还能继续与小辈寒暄,整个人就差抱头鼠窜了,迈开腿就要去找刚才把他甩下来的大胖牛,“哎呀我不能和你们多说了,我得回山上了好多事呢!”
“长老?长老您不捎我一段吗?”莫年腿还软着呢,他不得不抬起头出言道。
“小年年,你可以的你带着两位姑娘好好逛逛啊,我先走了。”张长老说罢夹起牛肚往山上跑去。
结果没走两步,就听身后传来了震彻山林的熟悉声音,“这么多年了,立冬师兄还是如此,见到我就跑,莫不是我得罪过你?”
张长老立时呆滞住了,而那白玉牛也不听他的话,压根就往前跑,他静默许久仿佛是装作自己是颗树,直到眼前出现了熟人,才勉强开口道,“清寒许久未见啊,你又长高了。”
第37章
山楂冰糖葫芦
程六水被张清寒一把拉到身后,宽厚的肩膀直直挡在她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张长老声音都是颤抖的,不禁腹诽道,什么又长高了?东家都多大了还在长啊?长成窜天猴得了。
“师兄风采依旧,依旧长须飘飘颇有出尘之感。”张清寒笑道,心下却很是担忧,欲立时就转头看看程六水有没有哪里伤到了。
“哪里哪里,我不过是闲云野鹤惯了,不修边幅了些。”张立冬讪讪笑道。
“师兄不必诳我,江湖八大派之首的庐山派怎会是闲云野鹤的地方,更何况莫掌门重病不起,你作为长老已然是代掌门了。”张清寒显然是来的路上调查过了,顺藤摸瓜才查到了自家不靠谱的师兄竟做了一派的长老。
那时正是天光大亮,一帮人三三两两地睡哪的都有,杜少仲趴在酒缸里睡了一夜,马陶陶依偎在乔四方身旁赖着起不来,就张清寒还算是体面,知道要回房睡,只不过是直接醉倒在了自己卧房的地上。
第一个醒来的是万事都谨慎小心的赵玉雨,她趴在桌子上睡得浑身腰酸背痛,刺眼的艳阳照在眼皮上,眼皮挣扎了几个回合,最终也只能败下阵来,从黑甜的梦乡里逃脱出来。
赵玉雨摇摇昏沉的脑袋,眼前一片重影,她迷迷糊糊地伸出纤细食指,决定数一数大堂里有几个人,一个两个三个,数着数着就又重影了,她只得出声道,“六水你快帮我看看,不会数数了。”
回应她的是大堂里的清澈的回声,马陶陶被这出声吵醒了,揉了揉睁不开的眼睛道,“玉雨你说啥?”
“我说啥?我也忘了我说啥了,对我在找六水,六水我没见着,陶陶你倒是有两个了。”赵玉雨难得懵懵的,撑起脸庞道。
“六水?”其余几人也行了,纷纷环顾四周,发现六水居然真的不见了。
而裴然之则发现自己的小师妹亦无影无踪了,急得瞬间头不晕脚不软了,急吼吼地去敲张清寒房门,“咚咚咚。”
张清寒撑着苍白的脸缓慢地开了门道,“裴少侠,这么早有何事?”
“我师妹不见了,六水姑娘也不见了。”裴然之急切道。
张清寒顿时那脸彻底没了血色,素来沉稳的步伐竟有一丝慌乱,带着所有人将酒楼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这二人的存在。
“不会是仇家寻仇吧?”杜少仲心急地揣测道。
“六水平日里就在酒楼忙活着,她哪有时间得罪仇家啊。”马陶陶立马摇头道。
“那是不是和唐女侠出去玩去了,玩了一夜就睡外面了,咱昨天喝了那么些酒,且醒不过来呢,”乔四方皱眉道。
张清寒静静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面上半点表情也没有,仿佛在听大家七嘴八舌地分析着,又仿佛是在等什么人。
忽然紧闭的酒楼大门被敲响了,那敲门声不大不小间隔不短不长,众人顿时都不吵吵了,坐在最外边的杜少仲对着门喊道,“今日酒楼歇业,客官明日再来吧。”
话落地没几瞬,又传来了敲门声,乔四方立起眼睛试探地看向张清寒,张清寒点了点头,平日里看起来愣头愣脑的乔四方马上心领神会,快步走上前去打开了酒楼大门。
门外是一粗布麻衣的年轻男子,最不起眼的长相,放在大街上没人会注意甚至见了几面都还认识。
男子略过诸人,恭敬地向张清寒颔首,紧接着从衣袖中取出了一密信交给了乔四方,连门都没进就径直走了,眨眼间便隐没在人群中,再难寻其踪迹。
张清寒打开那密信的瞬间便坐不住了,他转身朝着裴然之道,“裴少侠烦请随我一同去个地方,其余人留在酒楼里好好休息。”
“东家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乔四方虽不知那密信中写了什么,却明白自己断不能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不必,我与裴少侠便能应付得了,你留下来保护大家,若是有什么意外去城外李子坞。”张清寒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张清寒与裴然之两匹快马就朝着庐山方向行进着,沿途路过驿站,便有人送上休息得当的千里马以及最新的情报,直到到了庐山脚下最后一处驿站,张清寒见着密信终于笑了。
这个惯会捉弄人的促狭鬼,在人生地不熟的荒郊野外还能捉弄别人给人下药,真是胆大妄为。
裴然之见张清寒笑了,他这七上八下的心也算是放下了道,“她们没事了?”
“暂时没事了。”张清寒微笑道,正欲出发上山不曾想,又有一人小跑前来,神情比前几次来送信的人慌张许多。
张清寒半刻不敢耽误,只得打开只见几个大字,“庐山张立冬长老”。
立冬是个节气,也可以是个人,张姓则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姓,如此名字的组合便觉此人不过是个寻常人而已。
其实不然,六白山上取名便是如此,赵钱孙李周吴郑王,随便找个人多的姓氏,见花好便唤李花花,见月好就叫钱月牙,自然了张立冬张清寒这些个名字也是怎么得来的。兴许是六白山一年里有半年都是冰雪覆盖的,山门里的孩子们就都是什么冰啊雪啊,反正起的都是一听天就冷的名字。
而这位立冬师兄比张清寒年长好几岁,他根骨不佳打拳只能打喵喵拳,读书犯困摇头晃脑直接能砸桌子上,甚至有次站着背书都能睡着,差点就一头扎进窗外的冰窟窿里。
文不成武不就,立冬师兄便去学了医道,把脉三个月还是没找着脉,让他一摸整个六白山就没几个活着的了。
直到他遇着了六白山里一位深居浅出的师父,那师父教他五行八卦卜算风水,不出几年竟真有所成,而且立冬师兄还有一天赋异禀之处,那便是运气极好,总能化险为夷。
就比如他曾经做了一处山楂树阵,一不留神踏入集中便必须按照八卦风水阵才能走出,若是随便走来走去那就只有被这变幻莫测的阵法折磨得饿肚子了。
当年年纪尚轻的张清寒还没板凳高,板着张脸在太白山上练剑,再一抬头好家伙周围怎么全是山楂树,天寒地冻的时节,小小的张清寒只能不停练剑动起来,才不至于冻得硬邦邦的,饿了就吃树上的山楂。
最可气的是这位立冬师兄拿什么果树做阵不好,非得是那山楂,张清寒越吃越开胃,饿得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
困了整整一天一夜,企图用卜算来提升牌运的立冬师兄才姗姗来迟,张清寒那脸上头发上全都是碎冰茬,依旧板着一张脸默不作声。
这可把立冬师兄吓坏了,将他带回自己院子里好一顿暖和,多烧了好几个炭盆,但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张清寒说话。
立冬师兄生怕真把这小子脑袋冻坏了,用他那一瓶子不满半瓶子也不满的医术一把脉,完了!这小师弟的三魂六魄都快没了。
“师弟啊都是我的错,你可别死啊,师兄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呢,我都不知道把你往那送啊。”立冬师兄一阵鬼哭狼嚎,鼻涕泡都出来了。
“……没死,我叫张清寒,我记住你了。”幼时的张清寒就是不爱说话的性子,而且非常记仇。
随后立冬师兄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小本事大,自己就差被整得体无完肤了,直到后来张清寒渐渐长大了,许是哪一日练剑的时候,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同门情谊。
张清寒主动送了一个大果篮给立冬师兄,立冬师兄本来美滋滋地接了过去,觉着这小子还算孺子可教,结果果盘里有……山楂。
于是立冬师兄打着铺盖卷就下山历练去了,小时候的张清寒顶多就是给他饭里倒石子,但长大后的张清寒剑术一绝,打自己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师兄,可不是能一剑串俩嘛,就跟那山楂冰糖葫芦一样。
庐山脚下能见着这位师兄的名字,张清寒顿时放心了下来,年少时的玩闹折腾令他深知,这位师兄人不坏就是脑子有点傻,六水在他手底下没什么事,说不定六水也能给立冬师兄下个药。
而凭借一身卜算风水本事当上庐山派长老的立冬师兄抹了抹额间吓出的冷汗道,“师弟啊,你就饶了我吧,我这些年总梦见你给我饭里倒石子,梦里我那满口牙都掉没了,给我吓得成宿成宿睡不着。”
张清寒这回是真笑了,“师兄我此次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只是我的……朋友失踪了,我一路追过来,碰到师兄当真是巧合,而且你放心现在我是不会再往你饭里放石子了。”
“失踪了?你说的朋友不会是这位程姑娘吧?她不是和唐师侄一同来游览庐山的吗?莫年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立冬师兄满脸怀疑地看向正在默默缩小自己存在的莫年道。
第38章
利村牛肉
纸是包不住火的,更何况是油纸,莫年只得老老实实地交待事情原委,满脸羞得通红不知所措,再怎么城府颇深也还是个十六七岁的江湖少年。
立冬长老眉毛听得越来越皱,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你还真别说那莫老哥收得小徒弟真有意思,送上门去做人家雪窦派上门女婿,结果没做成还被下了药,瞅这天可怜见的,现在走道还不利索呢。
向右转过头正想同人一起吃瓜,结果旁边站得正好是张清寒
,心里那点子八卦心态全被怒火拱走了,要不是那小子哪能找来清寒师弟这煞星,可恶着实可恶!
立冬长老抬起手就想去揍莫年,忽而遇上一股莫名的阻力,左边一只手伸过来道,“长老吃瓜子吗?我昨天刚炒的焦香干脆!”
“吃!”立冬长老是个从不委屈自己的主儿,比起给那小子一巴掌自己的手掌也得疼,还不如嗑瓜子看戏呢,哎刚才溜号演到哪了?
莫年正别别扭扭地向唐雪意道歉,唐雪意抿着嘴说道,“不妨事的,你以后可别再这样了,同人家姑娘好好说,总有人热心肠的愿意帮忙的。”
她语气温温柔柔的,如一道明媚的骄阳笼罩在莫年隐隐有些阴暗的心上,莫年克制住自己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冲动,可惜少年的心意哪是那么容易隐藏的。
“莫师弟年纪还小,还需历练,我们雪窦派欢迎你随时来做客。”裴然之快步走到了唐雪意身旁,甚至挡住了两人交汇的视线。
“啧啧啧。”程六水暗暗摇头小声道,这不就是雄竞修罗场吗?年下直球狼狗不错,年上温柔引导型恋人也挺好,她决定要和雪意做一辈子的挚友,这样每天的生活都会非常缤纷多彩。
正当她还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中时,只听耳边传来了清冷的声音,“立冬师兄,若是你真的找到了那命定的女子,你又意欲何为呢?如何能救莫掌门?还有你怎知谁才是你卜算中的女子?”张清寒好奇道,他素来不擅这些五行八卦,现下倒是静下心来想听年少的仇敌说上一二。
立冬师兄故作高深地若有所思道,“正可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说人话。”张清寒不假思索打断道。
“我不知道,就算见到了或许我也不识得,但这些女子被带上山来就是与莫老哥结下因果,这因果终将随着命运的流转回到莫老哥身上,总有一日莫老哥会因她们其中一个醒来。”立冬长老耸肩道。
“听不懂。”张清寒面无表情地看着立冬师兄道。
“我听懂了,莫掌门一定会醒,也许很快也许很慢,这都看个人缘法。”程六水举起手抢答道。
“程姑娘不想你居然有如此慧根啊,当真是孺子可教也,你不该去做什么厨子,你若是拜我为师,不出十年定能有所大成。”立冬长老说着又从程六水的口袋里抓了把瓜子嗑起来,真好吃啊!
“?”张清寒挑着眉紧盯着立冬师兄,一双眼睛如毒蛇般要咬死他。
“不必了不必了,我哪里有什么慧根啊,还不是见了您哎呦那就好像天灵盖都通气了,腿不疼了手也不酸了,脑子还比以前好使了,这都是您的大智慧啊。”程六水咧着嘴就开始叭叭叭,那哄人的话都快飞到天边了。
立冬长老听了这一席话不禁快要老泪纵横了,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能懂自己了,恨不得现在就将一身本领传授给程六水,刚想上前拉她拜师,就撞上了突然出现在身前的张清寒。
“你要做什么?”张清寒立着眼睛没好气道。
“收徒弟啊,师弟你靠边!”立冬长老兴奋劲一上来,都忘了纠缠他颇深的少年阴影了,也不把张清寒当外人了。
“师兄我好不容易来你的地盘一趟,你不招待招待我?”张清寒冷着脸道。
立冬长老这下才反应过来,这小清寒是生气了?生哪门子气啊?算了算了还是顺着点他吧,毕竟现在整个庐山派就没有能打得过他的。
“招待肯定招待,走咱去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立冬长老一把翻上了大肥牛,余下几人各自上马跟着他就上了庐山。
庐山派坐落在一片竹林之中,穿过七拐八拐的竹林终于来到了一处巨大的楼宇间,三五成群的弟子们在此处研讨武学比试剑法,好不热闹,见着立冬长老皆点头行礼。
“这里便是庐山派的讲学堂了,绕过此处便是品味居,是门派中人衣食住行之所在,也就无需弟子们总是下山买些小玩意了。”立冬长老引着大家来到了品味居的僻静后院。
不多时,就一桌子菜就上齐了,程六水兴致勃勃地一道道仔细研究了起来,她自从穿越来这就当厨子,还没怎么吃过别的厨子做菜呢,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单单只闷头哐哐做菜可不行,还要多……吃别的厨子做的菜!
此处用的盘子极大,但与北方层层堆叠不同,这里更偏向于将菜码满在盘子里,入目便是一片红艳,各式各样的辣椒仿佛用了个遍,空气中似乎都充斥着辛辣的味道,不断地刺激着在场所有人的味蕾。
“吃大家随便吃!”立冬长老最不爱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指挥着大家动筷起来。
程六水一筷子就近夹起一块鲜红的肉丁,入口便是满嘴的喷香鲜辣,这辣是直冲嗓子眼的,可偏偏这辣得有滋有味,原来这肉丁竟是鸭肉,切成小小一块与干辣椒搭配在一起,格外合适。
她再用勺子舀起一勺鸭肉,这才发觉不仅有紧实有嚼劲的鸭肉,还有鲜嫩至极的鸭血在其中,程六水脑海里瞬间就蹦出了这道菜的名字“莲花血鸭”。
程六水曾经也学过这道菜,可后来却不常做了,原因便是这菜对鸭子的品种新鲜程度有很高要求,要选莲花县当地的麻鸭,鸭血也是要极为新鲜,现代那种速成的鸭血是做不成这道菜的。
一勺子鸭血鸭肉辣椒进嘴,简直是鲜得舌头要掉了,辣得直跳脚,明明吃得头顶都要冒烟了,却还舍不得不吃,一勺接一勺上瘾得很,整个人在这寒冬腊月都热出一身汗来。
“你看看,六水一看就和我对脾气,这么爱吃辣椒,巧了我也爱吃啊,你说说我们不做师徒唔唔唔。”立冬长老正要继续方才的话题,嘴里就被塞了好大块牛肉。
他嚼着嚼着这才反应过来了,合着是不想让他收六水做徒弟啊?这小清寒和小时候一样,有啥好东西就知道藏着掖着,半点心胸都没有。
不过立冬长老这些年在外闯荡成熟了许多,倒也真不再提起收徒的事了,笑嘻嘻地夹了筷子利村牛肉给程六水,“六水你再尝尝这道菜,客家菜好吃得很,我第一次简直是惊为天人。”
程六水一口下去,腌制的恰到好处的牛肉香气就在嘴里爆开,鲜嫩的汁水四溢开来,麦菜的清香混合其中若隐若现,增添了不可多得的风味,当然了最为刺激的就是爆辣的小米椒在嘴里翻腾着,好吃到舌尖都红了。
她尝出这麦菜定是清晨的头一茬,刚从肥沃的土壤里拔出来,水汪汪的甜滋滋的,牛肉天然的油脂与菜籽油包裹住麦菜,有滋有味得很。
程六水恨不得现在就去品味居大厨那偷师,鲜少吃到肉菜中的绿叶菜如此出彩的,再配一口大米饭,一口饭一口麦菜再来上一口嫩牛肉,轻而易举就扫平了今日一整天的疲惫与不安。
最后再浇上一大勺莲华血鸭同米饭搅拌在一起,米中有血鸭,血鸭中藏着米,满满的吃上一勺,撑得程六水直接打了好几个嗝。
众人酒足饭饱后,多是在庐山派参观一二,而程六水奔着厨房就去,扎进去就不出来了。
“师弟,你为何不让我收六水为徒呢?我是当真与她投缘,她也有缘法定能做出番成就来。”立冬长老道。
“我知道她很聪明,但她志不在此,你看她这一路有问你什么卜算风水吗?现下还不是跑到厨房里去了。”张清寒道。
“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算了强求不得。”立冬长老长舒一口气道。
“还有她不能做我师侄。”张清寒面色平静却又饱含深意道。
第39章
庐山拌粉
立冬长老挑着眉疑惑不解,随后在自家心眼贼多的师弟脸上打量了一圈,才笃定道,“我知道了,是你想收六水为徒吧?你那剑法是童子功,六水虽说年纪不大,但也快二十了吧,你可莫要白日做梦瞎子点灯白费蜡。”
张清寒冰霜一般地面孔忽而笑了,对着眼前这位年纪渐长心智却那么点欠缺的师兄道,“师兄你是怎么当上庐山派长老的?不会是你忽悠莫掌门吧?”
“天地良心啊我这人从来就不忽悠人,说话从来都是丁是丁卯是卯。”立冬长老拍着胸脯保证道,一打岔全然忘记了方才要收六水为徒的心思。
“哦?那师兄不妨为我卜一卦?”张清寒坐于竹林间古石凳上,清幽风声吹过,周遭竟寂静了起来。
“你要卜
什么?你不是向来不信这些的吗?“立冬师兄狐疑地问道,嘴上虽说着手里却还是从衣袖中取出了三枚日日不离身的铜钱,那铜钱早已被磨得表面光滑。
“少时心性,世间万事尽力而为必能有所成,何需卜算祝祷。如今想来,世事变迁多是十之八九非我所愿,我也早已在其中磨平了自身,可人总有那么几件事是放不下的,于这些放不下的事,就算我知卜算玄之又玄难有验,我亦想试试。”张清寒轻声道,嘴角不易察觉地翘起,似是想到了些什么。
立冬师兄亲自倒了杯热茶递给了张清寒道,“多年不见,师弟你的灵性终于是涨了那么一二分啊,师兄真是深感欣慰啊,来师兄敬你一杯。”说罢自顾自地先痛饮了一杯。
张清寒脑瓜子又嗡嗡疼了,他怎么觉得自己是被骂了,“你到底算不算?”
“算啊!来拿着这三枚铜钱,心中默念你的疑惑,虔诚地将铜钱抛于空中六次即可。”立冬师兄赶忙抓住张清寒的手道。
“六次?”张清寒反问道。
“那可不?咋地你以为小孩过家家呢,你随便扔扔就能算出来,你师兄我可是很专业的。”立冬师兄捋了捋自己的两缕贼长的白胡须道。
“哦,我还有个问题。”张清寒又道。
“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于此卜算一道,敢说江湖中无人能超越我。”立冬师兄说着说着头都仰起来了,活像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
“你为什么头发是黑的,胡子是白的?我记得你也就比我大个七八岁吧。”张清寒面无表情提出了疑惑。
“???说叫你问这个了,你这个土老帽压根不懂,这是潮流这是时尚!”立冬师兄赶紧护住自己两缕宝贵的胡须不肯松手。
“明白了,你臭美自己拿草木灰染的白胡子,学你师父的,东施效颦。”张清寒十分欠揍地笑道。
“你个小兔崽子给我闭嘴,你快扔铜钱!”被戳中痛脚的立冬师兄咋咋呼呼道,他倒要看看张清寒的卦象到底如何。
张清寒调侃完儿时的仇人,这才正襟危坐了起来,表情严肃地开始摇卦,起手反复间六次爻象尽显。
“两正一反为少阳,两反一正为少阴,三个反面则是老阴,这便是动爻了,再又是两反一正少阴,两正一反少阳,最末一次还是两正一反。”立冬师兄边记录着边念念有词道,语调也高深莫测了起来,先是长叹一口气眉头紧皱,随后微微缓和,却又令人放不下心来。
“如何?”张清寒这么个冷心冷面的人看了立冬的脸,都不禁紧张起来。
“清寒啊,你同师兄说说,你现下是遇着啥难事?”立冬师兄主动上前拍着张清寒的肩膀道。
不拍还好,这一拍肩膀给张清寒一身冷汗都拍下来了,于剑道而言,他早已参透其中奥妙,堪为当世前三;于世俗而言,他位极人臣,得君后爱重;若说有什么难事,大抵便是一人,此人他琢磨不透硬不得软不得,捧在手心中还怕她不愿意。
“师兄不必忌讳,尽管直说便好,我扛得住。”张清寒轻声道,眼角不自觉地敛起。
“倒也没什么扛得住扛不住的,你这卦本为水山蹇,山间险峻更见湿滑之水,欲要前行便是无尽的险阻,若是你心中有所求,那这事便就难办了,每走一步只会难上加难。”立冬师兄褪去了往日的嬉皮笑脸道。
张清寒闻听此言,目光不禁越过片片竹林看向品味居,心中不禁悲戚了下来,原来当真是自己的自作多情罢了,自相识起她对自己说了那许多称赞之语,想必不过是从未过眼过心的恭维。
“师弟师弟!”立冬师兄这下是真惊着了,只见张清寒眼睛直了,嘴巴都耷拉了下来,俨然一个霜打的茄子。
“……无事,师兄接着说吧。”张清寒这才藏下些悲悲切切,强装镇定道。
“你莫急,这卦象我只说了半截,这本卦着实是不太好,实乃下下卦,奇就奇在这卦中有动爻,动爻乃是这卦象的关键,一举扭转了卦象。”立冬师兄说到这,又故作高深地捋了捋胡子。
“你再不一次将话说完,我就把你胡子剪了。”张清寒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被吊在半空中是坐立难安啊。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立冬长老撒丫子就跑到张清寒对面去了,也不亲热地叫什么“师弟”了。
他紧接着撇嘴道,“此卦中的动爻是阴爻,意味着你若是执着向前定是万般皆休,可若是依照卦象柔顺被动,以退为进静观其变,这转机就来了。
卦象便从水山蹇变为山火贲,山下之火照万物华彩,这便是中上卦象了,你要是能把握时机静观其变,说不定所求之事还真能成。”
“你这意思是,我什么都不做,事情反而成了?”张清寒直接又被气笑了,这跟莫掌门醒不醒得过来,何时能醒得过来一样,都是说了等于白说。
“你看看你又急了,我什么时候说让你什么都不做了,此卦重点是看你求的是什么,若是求前程那宜静不宜动,可若是求姻缘那就是动静皆宜了。”立冬师兄道。
“动静皆宜是何解?”张清寒急忙追问道。
立冬师兄瞬间瞪大了眼睛,“咻”地一下站得笔直,对着张清寒就是指指点点了起来,“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小子藏得倒挺深,我说怎么好端端找我算起卦来,前面说的什么少年心性什么放不下,藏着掖着的做什么,你就直说你追姑娘没追着得了,磨磨唧唧半天一点儿都不大气一点儿都不上档次。”
“行行行,我不大气我不上档次,你快说什么叫动静皆宜。”张清寒也是真急了,不管张立东说什么,他就想知道到底该如何做。
“看在你我师兄弟一场的份上,来为兄给你再好好瞧瞧,手伸出来。”立冬师兄仔细端详起了张清寒的手掌心,愈看愈有兴味,若有所思道,
“山火贲本就是主男女姻缘的,动静皆宜就是要将主动权交还给另一方,也就是你的心上人,观你手相你这心上人也不是个寻常人,寻常姑娘莫说是主动,就是被男子搭话都羞臊得很,可你这心上人是个顶有主意的人,你若不是她想要的,便是神仙下凡也甭想入了她心门,若是她想要的,就是那贩夫走卒她也视若珍宝。”
“那我能做什么?这样说来,我与她相识不短,她……却未曾对我有过什么逾矩之情。”张清寒低下头难得的难为情道。
“你看我这卦多准,本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只待把握时机便可郎情妾意成就美满姻缘,关键在你得以静制动,你得欲抱琵琶半遮面,得回眸一笑百媚生,得暗里回眸深属意。”立冬师兄阵阵有词道。
“你这都用的什么词?”张清寒轻咳了两声道,脸顿时红得不成样子。
“意思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你自己慢慢领会吧,为兄我年纪大了得早点回去睡了,你就先自个儿琢磨着吧。”立冬师兄转身就走了,那张脸笑得就差开花了,毕竟见着自己昔日仇敌为情所困的样子,真是太有意思了,他这就回去给大师兄三师兄六师弟写信去。
翌日天朗气清,张清寒顶着两个黑眼圈推开了房门,入眼便是一桌子精心烹饪的早饭。
一行人早已坐得七七八八,程六水正端着两碗粉笑呵呵地走过来,“东家起来得正好,我昨日特意和品味居的厨子师傅请教过,这拌粉定是叫你吃了一碗还想第二碗。”
立冬长老眼巴巴地瞅过去,好家伙卖相着实不错,莹白清爽的米粉码得齐齐的,一看就是用凉水洗过数遍的,这入嘴定是弹牙顺滑得很,喷香喷香的料汁浇在米粉上,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萝卜干雪里蕻花生米洒在其中,馋人得要命。
“好。”张清寒倒是没什么心思看米粉,他一想起昨日那卦象便心虚地低下了头,没过几瞬却又抬起头看向程六水,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本是剑眉星眸甚为夺目,此时却歪歪扭扭了起来,一双眼瞪得溜圆,两弯眉弯成了山路十八弯。
程六水呆愣了几下道,“东家,你眼睛抽筋了?”
张清寒腿一打弯差点平地摔跤,深吸一口气收回了自己研究了一晚上的“回眸一笑百媚生”道,“无事吃饭吧。”
一旁已经开始拌米粉的立冬长老,瞅瞅张清寒又瞅瞅程六水,终于福灵心至,激动地蹦起来对着程六水道,“你你你!”
第40章
麦麦套餐
幸亏程六水手稳,极快地将那其余几碗米粉放在了石桌上,这才不至于被这一惊一乍的立冬长老吓翻,赶忙摸了摸自己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只见那立冬长老张着嘴,嘴里塞了两个香甜软糯的白糖糕,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干嘎巴嘴也说不出来话,只能唔唔唔地叫个不停。
“长老,你没事吧?”程六水震惊道。
“他没事,这是他的旧疾了,过一会儿就好了。”张清寒拉着立冬长老就坐了下来,自己则坐在了程六水身边,语气温和道。
“我怎么不知长老有这旧疾?要不要我去请门中的药师瞧瞧。”莫年捧着碗米粉,一口爽滑的粉穿过齿尖,酱香溢满了嘴中,嘎嘣脆响的花生米一咬开,全是油炸过的香气。
“不必,他少时的毛病,我帮他治就行了。”张清寒依旧是不温不火的神情,慢悠悠地拉着还在努力咀嚼的立冬长老进了屋子。
程六水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下生起了缕缕好奇,六白山这地方确实是个奇山,里面出来的一个个都是武林豪杰,就是性子怪得很。
“雪意,尝尝这个白糖糕,甜甜的糯糯的,我做了许多呢今日赶路吃来最好。”程六水笑眯眯地投喂给唐雪意,瞅了瞅左边的身姿挺拔的裴然之,又看了看右边少年意气的莫年。
唐雪意坐在这二人中间却感觉不出空气中的剑拔弩张,她轻启唇瓣吃了一口白糖糕,甘甜瞬间在嘴里炸开,随之而来就是从没吃过的酥软,外皮酥脆内里柔软,糖粒随着牙齿的碰撞不停地打转,吃得她心情都好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好吃啊!六水这也是你昨日学的吗?你真是太厉害了吧。”唐雪意竖起大拇指忍不住夸奖道。
“哎呀哪有哪有,一般般厉害了。”程六水咧开嘴笑得跟个向日葵一样,偏生还挥挥手做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实则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随后接着道,“这白糖糕是庐山这边的特色小吃,我昨日一尝真是香甜可口月缴越想,用料却十分简单,只要糯米粉大米粉还有白糖菜籽油就成了,对再来点开水齐活。做起来也不费事,揉好面团下锅一炸,那白团子就炸开了,最后出锅裹上些白糖,一炷香的时间都要不了,酒楼多做些这个当作客人们的小食,甚是不错啊。”
唐雪意一边听着一边又拿了个白糖糕吃起来,吧唧吧唧道“六水,你是我遇到过做饭最好吃的厨子,要不你别在酒楼做了,来我们雪窦派吧,酒楼成天忙得脚不沾地,我们雪窦派就不一样了,七八个人给你打下手,你指挥就成。”
程六水这回倒是没有半分犹豫,干脆了当地开口道,“我啊还是想在酒楼多干一段时间,等什么时候攒够钱了,我自己也开一个酒楼食肆的,打工是挣不到钱的,还得自己做老板。”
“我支持你!什么时候你下定决心开酒楼了,酒楼算我一股,你开的酒楼一定能火。”唐雪意笑道。
“好啊好啊,到时候准保告诉你!”程六水前世今生只有一个极为朴素的愿望,那就是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饭店,地方不需要很大,来吃的都是邻里街坊,聊得也是家长里短,昨天谁家小兔崽子闯祸,今天大米涨了两毛钱。
程六水只想守着这样平静的幸福,午后沐浴在金黄的阳光下,店里客人们三五成群地离开,她拄着下巴在摇椅上昏昏欲睡,脚边的橘黄大胖猫喵了两声也眯起了眼睛。
不必担心明天吃不上饭,也没有了对自己指手画脚的人,如果能日日都是这样的日子,她想她最终会成为一个牙齿掉光还要用假牙吃白糖糕的幸福老太太。
而屋内的张清寒对程六水心底的盘算一无所知,他只忙着堵住立冬师兄的嘴。
“我说你小子怎么不让我收六水当徒弟呢,合着你不是想当人家师父,你是想当人家相公啊。”立冬师兄伸出手指,就开始对张清寒指指点点起来。
“师兄!你小声些!”张清寒生怕被屋外的程六水听见,赶忙又捂起立冬师兄的嘴来。
立冬师兄这回学乖了,立刻噤声了起来,一副万事皆了然于胸的模样,随后小声道,“师弟你放心,你这婚事包在师兄身上了,我本是过几日再随着门派诸人前往江陵的,现下我为了师弟你舍命陪君子了,今日我们一同下山!”
“大可不必了师兄!”张清寒真是悔得直想扇自己嘴巴,好端端地找这人算什么卦,算来算去全是事。
“那怎么能行呢,这男女结亲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俗话又说长兄如父,四舍五入我也算是你的半个父亲,你这亲事没了我能成吗?”立冬师兄压抑不住自己想要化作瓜田里的猹的冲动道。
张清寒听完无声地笑了,立着眼睛道,“半个父亲?”
“额……半个兄弟总成了吧,再说了你方才那挤眉弄眼的样子,光靠你自己哪能行啊。”立冬师兄心虚地讪笑道。
“路上少说话。”张清寒若有所思了几瞬才开口应承下来。
“好嘞!”立冬师兄马上乐得屁颠颠道。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庐山骑大马,程六水坐在一匹枣红小马上,柔顺皮毛一摸就打滑,鬃毛威风凛凛地在空中摇摆着,她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循着原主记忆中策马奔腾的模样,轻轻一纵那马就跃身而起,呼啸穿过竹林。
飒飒风声划过程六水的耳边,带来的全是自由的味道,那一刻她忽然转头看向一步之遥的张清寒,眼神中闪烁着点点星光。
丁香色的发带束不住程六水在空中凌乱的发丝,澄白的鹅蛋脸上俱是兴高采烈的红润,一双唇张张合合地不停,模糊了张清寒的五感,全然听不清程六水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眼中的狡黠生动。
“东家!我能不能骑着马翘班啊!”风声壮大了程六水心中的火苗,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骑马,以后等她有钱了也要买一匹马,骑着马走遍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
“不可以!”迟来的大喊大叫从她身后追了上来,程六水撇着嘴嘟嘟囔囔,说了些资本家剥削人的话,可惜张清寒一句也没听懂。
一路颠簸终于在午后才赶回酒楼,酒楼大门紧闭,与周遭店铺开门迎客的景象截然不同。
“师弟啊,你这酒楼是要黄了吧?”立冬师兄小声蛐蛐道。
“酒楼厨子被你们带走了,不歇业难不成请人吃石子吗?”张清寒瞥了眼师兄道。
程六水这才翻下马来,仔细嗅了嗅鼻翼间的味道着实熟悉,油酥酥香喷喷,粗盐粒洒在金黄油锅里捞出的土豆条,咸香酥脆中都是碳水满足,这种糖油混合物在湿冷的寒冬着实是十分吸引人的。
她心下不禁有了思量,试探性上前敲了敲门,门内开出了一条小缝,一股子热气透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冰冷的声音,“今天没号了,一只鸡都没了!”
此话一出,周围人都愣住了,张清寒直接一把推开了大门,好家伙真可谓是宾朋满座锣鼓喧天啊,大堂坐得满满登登,雅间里居然还有拼桌的,更别说过道上等着外带的客人。
每桌上都摆着一模一样的饭菜,要说是饭菜倒也算不上,却也是有肉有菜的,油纸上好几大块金黄炸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有的食客早就不用筷子了,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咔嚓作响,脆皮哪叫一个焦酥啊,差点就香迷糊了。
炸鸡旁还有些配菜,什么炸土豆条炸地瓜条,最离谱的是本该在夏季畅销的酸梅汤,直接每桌一大壶,客人喝得劲劲的,一口炸鸡嫩滑多汁,一口土豆条甘甜酥脆,再来一大口酸梅汤真真是清爽解腻。
本来忙得脚打后脑勺的马陶陶见了东家一行人,瞬间差点两行泪流了下来,“六水!六水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逃跑不带我了呢!”
“怎么会呢!我要是逃跑肯定带你一起!”程六水亲亲热热地上前抱住马陶陶道。
“咳咳我还在这呢。”张清寒叹了口气道。
马陶陶嘴上虽
然噤声了,但仍挤眉弄眼地与程六水眉目传情,两个好姐妹顿时笑成一团。
“师弟你不是刚说没有厨子了吗?咋地又有了?”立冬师兄闻着炸鸡的香味,瘪瘪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这些都是玉雨炸的,昨日东家你去寻六水后,酒楼本想歇业的。可食客来得太多,偏偏还都是老主顾,玉雨说六水教她做过这种炸鸡炸土豆,又快又好吃,我们只能依样画葫芦做起来,没想到卖出第一单,那后面的客人就乌央乌央全都来了,这两天啊咱后厨是一只鸡都没了,还倒欠城东客栈八只,地窖里的土豆都吃完了快一半。”马陶陶解释道。
程六水深藏功与名地笑着,无心插柳柳成荫,古代麦麦和肯爷爷这不就开起来了吗!
30-4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