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裴书强忍着没有登录直播账号, 也没有再去联系超管。
他照常上课、去图书馆,让自己沉浸在学业里,暂时忘却那一千万和糟心的事。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下午还在上课, 裴书的光脑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一个接一个的通讯请求弹了出来, 全都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下课裴书才分出精力查看,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星娱平台的官方通讯号。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你终于接了!”略显尖利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
对方的语气气急败坏,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裴书眉头一挑, 慢条斯理地反问:“我这两天都没直播,我能做什么?倒是你们,冻结我的资金,逼我露面,想做什么?”
“你还装傻!”对方几乎是在咆哮。
“你的那些粉丝!找到了星际流媒体监管总局的投诉渠道,联合起来实名举报我们星娱平台滥用格式条款、恶意冻结主播合法收入、侵犯虚拟财产权!”
“现在监管总局已经正式立案, 要求我们平台立刻进行整改, 并且暂停了我们的核心直播业务进行全面审查!现在全平台都停播了!你知道这一天我们要损失多少吗?”
裴书愣住了。
他的粉丝, 去监管总局投诉了?
从别处听来的消息不可尽信,裴书立刻点开阮婴的对话框。
【裴书】:婴婴姐, 监管总局的事,你知道吗?
【阮婴】:得意.jpg
【阮婴】:嘿嘿, 当然知道, 就是我们干的, 不过我只是提供了一点小小的渠道指引和法律支持~主要还是咱们家粉丝基数大,而且凝聚力超强!
【阮婴】:我查到了星娱的大股东是一个叫商融的人,他应该也是你们洛特兰的学生, 但是好奇怪,书宝,我记得咱们直播间没有测评过他啊。
商融?裴书陡然一惊,平台竟然是商融的?
【阮婴】:还有用户姐姐,她简直是神,投诉材料就是她写的,方法也是她提的,我就是简单组织了一下。
裴书看着屏幕,心下一颤,又是用户姐姐啊。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和超管的通讯上。
他变了语气,装得茫然无辜:“哦?还有这种事?我不知道啊。”
“你!”超管被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态度气得够呛。
“我警告你,立刻想办法让你的粉丝撤回投诉,并出具谅解声明!否则……否则你的提现想都别想!我们平台就算伤筋动骨,也一定拖着你!”
又威胁,真当我是软柿子啊。
裴书心里一点都不慌,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您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现在不是我求着你们解冻资金,是监管总局要求你们整改。你们一天不解决我的问题,不给出一个合法合规、让我和我的粉丝满意的方案,这投诉恐怕撤不回来。至于拖着我?”
裴书顿了顿,无所谓道:“我反正已经停播了,账户里的钱也取不出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您这么生气,平台封禁一天,您要损失多少钱啊?不少吧?”
“你——”对方被噎得说不出话,通讯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显然气得不轻。
裴书懒得再跟他废话:“如果没别的事,我先挂了。拜拜~”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他直接切断了通讯。
挂断电话后,裴书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他哼着歌,收拾好书本,准备去上下午的星际政治课。
果然,如他所料,平台的损失远比他的损失更让人着急。
仅仅过了半天,那个通讯号又打了过来。
裴书继续保持步子向前走,等铃声响了七八下,他才慢悠悠地接起来。
“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彻底变了。
不再恶劣,也不是客服一样的官方腔调,而是那种耐心、诚恳、把裴书当作上帝一样的腔调。
“您好,我是星娱直播的客服经理,之前跟您沟通的那位员工因为处理不当,已经被公司停职处理了。我代表星娱平台,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裴书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对方见他没有回应,更加紧张,语速飞快地继续说:
“关于您账户资金冻结的问题,我们已经查明,确实是由于我们平台系统升级和内部沟通不畅造成的误会!您的收入完全合法合规,我们已经第一时间为您解除了冻结,您随时可以提现!”
“另外,作为补偿,平台愿意将您本月流水的平台分成比例从30%调整为25%,多出的5%作为给您的精神损失费。”
裴书挑挑眉,依旧没吭声。
对方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加软了。
“至于实名认证和线下合同的问题,完全是我们考虑不周!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为您特批一个‘特殊人才’通道,您只需要提供一份工作所在地的官方出具的在读证明,完成最基本的实名备案即可。”
“无需露面,也无需签订任何束缚性条约!您的直播内容和风格,平台将给予最大程度的尊重和自由度!”
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姿态一个比一个低。
裴书终于开了口:“哦?也就是说,我现在可以正常提现,并且以后也可以继续用现在的模式直播了?”
“当然!当然可以!”对方忙不迭地保证。
“那监管总局那边的投诉……”
“这个……这个还需要您和您的粉丝们美言几句。”经理继续补充道。
他的声音带着恳求,“只要投诉撤回,达成谅解,平台就能立刻恢复运营。先生,请您体谅一下,平台上下几千号员工等着吃饭,无数主播也等着开播养家糊口啊……”
裴书沉吟了片刻。
他并非得理不饶人的人。
平台服软,他的核心利益已经得到保障,甚至还有了意外收获。
继续僵持下去,确实会牵连其他无辜的主播。
至于什么备案……
裴书道:“只要确保我的账户能顺利提现,我的直播间能顺利解封并且不再受到任何无理干扰,我会想办法撤回投诉的。如果后续再出现任何问题……”
“绝对不会!我以我的职业生涯担保!”对方急切道。
“希望如此。”裴书淡淡地说,“那就这样吧。”
挂断电话,裴书站在原地,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打开直播后台,几乎是迫不及待。
一键提现。
【提现申请已提交,正在处理中……】
几秒钟后。
【叮!您的账户已到账**星币。】
看着光屏上那一长串令人心安的数字,裴书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点开粉丝群和私信,开始编辑信息。告知大家账户解冻,直播间也会恢复正常!
信息刚发出去,瞬间被无数的“恭喜!”、“好耶!”、“我们赢了!”刷屏。
后台提醒他出具工作地证明。
裴书眯了眯眼,眼神微冷。
平台背后的人是商融,正如阮婴所说,他没有测评过他,所以不是商融的报复。
但能说动超管和经理,阻止裴书提现,并改变平台规则。
这些权限起码是平台的核心领导层,说不上就是商融。
那说明,有人通过商融来为难我。
是谁呢?
无论是谁,那他没有现身,也没有实名,对方会就这么罢休吗?
不罢休的话,直播依旧风险极大。
裴书思考了一下午,他到底还要不要继续直播。
权凛过来接他时,裴书仍然一脸郁色,连权凛走到他面前了,他都没有发现。
“啪——”一个响指。
手指落在眼前,裴书仰头,见到是权凛,笑了出来:“权凛!”
裴书有些意外,他很难在白天见到权凛,自从大四实习以来,权凛几乎每天都要应酬,基本没有休息过。
刚才的情绪仍在,但工作琐事不能影响生活,他尽量放下,让自己眼里心里只有眼前的人。
“今天不用应酬吗?”
初冬微冷,裴书敞着外套,一片片雪花都落在了裴书里面的衬衣上,权凛帮他紧了紧衣服,道:“见到我高兴吗?”
“你高兴吗!今天这么早就见到我!”裴书反问道,大眼睛灵动地盯着权凛,眼底漾起笑意。
权凛:“特别高兴。”
手臂被扯过去的时候,裴书毫无防备地被亲了。
裴书吓得赶紧四处去瞧,眼间四周空无一人,他才放下心来。
每日都见,却还是见不够一样。
他们还在家门口,权凛就迫不及待抵着裴书的额头,俯身扣住裴书,口齿反复碾过他的唇瓣。
裴书微微后退,轻轻吐气:“开门啊……”
权凛的手放在裴书的后腰,闻言抽出一只:“好。”
门刚打开,裴书还没说什么,权凛又低头吻了过来,裴书几乎透不过气,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可以停下来了,可他的嘴巴被堵住了。
他只得用手轻轻推他。
这么小的力气,权凛却微微后退:“小书,等你毕业,我们去见我母亲吧。”
裴书想到先前他们一起去过左家,权凛的母亲并不想见他们。当时权凛好像说,如果结婚的话,就可以见了。
裴书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被戳破了。
他不太敢回了,低头道:“毕业吗?我……”
权凛直直盯着他:“我跟领导请了假,七天。”
“怎么请这么久啊?”裴书问。
“明天是我的易感期。”权凛抬手按在了裴书的后腰,“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吗?
裴书还没开口,权凛便打横将裴书抱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裴书有些心慌,他抓着权凛两侧手臂:“我可以自己走的……”
权凛抱着他往卧室走去,裴书被按在床上时,权凛半跪着,轻轻吻他的侧脸,气息热热地喷洒在他的面上。
权凛道:“喜欢我吗?”
裴书脸色涨红:“喜欢……”
权凛道:“那陪我吗?”
裴书静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权凛的身体压了过来,裴书的双手都被抓着放在枕头上,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这让裴书不由得想起陆予夺易感期失控那一次。
裴书才发觉自己稀里糊涂答应了什么,他脑中一片空茫,颤颤巍巍说:“权凛,你松开我一点,我有点害怕……”
权凛放开,手指一点一点揉着裴书柔软的发丝,似乎在安抚,声音比平日更轻,也更和缓,呼吸微微沉重:“怕什么?”
怕什么?太多了,裴书看过电影,知道那种事要怎么做,他又差点和陆予夺临门一脚做成了那种事,他还有心理阴影呢。那么可怕的东西,要塞进屁.股里,任谁能不害怕呢?
裴书的心脏一直在砰砰砰地跳动。
裴书思考的间隙,权凛另一只手透过遮蔽,慢慢搭上他的腰。
易感期前夕的Alpha手掌异常滚烫,裴书腰间烫得火烧一样。
“权凛……”裴书低低喊他,却没说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权凛慢条斯理解开衣裳,视线一眨不眨盯着身下人,裴书头脸已经红透了,双眸紧闭,睫毛忍不住颤抖。
第82章
裴书悄悄思考, 他压下权凛的可能性。
他也是男人啊,他也可以的啊!总不能也不试一次,就乖乖给人吃了啊。
所以, 在权凛脱好衣服, 手伸到他胸前, 准备也给他换衣服时, 裴书动了。
常年的训练学习,让裴书手脚异常灵通,即使刚刚透不过气, 手脚有点软, 他也稳稳地把权凛压在了床上。
权凛似乎有些诧异,却放松地躺下,任由裴书压在他的身上。
裴书的手太小了,甚至不能完全环住权凛的手腕,关节纤细,指尖圆润, 修剪得很干净, 白白透透的, 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指腹有一层细密的薄茧,在权凛的皮肤上轻轻摩擦, 带来一阵阵微痒。
“我可以亲你吗?”权凛问。
这时候又问了!在外面怎么从来都不问!真是该问的时候不问,现在又装作听话的样子。
裴书鼓起脸颊:“不准亲。”
权凛立刻垂下眼, 黯淡了几分:“好吧。”
居然真的不亲了吗?权凛有这么听话吗?肯定又是什么小把戏。
裴书定定盯着权凛, 观察他的表情。
权凛目光挪回, 可怜巴巴地看着裴书。
两个人的体温热乎乎暖烘烘地温暖彼此,身体几乎严丝合缝,隔着裴书身上一点薄薄的布料, 能清晰感知彼此皮肤的触感。
裴书缓缓凑上去,撅嘴在权凛下巴上印上了柔软的印记。
“只能我亲你。”他的手指伸向权凛的眉头:“不要皱眉,丑丑的。”
权凛解开了裴书的衣襟。
厚重的深蓝色窗帘,遮住了所有的阳光和所有可能被窥视的视线。亲近又私密的空间,让一切可能都可以发生,仿佛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裴书进行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挣扎,像打开潘多拉魔盒前,被心中的魔鬼不停诱哄。
他最终含糊不清地问:“可以就这个姿势吗?”
权凛眨了眨眼,好像有蜂蜜的味道在唇边流连,他舔了舔。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算了算了!”裴书觉得又矫情又麻烦,他像是认命一样,松开权凛的手腕,整个人软软地趴在权凛胸膛上,把小手垫在脸蛋下面,侧过脸不去看对方,声音闷闷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裴书又软又轻,压在权凛身上,其实没有多少重量,权凛伸手揉了揉裴书身后的柔软,轻笑:“不再挣扎一会了吗?”
裴书气得抬起头:“你都知道!”
“我就像小丑一样!啊啊啊!气死我了!”
裴书抱紧权凛,把脸埋在权凛的颈窝里蹭,一个劲的哼唧着。
权凛眼底漾起笑意道:“宝宝……。”
这种时候,这个称呼简直太羞耻了,裴书脸又埋下去。
他最终抬头,脸颊泛红,眼神闪烁,声音恶声恶气:“不许这么叫。”
热气小钩子一样,一下一下扑在权凛胸口处,一点一点钩进他的身体里。
本就处于激动状态的权凛更是心脏爆炸,他慢慢抚摩裴书的脊背,卷起微微翘开的衣摆,露出莹白的腰,手臂搭在上面轻轻摩挲,麦色皮肤和白隙的脊背形成鲜明对比。
“你也可以这么叫我。”权凛哄他道。
裴书闷声道:“我才不叫呢!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这么叫的话,你会很爽的。”
权凛觉得这句话颇有几分勾引的意思。
他的手慢慢向下抚摸,指腹上粗糙的茧子不要命地摩擦皮肤,细腻的皮肤和粗糙的手指刚一接触,裴书瞬间僵住。
裴书悄悄低头,看了眼权凛的尺寸,他吓得脸又埋下去了。太可怕了,眼不见心静。
手指在搅弄,来来回回,触感从神经末梢传入大脑皮层,裴书全身都麻了,他颤抖得厉害,权凛抬头拥吻他,轻声道:“别害怕。”
“权凛,你那里太吓人了,我会死的,你放过我吧,唔啊。”
裴书眼底含泪,身体僵直,热切地望着权凛,祈求他停下来,像个泪眼汪汪的小僵尸。
权凛不听他的话了。
太奇怪了。
裴书的脸惨白一片,紧张的手指摁在权凛的肩膀处,指尖用力,留下了清晰的指印。
羞耻感让裴书全身震颤。他紧紧贴在权凛的身上,他后悔了,想要收回今天所有的话。
裴书放下尊严,抱紧权凛,亲他,蹭他,声音黏糊糊求他:“权凛,你最好了,你放过我的,放过小书吧。”
见裴书实在害怕,权凛暂时停下了动作。
他没有放过裴书的理由。但也实在不想把人搞得哭哭啼啼,这么难受。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可怜兮兮的裴书。几秒后,他的手挪到了裴书的前端,一到这里,裴书的身体便松下来,软趴趴地趴着,全身上下都红彤彤一片。
“好一点了吗?”
裴书轻颤着点头,心知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权凛可没有答应放过他,权凛还是要进来的,他还是要承受那个可怕的东西。他心里火辣辣地难受。粗重的呼吸声中,两个人愈发紧贴,几乎到了彼此不分的地步。
“权凛,你亲亲我,你再亲亲我。”
权凛伸手将他往上抱了抱,气息长驱直入,侵占裴书口腔里的空间,另一只手一遍遍摩挲他身后细腻的皮肤。
裴书呜呜叫着,直到眼泪滴落。
感受到怀中人轻微的颤抖,权凛收紧了手臂。
“还怕吗?”他低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裴书耳畔。
裴书把脸埋在他颈窝,轻轻摇头,又点头,最后自暴自弃地说:“有一点点。”
权凛低哑的声音道:“小书,我快忍不住了。”手指复又重新指点江山,妄图侵入他人领土。
入侵的感觉太过明显,这次是认真的了,裴书扣住权凛的手臂,撑着一口气道:“权凛!我……我上个厕所!真的!马上就回来了。”
权凛的身体紧绷片刻,目光死死盯着裴书,脆弱的理智不堪折磨。
过了许久,他才像松了劲一样,亲了亲身上人的鬓发,温柔道:“小书,快一点。”
裴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门“咔哒”一声关上,像个惊慌逃窜的小花猫。
权凛轻轻笑着,他伸手,从散落在地上的长裤口袋里摸索出一个精致的丝绒小盒。
他打开它,一枚素圈静静躺在黑色丝绒上,内圈刻着两个细小的字母,“S”和“L”。
他的小书。
从最初在一号楼内的惊鸿一瞥,到后来期末复习和军演,再到他们一起回到权家,裴书一个人站在他身前,为他冲锋陷阵。
权凛最初的想法确实带着掠夺和占有,像丛林里最恶毒也最强大的野兽盯上独一无二的珍宝,只想据为已有、拆吃入腹。
权凛不觉得自己会被感情困住,也不会对什么求而不得,事实上,他非常自信,裴书会被他吸引,主动攀附他,企图得到什么。
可交易、施舍的预设屡屡被打破。
他竟然,无比自然地,来到了一个陌生的阶段。
他在和裴书交往。
权凛从来不感叹自己幸运,他认为一切好与坏都命中注定,可他在这段时间里,确实感觉自己幸运,还有,幸福。
两情相悦的滋味太过美好,比蜂蜜水还要甜,比权凛吃过的所有一切都还要珍贵、美味。
权凛依旧不信任感情恒久不变,但他想和裴书天长地久。
卫生间里,裴书用冷水泼着脸,哄自己:这没什么的!你现在就是omega呀!omega天生就是给人当老婆的!你不要怕!而且你喜欢权凛不是吗?
嗯!我喜欢权凛的。
“嗡——”
光脑手环在这时轻微震动,屏幕亮起。
来自【方寒青】的信息弹了出来:
【截图】】
【裴书,这是校内匿名论坛置顶帖。权凛早在六个月前就接受了关于得到你的悬赏任务,赏金高得离谱。他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他就是想玩玩你。】
炸弹在虚无中无声炸开,带着天翻地覆的威力,搅动得人血液冰凉。
裴书咬着下唇,又看了两遍。
几乎是同时,另一条信息挤了进来,来自【温淮】:
【小书,不管你现在在哪,立刻回来。我有件关于权凛的,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告诉你,很急很急!快回来】
还未擦拭的水珠顺着裴书的下颌滴落,砸在洗手池边缘,碎裂开。
外面的权凛等了片刻,不见人出来。他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轻轻叩门。
“小书?”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催促。
裴书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信息不一定是真的。
方寒青是那么坏一个人,他讨厌我,他发给我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真的。
裴书把方寒青的好友删了。
信息也随之消失。
温淮让他回家,那他得回家了。
裴书闭上眼睛,再睁开,整理好衣物,打开门:“温淮有急事找我,我得回去一趟。”
权凛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眉头微蹙:“现在吗?”
他敏锐地察觉到裴书态度的细微变化。
身体僵硬,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嗯,现在。”裴书试图抽回手,却没成功。
裴书抬眼,对上权凛探究的目光,心脏一抽一抽得难受,漫天的委屈涌上喉口,他几乎要脱口质问论坛悬赏的事。
但权凛先开口了,他另一只手拿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语气郑重:“小书,我有东西给你。”
那枚戒指出现在晶莹透亮的灯光下,比灯光还要夺目。
裴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头,看着权凛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情欲未退,却也有着清晰的认真。
那些臆想出来的、恶毒的权凛似乎只是转瞬即逝的虚影,眼前的权凛才是真实的,对吗?
内心的纠结几乎要将他撕裂,信任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裴书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这是什么?”
第83章
很多年以后, 裴书在某个日照很好的晌午,其实认真思考过这件事。
如果当初没有那两条信息,他或许就在肾上腺素和荷尔蒙的作用下, 接受了权凛的求婚, 第一任丈夫或许就是权凛了。
但是没有如果, 权凛说求婚的时候, 裴书说:“让我想想吧。”
当晚是权凛把裴书送回家,寂静的夜色,各自沉默的两个人。
车刚在裴书和温淮合住的公寓楼下停稳, 裴书就迫不及待地去解安全带。
“小书。”权凛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
裴书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权凛看着他纤细脆弱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沉声道:“早点休息。”
裴书没有回应,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楼道。
权凛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在驾驶座上, 猩红的目色明明灭灭。他预感到了什么, 不安、失控的烦躁感在他心头蔓延。
裴书刚跑到楼下大厅,早在那里的温淮立刻迎了上来, 清冽的面容上印满了焦急。
“小书!你终于回来了!”温淮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 “你看这个!”他快速将自己的光屏递到裴书眼前。
屏幕上, 是另一份更详细的资料, 不仅包括了论坛悬赏的截图,还有一些权凛与人通讯的模糊记录,内容直指权凛最初接近裴书, 就是为了完成那个高额悬赏,言语间轻慢,什么“有趣的猎物”、“喜欢?太可笑了”、“他早晚是我的”。
“我无意间知道了论坛有一个关于你的板块,自己一点点调查的,我怕不可靠,问了很多人,查了很久,应该是真的。”温淮语气中甚至有一丝心疼,“权凛他……他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温淮不敢信,权凛居然真的在玩弄小书。小书提到权凛,那么开心,那么幸福,权凛他怎么敢!怎么敢啊!他怎么可以这样。
裴书看着那些冷冰冰的图片,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不稳。
温淮扶住他,满脸担忧。
这一夜,裴书在辗转反侧和心如刀割中度过。天刚蒙蒙亮,他顶着红肿的眼睛下楼,想出去透透气,理清混乱的思绪。
慢吞吞的脚步走到公寓楼门口,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曾经带头霸凌过他的人,在更衣室对他意图不轨的人,闻宗。
闻宗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恶意,诡异的笑起来:“裴书,看到我很意外?”
裴书警惕地看着他,不想理会,想绕开他。
闻宗却不让,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你以为当初我为什么针对你?看你不顺眼?哈!是权凛!是权大少爷暗示我,要我‘好好关照’你!他说你这样倔强又漂亮的小东西,搓磨掉傲气才会更好玩!他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轰——!
第二颗雷在眼前炸开,裴书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一道身影闪过,不知哪里来的一脚狠狠踹在闻宗的胸口!
“砰!”闻宗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几米外的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权凛站在裴书面前。
他头发微乱,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度危险且不稳定的气息。
Alpha处在易感期,狂躁、易怒,他根本不给闻宗任何机会,冲上去,拳头狠狠砸下,每一拳都带着要将人置于死地的狠厉。空气中弥漫开血腥味和权凛失控逸散出的、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
这样带有攻击性的释放方式,omega体质的裴书几乎站不稳。
“啊!救命……”闻宗痛苦的哀嚎。
“别打了。”裴书从巨大的震惊和绝望中回过神,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嘶声道。
可权凛仿佛听不见,他的理智已经在闻宗说出真相和裴书即将离开的恐惧中彻底崩断。
他只想撕碎这个挑拨离间、伤害裴书的杂碎。
为什么为什么!左然不是解决了吗?人不是已经送到其他星球了吗?他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权凛昨晚没有回家,车停在楼下一夜,可他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心肺胀痛不已,要是没睡,要是早点醒来,他就能阻止这个混蛋跟裴书告密,阻止那些垃圾话。
裴书看着状若疯狂的权凛,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闻宗,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冰凉和无力。
这一切,也太丑陋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后,眼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算了……”他轻声说,转身就想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小书!”
权凛猛地停手,丢开如同烂泥般的闻宗,几步冲过来,从后面紧紧抱住了裴书。
他的手臂箍得极紧,灼热的体温透过衣物烫着裴书冰凉的脊背。
易感期的Alpha情绪极度脆弱,占有欲达到顶峰。
权凛将脸埋在裴书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
他声音嘶哑混乱:“别走……小书,别离开我。”
裴书没有挣扎,只是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算了吧,权凛。”
权凛心慌意乱地将他转过来,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控诉:
“不能算,……我对你不好吗?裴书,你扪心自问,我们在一起后,我对你不好吗?”
他盯着裴书苍白而麻木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动容。
裴书抬起眼,空洞的目光缓缓聚焦在权凛焦急而痛苦的脸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轻轻地说:
“算了吧。”
“不行,小书,你说过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感情好的时候,裴书也真真切切以为,他会和权凛在一起一辈子,他甚至没有思考过分手和其他人在一起的可能性。
裴书在感情上,是那样天真,他当时只觉得好幸福,他获得了好多好多的爱,他当然想和给了他好多好多爱的权凛永远在一起。
权凛这样难过,裴书也不知道怎么办。权凛对他好,可是找人霸凌他,还曾经那么轻视他。
“让我再想想吧。”裴书摇头。
裴书的想,就是把精力完全投入到学习中,他本来就有数不完的功课和作业,正好用来麻痹想不明白的心。
权凛的通讯仍然不知疲倦地打来,每晚,裴书都能看到权凛停在楼下的车。
裴书的机甲又进步了,陆予夺总是指出他的问题,提出很多意见,要求他下课留堂修改。
还有一些战略指挥的意见,裴书正在一点一点进步。
两个人渐渐亲近起来,相比于忙成陀螺的医学生温淮,这段时间,竟然是陆予夺和他相处的时间最长。
陆予夺主动给裴书讲边境战争,虫族入侵,以及每一场战争。前辈们是怎么一次又一次打退敌军,以及他们应用了什么军事策略。
裴书很喜欢,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很晚了,陆予夺偶尔会送他回家。
裴书走进公寓楼,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陆予夺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
远处,啪嗒一声,权凛打开车门,深冬寒气袭来,瑟瑟北风冰冷刺骨。
“是你干的。”
“是我干的?”陆予夺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我干了什么?”
权凛几步冲到陆予夺面前,眼底的血丝在灯光下更加骇人,失控的信息素暴风般压向陆予夺,充满了攻击性和压迫感,“那些资料!闻宗那个杂碎!都是你安排的。你想拆散我们!你想抢走他!”
面对这足以让普通Alpha腿软的信息素威压,陆予夺只是微微蹙了下眉,身姿依旧挺拔如初。
他甚至没有释放自己的信息素对抗,只是静静看着权凛,平静到近乎残忍。
“权凛,”陆予夺开口,声音不高,“如果你心里没有鬼,如果我说的都是假的,谁能拆散你们?”
他向前踏了一步,语气冰冷:“那些通讯记录,是假的吗?论坛悬赏,是假的吗?闻宗当初针对裴书,难道不是你授意的吗?”
权凛恍惚了一阵,清醒过来猛地出手,一把攥住了陆予夺的领口,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你呢,你又做了什么,你现在做的,难道不是处心积虑?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陆予夺眸色晦暗:“好到哪里?”
大概是,如果裴书落到他的手里,就绝对绝对,不会再逃出去了。
因为嫉妒而沉寂了几个月的陆予夺,此刻心情很好,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节奏进行。
空茫的黑夜中,权凛又在楼下等了一夜。
权凛靠在冰冷粗糙的树干上,仰头望着裴书和温淮公寓那扇没有光亮窗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绝望。
他该怎么办?
裴书不回他的信息,也对他视而不见,那么决绝。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微弱的光线试图穿透厚重的云层和寒冷的空气。权凛动了动几乎冻僵的身体,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还残留着一丝属于裴书的味道,清甜而柔软。
“权凛,我最相信你了!”
“权凛,我会保护你。”
圆溜溜饱含笑着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权凛。
权凛一阵恍惚,胡思乱想,他是不是真的要和裴书玩完了。
寒冬清晨,引擎发动,跑车驶向左家。
左家的主宅刚刚苏醒。佣人们悄无声息地忙碌着,见到一身狼狈、眼底布满红血丝的权凛,都吓了一跳,恭敬地垂首问好。
权凛径直穿过宽敞得有些冷清的回廊,走向母亲的书房。这个时间,母亲已经起床了,应该正在处理公务。
书房的门虚掩着,权凛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道冷静沉稳的女声。
权凛推门而入。母亲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正看着光屏上的文件。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权凛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像什么样子。”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已是表达不满。
权凛张了张嘴,一夜未眠的干涩让他的喉咙发紧:“妈……”
左葭放下了手中的电子笔,身体微微后靠。
她没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他继续。
权凛说了所有的事。
他提到了那份悬赏,提到了闻宗,提到了陆予夺的插手,也提到了裴书说“算了吧”。
“我怎么办?”权凛虚心求问。
“狩猎、布局、摧毁猎物的意志以方便掌控……这些是让你用在商场、用在敌人身上的。你用在了你声称‘爱’的人身上?”左葭道。
“我……”权凛想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你觉得委屈,觉得你后来对他很好,足以弥补最初的过错,所以他应该原谅你,应该继续留在你身边?”左葭微微挑眉。
“感情不是生意,投入了成本就一定要有回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里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景观。
权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固执,“那我……该怎么办?”
左葭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了片刻。
“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不能失去他,那我确实有办法……”
权凛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第84章
临近期末, 裴书暂时停下直播,但阮婴和用户哥帮了他那么多,他不能不谢。
他想了想, 决定请他们吃顿饭, 算是感谢, 也算了结一桩心事。
地点选在学校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私房菜馆, 环境清雅,有独立的包间。
阮婴先到一步。摆脱了恼人婚约的Omega容光焕发,精心描画的妆容更添明媚。
见到裴书推门进来, 她立刻迎了上去。
甫一落座, 两个人这段时间经历太多,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两人叽叽喳喳,嘴没有停过。
聊至酣处,阮婴面色忽地凝重起来,压低声音道:“书宝,我家里刚得到的消息……韩野死了。听说死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我爸他们昨晚才确认。”
裴书虽早已从权凛处知晓此事, 面上仍浮现出惊愕:“真的吗!”
他心底不由得再次思量, 权凛的消息也太灵通了吧,比阮家早这么多。
两人正低声分析着韩野可能的死因, 阮婴话锋猛地一转,戏谑地笑, 嘿嘿嘿凑近问道:“快老实交代, 你和权凛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在一起了?”
裴书闻言, 笑意僵住,紧接着,唇边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轻轻摇头:“我们……已经分开了,就不提了吧。”
“什么!” 阮婴的惊呼脱口而出。
几乎与此同时,包间门外,一道身着笔挺的身影骤然僵住。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俊,犹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青涩,明亮的眼睛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恰有服务生端着茶水走近,他猛地回神,慌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出一个恳求的噤声手势。
白隙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离了那条走廊,心脏狂跳,思绪一片混沌。
他早该想到的!
在整个贵族学院,除了裴书学长,还有谁敢那样肆无忌惮地抨击那群眼高于顶的权贵?
那样犀利的言辞,与那个漂亮温柔、活泼大胆的裴书,渐渐重叠、融合。
原来,他暗自倾慕的心上人,与他匿名关注、默默聆听其声音许久的主播,竟然是同一个人。
而且!他们分手了!
白隙喉结滚动,一阵阵眩晕般的悸动中,他竟然迷迷糊糊地逃了。
包间内,约定的时间到了,用户哥却迟迟未现身。
裴书正想发讯息询问,光脑叮铃一声。
【我临时有事,下次再约】
学期末尾,裴书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复习中。
机甲系和政治系的双修课程压力巨大,恰好成了他麻痹自己的最好方式。
他不再去想权凛,不再去纠结那些欺骗与伤害,只是日复一日地泡在图书馆和训练室。
汗水与专注是治愈心伤的良药。
实操课上,他操纵着基础训练机甲,动作流畅精准,精神力作用下,他无往而不利。
理论课上,他下笔如飞,那些复杂的战略推演、星图标记、虫族习性分析,他都脉络分明,信手捏来。
成绩公布那天,裴书的名字高悬在双修课程成绩榜的首位。
裴书收到成绩通知的时候,正在收拾行李!
他和温淮都订好了票,说好一周后回第九星系。
温淮回复:【小书,完蛋了!带教老师要我继续实习,不放我走!】
【裴书】:老师也不能这样啊!不让人休息,不让人回家吗?你等我,我去医院给你理论!
【温淮】:别别别!老师也是为我好,笨鸟先飞嘛……就是,没办法跟你一起回去了。
【裴书】:那怎么办?票都订了,我一个人回去多没意思。
温淮那边似乎忙得不可开交,讯息断断续续。
【温淮】:病人叫我了,晚上再说!
裴书看着输入框里还未发送的抱怨,默默删掉。
【裴书】:好吧,你自己多注意休息。
刚放假,裴书找小许、阮婴他们跑出去玩,但外面太冷了,剩下的时间,他还是呆在家。
他索性泡在白隙的实验室里。
小白上次做的omega安抚剂正在测试阶段,很快就要投入市场。
白家名下有生物公司,有专门的专家团队来进行试验和优化。
裴书是首批使用安抚剂的小白鼠,安抚剂的奇效他当然明白。
他预感安抚剂上线后将会引起的巨大轰动,提前买了该生物公司的股票。
白隙看着他,目光柔软。
知晓了心上人与喜欢已久的主播竟是同一人,喜悦泉水般浸润着他。
以往需要听着直播录音才能入眠的夜晚,如今只需听着裴书在身边絮絮叨叨,便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你和权凛分开了?”白隙调试着仪器,状似不经意地问。
曾经句句不离权凛的人,如今一整天了,一次都没有提到。
裴书猛地抬头,明润透亮的眼睛一眨,纤长的睫毛随之微微颤动。冷白灯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线条,紧抿的唇瓣在苍白的肤色衬托下显得格外脆弱。
“你怎么知道?”
冷光倾泻而下,将裴书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原本就清冷的面容此刻更添了几分孤寂。
裴书低头,一腔委屈无处诉说。
裴书很信任白隙,原因自然是掌握对方命运的颈环。颈环戴上,裴书对白隙的安全感和信任感都处于巅峰。
所以,他将一切都倾诉给了白隙。
白隙安静地听着,眸色渐深,直到裴书说完,他沉默许久。
半晌,他才抬起眼,声音低沉:“权凛找人霸凌你?”
*
裴书以为自己能继续在实验室当小米虫,却在三天后接到了学院指派的任务。
机甲一班全员,跟随陆予夺前往边境星进行为期数周的“实战体验”。
命令难违,裴书只能收拾行装。
边境星的环境远比想象中艰苦。
苍茫的戈壁,稀薄的大气,昼夜极端的温差,以及随时可能出现的、低等但烦人的虫族骚扰。
这里甚至只是安全区,更危险艰难的地方他们是没有资格进入的。
裴书等人都被丢进了边境驻军的日常训练和巡逻队伍中。
第一次实战机甲对决,裴书面对的是经验丰富的老兵。
他起初有些手忙脚乱,紧张又兴奋,呼吸都有些错乱。
但他很快便调整过来。
利用所知所学将对方笨重的重型机甲引入了狭窄的陨石带,凭借精准的预判,成功“击毁”了对方。
老兵从机甲舱走出,面色不太好看。
裴书紧接着也走出驾驶室。
因为操作过程中兴奋又紧张,少年的额发被汗水浸湿,脸颊也泛着红晕。
陆予夺站在不远处,看着裴书,难得地开口评价了一句:“反应很快,战术不错。”
裴书有些意外看向陆予夺,随即他笑了起来,冲着陆予夺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谢谢陆老师!”
裴书就是这样,夸他两句他就会很高兴了。
裴书很喜欢这里,这里太刺激了!每天都有全新的体验,除了太荒凉缺少美食和娱乐设施外,这里简直是天堂!
他迅速适应了边境的生活,摸爬滚打中皮肤都糙了不少。
边境风沙大,正午烈日当头,紫外线严重侵扰。
这里的风沙似乎格外偏爱裴书,将士们个个晒得皮肤黝黑,只有裴书的脸颊依旧雪白,只有鼻尖和颧骨处被晒得微微发红。
还有就是吃得不太好,边境嘛,附近没有食材和日常商店,所有的一切都要看炊事班的安排。
不好吃,不爱吃,就吃不饱。裴书巡逻都没力气,蔫蔫的。
当然,也不是全无好处,裴书也学到了很多。
比如,如何在恶劣环境下保养机甲,如何通过星屑尘埃的流动判断潜在危险,如何与驻军士兵协作击退小股虫族。
裴书性格大方,不懂就问,人又机灵,很快就和基地里不少士兵打成了一片。
陆予夺将一切收入眼底。
午饭后,他默不作声地放一份营养餐在裴书的操作台上。
裴书回到机甲舱看到,瞪大了眼睛,肉!好香!
他四处搜寻也没见到可疑人员,“放在我这里,那可就是我的了!”
裴书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只是一味大口大口地扒饭。
第七天,陆予夺注意到裴书脸色有些不对,凑近才发觉,只是侧脸有些干燥泛红。不止侧脸,鼻尖也是如此,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戈壁风沙大,昼夜温差大,气候干燥,士兵脸上泛红在正常不过。
只是裴书皮肤薄,脸又白,稍微有些变化便异常明显。
第二天,裴书除了收到营养餐外,还发现了一瓶乳霜。
“这是什么,……好像是抹脸的吧?”
裴书照例扒完饭,收拾好才带着乳霜走出驾驶舱。
他质问几个关系好的士兵:“你们谁放的!嗯?偷偷摸摸给我送东西!谁送的?是不是暗恋我!快从实招来!”
士兵们纷纷摇头,同学们默不作声。
“师父!是不是你啊!”裴书搂着黄潇。
黄潇慌张:“我没有这样的东西啊!”
有个老兵开口:“这么细致的东西,要一百公里之外才有得卖吧。那里有个大型日用品超市。得做飞行器过去,飞行器使用需要少校级军官的调令,我们军营里,少校级军官只有……”
“裴书。”陆予夺的声音从营帐那边走来:“有你的通信。”
因为在军营的缘故,所有人的光脑都被收缴,只有离开才能收回。
士兵的家人有特殊情况,需要致电指挥部,经过层层审批,才能传达到士兵手里。
绝大多数申请,无法通过审批,低级士兵也没有回电的权限。
裴书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陆予夺,“是谁啊?”
陆予夺淡淡道:“姓左。”
裴书眉头一跳,果然听到了左然的消息。
“裴书,表哥出车祸了,和一辆重型货车相撞,已经送到医院抢救了。”
裴书心脏抽痛:“那他,怎么样了?”
“不知道是生是死,医生说情况很不好。”
裴书抿紧嘴唇,不知为何,还不待说什么,眼眶却已经偷偷湿润。
可既然分手了,他不应该过多关心对方:“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希望他,手术成功,早日康复,我……我们分手了,以后,不要打来了。”
挂了电话,裴书怅然若失。
他呆愣愣走出通讯室,目光涣散,连陆予夺就粘在他身边都没有察觉。
“还好吗?”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裴书抬头,对上陆予夺的目光,勉强笑了笑:“没事。”
陆予夺没再多问,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归队吧。”
假期实战体验结束,裴书返回帝都星。
陆予夺亲自驾驶飞行器送他回公寓。
飞行器在公寓楼下平稳停驻。
裴书解开安全带,突然停下,他转向陆予夺:“谢谢学长这段时间的照顾!”
陆予夺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突然伸手轻轻擦过他的脸颊:“这里,好点了吗?。”
指的是之前干燥泛红的地方。
裴书没明白陆予夺是什么意思,他摸着自己的脸,印着陆予夺方才划过的地方:“好什么啊?这里怎么了?”
陆予夺静了片刻,那处似乎是好了,只有鼻尖和颧骨高处,还残留着几日暴晒后未完全消退的浅绯,像晕开的霞光,平添了几分鲜活生气。
半月的边境之旅,裴书明显又精壮了点,眼里含着风霜,目光也更坚定了。
额发随意地耷拉着,有几缕被风吹乱,拂过他光洁的额头,他浑不在意。
“没什么?回去好好休息。”陆予夺收回手,也收回欣赏的目光。
裴书开门离开飞行器。
公寓楼下,温淮接到消息快步跑了出来。
“小书!”温淮一把抱住裴书,语气思念,“你终于回来了!边境苦不苦?有没有受伤?”
裴书回抱住他,笑着摇头:“不苦不苦,挺好的,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他兴致勃勃地跟温淮讲起边境的见闻,这下必不可免要提到陆予夺。
裴书语气带上了几分亲近,“我可能之前都误会陆予夺了,他其实人很好,教了我很多……”
温淮听着,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压低声音对裴书说:“小书,你还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我觉得……这个权贵,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对你这么特别,难保没有别的企图。”
裴书正沉浸在回家的喜悦中,闻言也没多想,习惯性地顺着温淮的话,笑道:“好好好,我知道啦,我都听你的,会注意的。”
拥有极佳视觉、听觉的Alpha,坐在飞行器驾驶位,视线落在公寓楼下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陆予夺眸色深沉,目光在温淮身上无声掠过——
作者有话说:小陆气死了,好不容易亲近的老婆,怎么又有人在挑拨离间!
不过小温说的一点都没有错!
小白这下知道小书包是主播了!以后会天天缠着小书哄他睡觉!
小权生死未卜啊,猜猜谁干的[撒花]
第85章
裴书刚到家不久, 又收到了左然的信息。希望他来医院看一眼权凛。
裴书反复思量后,还是拒绝了,他不想藕断丝连。
“裴书, 医生说他很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医院大楼下, 裴书从车上下来, 随他一起来的还有白隙。
白隙视线扫过医院大楼, 表情带着一丝不情愿。
他烦闷地叹了口气,身体紧绷,跟在裴书身后。
左然站在楼下迎接, 看到白隙, 他瞳孔一亮:“你就是白学弟吧!”
裴书在一旁介绍:“是,我让他来帮忙看看权凛。”
左然连忙点头,引人上楼。
病房内,橙色花朵装点在花瓶内,成为惨白病房唯一亮色,花瓣上尚留露水, 散发淡淡清香。
白隙首先走向了一旁的医学智能屏幕, 查看数据。
裴书则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保持着注视权凛的姿势。
左然默默站在裴书旁边。
“高架桥上,表哥正常行驶, 对面大货车变道,明显是冲着要表哥的命去的。表哥转弯撞向桥边, 大货车跟着碾过来。要不是车身质量过硬, 人怕是会被碾成肉泥。”
裴书冷不丁哆嗦了一下, “查到是谁干的了嘛?”
“对方是死刑犯,男beta,亡命之徒, 已经死了,背后的人还在查。至于表哥,手术后一直没醒。”
这时,白隙也看完一切,他沉吟片刻,走回裴书身边,对他摇摇头:“机能破坏严重,全靠仪器吊着命。”
裴书的脸又苍白几分,眼睛直勾勾的,大脑直发懵:“还有救吗?”
白隙叹了口气:“看命吧。”
“裴书,表哥放不下你,你跟他说两句话吧……也可能是最后几句了。”
所有人都离开,留裴书一个人留在了病房。
房间安静,还能闻到铁锈的味道,裴书盯着权凛苍白的脸,骤然眼眶一红。
“你快点醒过来,有很多人担心你……”裴书说完,想到权凛那一大家子,一个个虎视眈眈的私生子弟弟妹妹,又沉默了。
他顿了顿,找补道:“左然是担心你的,你的母亲也担心你,我……也有一点点担心你……”裴书费力说出来,哽咽道:“所以你,快点醒过来吧,别让我担心了,也别让他们,担心了。”
说完,病房又恢复了静谧。
这样的环境让裴书不安,他短暂的人生里,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事故,生离死别般,让人不知所措。
他不愿久留,说完便立刻转身离去,气喘吁吁逃出医院。
中心区车水马龙,因为人口锐减,政治中心兼经济中心所在的大都市,人口也仅有千万,高楼鳞次栉比,巨大的广告屏幕上还在播放着喜庆的年节画面。
裴书回到家中,辗转难眠。
直到开学,裴书还是没有听到权凛醒来的消息。
*
新学期不久,温淮收到了中心区医院的正式通知。
原本确定的实习留用名额出现了变故,他无法被中心区医院接收。
但通知后面附带了另一个选择。
第七星系中心医院有一个“医学人才引进计划”,提供考核机会,一旦通过,不仅提供稳定的职位,还直接分配住房和十万星币的安家费。
温淮沉默了,这对于出身困苦、一直靠着奖学金和打工维持学业的他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一笔足以让他和裴书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生活无忧的安家费……
他看着光屏上的通知,内心天人交战。
他不想离开裴书。
中心区有最好的医疗资源,也有他和小书共同的生活痕迹。
最重要的是,有小书。
他想要陪在小书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小书最近染上了熬夜的恶习,半夜会饿得爬起来吃东西。
他会给小书做点夜宵。
如果他不在,小书半夜饿的时候怎么办?
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他怎么舍得走呢。
可是……房子和安家费。
有了这些,他不用再租住公寓,不用再为未来的经济担忧。
第七星系虽然偏远,但医院提供的条件确实优厚。
一边是难以割舍的陪伴,一边是触手可及的、能给予小书更好物质基础的未来。
温淮陷入深深的挣扎。他转头看向正在厨房冰箱前,哼着歌挑零食的裴书,大脑陷入了天人交战。
“不许!”得知消息后,裴书强烈反对:“你去第七星系,我怎么办!”
裴书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雏鸟,紧紧抱着温淮,依偎在他的脖颈中。
“我没有家人了,你也要扔下我吗?”
裴书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如此脆弱,得知温淮要离开,巨大的恐慌感席卷了他。
“不许走!不许走!温淮,是你说我们毕业就要住在一起,以后都住在一起,房子要买对门,怎么都要在一起,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裴书几乎失去了理智,他不管不顾地抱紧温淮。
温淮揉了揉他的头发,这让他怎么下定决心离开,他可以一辈子穷、一辈子苦,可……他不只他自己一个人。
他还有弟弟妹妹,还有母亲,还有重伤瘫在床上的父亲,他必须赚钱,他要养家。他的感情,他汹涌的爱意,他的承诺,他的未来,都要为家人让步。
命运把最沉重、最恶毒的大山压在他和裴书身上,他们都喘不过气了。
“新单位,分房,还给十万安家费。”温淮哑声道。
裴书摇头:“我有钱,我有钱,温淮,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他无法接受温淮离开他,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光是想想他都无法接受。
半年的相依为命,他早把对方当成唯一的家人。
他知道人总有长大的时候,也总有离开家人、独自面对风雨的时候,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也没想到他这么难以接受。
他难过死了,痛苦死了。
温淮坚定地摇摇头:“我不能要。小书,你愿意,毕业后,来第七星系工作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愿意,可是!”可是裴书不想温淮走。
裴书承认自己就是个胆小鬼,他受不了一个人。温淮要是走了,他一个人住冷冰冰的房子吗?一个人过剩下的两年吗?
得到承诺的温淮眼中闪过欣慰,和一丝要破土而出的勇气。
可是,他还是忍住了。自卑从始至终缠绕着他,贵族学院的一切都让他自惭形秽,裴书身边的所有Alpha都比他优秀。
他觉得自己很差,他想等自己有了房子、有了存款,把自己装扮得更整洁干净、更体面从容一点,再说那些话。
“小书,让我走吧。”
温淮是如此的坚定和决绝,这让裴书觉得有些残忍。
“我们相隔这么远,我要是生病了,谁照顾我?我要是难过,谁安慰我?我要一个人呆剩下的两年吗?温淮,你太过分,太冷血了,我什么都想着你,你一点都不在意我,你走了我怎么办?”裴书趴在温淮的肩膀上嗷嗷哭。
温淮轻轻推开裴书,按着他的肩膀让他们面对面,他伸捏了捏裴书的脸颊,哄着:“小书,你那么聪明,我的苦衷你一定懂。你终究要学会一个人生活,坚强一点好不好。我答应你,每天都联系你。”
裴书强忍着,没继续让眼泪掉下来,怔怔地看向温淮。忽然,他冷笑了一声,紧接着,头也不回大步走向房间。
啪一声关门,咔嗒一声再锁门。
温淮望着那扇门深呼吸几次,走回房间收拾行李。
剩下的时间里,温淮一个人打包好了所有东西,他去意已决,已经向第七星系医院提出申请,那边也明确表示接收。
临别之际,他正想着要不要和小书好好告别。
裴书房间的门终于打开了,他眼睛肿肿的,表情幽怨:“你答应我的必须都做到,每天都联系我。”
温淮轻轻一笑,走上前抱紧裴书,他最后嗅了嗅裴书身上的味道,把所有的感情埋在心里。
裴书手腕上的个人终端急促地震动起来,他低头去看,屏幕上显示着“左然”的名字。
裴书皱了皱眉,这个时候左然找他,多半与医院里那个人有关。
震动执拗地响个不停,裴书无奈,按下了接听键。
“裴书!”
左然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带着明显的焦灼,“学生会出事了。”
裴书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温淮,侧过身低声道:“慢慢说,怎么回事?”
左然道:“表哥昏迷不醒的消息已经泄漏,现在学生会里那几个早就按捺不住的家伙,正在鼓动重新选举会长,说不能让学生会群龙无首!”
“实际上,他们想趁这个机会把表哥的人全部踢出去,自己掌权。表哥应该跟你说过,学生会有很多派别,只不过表哥在的时候,他们风平浪静。现在不在,他们就都跳出来了。”
洛特兰大学作为中心区第一院校,帝国精英的摇篮,其学生会组织位高权重,拥有堪比小型内阁的权力。
历代学生会长,无一例外地成为了帝国政坛的顶尖人物。
因此,会长之位,向来竞争激烈。
权凛生来就是统治阶层,家族是帝国顶尖,本人能力强悍,他做学生会会长,理所应当。
但其他人,谁不是家庭背景不俗,谁不是眼高于顶,心气极高,当然也会有争权夺利的企图。
这种企图,在得知权凛生死未卜后,达到了巅峰。
裴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权凛这才倒下多久,牛鬼蛇神就都跳出来了。
他虽然对权凛心有芥蒂,但也绝看不惯这种落井下石、争权夺利的行径。
“你们现在在哪儿?”裴书道。
“在学生会总部会议室,已经吵翻天了!所有人都在,但对方人多势众,简欧态度暧昧,我们快压不住了!”左然急切道,“裴书,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
裴书的呼吸声平稳,当初进学生会纵然目的不纯,但学生会里有许多他的朋友,也积累了太多的感情,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乱下去。
他沉声道:“好,稳住他们,我马上到。”
学生会总部会议室,气氛剑拔弩张。
长桌两侧,泾渭分明。
一方以左然、展一帆、许潞和等人为首,坚决反对在权凛情况未明时进行会长改选。
另一方则以外联部部长为首,咄咄逼人,声称学生会不可一日无主。
简欧坐在主位旁,一副置身事外、静观其变的姿态。
“会长生死未卜,我们在这里争权夺利,像什么样子!”展一帆气得脸色通红。
“展一帆,话不能这么说。”外联部部长皮笑肉不笑,“学生会日常运作需要决策,很多活动、经费审批都不能停。难道要我们所有人都干等着,等到权凛会长……嗯,醒过来,或者彻底醒不过来吗?”
“你!”左然猛地开口,又忍了下来,裴书没来,他没必要开口。
他重新靠在椅子上,任由他们争吵。
“必须立刻选举!学生会不能停滞!”
“对,权凛现在人都不在,怎么主持大局?”
“权凛会长情况不明,我们应该等他……”
……
“等个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就是想自己当!你小子心里那点花花肠子谁不知道!”
“还你知道,你就不想当?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争吵愈演愈烈,走廊都能听到室内的叫骂声,开始还保持着风度,到最后几乎不堪入耳。
就在此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裴书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面容后,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认得他,他们曾经为了讨好权凛,也无所不用其极地讨好过他。
青年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羽绒服,额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他的侧脸冰冷,眉眼暗含威势,目光平静扫视了一圈会议室,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竟瞬间安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家里的小书:呜呜我不让你走
外面的小书:我看谁还在吵!
第86章
没人先开口。
会议室里空气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裴书身上,欲言又止。
左然看见他,紧绷的后背几不可查地一松, 心底无声吁出口气。
可算来了。
他坐直身体, 脸上那点残余的烦闷迅速褪尽, 换上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 瞬间变回那个亲切又游刃有余的思政部部长兼副会长。
裴书没理会各方投来的各异视线,径直走到会议长桌前,站定在左然这一侧, 与对面以赵俊为首的反对派, 以及居中而坐、神色难辨的简欧,形成对峙的局面。
“你们要选新会长?”他率先开口,掷地有声。
外联部部长赵俊定了定神,强自镇定道:“裴书,你不是学生会核心成员,这里的事, 恐怕轮不到你插手吧?”
裴书挑眉, 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哦?我没有资格插手吗?左然,你说。”
左然适时开口, 态度温和谦卑:“会长曾经明确说过,学生会一切事务, 裴书皆可参与决策, 事无巨细。论资格, 没人比裴书更名正言顺了。”
裴书和权凛分手的事知情者甚少。
此刻裴书站在这里,在大多数人眼中,几乎就等同于权凛的意志延伸。
原本蠢蠢欲动的几人顿时偃旗息鼓。
裴书站得更加笔直, 气场全开。
在这种场合,真相往往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能压住场的身份,以及足够碾压全场的气势。
不等对方说话,裴书已再次开口:“学生会是服务学生的机构,不是你们争权夺利的棋盘。权凛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们不去关心他的安危,反而迫不及待地在这里瓜分他的位置,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了点?”
有人忍不住呛声:“我们也是为了学生会的正常运转!”
“正常运转?”裴书冷笑,“我看是趁机夺权吧。左然、简欧他们完全有能力在权凛缺席期间维持学生会的基本运作。倒是你们,跳得这么高,到底想干什么,是生怕权凛万一醒过来,你们就没机会了?”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们心怀鬼胎了。
“裴书!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裴书步步紧逼,心道更脏的我还没说出口呢,他严肃开口:“我现在提议,在权凛情况明确之前,由左然暂代会长职责,负责日常决策,重大事项由核心成员集体表决。谁赞成谁反对?”
他目光扫过对面,那几人被他看得心虚,一时竟无人敢直接反驳。
一片沉寂中,始终作壁上观的简欧终于推了推眼镜,看向裴书。
“暂代这个提议,听起来不错,只不过……由左然暂代,我不同意。”
简欧态度暧昧,语气平直,让人听不出情绪,也无法探究他的态度,“左然在外交部实习,我自己也在外交部,外交部忙得不可开交,若非今天事态严重,我和左然根本不可能请假到场。”
裴书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左然的能力,在座各位有目共睹。他一直是权凛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对学生会事务最熟悉。”
“我接受你的好意,但我确实无法胜任。”左然骤然开口,一双眼盯着裴书,挑了眉。
裴书疑惑地看向他。
左然面向众人,语气沉重:“诸位,我被外交部事务缠身,确实像简欧所说,无法兼顾学生会会长一职。学生会此刻群龙无首,也确实像赵部长所说,不能再乱下去。”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裴书身上。
“所以,我提议,在权凛康复归来之前,由裴书暂代会长一职,处理学生会日常事务。”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裴书自己都愣住了,他看向左然,眼神里写满了错愕。
在开什么玩笑啊,他好心来帮忙镇场子,左然居然在他背后捅刀子!
赵俊立刻嗤笑出声,“左然,你昏头了?裴书甚至不是学生会核心成员!他有什么资格代理会长?”
左然声音温和,娓娓道来:“就凭他是现在是唯一能代表权凛、并且能得到我们这些人全力支持的人选。”
他目光扫过展一帆、许潞和等人。
展一帆立刻反应过来,大声道:“我支持左然的提议!裴书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所有考试成绩都断层碾压,军演也是第一名,学生会各项大型活动他也全程参与,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许潞和也紧跟其后:“没错!我也支持!”
左然看向简欧:“你是什么意见?”
简欧眯着狭长的眼,左然的表情平稳,似乎笃定他会同意。
权凛确实曾向他透露过属意裴书接任的意思。
简欧飞快权衡:一方面,权凛眼下生死未卜。但以权凛那种祸害遗千年的秉性,怎么可能轻易送命?
万一他活着回来,知道自己没支持裴书,后续麻烦肯定不断。
另一方面,推裴书上位,对他并无坏处。而且……
左然斜靠在椅背上。
裴书站在那里,表情端肃,一身黑衣衬得面颊雪白,脸庞尚存几分稚气,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攻击性却强烈得惊人,像一头尚未长成、却已敢亮出獠牙拼死撕咬的凶悍幼兽。
他背后是个虚架子,就敢硬刚所有人,要是真的掌握了权力,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简欧饶有兴味地想象着,回答了左然的问题:“如果是裴书的话,确实可以让我支持。”
左然趁热打铁:“裴书的身份和能力大家都了解,他完全可以代表会长的意志,也能支撑起我们学生会的所有工作。现在是非常时期,需要的是一个能立刻稳定局面、并且能让各方都信服的人。没有比裴书更合适的选择。我会全力辅佐他,确保学生会平稳过渡。”
反对派的人面面相觑。
简欧若有所思地看着裴书,随即开口:“我个人没有任何意见。希望裴书同学能不辜负这份信任。”
压力给到了裴书这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裴书站在那里,骑虎难下。
左然这是把他架在了火上。
他看向左然,左然的眼神带着恳求。
裴书只觉得这个世界荒谬至极。他本是来帮忙的,结果却给自己揽了个烫手山芋。
那些曾经玩笑般的承诺,早该随着分手烟消云散。
别人趋之若鹜的位置,他避之唯恐不及。
“我……”裴书正要开口拒绝。
左然却抢先一步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拜托了。”
所有目光都灼灼地钉在他身上,形势逼人,容不得他后退半步。
裴书深吸一口气,只得迎难而上。
“既然各位信任我,那我暂时接下这个责任。在权凛……康复之前,我会尽力确保学生会正常运转。”
左然明显松了口气。
大局暂时稳定。
岁月回环,一年前孤立无援的裴书怎么也想不到,一年后他会在权凛的办公室办公,坐在权凛原来的位置上。
这会长一当就是大半个学期,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权凛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裴书一个月会去看权凛一回,因为困在房间里,他的肤色似乎白了不少,但也有可能是病意带来的苍白。
权凛一直不醒,裴书似乎也渐渐失去了最初满腔的愤懑,只一心求他赶快好起来。
临近大四毕业,学生会重中之重便是主持筹办毕业晚会。
这也是裴书任期内的第一个大型活动。
作为总负责人,他需要统筹协调学生会、鹰隼会、火神会三方力量,安排包括节目流程、人员调度、校外赞助、安保措施在内的一切事宜。
裴书看着繁复的计划书,几乎是眼前一黑。
毕业晚会筹备会议室里,气氛剑拔弩张。
鹰隼会的几名骨干成员,以副会长赵琦为首,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对裴书刚刚宣布的舞台安保协同方案嗤之以鼻。
在机甲课上就和裴书不对头的那个Alpha李唐先开口,语气轻慢:“裴书,你这套流程太繁琐,一看就乱七八糟。也能理解,你新上任,还什么都不懂,我们鹰隼有自己的流程,这套就算了吧。”
裴书没搭理他,视线直接落在赵琦身上:“这也是你的意思?”
赵琦把玩着电子笔,笑了笑:“我觉得李唐说得不无道理。裴会长,不是我们不配合,实在是你这套流程不符合我们鹰隼会的风格。到时候各管一摊就行,没必要硬绑在一起。”
他身边几人也跟着附和,看向裴书的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也难怪,他们大多是大四生,家世显赫,多有军方背景,自视甚高。
裴书呢?首先是特招生,其次是权凛的爱人。
他们本就瞧不上裴书,如今见这只“丑小鸭”竟一跃成为与他们平起平坐、甚至压过一头的学生会长,自然不服。
一旁,学生会和火神会的人面面相觑,都不出声。
左然眉头紧锁,正要开口缓和气氛。
裴书却笑了。
他放下手中的光屏,缓缓从主位站起身,不疾不徐走到赵琦跟前。
新上任的学生会长面颊冰冷,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优雅而肃穆。他站定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沉静。
“赵琦。”
赵琦抬头,他欲站起来,想了想觉得没有必要,依旧端坐着。
裴书站定在那里,自上而下地凝视着他。
冷淡道:“我现在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而是在下达工作指令。毕业晚会是全校性活动,安全是重中之重,必须统一调度,容不得半点风格和凑合。”
一旁李唐被他这态度激怒了。
他猛地站起来,身高优势让他带着压迫感俯视裴书。
“裴书,你别给脸不要脸!真以为坐在那个位置上就能对我们鹰隼会指手画脚了?你一个特招生,靠着……哼,爬上来的,真以为能号令天下了?”
全场顿时安静,一片死寂,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李唐直接把众人心照不宣的潜台词掀了出来,相当于直接撕破脸皮,啪啪打裴书的脸。
所有人都屏息盯着裴书,看他如何反应。
“是吗?”裴书声音轻柔,眼中倏地闪过一道狠戾寒光,猛地出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李唐脸上!
这一下力道不轻,李唐被打得头一偏,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下一秒,裴书一脚踹向对方膝弯,又狠又准。李唐痛哼一声,膝盖一软,“咚”地跪倒在地。
裴书毫不停顿,紧跟着一记凌厉侧踢,鞋底重重印上李唐侧脸,直接将人彻底撂倒。
随即抬脚,死死踩住对方胸口,将人钉在地面上。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石火两三秒,干净利落,李唐像条死狗般被踩在地上,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鹰隼成员惊掉了下巴,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这招式,这狠劲,这样干脆利落的出手?
所有人不约而同想起那场军演。
万分登顶,打败了他们老大。
难道,那场军演,裴书不是侥幸,他们都想错了?
在白隙的帮助下,裴书恢复到了将近B级体质,身体机能有着显著提高。
力气更足,速度更迅猛,甚至比原来更甚。
李唐整个身体被裴书死死踩在脚下,无论如何挣扎都是徒劳。
眼前这一幕,把整个会议室都惊得目瞪口呆,连左然都倒吸一口冷气。
赵琦被迫站了起来。
“裴会长……”他开口。
李唐捂着脸,仰躺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瞪着裴书,暴怒之下声音尖锐变形:“你敢这么对我?”
裴书更用力踩下去,几乎能听到骨头断裂的挤压声。
左然上前劝慰,表情惧怕道:“会长,您赶紧消消气,你上次把人踩到吐血您忘了?您脚力大,可千万别闹出人命了。”
裴书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腕,和左然对视一眼。
左然可真会说瞎话,裴书不由得露出一点笑意。
他仰着下巴,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高声道:“那我可不管,他说话让我不高兴,我踩死他都是轻的!”
“啊……”李唐疼得发抖:“副会长,救我啊。”
“……”赵琦满脸不可置信,他看着李唐的样子,不知如何开口。
本也是李唐出言不逊在先,裴书对李唐出手,理由充足。赵琦却没法对裴书动手,那相当于直接对整个学生会宣战,他没必要为了个李唐这么做。
学生会那边只有左然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其他学生会成员先是瞳孔一缩,惊疑地瞪大眼睛,随即眼中闪过激动和兴奋。
鹰隼的人都在等赵琦反应,他不得不强撑着气势:“裴书,接下来的筹备你还得靠我们,别把事情搞得太难看。”
鹰隼的代表,说这样的话,几乎是昭示要和学生会公然撕破脸。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裴书的反应。
裴书立时就笑了,嘴角带着冷冽的嘲意,让他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庞瞬间充满了攻击性。
“靠你们?”裴书不疾不徐道:“赵琦,我现在以毕业晚会总负责人的身份通知你,你和你的团队,从现在起,被剔除出筹备组。”
“什么?裴书!你敢!”赵琦不可置信。
“我为什么不敢?”裴书站定在他面前,身高或许不占优势,但气势却丝毫不弱。
“毕业晚会,是学生会统筹活动,鹰隼会作为参与方,要学会服从调度!不服从,我只能请你们离开。”
“至于你……”裴书鞋尖用力踩了踩。
“拿着鸡毛当令箭,在这里跟我摆资历、讲风格?你是鹰隼会长吗?敢这么跟我说话!耽误晚会筹备,责任你担得起吗?”
“你!”
鹰隼会众人全体霍然起身。
“裴会长!”赵琦气势汹汹,“这就是你们学生会的行事作风?强盗逻辑?你想挑起校园派系对立吗?”
“又扣帽子?这也是你们鹰隼的风格?行,我尊重。”裴书偏头对左然道,“记下来,下次合作前,提醒学生会全体,务必尊重鹰隼热爱扣帽子的风格。”
左然从善如流:“好的。”
赵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裴书叹了口气,对着所有人训导:“筹备工作是集体协作,不是个人逞英雄的地方。所有人都看到了,是鹰隼无法遵守规则,不愿服从统一调度,那就没有参与的必要。至于后果——”
裴书扫过去,轻蔑一笑:“所有因你们延误和退出造成的损失和责任,我会写成书面报告,直接递交校务处和军部代表处。”
赵琦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没想到裴书如此强硬,更没想到他会直接搬出校规和军部来施压。
如果事情真的闹大,鹰隼的声誉必然受损。
“你……”赵琦气得胸口起伏,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他难以置信:“你敢!”
裴书温柔出声:“我敢。”
裴书没有负担,一味往前冲就够了,就算把天捅破,也有不少人在背后给他补窟窿。
裴书见赵琦脸色涨红,甚至好心提醒:“不服气?是不是想去找陆予夺撑腰?可以,去把陆予夺叫过来。”
“我正好问问他是怎么管教你们的,是不是他点头让你们在这里阳奉阴违、破坏合作的。”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门口出现了一道修长冷峻的身影。
来人一身黑色制服,五官清晰流畅,身型十分挺拔,有一种干练沉稳又不怒自威的气质。
他对会议室内剑拔弩张的氛围没有丝毫疑惑,显然已经站在那里许久。
赵琦以及鹰隼的一众人眼中都迸发出了希望。
李唐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喊道:“老大!裴书他要把我们鹰隼会踢出筹备组!他还威胁要上报军部!”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陆予夺。
以陆予夺强硬的作风,加上他和裴书之前那微妙的关系,这下必然是一场狂风暴雨般的对峙!
更何况裴书当众打了鹰隼会的脸,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陆予夺开口:“我接受裴会长所有的处理,尊重他作为毕业晚会总负责人的身份,对一切都没有任何异议。”
李唐懵了:“老大……”
赵琦瞳孔剧烈放大,他甚至怀疑自己幻听了,陆予夺在说什么鬼话!
半晌赵琦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皮一抽:“老陆……”
裴书懒得听他们讲话,他霍然站起身,对身旁吩咐:“左然,你留下分发资料。剩下的人,根据任务立刻行动。”
说完,他转身欲走。
左然偷偷瞥了眼陆予夺的表情,裴书这简直是把对方的面子按在地上摩擦。
他小声提醒:“会长,陆会长还在……”
裴书没看左然,更没看陆予夺:“重要吗?通知所有部门,再有人无故拖延进度,直接取消其参与学生会一切活动的资格。”
说罢,他大步流星离开。
火神会的人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自然忍不住偷偷去瞄陆予夺的反应。
不止他们,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将视线投向那位气压低沉的鹰隼会长。
陆予夺面沉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在裴书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竟也迈开脚步,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有一种丈夫死了,小书作为配偶,不得不继承丈夫身份地位的感觉……而不长眼的反派,因为小书没有根基不服气,被他狠狠打脸。
而隔壁那个姓陆的,早早就盯上了,这个死了丈夫,独自撑起家业的漂亮小美人……桀桀桀
第87章
裴书脚步很快, 校服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径直穿过走廊,对身后紧随的脚步声置若罔闻。
他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猛地停下,霍然转身, 几乎撞进紧跟其后的陆予夺怀里。
他后退半步, 背脊抵住冰凉的窗框, 仰头瞪着来人, 语气不善:“跟着我干什么?”
裴书心情差是有原因的。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而他,学生会, 各种期末大作业, 双修二十几门课。
纵然他精力旺盛,也到了消耗殆尽的地步。
偏偏鹰隼那群垃圾还要耽误他的事!
真是撞枪口上了,不要命了。
裴书现在的精神十分脆弱,谁要是在这个时候再惹他,他高低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
陆予夺在他面前站定,距离比刚才在会议室近了不少, 近到裴书能清晰看到他领口一丝不苟的扣子, 以及他下颌线利落的弧度。
陆予夺的目光落在裴书脸上, 目光有几分无奈,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
“新官上任三把火?”陆予夺开口, 声音依旧是那种偏低沉的调子。
裴书嗤笑一声:“怎么着,看不惯?来替你那几个手下讨公道?”
“要是替他们说话, 刚才在会议室就说了。”陆予夺难得多解释了几句。
“一段时间不见, 脾气见长啊——”陆予夺声调拉长, 不止如此,只见他骤然出手,一拳挥向裴书。
这一拳又快又狠, 带着风声。
裴书瞳孔一缩,头一退堪堪避开,
然而,陆予夺似乎早有预料。他出手如电,趁机会一把攥住了裴书的手腕。
他的手掌灼热有力,捏得裴书腕骨生疼。
陆予夺低笑一声,趁裴书反应空档,另一只手顺势揽住裴书的腰,猛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两人身体瞬间紧密相贴,裴书整个人几乎被陆予夺圈在怀里。Alpha强大而具有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牢牢包裹。
“放开我!”裴书又惊又怒,剧烈挣扎起来。膝盖猛地顶向陆予夺的腹部,手肘也向后撞击。
可陆予夺的反应和力量都远非李唐之流能比。
他轻松化解了裴书的攻击,手臂如同铜浇铁铸,纹丝不动地将人禁锢在怀中。
他甚至利用裴书挣扎的动作,手掌顺着裴书的脊背下滑,不轻不重地在那柔韧的腰线上按了一下。
“别乱动。”陆予夺的气息喷在裴书敏感的耳廓,声音听起来好得意,还露出了一个略带恶意的笑。
裴书身体一僵,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陆予夺!你爷爷的,你混蛋!”裴书气得眼睛都红了,偏头就咬他箍在自己身前的手臂。
陆予夺吃痛,裴书趁机出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陆予夺后颈。
这个位置是腺体所在,是所有人最脆弱的部位,一旦有损,将是不可逆转的伤害。
“别动,你别逼我。”裴书狠声道。
陆予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裴书手掌在腺体处用力,一双眼死死盯着陆予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陆予夺疼得“嗯”一声,道:“看你在会议室出手,一时技痒,想切磋一下。”
裴书不信:“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陆予夺表情茫然:“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裴书迟疑地看着他,不说话了。
陆予夺把手放在他腰上,还捏了一把,还笑,难道只是为了比武切磋?
但陆予夺又说没别的意思,看着也不像假的,难道真是他误会了?
陆予夺温声道:“裴会长不仅指挥若定,拳脚功夫也精进不少。军演第一,名不虚传。”
没谁不喜欢被夸,裴书稍稍消气,他别过脸,压着嘴角冷哼:“还好吧。”
陆予夺却突然动作,挣脱了裴书的钳制,往后退了一步,动作干脆利落。
裴书骤然失去支撑,踉跄了一下。却被陆予夺伸手扶住。
裴书立刻打掉他拖在自己胳膊肘的手,再次警惕地盯着陆予夺。
陆予夺表情没有波动,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丝毫未乱的衣领和袖口,神情在瞬间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与疏离,眼底那丝恶劣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裴书一个人的错觉。
裴书紧盯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想切磋的话可以跟我约时间,我一会儿还要上课,可没时间陪你。”
陆予夺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极淡的笑意:“约切磋就算了吧,约吃饭可以吗?”
“……你什么意思?”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裴书觉得这气氛诡异得让人不适,他心中烦躁不已,他后退半步,很想离开。
“还有事吗?没有我……”
陆予夺忽然打断他:“如果权凛一直不醒,你打算今后一直当学生会会长吗?”
裴书一怔,他确实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陆予夺却趁着他这瞬间的凝滞,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巡梭了一遍,从他因怒气而微红的眼尾,到紧抿的、色泽偏淡的唇,最后落回他带着错愕的眼睛。
当了学生会长的裴书似乎没有太多变化,又似乎有很多变化。
洋溢着清香的风,轻轻吹拂他的脸庞。目光炯炯,双颊飞红,可看起来依旧是冰冷的,是天上一轮明月,是陆予夺等了很久的、模糊而热切的渴望。
裴书不知道陆予夺是怎么知道权凛出事的,但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我想当就当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陆予夺向前一步,侵占了裴书刚刚拉开的距离,“假设,假设他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回来,或者,永远回不到这个位置上了。”
他的目光锁住裴书:“你打算一直守着这个摊子?守着他留下的东西?”
裴书当然不想,他过得又累又惨,睁眼通讯99+,闭眼也是99+,所有的一切都要他处理,既要拿主意,又要承担责任,他头都大了。
“你想说什么?”裴书道。
“我记得你说过,想要当一名军人,学生会不适合你。退出学生会吧,加入鹰隼。”陆予夺道:“我也要毕业了,我会让你接替我的位置。”
“啊?”裴书瞪大眼睛,张大嘴巴。
“你疯了吗?你在开什么玩笑,你那群兄弟怎么可能答应?”
空气安静了会,裴书才听到陆予夺的声音。
“我毕业之后,谁上位都不能服众。没有人能确保自己能打败所有人,军演获得第一。”
“但你可以,我会给你铺路。只要今年的军演你仍旧夺得第一,就没人敢质疑你。”
裴书偏头,躲开他的眼睛,视线落在旁边的大白墙,慢吞吞道:“乱七八糟的,你在说什么呀……”
——好离谱啊,怎么鹰隼也要他当会长啊……
更奇怪的是,他竟然觉得陆予夺说的很有道理。
今年军演,没有了分化期,他实在想象不到谁还能阻止他拿第一。事实上,有分化期他也拿了第一。
至于未来从政或从军,裴书还没想好。为了绩点,每一科他都不敢松懈。
胡乱思考一会儿,裴书撅起嘴反对:“你说得轻巧,鹰隼和学生会一样忙,还有无数人反对我。学生会起码现在都听我的,我学生会会长都不想当,更不想当什么鹰隼会长了。”
陆予夺摇头:“不一样,鹰隼的会长只需要强,不需要管事。”
“哈?”裴书讶异。
“活有副会长干,历来如此。”陆予夺补充。
“只用挂名,不用干活?找工作还能写在简历上?”
陆予夺点头。
这是什么神仙组织呀?
裴书压抑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冲动,还是迟疑。
“可我已经答应做学生会会长了,让我再想想吧。”
纵然没做出选择,陆予夺在裴书眼里,也变成了一个好心肠的人。
临近大四毕业,洛特兰又发生了一件轰动银河系的事件。
白隙研发的AO安抚剂横空出世,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安抚剂因可以帮助AO平稳度过发情期及易感期,深受好评。
尤其是Omega们,不再需要注射抑制剂伤害身体,降低了信息素紊乱的发病率。
白隙本人也因此得到了整个宇宙的认可的少年天才。
每年仅颁发十枚的帝国功勋奖章,落在年仅17岁的白隙肩上,他几乎一夜之间成为了帝国最辉煌的人物,风头无两。
毕业典礼需要拟定发言代表。
裴书几乎没有犹豫,提交了自己的意见。
毕业生代表,陆予夺。
新生代表,白隙。
其实,要是权凛没有出事,毕业代表还有的选……
裴书哀切地坐在原本权凛办公的椅子上,摇摇头,把想法甩掉。
典礼当天,气氛庄重。
陆予夺一身笔挺的毕业生礼服,肩章流苏垂落,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天之骄子,帝国未来的栋梁在青年之时就以展示了自己无比沉稳的一面。
他站在演讲台前,目色迥然地开启发言。随着发言,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定格在嘉宾席上、懒洋洋靠着椅背的裴书身上。
紧接着,白隙上台了。
相较于陆予夺的冷硬,白隙显得更加光芒四射。
他穿着新生制服,年轻的脸庞上带着属于天才的自信与一点点腼腆。他演讲的方向是ABO生物学,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科研的热忱,感染力极强,引得台下掌声雷动。
“……信息素并非Alpha、Beta、Omega的枷锁,它可以是力量,但不应是束缚。我希望,未来能有更多的可能,被看见,被选择。”白隙说着,目光明亮地看向台下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干净依赖的笑容。
裴书撑着眼皮,露出个欣慰的笑。
事实上,每个节目结束,他都会欣慰地笑。
典礼所有流程他倒背如流,前前后后跟了三次彩排,彩排到凌晨五点都是常事,最后展演的阶段,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一切都顺利。
终于,他得偿所愿,毕业典礼一切顺利,典礼在恢弘的军乐声中圆满落幕。
裴书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不知为何,眼眶一热差点要流下眼泪。
他几乎是踉跄着躲进洗手间,反手锁上门,靠在门板上,才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太累了,太难了,太苦了。
他一手按着抽痛的胃部,因为紧张,他一整天都吃不下东西。
校服外套被胡乱脱下,露出里面浅色而柔软的衬衣,后背被汗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着皮肤。额发也汗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他发出模糊的呜咽。压力好大,他一点都不想当这个会长了,一点都不想。
这时候,要是有碗热腾腾的奶油蘑菇汤就好了。或者一块水果小蛋糕。还想吃火锅,想热乎乎的奶茶,哪怕只是一根水果玉米也行啊……
能饱餐一顿,怎样都行。
只是,在洗手间里幻想食物,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裴书又想温淮了。要是他在,自己刚冒出念头,温淮恐怕就已经系上围裙走进厨房了。
可医学生离校早,温淮已经动身前往第七星系。学期末尾,两人各自忙得脚不沾地,竟连一场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想到这里,裴书把脸埋进掌心,眼泪掉得更凶。
夜晚,还有毕业舞会。
舞会大厅灯火流转,华服生辉。褪去严肃的制服,学生们换上华丽的礼服,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离愁与暧昧的气息。
裴书却无暇欣赏,他正和左然核对人员名单。
贵族学院的学生都早早订下未婚妻,他们的未婚妻大多就在隔壁的新娘学院。此时此刻,他们的伴侣都来到了这里。
为了防止有什么意外,参与人员都要提前进行登记。
除此之外,他还要和左然进行交接。
在最后的一段日子里,左然几乎承担了所有的辅助工作,将学生会大大小小的人情关节与流程细则都为他一一剖析分明。
“……差不多就这些了。”左然合上光脑。
裴书颔首,对他递去一个感激的笑:“辛苦你了,快去享受你的舞会吧,毕业快乐,学长。”
终于结束了一切,他得以喘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左然顿了顿,犹豫地看向裴书。权凛生死未卜,裴书暂时顶替了权凛的位置,本以为会是一番腥风血雨,可是看情况,裴书似乎平稳地接手了这个位置。
包括展一帆和许潞和在内的许多人,几乎完全信服他。
他们几个能力都不错,完全可以在他们都毕业后,帮裴书一起撑起学生会。
这也是表哥的心愿。
想到权凛,左然有一瞬间的担忧,但看向裴书,一个有权有势有声望的裴书,似乎比无权无势的小可怜裴书更有魅力。
裴书还没换下制服,只是解开了最上方的纽扣,少了几分刻板,衬着他秀丽却倦意明显的侧脸,反倒生出几分随性。
他临近夜晚偷偷哭了一场,瞳孔深处还是红红的,与平素格外不同,那残留一点点稚嫩仿佛褪尽,流淌出翩然风流的韵味。
大厅流淌着悠扬的乐曲,每一个鼓点都写满了暧昧与冲动,带着一向从容的人,心脏也随着那鼓点同样,扑通扑通得跳动。
“裴书,要不要一起跳支舞?”左然道。
裴书刚拿起一杯冰水,正要喝,闻言大大咧咧摆摆手:“我不会跳舞,你找别人跳吧。”
说完,他完全没注意左然的脸色,在大厅到处寻找小蛋糕。
他亲手拍板,晚上的毕业舞会必须要准备抹茶慕斯。
这可不是裴书以权谋私,这可是文艺部全票通过的,对了文艺部的新部长是许潞和。
裴书正四处搜寻,一道身影挡在裴书面前。
“跳支舞?”对方伸出一只手。
裴书抬头,陆予夺换上了一身黑色礼服,比白天那身更低调。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沉稳的贵气。
裴书有些意外,正要开口拒绝,另一个轻快的声音插了进来。
“学长!”
白隙快步走来,他穿着一身白色礼服,领口点缀着精致的银色徽章,像个小王子。他脸上带着期待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书。
“学长,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能邀请你跳第一支舞吗?”
一时间,裴书陷入了奇特的境地。
左边,是面容冷峻、带着强大压迫感的陆予夺。他伸出的手稳定地悬在空中,仿佛裴书不回应就不会收回。
右边,是眼神纯净、满含感激与依赖的白隙,他的目光赤诚,满满都是期待。
裴书无意识扯了扯衣领,露出大片细腻春光。
真是,怎么越来越热了——
作者有话说:看了眼大纲,我们小书终于要被吃了,应该三章之内,我保证;不过过程是被强制的,提前预警一下,滑轨道歉[求你了]
第88章
舞池的音乐再次更换, 这次是舒缓而优雅的华尔兹。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下来,不少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这个角落。
裴书看着面前两只同样邀请的手,微微吸了口气。漫不经心的眼睛里, 缓缓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
他的嘴角开始控制不住地向上弯, 最终, 在陆予夺和白隙专注的凝视下, 他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且笑声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哈哈……哈哈哈……小白生日快乐哈。”
裴书笑得肩膀都有些抖动,他摆了摆手, 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声, 看着面前两个因为他的反应而明显愣住的男人。
“你们两个,都想跳舞啊,可我不会跳啊。要不你们听我的,我看你俩挺般配的!哈哈,要不……你们俩一起跳一支吧,哈哈哈哈!”
横空出世的惊雷, 劈在了陆予夺和白隙的头顶。
陆予夺:“……”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看着笑得毫无形象的裴书, 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 却发现自己生平第一次有些词穷。
白隙:“???”
他彻底懵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看看裴书, 又看看旁边的陆予夺。
他迅速后退, 拉远和陆予夺距离,像沾上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连连摆手:“不不……不!”
裴书看着两人的反应, 笑得更加开心了。一句话,破防两个人。
他拍了拍手,仿佛解决了一个世纪大难题:“好了好了,问题解决了!你们慢慢商量谁跳男步谁跳女步,我去那边看看点心好了没,忙了一晚上饿死了。”
说完,他对着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两人挥了挥手,毫不犹豫地转身,脚步轻飘飘地朝着餐台的方向跑过去,留下一个潇洒飘逸的背影。
舞池边,只剩下陆予夺和白隙,他们互相翻了个白眼,转身扬长而去。
熬到放假,裴书独自在家,才待了三天就开始不适应了。
在学校还有食堂,现在每天都在吃外卖,衣服堆在一起,总是忘了洗,洗完居然还要拿出来,还要晾干,还要叠起来!房间居然也还要打扫,温淮买的花花草草还要浇水。
好累啊,好多家务啊,怎么以前完全没有发现。
他突然察觉,他一直忽视了温淮对他的奉献,温淮渗透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帮他处理了所有的琐事,以至于失去温淮之后,他哪哪都不适应。
裴书更无法接受的,是一个人待着。
起床家里只有一个人,吃饭也只有一个人,没人陪他说话,听他嘟嘟囔囔,裴书难受得差点崩溃。
所以陆予夺邀请裴书去枪击俱乐部时,裴书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赵琦正在和陆予夺闲聊。
“老陆,咱们万事俱备,就差临门一脚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动手啊?”
陆予夺看向门口,裴书远道,笑着对他招手。
陆予夺双眸平淡,却隐隐闪烁,似乎蕴含着某种强烈的感情,就像窗外无声酝酿的厚重云雨,等待着一声电闪雷鸣。
裴书白天跑到陆予夺的俱乐部打枪,晚上跑到白隙的实验室蹭饭,睡觉之前跟温淮语音或者视频,日子也算过得有滋有味,不那么孤独了。
原本说好,只要温淮工作一稳定,两人就每天语音视频。
开始几天他们还能断断续续联系上,温淮一直温柔地说:“一切都好,就是太忙了。”
可假期才过一半,温淮的回信越来越慢,从几天一次,到音讯全无。
裴书大半夜盯着毫无动静的通讯器,坐立难安。
“说好的每天联系呢……”他忍不住对着陆予夺和白隙抱怨,“这人怎么回事,工作再忙,难道连发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吗?”
枪械异常消耗体力,枪把所产生的后坐力也不容小觑,裴书每每练习一下午,整条胳膊都是酸的。
陆予夺说他懂按摩,裴书就心安理得地让对方帮他按。
他一边擦着鬓角的汗,一边喋喋不休地跟陆予夺抱怨:“你说温淮是不是出事了?”
陆予夺看着他眼底下的青黑,沉默地递给他一杯水,声音平和:“别自己吓自己,医生忙是正常的。中心区医院那个不是脚不沾地,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裴书的焦虑并未因此缓解。
陆予夺见他状态不佳,便提出再次带他去边境军区历练。
在边境的日子里,风沙和汗水暂时麻木了思绪。
可每当夜深人静,那种失去联络的不安频频啃噬着裴书的心。
新学期开始,万象更新,却依旧没有温淮的任何消息。
通讯器那头永远是死寂。视频永远无法接通,信息从来没有得到回应。
裴书心中的担忧达到了顶点,他动用手中的人脉去打探。
消息很快传来,温淮一切都好,他在第七星系医院如鱼得水,甚至正在和一位Omega进行交往。
这位Omega甚至是他顶头上司科系主任的小儿子,他马上要成为顶头上司的乘龙快婿。
裴书为温淮高兴,个屁。
裴书几乎要气炸了。
他心里怒骂。
谈恋爱不和我说就算了,甚至不回我的消息!这就是你,温淮,我真的看错你了。
乌云于东方滚滚,遮盖了原本碧蓝如洗的天空。起风了,碎叶胡乱飞。
裴书突然站起身,他要去第七星系,他得问问温淮到底是什么意思。
“啊,请七天假?这才刚开学啊。”展一帆出声挽留。
裴书头也没回,径直回家收拾行李。
星系之间的交通工具是宇宙飞船,交通站的人潮如织,即使在大庭广众之下,裴书的样貌依旧极其显眼,不少目光流连在他眉眼焦急的脸上。
远方传来闷雷,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味道,并不好闻,像是一股霉味。
决定猝不及防,但裴书向来是个说走就走,说做就做的人,一切都做的迅速而决然。
裴书像前方走去,买好票后,他等在超市和车道的狭口,那里没什么人,气味也很淡。
他正兀自出神,忽然,一双温热的手从身后猛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裴书心中一惊,下意识就要反击,却突然停下动作,任由对方将他拖进了旁边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深处。
裴书心脏狂跳。
捂住他眼睛的手松开了,昏暗的光线下,他愕然回头,看到的却是一张让他魂牵梦萦、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
是温淮。
可他看起来太惨了。
原本清隽的脸庞瘦削得脱了形,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干裂,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衣服凌乱开线,上面甚至沾着些许不明污渍。
“温淮。”裴书又惊又喜。
他急忙上前扶住温淮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你怎么了?怎么会弄成这样?你不是在第七星系过得很好嘛?”
温淮定定地看着他,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痛苦,还有劫后余生的释然。
他抓住裴书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嘶哑:“小书,我……我终于见到你了。”
裴书不介意他身上的脏污,将他环在怀里,在他身上蹭了蹭,想要安慰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慢慢说,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温淮身体僵住,没有动,只是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清浅的呼吸洒在他的脖子上。
裴书歪头,抬手碰碰他的下巴,“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嘛,别让我着急啊。”
他轻轻摸上温淮的脸,眼睛一直看着温淮,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里一直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和珍视。
温淮轻声叫了声:“好。”
他突然急喘了一口气,紧紧抓住裴书的手腕,他嘴唇哆嗦着:“小书,你先告诉我,你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和陆予夺在一起?”
裴书被他问得一怔,老实回答:“大部分时间是……假期我联系不上你,很焦虑,他总是带我出去玩?”
“呵……果然。”温淮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笑。
他开口:“我到了第七星系中心医院,一开始,所有人都对我好得不像话,最好的导师,最轻松却容易出成绩的任务,连生活都有人安排得妥妥帖帖。我以为是因为我来自洛特兰这样的高等学府,成绩优异,所以才得到了这么好的待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后来我偶然听到,是一位‘大人物’特意关照过的。”
“然后呢?”裴书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然后,他除了最初的安排,之后再无任何的表示。医院里的人发现,他并没有持续关注我,还发现我只是一个来自第九星系、毫无背景的普通人。”
温淮的声音低沉下去,“医院里鱼龙混杂,派系林立。我一个毫无背景、却又曾受过特殊关照的新人,立刻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明枪暗箭,排挤打压……我的项目被抢,报告被篡改,甚至被污蔑操作失误。”
裴书听得拳头紧握,“可是我打听到——”
裴书把他这段时间打听到的消息跟温淮说。
温淮苦笑,“乘龙快婿?一开始,主任确实介绍了他的孩子给我,待我很好。可是后来,他知道我来自第九星系垃圾星,气得骂人,他成了反扑最凶狠的那一个。我在他手底下,连喘口气都是错的,他把我像牲口一样用,几十个小时都没办法合眼。”
裴书心脏开始细细麻麻地刺痛,他完全感同身受:“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
温淮苦笑道:“小书,你知道吗?我当初原本可以留在第一星系,突然位置被抢,还收到了第七星系的橄榄枝,这一切一切,其实都是一场阴谋。”
裴书错愕,“你被人算计了吗?”
温淮点头,“是,是被人算计了。”
裴书定定望着温淮,不知所措。
“不止这件事,小书。”
温淮的声音虚弱,目光却激烈,他紧紧抓着裴书,仿佛要将所有的压抑一次性狂风暴雨般倾倒出来。
“我之前无意间查到了论坛,知道权凛对你的悬赏计划,也是那个人刻意为之。”
裴书呼吸一滞,温淮的声音却没有停。
“还有闻宗,他那天早上为什么会恰巧出现在那里?又那么执着地破坏你和权凛的关系?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一个个事件被串联起来,看似偶然的冲突和挫折,似乎都是背地里有人在穿针引线,精心策划。
裴书感到一阵眩晕。
所以,有人把温淮从他身边带走,让他和权凛走向不得不分手的结局。
对方这样处心积虑,到底为了什么?
“所以,到底是谁啊?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作者有话说:啊激动,明天的剧情好刺激,其实我已经写完了,嘿嘿
第89章
温淮露出决然的表情, “是陆予夺。”
裴书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瞳孔骤缩:“什么?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温淮惨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我当时找到了副院长, 希望他能帮我说两句话, 缓和我和主任的关系, 副院长说‘你不如直接找那位大人物帮你说两句话’, 我不知道大人物是谁,打听也打听不到。每天活在痛苦中,甚至有……轻生的打算。”
“但是后来, 我想见你, 我提交辞职,想回来找你。医院不同意我辞职,我的出入甚至也受到了医院的限制。接着,光脑被偷,也再也联系不上你。”
“我偷偷逃了出来,居然有人在追捕我。我才知道我身后一直有人在跟着我, 他们汇报我的行踪给那位大人物, 我趁机听到了他们叫那位大人物——”
“陆老大。”
“……”
裴书如遭雷击, 僵在原地。
温淮晃了晃裴书的肩膀:“后来我偷跑进一家私人飞船,钻进了他们箱子里, 才能活着跑回来告诉你这些。”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裴书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温淮小声嘶吼,像重锤一样砸向裴书:“他当然敢!为了得到你, 他有什么不敢的?”
“得到什么?啊?”裴书惊呆了。
温淮:“我们都被他骗了!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
“——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 什么?”低沉的声音, 突兀地在巷口响起。
裴书和温淮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去。
巷口不知何时已经被几道高大的黑影堵住。
逆着光,陆予夺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精悍的手下, 缓缓挡住了巷口。
空气瞬间凝固。
温淮下意识地将裴书护在身后,尽管他自己也虚弱不堪,却仍对着陆予夺怒目而视:“陆予夺!”
陆予夺的目光淡淡扫过温淮,最终落在了裴书震惊的脸上。
裴书眸光复杂,他一方面愤怒于温淮的遭遇,对陆予夺深恶痛绝。一方面,他又因为长时间的相处,不愿去相信这样恶劣的事,真的是陆予夺所做。
陆予夺迎面走来、步子打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声闷响,带着压迫力和攻击性。
裴书身体紧绷,暗暗摆出了防御的姿势,“你刚才都听到了?那些是不是真的?”
陆予夺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
“别过来!”裴书喊道,如果刚刚温淮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陆予夺真是个心机深沉、心狠手辣的人,那他和温淮今天很难顺利离开了。
裴书话音未落,身形骤然发动!如果不能直接离开,硬拼人数又不占优势的情况下,那必然要抢占先机,先行动手。
裴书的身手干脆利落,动作迅如闪电雷霆,直取陆予夺面门。
擒贼先擒王!
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速度和力量,如同石破天惊,连空气都发出了尖啸声。
陆予夺身后的手下训练有素,似乎早猜到了他要动手,反应迅捷。
其中一人手腕一翻,一个不起眼的金属圆盘被掷出,瞬间展开成一张闪烁着幽蓝电弧的能量网,朝着裴书罩去。
裴书瞳孔一缩,强行扭转身形避开能量网,但另一侧,另一名手下已经抬起手臂,袖□□出一道无形的力场波纹!
“嗡——!”
裴书只觉得周身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无比,如同陷入泥沼,动作不再灵巧,反而迟滞、艰难,强大的惯性让他失去平衡,跪坐在地上。
“这是什么?”
对方好心解释:“重力束缚网。”
“卑鄙!居然用这种东西!”
裴书怒喝,奋力挣扎,肌肉贲张,那无形的力场竟然被他强悍的身体素质撼动,泛起一圈圈涟漪。
趁此间隙,第二名手下已然近身,手中一个钢笔状的装置对准裴书的手臂轻轻一点。
“呃!”
强烈的神经麻痹脉冲瞬间窜遍半身,裴书整条手臂一软,凝聚的力量骤然消散,整个人失神地跪坐在地上。
紧接着,先前那张能量网再次罩下,幽蓝的电弧噼啪作响,裴书的身体一阵剧烈的酸麻抽搐,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小书!”温淮目眦欲裂,想冲上来,却被轻易制住。
陆予夺自始至终站在原地,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
他缓步上前,走到被能量网束缚、因麻痹而不断抽搐的裴书面前,微微俯身。
他看着裴书的眼睛,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因打斗而散乱的发丝。
“陆予夺,你这个人渣!伪君子!你别动他!”温淮奋力挣扎着,怒骂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裴书呆滞的目光,努力聚焦:“陆予夺……那些……是不是真的。”
陆予夺却只是平静地看着裴书,无奈地摇摇头。
“真拿你没办法。”
说完,他直起身,挥了挥手。
手下们会意,强硬却不失礼貌地将不断挣扎的裴书与温淮分别押上了停在巷口外的黑色悬浮车。
悬浮车驶入郊外庄园。
天色已黯,屋外浓厚的乌云层层叠得汇聚在庄园上方。
“啪!”
一滴水打在了玻璃上,接着是两滴、三滴,轰然落下。
裴书和温淮被分别带下车,押进灯火通明的大厅。
裴书身上的能量网已经被撤去,但双手被一副磁力手铐束缚在身前,限制了他的大部分的行动。
温淮则被两人牢牢按着肩膀,他虚弱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背,怒视着端坐在主位沙发上的陆予夺。
陆予夺挥退了大部分手下,只留下两个心腹守在门口。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一杯水,没有看裴书,目光直接落在温淮身上。
“你是怎么从第七星系逃出来的?那些障碍,虽然算不上什么天衣无缝,但也不是你一个普通的医生能轻易突破的,谁帮了你?”
温淮啐了一口。
陆予夺算计他、算计裴书,这样阴险毒辣。温淮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恨意。
“呸!陆予夺,你以为你能只手遮天吗?总会有人看不惯你的卑鄙行径!我告诉你,你休想从我这里知道任何事!”
陆予夺并不动怒,只是眼神更冷了一些:“嘴硬。回到首都星,又是谁帮你避开耳目,找到裴书的?”
“关你屁事!”温淮怒吼。
老实人激动起来,骂人也是很难听的,“你这个阴险小人!伪君子!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算计裴书,算计我,算计所有人!你不得好死!你……”
“吵。”
陆予夺轻轻开口。
他放下水杯,对旁边的一个手下淡淡吩咐道:“太吵了,打断他的腿,让他安静点。”
那手下面无表情地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根胳膊粗细长短的合金棍,朝着温淮走去。
“住手!”裴书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一路上几个小时,他已经从神经麻痹中解脱,汇聚了力量。
双手虽然被缚,但双腿行动尚且自由。陆予夺下令的瞬间,他身形一矮,扫堂腿直取那名走向温淮的手下的下盘。
那手下显然没料到裴书在被束缚的情况下还有如此身手,仓促间后退。
然而,对方毕竟人多,而且训练有素。
被震退的手下稳住身形,与另一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逼近。
裴书依靠身体的灵活,和并未被束缚住的腿法周旋,一时间竟不落下风。
他全神贯注正面应敌,却不知脑后传来一道细微的风声。
高压电击棒碰到了裴书后背。
“呃啊啊啊——!”
强烈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裴书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前一黑,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毯上。
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动作,缓了很久,他努力抬起头。视野模糊中,他看到那名手持合金棍的手下再次走向温淮。
不,不能打。
裴书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上半身,望向那个始终冷眼旁观的男人,声音因为电击余韵而破碎不堪:
“求……你了……别……打他……”
陆予夺站了起来,不紧不慢走到裴书面前。
他轻轻抬手,那名举起合金棍的手下动作顿住,悬在温淮腿上方。
空旷的大厅此刻都在等陆予夺的反应。
温淮看着为了自己而屈膝哀求的裴书,心如刀绞,声音微弱道:“小书,不要求他,我没事……”
陆予夺:“让他把嘴闭上。”
温淮的嘴巴被堵住。
陆予夺眉梢动了动:“你求我?”
裴书见管用,连忙点头,只是没有力气,他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对对……对,我求……你,陆予夺,我们两个……都不懂事,不是有心冒犯你的……我们再也不敢了。”
“你放了我们,我保证……我们什么也不说,你想让我们消失……也行,我们俩收拾好行李就回第九星系,一定不碍你的眼。”
裴书已经把姿态放到最低了,他向来能屈能伸,但是此时此刻仍然屈辱,他心里恨死陆予夺了。
偏偏陆予夺却说:“这样求不行。”
裴书茫然望着他:“那我要怎么求啊,我都答应你,你放过我们吧。”
陆予夺缓缓开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的。”
裴书更茫然了,他思考无果,呆呆道:“我不知道啊。”
“你知道的,好好想一想。”声音谆谆善诱。
裴书咬着下唇,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身体一紧,脸上霎时间没有一丝血色。
窗外雨更大了,乌云绵绵,一道闪电映在裴书面容上,照亮了他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我真的不知道。”
“好。”陆予夺抬着下巴示意手下:“继续。”
“啊!”一道棍子落下,温淮直喊了第一声,就再也发不出声了。
手下还要打第二下。
“等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裴书看着陆予夺冷血冷情的样子,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湮灭。
裴书闭了闭眼,再睁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他顿了顿,巨大的屈辱感让他喉咙发紧,但还是艰难地说了下去,“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陆予夺闻言,眉梢几乎是愉悦地轻轻一挑。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俯视着跪坐在地上的裴书,声音低沉而缓慢,整个人带着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哦?你知道?”
他欣赏裴书此时脆弱无助的面庞,“那你说说看,我想要什么?”
裴书猛地抬起头,眼中是破碎的星光,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你放了他!放他走!我……我留下来!你想要的……不就是这样吗?”
他死死盯着陆予夺,语气冷硬:“我愿意!你满意了吗?!我自愿留下来!只要你放他离开!”
急躁紧张痛苦,大起大落的情绪让裴书后颈发热,身体流了很多汗,轻薄柔软的衬衫被汗水沾湿,看着凶狠,其实心底很虚,很害怕。
“捂捂——不捂捂——”温淮目眦欲裂,疯狂挣扎起来,却被死死按住。
陆予夺静静地看着裴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向来冷淡疏离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蹲下身,与裴书平视,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裴书微微泛红的脸颊。
“你留下来?”
裴书别过头,吐气:“嗯。”
陆予夺立刻站起身,对着手下淡淡吩咐:“送温医生出去。给他准备最快的飞行器,确保他安全离开第一星系,回第七星系也好,去别的什么地方也罢,不要再出现在我和裴书面前。”
“是。”
“陆予夺!你这个混蛋!裴书!不行,你快拒绝啊,不要啊,裴书!你听到没有……”怒骂和呼喊被强行拖拽,直至逐渐消失。
大厅里只剩下裴书和陆予夺,以及门口如同雕塑般的手下。
裴书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陆予夺看着地上羸弱不堪的一团,欣赏了一会儿。
接着,不等裴书反应,陆予夺突然弯腰,将裴书打横抱起。
裴书身体一僵,却没有反抗。
陆予夺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闪电划过黑沉的夜空,吓得裴书一个激灵。
陆予夺的怀抱很稳,他抱着裴书,一步步走上铺着厚重地毯的旋转楼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剩下两人之间压抑的呼吸声。
裴书双手依旧被磁力手铐束缚着,电击过后的麻痹感作用下,他神态茫然,目光没有焦点。
陆予夺伸手打开卧室门。
房间极大,颜色是冷硬的灰黑色调,门口正对有一座巨大的陈列柜,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余的装饰。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庄园的夜景,灯光闪烁,发出微弱的光。
陆予夺将裴书轻轻放在房间中央的床上,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
裴书想坐起来,但身体残留的麻痹感和心理上巨大的疲惫让他动作迟滞。
他所有的力气好像都在刚刚被掏空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予夺站在床边,褪去了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深色衬衫,面色平静得就像贝加尔湖的水面。
然后,陆予夺开口了,他说:
“脱衣服。”
第90章
裴书猛地一震, 从麻木浑噩中短暂惊醒。
他抬头看向陆予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手微微攥紧, 视线盯在手铐上。
额前微卷的墨黑碎发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 映衬着皮肤愈发显得苍白透明。那双总是明亮狡黠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惊惶的水汽, 眼尾微微泛红, 长睫不住轻颤。
脱衣服?在这里?现在?
尽管身体还残留着电击后的酸软,但屈辱和愤怒瞬间点燃了裴书的血液。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即使双手被缚, 也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 狠狠瞪着陆予夺,眼神里淬着冰冷的恨意。
“陆予夺!”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决绝,“你做梦!你以为用这种下作手段逼我就范,我就会任你摆布?我告诉你,就算你今天得逞, 我也迟早……”
“迟早怎样?”陆予夺打断他, 语气依旧平淡,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没有逼近,反而后退了半步, 目光落在裴书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的衬衫,以及那副碍眼的磁力手铐上。
“你现在这个样子, 能把我怎样?”
裴书一噎, 脸颊瞬间涨红, 羞愤交加。
他这副狼狈样到底是谁害的?!罪魁祸首居然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我……我能让你不得安生!”裴书气得口不择言,“陆予夺,你最好现在就把我解决了!不然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 就绝对……”
“就会逃,会报复,会想尽一切办法离开我。我知道。从你认定那些事是我做的时候,我就知道。”
陆予夺接过他的话,缓步走到墙边的陈列柜前,背对着裴书,声音低沉下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寂,语气隐约带着落寞和疲惫。
裴书满腔的怒火和控诉莫名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这混蛋在装什么可怜?
裴书咬紧牙关,不再说话,只是怒火燃烧的眼睛死死盯着陆予夺的背影,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迎接侵犯,然后拼死反抗
他就算双手被铐,就算体力不支,也绝不会让陆予夺轻易得手。
陆予夺在陈列柜前操作了什么,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柜门滑开。
他没有取出任何可怕的东西,反而拿出了一个医疗箱。
裴书愣住了,卷翘的长睫眨了眨,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陆予夺提着医疗箱走回床边,目光扫过他因情绪激动而晕开淡淡绯色的漂亮脸蛋,最终落在他被手铐磨出醒目红痕的纤细手腕,以及先前打斗留下的些许擦伤上。
“把湿衣服脱了。”陆予夺将医疗箱放在床头。
“我不脱!”裴书梗着雪白的脖子喝道,身体下意识往后缩,手掌撑着床垫,一副随时要跳起来搏命的架势。
“不脱怎么上药?你身上可能有擦伤或电击灼伤,需要处理。手铐……”陆予夺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控制器,对着裴书的手腕按了一下。
“咔”一声轻响,磁力手铐应声松开,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双手骤然恢复自由,裴书反而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僵痛的手腕,看向陆予夺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
这又是什么把戏?先给点甜头,降低他的防备?
“你……”裴书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脱掉湿衣服,我给你处理伤口。”
陆予夺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还是说,你希望我亲自帮你脱?”
裴书瞬间炸毛:“你敢!”
“那就自己来。”陆予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衣柜里有适合你尺码的衣服,自己去选。”
裴书坐在床上,没动。
他脑子很乱。温淮痛苦的脸、陆予夺冷酷的命令……各种画面和情绪交织冲撞。他摸不透陆予夺想干什么。
珍视?爱惜?呸!如果这叫珍视,那监狱里的犯人都该感恩戴德了!这分明是更高级的精神控制和折磨!
见裴书不动,陆予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衬得房间里的沉默更加压抑。
裴书低头,身体的不适占据了上风。
湿衣服黏在身上确实难受,他也要恢复好身体,为反抗保存体力。
至于陆予夺……如果他敢趁机做什么,自己就算拼死,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裴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踉跄了一下,纤细的脚踝晃了晃,但立刻稳住了。
他狠狠瞪了陆予夺一眼,眼神表达着“老子不是听你的,老子是为了自己”。
然后才转身,步伐有些虚浮但走出了气势,走向房间一侧的嵌入式衣柜。
打开衣柜,里面果然整齐挂着一排衣物,从休闲到正式都有,还有一整排的睡衣,都是小动物图案卡通睡衣,怎么看都不像是陆予夺平时会穿的。
裴书心里那股怪异感更浓了。他随手扯下一件黑色休闲服,又警惕地回头瞥了一眼。
陆予夺仍然坐在那里,甚至微微合上了眼。
裴书飞快地挪到浴室门口,闪身进去,反手就把门锁上了。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允许自己稍微泄露出一点紧张和恐惧。
诡异!太诡异了!这一切都太诡异了。陆予夺到底在计划什么?
他迅速脱掉湿冷的衬衫,检查自己的身体。
镜子里映出一具白皙单薄却肌理流畅的身体,骨架小巧,腰肢纤细。
手腕和手肘有些淤青擦伤,后背被电击棒碰到的地方有一小片皮肤发红,微微刺痛。
他草草用冷水擦了擦身体,换上干爽的家居服。柔软的布料包裹住身体,确实舒适了许多,但这并没有减轻他心头的沉重。
不能待在这里。他得想办法。
温淮应该安全离开了吧?陆予夺会信守承诺吗?这个念头让他又是一阵揪心。
他甩甩头,现在想这些没用,他得先确保自己活着,然后才能想办法确认温淮的安全,以及……向陆予夺复仇。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恢复自由的手掌的力量。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浴室洗漱台上一个沉重的陶瓷花瓶上。
裴书眼神一厉,轻轻拿起了那个花瓶,藏在身后,调整了一下呼吸,打开了浴室的门。
陆予夺已经不在沙发上了。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浴室方向,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和庄园里影影绰绰的灯光。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裴书动了!
他像一只蓄势已久的凶兽,猛地冲了过去,举起藏在身后的花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陆予夺的后脑狠狠砸下!这一下毫无保留,带着把陆予夺砸死的气势。
“去死吧,混蛋!”
预想中的撞击和闷响没有发生。
陆予夺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他只是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在花瓶袭来的瞬间,极其自然地微微侧头,同时抬手,完全扣住了裴书握着花瓶的手腕。
动作行云流水,轻松写意。
裴书只觉得手腕一麻,力道瞬间被卸去,沉重的花瓶脱手,“哐当”一声摔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滚了几圈,完好无损。
裴书则因为惯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恰好撞进陆予夺顺势张开的怀里。清冽的男性体味瞬间笼罩了他,更衬得他身形纤小。
裴书懵了,小巧的鼻尖撞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有些发酸。
“就这么恨我?”头顶传来陆予夺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裴书猛地回神,如同被烫到一般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陆予夺你个伪君子!变态!放开!”
陆予夺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另一只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又散乱的微卷发丝,指尖擦过他后颈微微发热的腺体附近。
裴书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都顿住了。
腺体不受控制的发热,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他的药,他要吃药。
陆予夺终于松开钳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目光落在他因激动而愈发艳丽、眼尾飞红的脸蛋上,淡淡评价:“可惜根本没用。”
他弯下腰,捡起那个无辜的花瓶,放回原处,然后走到床头,打开了医疗箱。
“过来,”他拿出消毒棉签和药膏,“处理伤口。”
裴书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陆予夺平静无波的侧脸。
刚才那一下偷袭,他自觉已经很小心很隐秘了,却立即就被察觉。这个男人太深不可测,太可怕了。
他就像一口古井,你拼命往里砸石头,却连一点回声都听不到,反而显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跳梁小丑。
屈辱、愤怒、无力,对未知的恐惧让裴书僵在原地。
他才不会过去!他宁可伤口发炎溃烂,也不要接受对方假惺惺的好意!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抗拒,陆予夺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接。
“或者,”陆予夺的声音很轻,“你想让我用别的方式请你过来?比如,再把温医生‘请’回来做客?”
裴书血液瞬间凉透,本就苍白的脸更是褪尽颜色。
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铁锈味。又是这招……用他在乎的人威胁。可恶,太可恶了!
最终,裴书不甘不愿地,一步一步,挪到床边。僵硬坐下,撇开头,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不肯看陆予夺。
陆予夺不在意他的态度。他拉过他细瘦的手腕,用沾了消毒液的棉签仔细清理那些擦伤红痕。冰凉触感让裴书微微一颤,肩膀缩了缩。
“忍一下。”陆予夺低声道,然后开始涂抹清凉的药膏。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涂抹药膏的力度极其柔和。
裴书身体绷得紧紧的,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抗拒和厌恶,心里已经把陆予夺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假仁假义!道貌岸然!神经病!变态控制狂!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吗?做梦!等我找到机会……
“在心里骂我?”陆予夺忽然开口,打断了裴书内心的刷屏。
裴书一惊,下意识反驳:“没有!” 说完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更加气闷,脸颊鼓了鼓。
陆予夺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处理好手腕的伤,示意裴书转身:“后背。”
裴书僵持了几秒,还是慢慢转过身,撩起家居服的下摆,露出那片发红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陆予夺的目光落在上面,他身体绷的紧紧的,他感觉有些难堪。
微凉的药膏涂抹在灼热的皮肤上,缓解了不适,但陆予夺若有若无的触碰,却让裴书脊背发麻,寒毛直竖。
他拼命告诉自己,这是陆予夺控制人心的手段,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难以控制。
“为什么……”裴书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为什么要那样对温淮?为什么要……逼我?”
这是他最想不通的。如果陆予夺真的对他有兴趣,为什么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他身边的人,把他逼到绝境?这根本不是爱惜。
陆予夺涂抹药膏的动作微微一顿。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渐弱的雨声。
“如果我说,”陆予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些事,并非你所想,也并非全是我所做。你会信吗?”
裴书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看他:“什么意思?不是你?温淮亲耳听到他们叫你‘陆老大’!而且你刚才也承认了!”
“我承认了?”陆予夺挑眉,收回手,拧好药膏盖子,“我承认了什么?我从未亲口承认过,温淮在第七星系遭遇的一切,是我主使。”
裴书被问住了。仔细回想,陆予夺确实没有明确承认过。
但他那种默认的态度,那些威胁,还有此刻的囚禁,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
“你狡辩!”裴书怒道,气得眼圈更红。
陆予夺并不争辩,收拾好医疗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真相往往比表象复杂。但现在,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你只需要记住,留在这里,服从我,是你目前唯一的选择,也是温淮能安全离开的条件。”
又是这种掌控一切的语气!
裴书恨得牙痒痒,他恨不得狠狠揍一顿陆予夺,可偏偏他又打不过。
“休息吧。”陆予夺走向门口,“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明天早上,我会陪你用早餐。”
“谁要你陪!”裴书冲着关上的房门低吼。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瘫倒在床上,望着装饰冷硬的天花板,身心俱疲。
手腕和后背传来药膏清凉的感觉,身体是舒适的,但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
陆予夺的话在他脑子里盘旋。“并非你所想”,“并非全是我所做”……是什么意思?
难道还有隐情?不,不能被他蛊惑!这肯定又是他的诡计,是为了瓦解自己的心防!
可是……如果他真的那么坏,刚才为什么只是制止了他的攻击,却没有进一步惩罚?
为什么给他处理伤口?为什么……
裴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看不透陆予夺,一点也看不透,就像一团迷雾,看似冷酷残忍,偶尔却又流露出截然不同的细微裂痕。
但他对温淮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
对自己的逼迫和囚禁也是实实在在的!
无论有什么隐情,这些都无法原谅!
裴书握紧拳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必须逃出去。在弄清楚一切真相之前,在找到反击的机会之前,他首先要逃离这里,然后他一定要想办法报复陆予夺。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一弯苍白的月亮,冷冷地照着这座寂静的庄园,也照着房间里辗转反侧、内心戏十足、拼命给自己打气、誓要反抗到底的裴书。
陆予夺并未离开。他靠在墙边,听着房间里隐约传来的窸窣动静和愤愤的嘟囔声,冷峻的眉眼在阴影中,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他抬起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对方皮肤的温度。
庄园陷入一片沉静,裴书蜷缩在大床的一侧,背对着房门的方向,紧紧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他根本没睡着。怎么可能睡得着?
身处狼窝,身心受创,前途未卜,他脑子里的警报器还在嗡嗡作响。
虽然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时刻警惕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果然,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裴书立刻就察觉到了。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一步步靠近床边。
裴书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他闭眼装睡,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不安的阴影,耳朵竖得尖尖,捕捉身后动静。
陆予夺在床边站定片刻,似乎是在看他。
然后,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
裴书的心脏猛地一跳。来了!这个禽兽果然忍不住了!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防身术和反击策略,虽然双手自由了,但体力还没完全恢复,硬碰硬肯定吃亏……
然而,陆予夺只是安静地躺下,拉过裴书身上被子的另一角盖在身上,便再没有其他动作。
平稳的呼吸声很快传来,规律得仿佛真的睡着了。
就这?裴书等了好一会儿,身后毫无动静。
他悄悄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巨大的愤怒淹没。
这算什么?同床共枕?谁要跟他睡一张床!还盖同一条被子!恶心!变态!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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