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囚他 须清宁缩脚,脚上的锁链声轻响。……
宁朝雪摇头。
须清宁尝试追宁朝雪。
说来也可笑, 过去都是宁朝雪追须清宁,现下是须清宁去跟着宁朝雪。
云都城内, 如今戒严,仙士都纵金蹄仙马。
须清宁纵马拦住宁朝雪:“你知道她为何杀你父亲吧?”
宁朝雪牙齿打颤:“我不知道,不知道!”
她塞给须清宁一个令牌:“清宁,我的人分你一半,助你寻到她的踪迹。还望找到她,立刻告知云宁宗云懿部!”
宁朝雪急冲冲走了, 似在躲着什么人。
“听说如今云宁各部都要斗起来了,朝雪仙子定是急着回去主持局势……不过,她要当云宁宗主, 可能还是难了。”随行的昊澄感慨道。
“哼,这云懿部没一个顶事的。”同行的邹凤韫仙师哼道, “须少掌门, 我们该按照商量好的, 去抓住那周拂菱了。”
须清宁冷漠垂眸, 低声道:“走。”
……
寒风冽冽,吹动了周拂菱身上的灰袍。
不同于她过去的打扮, 她穿着麻衣, 身着灰袍,低调地混在人群之中。
这云宁真的比东洲乱多了。
周拂菱一路上不知道受到多少不着调的盘查。
在云宁, 似所有修士都可以向凡民索要财务。
烦死。周拂菱避开人走。
她也打听到了云宁的情况。
这云宁, 如今分为四部。
云懿、云迩、云散、云肆, 也分别为一、二、三、四的谐音。周拂菱走了不到十里, 被三个部的人要了钱。
她不胜其烦,但想低调些,没动这云宁的人, 拿钱消灾。
却在街角处,她听到一阵动静,便猛地躲入角落。
“抓住她!”
一个农妇在周拂菱的百步外被按翻在地。
“你们做什么?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她是第一部的人,抓走她!”
农妇嘴被堵住,就要往外拖去。
这正是第二部云迩部的地界。
周拂菱打听过,这里是前宗主夫人、云宁宗长老宁承寒的堂姐宁承珊的地盘,第二部也和邹兰辞邹家联姻了,为了和另一派争权夺利,一向把名声经营得很好。
名声?周拂菱现在冷笑一声,名声很好,还搞这个名堂。一路走来,第二部充良冒功比比皆是,可是比第一部还多。
见那些人离开了,周拂菱才悄悄出来,结果,不多时,竟是一群人急急围来,境界比刚才那人还高。
他们靠近周拂菱,也看到了她灰头土脸。
有人抬鞭。
一人说:“大人,算了吧!“
“宁承珊大仙师的说了,如今形势紧急,能否打败第一部就看这几日,咱必须抓出所有细作,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也有人道:“是啊,每个哨岗之人细作不抓足数被拉去受审,杀足便有赏!你想去那鬼地方,我们可不去!”
说罢,众人便攻向周拂菱。
周拂菱猛地拉住一人的鞭子。
“她会功法!”修士们道,“细作,她真是细作!”
“瞎了你们的眼。”周拂菱冷声道。
只听“啪啪啪啪”,所有修士都挨了耳光倒地,竟是顷刻间血流成河。
周拂菱捡起他们令牌,找到了地图。那标记着是他们这群人已经上报过的清查过的地点。
她翻上墙,消失了。
……
“须少掌门,有一群第二部的哨兵失踪了。”
须清宁一路向南,也已经来到了南洲第二部的都城,云迩。
都城雪飘,风飙雨散。
“须少掌门,就您一人来部署?凤韫公子呢?”
须清宁道:“他去南边布防。”
须清宁是想办法和邹凤韫分开的。
第一,他本就不想让其他人真的围剿周拂菱。
第二,因为他在路上,发现邹凤韫十分自以为是。
邹凤韫仗着自己来自龙潭,一路上不顾南境风俗,指手画脚,平添麻烦。
须清宁说要调查所有近期入南洲的商人,那是黑市唯一提供的假身份类型。
邹凤韫不听,非要大规模排查,耗时耗力,关键是……还可能打草惊蛇。
邹凤韫的做法也可能找出须清宁东洲在南洲的耳目,影响他后续的布局。
须清宁想了个法子,听闻邹凤韫喜风雨,便为他找到了一处风雅之地,再安插眼线让他陷入其中。
总算清净。
至于他……
他一定要找到周拂菱。
不管是不是和系统有关……须清宁垂眸,他都要找到。
……
是夜。
须清宁披着乌黑的斗篷,戴着兜帽,身着军装,遮住了冰冷的脸。
昊澄布阵结束,禀报:“少掌门,那人前几日,的确在哨兵失踪的地方待过,那里的血符和此人有了反应。”
“我们也放出了消息。”
须清宁点头。
他以寻炁符查周拂菱踪迹。这几天,他也查了典籍。
周拂菱的毒,大概率是一个名为“噬魂散”的毒。母亲留下的药典写过。他放出了假消息。
当能引周拂菱过来。
须清宁:“你先撤。一定要小心……等等。”
“怎么了?”
霜天雪地之中,须清宁的目光落向远方的灰暗石墙,墙前的空气呼呼怪响。但多看几眼,就又归于宁静。
“破幻。”
“什么?”
“破。那里有阵眼。”
众人脸色大变。
良久。
只见地上躺着尸体,是云宁的仙官。其伤带妖印。寻炁符也震动。
“那妖物来了!!”
“抓住那妖物!!”
戒备的哨音尖锐地穿透云霄。
……
“须方相,那妖物是出来了吗?!”
彻底大乱。
须清宁脸色苍白。
他摇了摇头。
像是在忖度什么。
“不对。”
“什么?”修士道,“方相,地上又有阵法!”
须清宁低头,只见地上阵法写:
——“汝之罪,当血偿。”
阵法旁渗出的血色中,浮出一面玉牒。须清宁脸色大变,忽地转身。
“你们去追。”
“方相!”
众人不解,但见须清宁已然消失,有人要跟上。
然而,但见须清宁闪入一道阁楼,阁楼一阵天旋地转的巨声轰鸣!
须清宁和阁楼消失了。
“少掌门,少掌门人呢?!”昊澄赶来时,目瞪口呆,满脸焦急。
……
两个时辰后。
云都,南市。
潮湿的雪,阴冷的雾。
雪色下,几乎不见人影。
雪落到须清宁的耳侧,他晃了晃头,眼前一片漆黑。
他的双眼被布蒙起来了。
缚仙索嵌在身上,他再次动弹不得,抬起身子都有些困难,嘴也被堵上布条。
马蹄声自身下传来,他确定自己被横放在马上。
前方是细碎的脚步声。须清宁很熟悉。是周拂菱的。
发丝贴在脸上,须清宁甩开,胸口起伏。
【宿主,你这也算是成功接近反派了。虽然和你计划得不同,你的原计划,是找到反派和她谈判,但显然,她不想听你说话……】
【……】
须清宁也咬紧牙关。
怒气袭上心头,如一团火盘踞在那里,想到方才的事,他也一阵恼怒。
先前,他逢命抓住周拂菱,却见到了周拂菱以长老法器要挟。
他赶去阁楼,果然见到周拂菱抓住了同行长老。
周拂菱要他束手就擒。
才变成了如今模样。
而且,周拂菱看上去比上次更加冷漠。
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她就把他制成现在这般模样。
砰!
须清宁被重重推下马,摔在冰冷的雪上。
他懵了。
愤怒、屈辱、不解……
他抬起脸。
这些情绪浮现在青年清俊的脸上。
他弓起身子,像愤怒的猎物,但不解却让他多了丝脆弱。
但周拂菱显然不留情面,粗暴地拉着绳索。
须清宁只能踉跄跟着。
最终,周拂菱把他锁在了地窖里。
【这是云宁的暗城,三教九流都不见得能活着走过去。但看起来,反派很熟悉,还找到了栖身的地方。】
须清宁被绑在了柱子上,脚上上了脚链,看不清,阴冷潮湿之感贴着体肤。
半晌。他眼睛上的布被取下,他才能视物。
在地窟。
周拂菱站在他面前。她面色冰冷。
她的靴子抵在他的靴子前,锁链声轻响。
周拂菱冷笑:
“真是的,制住你,永远只需要一种方法——威胁。”
周拂菱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侧。
须清宁的胸口和乌袍上的青领,上下起伏着。
凤眼瞪视她。
“好眼熟。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是这样……”
玉佩的青绿色流苏垂在须清宁如玉的脖颈前,也随气息晃动。
周拂菱的声音很低。
“不,不对,第一次见面,是我来杀你母亲,被你发现后阻拦了。那是第二次见面……”
“你信任你的师弟须幽和罗漾,为救他,被诱到子时涧外,却没想到,他早被你的后母收买。他骗了你,把你迷晕,想构陷你杀了其他师弟师妹。
“没想到,他要把你推下子时涧,被灭口,和你与其他同门一起掉了下来。”
须清宁的右眼尾下,有一颗朱红的小痣。
他皮肤很白,十分明显。
这会儿,他的眼尾,如洇上了红雾。
抵着柱子的手指,紧绷。
周拂菱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披着墨绿的斗篷,那颜色接近夜色,她的头发扎成了辫子,耳朵上坠着两朵制成木兰形状的玉饰。
随她靠近,须清宁偏开头。
他的背紧靠柱子,凤眸中射出似冰冷摄人的怒色。
她道:“你那会儿,就是这么狼狈。被这样绑着,掉在我面前。我走过来,迈过石阶,迈过石台,勾着你的脸,端详了好久,才说:
“‘我们好像见过。’
“你那会儿的眼神好像就和现在差不多。
“哦,我想想,我那时,好像是看了你会儿,又说:‘哎呀,想起来了。你是那位假圣母夏雁白的儿子。’”
须清宁紊乱的气息,喷在了周拂菱的手指上。
她强硬地掐住他的下巴,仿若铁箍。
她的手指按上了他的唇。
须清宁如遭雷击。
他不明白。他们如今这样的关系,她为何还要做这样的事。
他想踢开她。周拂菱压住他的腿。须清宁愤怒地闷哼,脸上尽是难见的狼狈。
他的嘴唇被更用力地按压,脖颈和耳根都红了。
“你咬了我一口。咬我的这根拇指。
“这就是我要制住你的嘴的原因,咬人……还爱骗人。”
她的手指触上玉配,才短暂地饶过了须清宁的嘴唇。
须清宁背着手坐在柱子前,微微弓着身。
他闭了闭眼。
他突然明白她想做的。
这和情爱无关。
她只是单纯地想羞辱他。
他也不该给出她想要的反应。好像那样,他就输了。
须清宁抬头,挺直背脊,目光如不甘的困鹿,嘴唇却殷红。
他乌发黏在耳侧,唇边也有水光,脸色却寒冷。
让他显得既放诞,又圣洁。
“还记得我们在洞窟里的玩乐么?”周拂菱又问。
须清宁瞳孔一缩,如记忆中的什么被唤醒,手臂紧绷,手背的青筋如痉挛般地一寸寸地往上蔓延。
他扭开脸。
周拂菱却笑: “说笑而已。你想多了。自从你上次逃跑,我就发誓,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周拂菱取下须清宁嘴上的禁制布条。
须清宁胸口起伏,喘着气。
周拂菱道:
“所以,说清楚,怎么找到我的?”
须清宁却寒声道:
“……怎么,我能说话后,便不叙旧了?”
第37章 她的小母亲 况允初又望向须清宁:“哦……
“叙旧?”周拂菱沉默了下, 笑了,“你还想如何叙旧?”
手指再次碰到了须清宁的唇角。
他的嘴唇颤抖了下, 大概知道退无可退。
泛红的凤眼,困顿而狼狈地睁开。
目光冰冷地瞪着她。
周拂菱扼住他的喉咙。
“我耐心不够,须清宁。回答我的问题。”
【好感度-3%】
须清宁沉默。
别开脸。
而后冷笑一声。
“我有寻炁符。寻你灵炁,自可寻到你。”
周拂菱挑眉:“哦。似乎还有很多人跟着你来了。都是来抓我的么?”
如蛇鳞一般冰冷的手,探入须清宁的腰带。
他的乌发扫在周拂菱的手背上。
任由周拂菱拿走了一枚符令。
周拂菱对上须清宁寒冷的眼睛。
“剿神令……我知道,《四洲志》有云, ‘神洲有符,梁火所造,若出, 五洲围剿’。真看得起我。”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咝咝。
冰冷的蛇鸣, 传至须清宁的耳朵。
蛇鳞的触感顺着肩背而上, 爬上脖颈。
须清宁沉默良久, 冷笑一声。
“你想杀我, 便觉得我也会对你生出杀心么?”
他冷冷道,“就算生出了, 又如何?”
“你问出此问, 又是以何等身份?”
他虽是如此说,一双泛红的眼睛, 却盯着周拂菱的脸。
好像要看明白她脸上的一分一毫的变化。
周拂菱脸色微变, 也冷嗤。
“须清宁, 我自然想你死。不过, 你的价值还没有榨干。”
“至于何等身份,自然是仇人的身份。”
“……”须清宁紧抿嘴唇,手指紧握成拳。
她没否认。
否认对他的杀心。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
【反派好感度-3%】
二人之间一阵沉默。
须清宁再次被周拂菱粗暴地扼住下巴。
“说。你们有哪些人来了南洲?”
须清宁咬紧牙关。
良久, 冷笑不答。
二人对视。
周拂菱眼中生出愠怒。
她用了些手段。比不上对青先生残忍,但也绝对不温柔。
须清宁狼狈地喘息。
但他的倔性周拂菱也早知道。他不想说,的确撬不出半个字。
周拂菱最终放弃了。
她强迫须清宁服了一颗迷药。十分折腾。这期间须清宁又踢又咬,周拂菱的手都受伤了。
之后,须清宁的嘴再次被堵住。
他咬着布条,红着眼瞪她。
脸色苍白。
周拂菱离开地室时,脸色难看,无意再谈。
须清宁如困兽般困在柱子前,漂亮的凤眸映着跳弹的烛火,长靴上的铁链紧绷,发出“铮铮”之声。
地室的门关上之际,铁链响动声匝地,半晌未绝。
……
地室的气味阴冷潮湿,烛火幽暗。
须清宁暗暗蹙起眉头。
双手上的缚仙索和脚踝上的锁链冰冷牢固。
须清宁双手捏诀。
半晌,他的头重新靠回了柱子。
【宿主,先前分明计划要询问反派邹兰辞之事,您为何见到反派就什么都忘了,如此冲动?】
须清宁别头不语。
系统出现后。
见须清宁无意谈他和周拂菱之事,胸口起伏,似还沉在情绪中。
系统只得观察起须清宁的禁制。
【宿主,这禁制你应该一时半刻解不开。反派处理过,画了克寅印,比上次厉害许多……】
须清宁长睫垂下,凤眼浸着水汽。
他知道。
缚仙索上,是巳蛇印和申猴印,正好克冲他的生辰。
此外,针对他的十神和五行,她也做了处理。
不如先前好处理。
腰上也多出一条蛇尾。
吻鳞的缺刻伸出长须,咝咝作响,赤眸阴沉。
躯干上的蛇鳞泛着青色,唯有后腹鳞片覆赪霞之色。
蛇娲。
须清宁识得。这是周拂菱的本体之一。
上古妖物,纯阴纳恶。她化来的眼线。
青绿的蛇尾碾在腹上,冰冷黏滑。
须清宁眼睫微颤。
——“师兄,冷吗?”
——“不要躲。”
曾经,风雪中的石屋晦暗。
少女卧在他的身前,非要裹着棉袄和他挨在一起。
她的手如蛇一样拦在他的腰上。和现在一样。
“好冷啊。我们一起取暖吧。”周拂菱掀起他给她的棉袄。
“生病了的话,好麻烦的。”
她靠着他。
“我们以后每一年,都这么一起度过这些寒冷的日子,好吗?”
他们一同入眠。须清宁在她背后,悄悄点头。
烛火声跳弹。
须清宁却突然清醒了。
一切都消失了。
只余地室中幽暗的光、冷寂的墙。一切烟消云散。
他如心悸般,胸口剧烈地起伏。
为什么。
忍不住,想起过去的事。
须清宁闭眼。
双手握成拳头。
不。他必须认清,认清过去的师妹早就不存在。
都是骗局。
他在意的话,就彻底落入了她的圈套,成为她的掌中之物。
她也会更看不起他。
【宿主,怎么了?脸色变得如此难看。】
【……】须清宁没应。
良久他才说。
【没什么。】
【对了。反派之前说,你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事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天道么。】
须清宁仰头。
系统的信息量太奇怪了。许多事都不知道。
系统:【是天道,但的确不知道。我这里没记录。】
【过去的世界线,究竟怎么一回事?】
须清宁之前也问过系统。
系统:【在过去的世界线,你会成为反派的情夫,坐视她被算计,坐观她杀父杀母,毁灭世界。】
……情夫。
杀父杀母。
须清宁的手猛地紧攥成拳头。
系统之前说了毁灭的大概,但这些信息,才告诉他。
须清宁身体僵住。
他不知道,他们如今的情形。
……他还怎么可能成为周拂菱的情夫。
他们大概都恨彼此。
特别是她厌恶他,却装得亲近他。
但是算计?
……杀父杀母?
她还要经历什么?
【杀母?她要杀谁?又是谁要害周拂菱?】须清宁问。
【杀的人,是应当杀的。】系统说,【你知道是谁。】
【但她在这过程中,经历了一些我们天道也不知道的事后疯魔。系统也是慢慢接收未来的信息。你要阻止的,是她的黑化。】
须清宁陷入沉默。
……
须清宁没想到。
周拂菱直接把他在这阴冷的地窖里囚了两天两夜。
她来时也没什么好脸色。
他们大眼瞪小眼。
她喂他让他失去力气的药,不让他开口。
须清宁愤怒地靠在柱子前,时不时踢她,不让周拂菱轻松,只在系统提醒他时收敛。
他控制不住。
……他就是想看看,惹怒周拂菱会不会杀他。
看看她的心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
能伪装得这么天衣无缝。
能对他这么铁石心肠。
【宿主,我知道你很恨她的欺瞒!】
系统说,【但你不要再惹反派了。如果再不攻略,不提升那30%的好感度,你将会受到天雷惩戒。何必呢?】
于是,须清宁再次见到周拂菱,一副死人的样子。
好像没看到她。
然而,他却闻到了很重的血味。
须清宁猛地抬眼。
怎么回事?
她受伤了吗?
但很快,他辨认出不是周拂菱的血。
紧咬布条瞪着她,看她到底还想做什么。
她再次强迫他服药。
须清宁精神浑浑噩噩,靠在周拂菱身上,感受到她抱住了他。他昏迷了过去。
……
车轱辘的响声传入帷裳。
须清宁眼睫轻颤。
清醒了。腰后的手腕上的缚仙索紧绷。
他微微仰起头。
这是马车。据他观察,一路往北,竟像是在朝第一部的方向赶路。
那里有“云烛塔”。
云宁宗宗主大比,将在云烛塔举行。
须清宁靠在车壁上。
清风从窗缝吹拂,他眼神清明些许。
先前,周拂菱不知道下的什么药,让他灵脉受制。
如今半日过去,他才清醒了些。
帷裳外是周拂菱的身影。
她的乌发被绸带束在身后,一身绿袍,幽香阵阵,正如须清宁曾在崖底闻到的怪香。
她回首,正好对上须清宁的目光。
须清宁别开脸。
周拂菱冷笑一声回首。须清宁默默关注四周的状况。
南洲的道路并不太平,四方都在盘查和盘剥。
周拂菱不知受了多少盘问。
但不对劲。
须清宁倏然察觉到,周拂菱受到的盘问并不符合仙门的惯例。竟似一路都被人有意跟着,不止南洲的人。
是哪里的人?
周拂菱行至一半,似也意识到不对,甩开一群人马后,回到车内。
只见她冷汗淋漓,一身血腥味。
须清宁本冷脸避开。
但嗅见血味,忍不住回首看她。
周拂菱脸色苍白,青筋暴起,气息紊乱至极,竟似顷刻就要陷入昏迷。
须清宁的手指张合,目光紧锁周拂菱身上。
过去十年,他都没见过周拂菱如此形状。
这噬神散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但见周拂菱脸色愈发难看,竟似嘴唇都要咬出血。
须清宁脸色微变,靠近她。
他紧绷缚仙索,解不开,只能恨恨看着始作俑者,额顶都渗出细密的汗。
转眼,周拂菱像是恍惚间清醒,喂了自己一颗药,缓和下来。
对上须清宁注视她的目光。
“离我这么近?专程来幸灾乐祸?可惜,让你失望了。”
“……”须清宁别开眼,闭上眼。
……他只觉她眼瞎。
周拂菱继续赶路。
须清宁却愈发感到不对劲。
少许,周拂菱正在驾马,衣袍被压。
她回头,竟是须清宁滚过来了。
他支起身子,雪袍皱着铺在地上,墨发凌乱,却姿容俊美无俦。
他脸色有几分苍白,凤眸凝望着她,依旧紧咬着有噤声法印的布条。
“……做什么?”周拂菱没什么好脸色,“有话说?”
须清宁也脸色冷漠,淡淡地垂眼,算是默认。
周拂菱却不搭理他。
气得须清宁狠踢了她好几下。
周拂菱正要发火,却见须清宁踢了一块石头出车窗,射向北方,她顺着看去,也脸色大变。
她松开须清宁唇上禁制。
须清宁:“你要去送死你便去。”
“……”周拂菱道,“你再说一遍。”
“……”须清宁自然没说。
周拂菱也注意到前方的不对劲了。“说,你发现了什么?”
“这里有中洲隐咒之符,中立上乾下艮之象,说明邹兰辞的部队驻扎在那里。但这路边……”
须清宁的目光又射向路边的境况,白雾濛濛。
“这里的雾阵,的确是南洲常用来防守。但这和我先前在南洲见过的不一样。有人在故意引你去北边,和邹兰辞打起来。”
须清宁话音刚落。
周拂菱的脸色再次变了。
她下去探查一番。
“的确如此。”
须清宁倨傲地点头。“你最好离开。再慢慢探查缘由。”
周拂菱却半晌没有动作,似在思考着什么。
她探索的目光也时不时扫在须清宁身上,似在困惑他为何告诉她。
过了会儿,她启程,调转了方向。
周拂菱却再次封住须清宁的声音。
须清宁愤怒的目光射向她,却又听一道系统音。
【恭喜宿主,反派好感度+3%】
须清宁僵住。
就连周拂菱摆弄他时,他都没有再有任何动作,难得地没有反抗。
呼吸都停滞了。
到周拂菱离开,他也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神。
不。
……须清宁的手瞬间握成拳头,垂头,眼神冷漠。
不可。不可如此。
不可再被她玩弄了。
……
夜半,周拂菱拉开帷裳。
她成功甩开了所有跟踪者。
走了几里,须清宁见到她似在用玉牒联络什么人。接下来她自己在外面思索什么,思索了好一阵。
待周拂菱进来。
须清宁冷漠地垂下眼,无视她。
却发现周拂菱的情绪不太对劲。
她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须清宁的身边,望着远方的星光。
过了会儿,她才说。
“对了,师兄,想问你一件事。”
须清宁猛地抬眸。
“师兄”?
不,他从不是她师兄。只是一个被她欺骗到底的可怜人罢了。
须清宁沉默着,却缓缓望向周拂菱,示意她说。
“你若是遇见我下面说的情况,当如何抉择?”
她要说什么?
但听周拂菱道:“假设有三位修士,分别叫金剑、劣峰、闇蛇,必须要进行三人对决。她们可以轮流选择一人作为决斗目标。而她们三人,功力相差不大,但细论起来,金剑最强,劣峰第二,闇蛇第三。”
“劣峰想逼闇蛇杀了金剑。所以,功力第三的闇蛇当如何做,才能最大程度地确保自己活下来呢?”
……?
须清宁睁眼。
浑身的血液好似都在倒流。
周拂菱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金剑……邹兰辞?
劣峰……八大山门,对应“峰”字。
她是在说况允初?
电光火石间,须清宁也想起了况允初送来的讯。
当时以为是想挑拨离间他和中洲关系,但如今看来……竟像是要他去促成矛盾,成为周拂菱杀邹离的见证。
周拂菱见他脸色,眯眼。
“你果然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在说谁?”
须清宁的噤声术再次解开。
他喘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的确,我在被你制在隐夭寨时,收到了况允初的讯息,她提醒我来保护你,说邹离要来杀你。”
须清宁顿了顿,试探,“你那里又知道什么了?”
周拂菱却像打哑谜一样不说,像是在思考须清宁的话的含义。
“你和况允初是什么关系?”须清宁挣扎着问她。
他和况允初的关系如此敏感,誓必想弄明白周拂菱和况允初的关系。
周拂菱却冷冷扫他一眼,不说话。
“邹兰辞是想杀你。但无论如何,你别相信况允初。”须清宁说。
但见周拂菱笑起来。
“须清宁,若是我现在说,我要用你和况允初做交易,你当如何?”
须清宁瞳孔一缩-
周拂菱的人影在帷幔下若隐若现。
她行了半里路,躲避云宁修士,穿山过林。
直到行至某座幽深的山林。
须清宁被周拂菱带下了车。
他被周拂菱用剑逼着,形容虽有几分狼狈,但依旧背脊挺拔,不卑不亢。
但他脸色有几分惨白,闭着眼。
一路不理周拂菱。
周拂菱观他神色,笑了声:
“怎么?真以为我会把你交给况允初?”
须清宁困惑地抬眸。
周拂菱笑道:
“都是玩笑话。我怎么可能把师兄交给况允初?不过,须少掌门就是我的眼睛,一会儿可要为我见证,还要帮我做一些事。”
须清宁怔忪了下。
若说先前血有几分冷。
此时,手臂的血液沸腾绵麻,那滋味传至大脑,让人彷徨。
“周拂菱,你荒唐!”他怒道。
她怎可以况允初之事与他说笑?
她分明知道。
知道他和况允初的仇怨纷争。
知道她方才的话会多么让他痛苦。
但转瞬,须清宁又沉默了。
他们关系不同往日,他不可以再用过去的观点审视她的作为。
也罢。
须清宁跟着周拂菱,步入幽静的山林。
只见石阶之上,似有废庙。
这就是她要去的地方?
然而,当须清宁踏阶而上,虽早有预料,却震惊地盯着废庙前的人。
为首之人,身着青袍,身披斗篷,正是凡域山主、他的后母况允初。
此外,况允初身后,还站着她的几位亲信。
有须清宁的故交苗葭山主,和旁的几位山主。
苗葭山主见到须清宁受制的模样,诧异无比,但没有说话。
周拂菱:“你们真来了。”
况允初微笑:“你既然诚意邀请我,我便带人来了。”
她声音温柔,恍若莺语啁啾。
须清宁的目光在周拂菱和况允初之间逡巡不止。
况允初又望向须清宁:“哦?清宁少掌门竟然被你捉住了。你还带过来了,是什么意思。你之前没说他会来。”
须清宁气息颤抖,抿唇忖度。
但听周拂菱道:“我喜欢把他带在身边。小母亲,你要阻止我么?”
……“小母亲”?
她在说什么?
须清宁本在思考局势。
而周拂菱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他睁大了凤眸。
难以置信。
须清宁眼中盛着难以置信,望向周拂菱。
小母亲?
她和况允初到底是?
周拂菱没看他。
况允初微笑:“宝宝,你的口味百年未变啊。”
周拂菱:“要在此处寒暄?不如进去。”
“不。我想,须清宁最好不要听见我们交谈之事。”
况允初道,“他眼观我二人交谈,对你我二人已是风险。”
“是么?”周拂菱说。
况允初又沉默:“是。我想了想,以防未然——
“我得杀了他。”
只见她猛地出掌,灵息缠成幽绵绿云,磅礴地刺向须清宁的面目!
况允初的功法,在仙凡二域排名第二,仅次于邹兰辞。
须清宁咬牙,却冷冷瞪着她,并不躲避,毫不露怯。
但见一道澎湃血光挡在况允初面前。
须清宁才眼睫一颤。
周拂菱道:
“小母亲,你教我的‘夺寿’,尚能和您一战,欣慰么?”
周拂菱挡在须清宁面前。
她手掌血光大涨。
然而,况允初的战力远胜宁听跃。
周拂菱挡住况允初的灵力,像是有点吃力。
周身骨骼皮肤传来窸窣声响,似被况允初的灵力碾住。
她的脸色也逐渐苍白。
须清宁眉头紧皱。
“攻艮二位。”
犹豫了下,他低声提醒。
他很熟悉况允初,毕竟是多年的对手。
周拂菱灵力移位,和况允初抗衡。
寒风吹起须清宁和周拂菱的发。
况允初猛地撤下灵力。
“好啊,须少掌门身为阶下囚,还不忘旧情,要帮着这骗了自己的妖修师妹么?”
须清宁紧抿嘴唇,不应声。
况允初杀意未褪:“还有小無,你想为了这个背叛过你的人和我打起来么?你的噬神散,撑不了多久的。”
……背叛?须清宁怔忪。
何时有过?
第38章 守涧人 周拂菱:“你想利用我,杀了邹……
他很快反应过来, 况允初竟然知道他和周拂菱百年前子时涧之事。
“但小母亲应该不希望我和你打起来吧?不然,你设局让我杀邹离就白费了。我死在你的剑下, 谁帮你去斗邹兰辞?”
周拂菱道,“您那么努力,离仙凡二域至高之位只差一步,却没有趁手的刀把邹兰辞拉下去。
“我这把刀好不容易出现……
“您却自己折了,不是要追悔莫及么?”
四下阒静,风声撼幽林。
况允初抬起温柔的眼睛:“你很聪明呀, 宝宝。”
“彼此彼此。”周拂菱笑起来,“我到底是您的女儿,虽然我记得您费力把我教得很蠢, 但我怎么可能真蠢呢?”
她刺耳的笑声卷入风中。
况允初:“带须清宁进去吧。”
……
山庙的飞檐和悬鱼连月,蒙上尘埃。
须清宁负手坐在团盖上, 脚下是禁锢法阵。
她们来到了祀殿。
周拂菱和况允初则坐到了高座上。
此殿为过去仙士讲道所用。一面巨大的雕画和神像上画着百年雪灾中, 圣母护女。
周拂菱和况允初行至雕画前, 须清宁这才发觉她们气质、容貌都有几分像。
周拂菱身披墨绿的斗篷, 况允初也身披同色系的斗篷,弯弯眉眼, 仿若最温柔的母亲。
她问道:“杀了宁听跃的感觉, 如何?”
“不太好。”周拂菱说,“我杀了宁听跃, 可有您的手笔?”
“也说不上。
“是他想找你, 因为你当时的身份嘛……”况允初道, “是须清宁的‘软肋’。须清宁当时在动云宁的寰刺, 宁听跃不爽,想要须清宁低头。”
“我便问了苗葭山主你的位置,顺势报了讯。”
“他能死, 也算是惊喜,谢谢你。”
须清宁抬眸。
凤眼映着的烛火冰凉。
周拂菱:“我不谢谢你。这事做了,麻烦缠身。”
况允初轻笑。
她又道:“拂菱,我们相谈之前,我却想问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和目的的?
“你是捉去了青先生,但就凭他送你的信息,这不够吧?”
须清宁蹙眉。
青先生,也是况允初的人?
不错……合该如此,邹离杀周拂菱一事才说得通。
“够了。”周拂菱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好整以暇,“谁说不够?”
“你引邹离来见我、杀我这一点,便足以说明你的身份——你知道我是谁。”
况允初目光很凉,凝视周拂菱:“哦?”
“你不断激化我和邹离的矛盾,还让他布下死斗之决。敢问,哪位正常的高品修者会对无品之人下生死决斗之契?
“你最终让青先生撺掇邹离和我进行生死决,便是在逼我杀了他,彻底和邹兰辞决裂。
“我当时便在想,你是谁?为何这么做,后来渐渐有了猜测。”
“……”况允初沉默。
“思考一下仙门的局势。便隐约可以猜到你的目的。不过,刚才见到你,我才确认。”
周拂菱轻敲石桌,清脆响声落入每个人的耳朵,“你想利用我,杀了邹兰辞,然后你再慢慢吞了仙宗,是么?”
况允初淡淡地微笑。
山庙外,寒风扑朔。
扑上祀殿的结界,也扑向了须清宁。
须清宁凤眼震颤。
周拂菱靠在椅子上,乌发辫垂在胸前,语气温柔,和况允初竟有几分如出一辙:
“我杀了宁听跃,得了杀情。而今,又被宁听跃留下的关于噬神散的讯息引来了云宁,也有了参加云宁宗大比的资格。”
“所以,我猜……如果你是个大胆的出棋者,你会想推动我参加云宁大比,作为你渗透仙宗的棋子之一。”
况允初无声地望了会儿周拂菱。
“宝宝,你怎么会这么猜?我们决裂了。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控制你呢?”
周拂菱:“因为我的身份对你很合适啊。我武力高,有几率在噬神散发作前打败所有参加云宁大比的人。你身边其他人,应该做不到。”
况允初笑了笑。
周拂菱又道,“但是,我是纵妖者,血脉不纯。
“我也在你的设计下和邹兰辞有了杀亲之仇。
“我在云宁也无任何根基。
“你推我去云宁大比,哪怕赢了,我也极可能遭受反噬和围攻。等我需要帮助,你适时出现,便可以和我结盟了。
“但等着骗我和你联盟,让邹兰辞死后,你便能够随意把我拉下宗主之位了,换个你能完全控制、但武力不如我的人上去。这样,你便可以慢慢掌控仙门了,对吧?”
庙外的风倏然暴烈,吹得万叶扑上神殿。
须清宁的凤眼震惊地望着周拂菱和况允初。
电光石火,有什么瞬间除去了迷云。
况允初还是那冷淡的温柔模样。
一阵沉默后,她笑起来:“对,真是难以预料。小無,你比我想象中聪明,我得考虑是否改变和你合作的方式了。”
“改变?”周拂菱道,“我如果太蠢,你敢和我合作么?”
“自然敢。我敢跟所有人合作。”况允初低声道。
但听周拂菱道:“但要我做事,得给足筹码。而且这事,风险这么大。不然……”
她冷嘲热讽,“我大可以撤出,你永远做你的万年老二。”
况允初却毫不在意,轻声道:“是么?宝宝,你如今的处境,需要我提醒你一番么?是全仙门在围剿你。子时雪山应当也被龙潭、天霁和云宁同时包围,你回不去了。在你过去藏身的天霁门……唔,须清宁也知道了你的身份。”
“你是对须清宁有恩,但他最多做到不杀你。我以为,你二人必定殊途。”
须清宁双手握成拳头。
况允初的话,他根本不想听。
周拂菱紧蹙眉头。
况允初:“所以,你除了和我合作,听我的,还有哪里可以去?”
“我还有死亡的地界可以去。”
周拂菱目不转睛,抬起双手:“我无父无母,不知来处,不知去处,迟早要死的,不过是什么时候经历死亡、我要何时选择死亡的差别。”
“但你呢?你已经入局了,还差一步登天,欲望就是刺向你的利刃。你如今找到我,分明是其他人的武力做不了你想让我做的事。”
“你应该听我的。否则我死了,这种机会可能三百年内不再来了。”
“听你的?”况允初淡淡一笑,声音温柔如溪水,“我没听说过,母亲要听孩子的话这种事。有点荒谬了,小無。”
“你分明很想活吧。”
“据我所知,过去百年,你有两次惨痛的经历,大多数人遇见,几乎是信仰的崩塌,可能都心灰意冷到想死。
“但你出来了。你毫不受影响,你爬出了峭壁悬崖。你选择在须清宁身边蛰伏。你不想死。”
“你大概是世上最不想死的人。”
风声撞击飞檐上的陈旧金铃,发出钝响。
须清宁不敢置信地望着周拂菱。
她到底经历什么了?
是况允初也害了她么?
须清宁很想问,但如今他和周拂菱也算得上决裂,如今情形,也无法冒然相问。
但见周拂菱沉在光影中。烛火摇摆,和着结界外的风,周拂菱的脸晦暗不明,身影如凝成了一具石像。
一阵沉默。
“但就算如此,死亡也好过再被你阴冷虚伪的‘脐带’缠住得好。”周拂菱说。
“什么?”况允初陡然抬眸。
周拂菱笑起来,眉眼张狂:“那我们看看吧,看谁豁得出去,是我更愿意死,还是你更愿意推迟至少百年、或者永远错失这个近在咫尺的机会。”
“你已经快失去了。”
鸦默雀静,周拂菱和况允初四目以对,都不再作声响。
风声渐消,雪落万壑。
半晌,况允初道:“你想要噬神散的解药吧?”
“但我这里没有。当初我没什么权势,你中毒时,我也才嫁给须乐旬。
“都是其他人给你下的。
“你还是得深入云宁。”
须乐旬,是须清宁的亲生父亲。他们也几乎断绝了关系。
周拂菱没回应,不知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况允初的话。
况允初又道:
“对了,我和须少掌门断交了。你让他来,不就是因为我和他有旧怨,让他作为你人质的同时,又可以成为牵制我的筹码?”
况允初道,“够了。接下来,我们单独谈吧。我保证我的人不会伤害他。”
周拂菱却走到须清宁面前。
二人四目以对,须清宁的眼中却多了许多情绪,质询、不解。好像在今日,他才摸到了真实的周拂菱。
周拂菱理了一番须清宁的衣领。
须清宁如抗拒般扭头。
“你还真喜欢他。”况允初说。
“不过玩玩儿。”周拂菱道。
须清宁:“……”
他沉默地低头。
……
周拂菱和况允初等人,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还有,系统说,邹兰辞也是周拂菱的养母。
她的养母竟然是况允初和邹兰辞,那她们是百年之前便联盟了?母亲死因可和此事相关?
须清宁坐着。周况二人此去交谈,已有将近两个时辰之久。
他也陷入沉思。
他想起了一个曾经仙盟的计划。
名为“十二绝涧”与“守涧人之契”。
守涧人计划,大概是三千年前人妖二族大战后方启的。
当年,人族一统仙凡二域,邪太子夏戾却因夺权失败,劈开万妖井,霍乱人间。
最早人族不敌妖物,伤亡惨重。
为了杀死妖物,仙修做了许多绝望的尝试,其中之一,便是炼妖。
部分修士融合妖血,以快速攫取妖的力量。他们成为了妖修,也被称为“纵妖者”。
但这在史书上称之为“血之谬”。
因为融入妖血后,不少修士会死。最初的修士们是自愿的,但发展到后面,无数修士被强制融入妖血而死。
在记载中,最终进入天绝涧封印妖地的,是十二位最强大、心智最坚定的纵妖者。
但下了天绝涧后,这些人全都发狂,背叛了仙盟。
这“纵妖者之炼”因此成为了仙门历史上最沉重的血债之一。
纵妖者炼造法也在仙门被禁止了。天绝涧也成为了禁地。
但邹兰辞开启纵妖者计划,为了阻止天绝涧的大妖灾……须清宁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一点。
他望着烛火,沉默着。
一百年前,邹兰辞也刚登上仙上之位。
她一向只最关心稳固权势。邹兰辞得位亦不正,杀了几乎一半邹家人。
为何会开启 “纵妖者试炼”?
须清宁越想越不对劲。
“须少掌门……”一道声音打断了须清宁的思绪。
他缓缓抬眸,目光冰冷。
是毓苗山的苗山主走过来了。
苗山主和须清宁交好。须清宁之母救过苗山主,但苗山主听山主的话,须清宁也能理解她的选择。
“须少掌门,对不住,我们听命于山首,不能放开您。”
苗山主的目光落到须清宁的缚仙索上。
“您也好奇周姑娘是什么人吧?说实话,我也刚知晓。
“真是吓一跳,谁知道您身边的周姑娘是这种身份呢……分明您上次还说,要她当我亲传徒弟呢。”
“……”须清宁不想谈论这件事。
他张了张干涸的嘴唇。
“可否喂我些水?”
“自然。”
苗山主命弟子喂须清宁水。
之后,二人寒暄,须清宁起的头:
“苗毓山近来可好?”
见须清宁没有责备,也没有刺探况允初的事,苗山主松了口气。
“都好呢。和少掌门交好的吕长老、宋修士都平安,也挂念您……”
须清宁说:“是,过去我最想念吕长老。我走之前,托人向吕长老送了他一直需要的上品清灵丹,他应当收到了,突破的事,您也可以放心了。”
苗山主:“是吗?但可能要晚几日。他如今不在,也在这南洲北……
苗山主突然变色。
和须清宁对视。
须清宁道:“吕长老是驻守的器修,专修杀妖法器的炼制,是你的亲信,不会被轻易派去杀普通妖物。如今被派来局势混乱的南洲,他是想对周拂菱做什么?”
苗山主脸色苍白,不敢再出言。
又一个山主走来:“别客气了!喂须清宁毒药。不然便是毁了山首的计划!”
“快下手!那妖怪也赶不来。”他们还遮住了结界。
这些弟子说了声得罪,便拿出毒丸,要喂给须清宁。
然而,却见一道血光,须清宁不过身体后仰,再一踢,胸口逼出的结界和阵法把这些人猛地逼退。
须清宁目光冰冷地望着这些山门的人。
他手中秘符,正是周拂菱方才理衣领按在他手里的,就是防着这一出。
那些人勃然大怒:
“须少掌门,好啊!你道貌岸然,和那妖修果然勾结到一起了!“
“不要胡说,须少掌门只是自保!”苗山主道。
“自保?他虽然被制,但此符妖力缠绵,听说那妖修在暴露身份前就一直问他结侣,他就是那妖修的姘头!”
“我勾结她?那你们山主算什么?“须清宁寒声道。
他虽然受制,是阶下囚的样子,但神色不怒自威,众人后退,不敢出言。
“好大的威风,少掌门!”
但见况允初和周拂菱走进来。
一道血光,逼退众人。
周拂菱横在须清宁身边。
“算你机灵。我还以为高傲如你,不会碰我留给你的灵符。”
“我和你决裂了,但不代表我傻了。”须清宁不想理周拂菱。
苗山主似还想说什么。
但见周拂菱腰上多了一枚芥子符,其以青光画符,雕刻青鸟砍刀,正是况允初的族徽。显然出自况允初之手。
此外,周拂菱手上还多了一卷卷轴,上刻“生死决”。
……她们是交易了什么?为何要给周拂菱如此凶险的玩意儿?
况允初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周拂菱微笑。
第39章 叛党 须清宁偏开头:【她如此厌恶我,……
山道寂静幽远, 马车前行,随万壑奔流。
但马车外, 青光际天,鸦鸣断月。
……况允初。须清宁坐在马车中,青袍有些皱,堆叠在脚下。
他的双手被捆仙索锁在身后,铁链缠着脚踝,是和先前一样狼狈的处境。
寒鸦入耳, 须清宁的凤眼却露出困惑,抬眸望去。
这是况允初的耳目。她还在跟着他们。
“过来。”须清宁唤周拂菱。
周拂菱大概知道须清宁是有话要说,也不如先前那般不耐烦, 勒马停驾,行至须清宁跟前, 双手抱于胸前。
须清宁:“况允初派了她的亲信吕长老来。那人, 是况允初在金陵山的亲信, 在三次妖变中皆炼制杀乾坤阶妖物的法器。”
“她做这种事, 我也不稀奇。”周拂菱冷笑一声。
“所以,你和她是母女?亲生的么?”
“像吗?你说这可能吗?”
须清宁的双手握成拳头, 垂眼, 缓缓松口气。
如果是亲生的,那他和周拂菱之间的血仇更是算不清了。
“她对你做过什么?”
“须少掌门, 我会给你递刀伤害我自己么?我们只是在这件事上交换情报。”
“是, 此事上的合作关系, 其余时间再无关系, 最多互相利用。再好不过。”须清宁脸色苍白地说。
【反派好感度-1%】
【反派好感度+1%】
【反派好感度-1%】
她如此伤害他,还会在意他的话?当真难得。须清宁望着周拂菱。
【宿主,你又嘴硬做什么?你那么关心她的。】
【……勿要胡说。】
须清宁看到外面墨绿斗篷飞舞。
周拂菱又回到外间驾马了。
【世界线更正……】
须清宁耳边, 却倏然浮现系统音。
乱、杂,像是有什么搅乱的电流。
他凝眉。
【宿主,恭喜您,反派在云宁宗的血灾破解了30%。】
【原世界线:周拂菱单枪匹马杀去了云宁宗的宁烛塔,夺药时参加云宁大比,身中七剑,几乎身死。况允初适时出现,周拂菱被山门支持,她才活下来,登上云宁宗宗主之位。】
【但她不得不答应了况允初许多对她不利的条件。】
【您昨日在路上的提点,让反派彻底想通其中关窍。】
【现世界线发展……
不确定。】
电流声嘈杂,竟像是有两道声音在打架,又渐渐平复。
这意味着什么?
须清宁凝眉。
而原世界线中……周拂菱竟不知道况允初的身份么?
是因为他赶去缠住邹离,邹离才没有说出去吗?
不知过了多久,周拂菱停下马车,又进来了。
像先前一样,她分了吃食给须清宁。是灌入了灵气的青精饼。
不知是不是错觉,周拂菱似耐心了不少。
须清宁沉默地吃了,斟酌开口:
“你告诉我一件事。往后,云烛塔之行,我帮你。”
周拂菱稀奇地抬头。
剑修坐在车壁前,分明受制,却一脸笃定。
她不解:“你受制于我。你如何帮?”
须清宁抬起凤眼,冰冷如霜:“你这么说,看来你比我还清楚南洲的各势力布局还有政令了?你不需要也罢。”
“须清宁,你好好说话。”
周拂菱拉住他的领子。
剑修清冷疏离,不过倔强地抬起下颔。
周拂菱松开。
“你说你的问题。”
“我母亲之死,是否和养育你的况允初等人有关?”
二人对视。
“是。”
识海中。钟声敲响。
须清宁不敢置信。
真的有关。
……
当夜,须清宁陷入了梦境。
梦中,他好似回到了一百一十二年前。他十四岁时。
——“小宁,这是你的小师姐,姓况,名允初。”
明流山庄。母亲曾长居此处,好似这世上最明亮的地方。
幕帘千重,烛火明亮。须清宁走入议事堂。
母亲端坐高座,身旁立着况允初。
况允初身穿青袍,很是拘谨,低眉顺眼道:“清宁少爷。”
母亲不满:“喊什么‘少爷’?喊‘师弟’!”母亲拉住须清宁的手,“清宁,这是允初师姐,师姐的父亲是我的挚友况霞,也来自寒党。”
况允初泪如雨下。
寒党……
少时的须清宁自然是知道寒党的。
寒党,便是指寒族出身的修士。
与世族相对,出自小家族或凡人之家。
曾经,一千年前,仙上梁火设二界通试,不论出生,只要有才,寒族和世族都可登上高位。
但邹兰辞废除通试,设世族和高品举荐制,引来了寒族修士的反抗。
况允初之母况霞,便是寒党首领之一,惨死中洲。
母亲出身的西洲,也是非世族统领的地方。母亲庇护况允初,情理之中。
况允初跪下。
“多谢师尊!若不是师尊……允初恐怕早被害死了。日后,允初愿为师尊肝脑涂地。”
然而,岁月如梭,梦境中的五年白马过隙。
西洲垮了。
母亲惨死于妖祸。寒党散了。
所有人都说是况允初出卖了母亲。须清宁不信。
直到母亲的葬礼,和母亲感情一向不好的父亲,身边多站了一身素缟、苍白憔悴的况允初。
须清宁责问。
父亲大怒:
“须清宁,对你的后母尊重些!”
须清宁陡然清醒。
暗淡的星光落入眸中。
曾经,他不知况允初为何如此行事。直到后来,他才明白况允初所求不小。
但是,况允初竟是周拂菱的养母……
在母亲死后两年,须清宁便在况允初设计下,落入天绝涧,遇到了周拂菱。
周拂菱当时……为何不杀他灭口?反而关了他两年。
对于况允初的利益来说,杀他一定是最合算的。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以及母亲的死……
须清宁一直以为况允初是拜入母亲门下后不满才背叛,但她若是周拂菱的养母,那她便是拜入明流山庄之前便和邹兰辞有了联系。
须清宁紧咬牙关。
这一切,竟是这么早就算好的么?
……
须清宁又收到系统的新信息。
不过这些信息,他早就知道。
【新信息:反派‘無’由邹兰辞、宁听跃、况允初等人养大,是杀人的工具。】
系统也提醒:【宿主,该攻略周拂菱了。】
须清宁偏开头:【她如此厌恶我,又不信任我。我如何攻略?】
系统想了会儿。
【这样,你不动,不要主动和她吵架,或许会自行提升好感度。毕竟……你后来成为了反派唯一的情夫,大概有特殊的让反派无法忘怀的点。】
【但你别没事故意和反派吵架了。】
唯一。
须清宁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别开头。
入夜,周拂菱再次来喂须清宁吃了一颗散功的丹药。
须清宁早就习惯,也没有反抗,不过跟她讲了些沿途的情报。按照他的猜测,周拂菱和况允初应当是约好,兵分两路去云烛塔见。他也猜得出她要如何走。
周拂菱的手顿住:
“为什么主动告诉我这些?”
须清宁沉默了下。
“你为何关心这个?”
“你为什么问?”
“你又为什么问?”
“……”周拂菱冷笑一声,不耐烦了,“须清宁,你要跟我胡搅蛮缠到什么时候?!”
“好。你既然非要我答,答案便是……我讨厌你。”
周拂菱:“……”
她和须清宁皆陷入沉默。
只见须清宁背脊如松,眉眼淡漠。
和她对视一眼,他又紧抿嘴唇,微微偏开头。
剑修清冷如仙,侧脸如玉。
良久,周拂菱一言不发,负手离开。
【反派好感度+3%】
须清宁坐在那里,半晌无声。
系统惊奇。
【为什么你跟反派说讨厌她,她好感度还不减反增?这不是贴脸开大吗?!】
须清宁抿唇,不答系统。
胸口有几分起伏。
情思也有几分混乱。
他有些后悔。
何必说这些,徒添烦恼。
为了攻略,也不能说了。
……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马车外一阵阴风猎猎,却伴随着笙音迢递。
须清宁猛然抬眸。
这笙音,他听过。
是云宁第一部云懿部集合的号令声。宁承寒和宁朝雪都是这一部的人。
第一部的人来了?
须清宁也一路观察地形。云宁分为四部,第一部云懿极北,第四部云肆极南。
此处高陵变古,深林桂木,当是行到了第二部云迩和第一部云懿的交界处。
再往北五十里,可达云烛塔。
只闻传声:“山中之人速出,接受云懿盘查!不然,将尔等视为第二部叛党,格杀勿论!”
又腰听阵阵惨呼,天际炸开烟雾,那烟雾却被火光冲散。
须清宁担心周拂菱去,提点。
“别去。不太对劲。”
“那烟雾是雷音砂,传讯所用,但这传讯烟雾并不是云宁宗第二部所用,南洲散修也用。
周拂菱:“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止对第二部的人下手?”
须清宁点头。
不想,周拂菱神色多了几分严峻。
她走入车内,捏住须清宁的下颔,却又强喂了他一颗迷药。
须清宁不知她在想什么,他在提醒她,她又强喂药。
踢了她几脚,被她压住腿,才被迫服下药。
须清宁带着气失去意识。
但待须清宁醒过来,不由消气了。四周几乎一片漆黑,但眼前并无遮挡物。他一阵摸索,手指触到冰冷的山石。
四周声音回响,他竟像是坐在山洞的甬道之中。
渐渐适应黑暗,微末的火光从远方投来。
再抬首,周拂菱坐在他身旁,身上渗出浓重的血味。
须清宁蹙眉。
她和第一部作战了?
发生什么了?
察觉到须清宁醒了,周拂菱回头,把手指按在他的唇上。
虽有噤声术,也在提醒须清宁不可作出动静。
须清宁偏开头,甩开她的手指。
但他安静地背靠山壁,余光却也在继续观察四周。
这山石嶙峋,观石质土质,和方才变化不大,似还在刚才的山上。
远方除了火光,石缝中还有暗淡月光泻下。他昏迷了两个时辰,已到夤夜。
须清宁也很快察觉到了麻烦点。
为何……这山洞中竟阵术重重?
此阵须清宁见过,总共六重,每重都派人执守。在过去寒党和世党的作战中,世党曾这般以车轮战剿灭寒党高手。
天罗地网,只待捕猎。
须清宁用口型,无声问周拂菱:“你怎地引来这么多人?还被设下如此恶阵?”
周拂菱不耐烦地瞪他一眼,也用口型道:“和我无关。杀良冒功。”
须清宁沉默。
……杀良冒功,指滥杀灾民,谎报军功。
他的确听说过南洲不少修士如此行事。
那便不是在针对周拂菱。
这会儿,甬道外一阵动静。
透过山壁的石缝看去,甬道外的石窟竟坐着十数位青衣凡民和散修。
周拂菱躲在这里,显然是不想让这群人物发现他们。
须清宁抬眸。
看清他们形状,瞳孔一缩。
第40章 我去 “我去。你不能去。”
只见这群人比周拂菱和他狼狈多了。
散修满身血污, 身后的妇人瑟瑟发抖,抱着个大概四五岁孩子的尸首流泪。
“躲不了了!如何躲?!”
他们身边尚有一位散修, 抱着一条染血的布裙,痛哭流涕:
“如今我们不是第二部的人,便是寒党,便是妖党!我们就是那群修士眼中的玩意儿,一家不如齐齐死在这里,也好过被抓住滥杀折辱!”
妇人道:“是啊, 小妹分明什么都没做过,就因为被夺去救命钱,骂了一句, 就被他们折辱后活活烧死啊……那群大人物只不过想杀了我们,用功绩领功!”
“宁承寒和宁朝雪两位母女, 就是昏了头!只要奉承她们, 什么人都敢用!”
老人道:“的确, 如今没有活路了, 但真的,真的要如此憋屈地死去?老子, 老子不愿……”
那散修道:“爹, 如今这云宁南洲,可不就等着宁朝雪登上宗主之位。”
“不是还有第二部?”
“呸, 第二部?”散修道, “第二部就是中洲的狗!这猎杀之戏啊, 便是第二部传来的!如今在这南洲, 也没什么活路!”
噗噗——
只见几位散修提刀,利落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是绝境之中,只愿求个好死。
他们的死亡皆在转瞬之间。
须清宁乍见此等惨烈之景, 骤然睁大双眸。
手脚冰冷,却不可出言和动弹。
周拂菱则一脸冷漠,静观其变,呼吸转而急促。
又见那妇人抱着孩子的尸首,低声道:“老天爷,只愿民女身死后,上天可赐下梁火一般的新宗主,救南洲民众于水火。”
妇人说到一半,却又落泪,“痴话,痴话!这怎地可能!”
她一掌拍向自己的胸口,竟是也呕血而死。
只剩下一位散修。
散修已被断了只手,苟延残喘。
“我梁修曾在第四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从不与人闹红脸,遇劫则避,不过不敢去碰云烛塔之锋,逃离第四部,竟遇见这第一部的恶鬼!”
散修大笑着流泪,“既然是死,我也要这群恶人一起殉葬!”
只见他张臂撒出一串赤珠,又洒出一叠火符。
而后,他又咬指,以血在地上画符。
轰隆隆——
等等……
须清宁抬首,提醒周拂菱:“躲开!这火阵为祭生之阵!”
“祭生之阵?”周拂菱自然也知道祭生之阵。
祭生之阵,仙修用来同归于尽的阵法,以生灵为祭,造出可远超自身境界的杀阵。
周拂菱在流浪期见过不少。
她也察觉到不对,正要躲开——
晚了。
那修士大笑一声,爆体而死,滚入石缝。
砰!石窟同时被猛然撞开。
只见几位云宁弟子飞将进来,灵气竟有几分散乱,冲撞上火阵。
轰隆——
火阵炸开。
周拂菱想带着须清宁躲开,也来不及。
只得抱紧须清宁,一骨碌滚到一旁的水洼中。
怕引起注意,也不敢用太显眼的妖法,堪堪隐匿身形。
但爆炸中,碎石和金属碎片如乱雨般打下。
轰隆隆地堆在他们身上。
周拂菱还是捏了个护身诀,才没让他们受伤,却也不敢再用太显眼的法术。
须清宁见周拂菱罩着自己身上,心神一荡,长睫轻颤。
明明如此憎恶他,为何……
但见周拂菱揽住他,她呼吸越发急促。
须清宁微微抬首。
又发毒了?
周拂菱没看到须清宁的眼神,目光投向洞中。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进来。
为首之人身姿高挑,气定神闲,眼睛细挑,胡子如被雨打湿过的细草,恹恹地搭在道袍上。
这人身后跟着的却是周须二人的熟人,东洲寰刺宁承松长老!
先前南洲事变,宁承松作为第一部长老便被召回。
不过,在东洲,周拂菱多的是见这宁承松趾高气昂、处处为难她的样子,此时宁承松跟在为首之人身边,竟俯首垂耳,战战兢兢。
“领头人是雨师。”
须清宁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周拂菱回首,看到须清宁的口型:“雨师,是云宁三师之一。三师才是第一部嫡系真正的亲信,这宁承松只是旁支。”
“他为二品高手,多疑善谋,曾以弱胜强,在上一次的云烛塔大比武试两捷。你若去云烛塔大比,十之八九也会对上他。”
周拂菱屏息继续观望,手按在一旁碎石上。
而须清宁仰躺着,被捆绑在腰后的手却倏然在寒水中摸到了一枚碎片。
他一怔。
——这法器碎片,锐不可当。
但其灵气内敛,竟像是制作法器的修士不想让人察其锋芒,隐藏灵锋。
若不是摸到手里,根本感受不到其灵气。
竟像是刚才最后爆体死去的修士留下的器物。
听那人所言,他是第四部逃跑的修士。逃兵是会准备这种法器。
大概是因为火阵射到了他这里。
须清宁握在手里。
见周拂菱没发现,便悄然把其按在捆仙绳上。
不知为何,许是周拂菱有几分虚弱,也或者是这碎片法器有几分蹊跷,须清宁暗暗聚起灵力,不过寻着捆仙绳的灵窍割了下,周拂菱的捆仙绳一阵松动。
他当即把碎片藏在掌心。
洞窟的中央,宁承松忍着怒气。
见洞中弟子惨状,他缓缓蹲下,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这笑容有几分谄媚。
“雨师大人,既有法器,为何……为何非要用我的弟子探路?”
那叫雨师的人道:“呵呵。都知道你宁承松一脉到底是什么来路。狗娘生养的,自然你的弟子……也是狗啊。”
宁承松吹胡子瞪眼,双手握拳。
雨师道:“你们这一脉,二错。第一错,你,宁承松的母亲,曾是第十一代掌门宁无情之妾,曾害死宁承寒长老之母,故被视为妖女一脉。
“第二错,你这一脉的弟子,大多是毒长老的余孽。当年大比,毒长老可是差点害死宁承寒长老,幸得先宗主力挽狂澜!你们便要知道,送死,是该得的。”
宁承松身后弟子不忿,大骂:“住嘴!第一,宁承松长老之母,并未害死先掌门夫人!二来,我们当年也不知毒长老之计,由宗主亲赦收为弟子!为何你们雨师台如此血口喷人,非要揪着此事不放?!”
啪!
但见宁长老一巴掌打扇去,那弟子被扇得眼冒金星,跌倒在地。
“孽障!你怎敢对雨师如此说话?出去!出去!!”宁承松怒吼。
不想,雨师一声轻笑。
那弟子被雨师背后的人按住,顷刻折了手脚。
弟子惨叫。
雨师:“出去?哪里有如此便宜?这里的人既然死了,那这个不长眼的东西,就做成人瓮如何?也许是细作呢。”
宁承松冷汗淋漓:“雨师,我们都是要回去回话的,您何必赶尽杀绝?”
雨师冷哼一声。
“你和你的弟子大概是在东洲被那清高的须清宁掣肘惯了,一路上畏东畏西,只敢记录蹊跷,不敢出手。这等光景,我看得恶心!宁承松啊……你说,我该拿你们如何是好?”
宁长老双腿一软,忽地俯身献礼。
他从芥子囊中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宝盒,高高捧起。
打开,里面放着一方玄铁罗盘,其盘上玉芯窜着银芒,如活物般游走,像是想寻找什么。
盘周银纂嗡鸣。
周拂菱一愕,看向须清宁。
这罗盘上的阵法有几分眼熟。
须清宁脸色也一变。
宁长老道:“雨师,我们此番争论无益,不如就此探查余孽踪迹。此为东洲探踪法器——‘定踪枢’。据说,是那须清宁少掌门近日为躲避妖邪所制,赏给了其峰下修士,我寻了些法子夺来。”
“都知须清宁擅长阵法。使用此器,便可用寻炁之法查出此地所藏匿的生灵,只怕一只蚊子也逃不出。”
宁长老顿了顿,又道,“日后,朝雪少主只怕想入主东洲。待南洲、中洲瓜分东洲后,那东洲的金银珍玩、奇珍异卉所在之地,老身身为寰刺,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介时……愿为雨师阁下指路。”
宁长老此话,便是在暗示他在东洲所得法宝,皆可奉给雨师。
周拂菱和须清宁对视,脸色皆变。
让他们色变的却并非东洲法宝,而是宁长老献出的探踪法器!
周拂菱:“怎么在他手里?”
“……”须清宁没说话。
“这法器如何破解?”
“不知。”
周拂菱:“……”
只见雨师点头,“喏”了声,放下定踪枢,便要以灵力激开玉枢。
须清宁抬眸,登时冷汗淋漓,手臂僵硬。
此器,的确是他和手下研究了寻炁符所造。
是为了让天霁门修士们在藏匿时,能够躲避周拂菱的偷袭和埋伏,生怕他们再遭遇周拂菱的毒手。
因此须清宁设计法器,想尽法子设计得尽善尽美,自己并未想破解之法。
当初能被周拂菱俘虏,一来是那长老未来得及收到此物,二来也几乎算是他主动送上去的。
但这儿,南洲若是在此处使用这个法器,加上逼仄地形,他们便可探知周拂菱的行踪。
周拂菱是可以出手,但是,她要参加云烛塔大比。
现在就不应该出手。
须清宁观察了,此处重重禁制,云宁设了多重围剿阵。
这车轮战天然克制周拂菱的毒。周拂菱强冲出去,即使面上不显,也必定内府受损。
几日后便是大比……须清宁听说过云宁宗大比武试的激烈和残忍。
这大比的武试机制,加上周拂菱的毒,他现在都没想通如何破解。
周拂菱再受伤,便是雪上加霜了。
血灾……
须清宁的脑海中,
恍然间再次飘过这个词。
他闭了闭眼。
而周拂菱也在忖度。
她死死盯着那雨师和宁承松,怪笑一声,按住匕首,却紧咬牙关,迟迟没拔出。
然而,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按上她的手。
周拂菱睁眸,这一惊非同小可。
须清宁竟是不知何时解开了缚仙索,按住她的手。
周拂菱想出手,身形与妖法如电,便要制住他。
须清宁却似准确猜出了她的想法和出招,每一次都精准地格挡。
二人在水洼中出手,不敢闹出动静。
周拂菱受限,出手却狠。
她扼住须清宁喉咙之际,但见须清宁把一物横抵在她胸前。
他眼中有狠意,却无杀意。
周拂菱一愕。
竟是没有出鞘的“长明”剑。
须清宁的本命剑“长明”。
她揽着剑,不解地抬首。
倏然发现……
须清宁此刻神色和姿势……竟和过去很像。
那是他们一起在凡域流浪的那几年,小镇遇妖祸时。
须清宁明明灵力还没恢复多少,却把他们微薄的财物装好,塞在她怀里。
他把她塞到一个石庙中,强硬地说:“我去。等我。”
后来,他满身是血、狼狈地被她拖出妖地来。
身旁是,曾经的他不过抬指就便可击杀的小妖尸身。
须清宁因此自闭了很久,好几日都装作旁若无事,却不怎么说话。周拂菱因此印象深刻。
而须清宁现在的眼神,和当时把她塞到石庙时一样。
他蹙眉,无声地以口型道:“我去。你不能去。”
“什么?”
周拂菱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
“云烛塔再会。”须清宁又往她怀里塞了一物。
周拂菱只当他和在隐夭寨一样要耍诈,下意识要攻击,却摸到了温凉的牛皮,再度愕然。
匆匆一瞥,是南洲堪舆图。
“你欠我一次。”须清宁说。
而后,周拂菱的灵力,被须清宁四散的灵力挡住了。
但他施展的也不是东洲功法,是一套凡修的功法。须清宁在流浪凡域时,为了方便伪装修炼过一套凡修功法。
在须清宁跳下去的瞬间,周拂菱紧握“长明”。
——她几乎明白须清宁要干什么了。
她心口莫名一荡。
虽然不知须清宁为何这样做,她也不扭捏,转身就往反方向逃。
“这里还有两个活人!抓住他们!”
轰隆——
雨师掌心的定踪枢吸收灵力,那银光忽地散成雨雾,笼罩成网,射向四洲。
须清宁滚下石台之时,射出灵符。
天翻地转间,他朝地缝跃去,再往远方滚去。
那灵符冲撞石缝,也破坏了那寻踪法器的运转。
不多时,须清宁被抓住,送到了雨师和宁承松面前。
当那地缝中被烧焦的爆体修士的尸首,和须清宁一同出现。
再见须清宁满脸忿色,望着那尸首流泪,雨师冷笑一声:
“你的同伙倒是硬气。你怎么不一起去死?”
须清宁昂首,手指紧攥成拳,如在隐忍,却低头扫视腰上令牌:
“诸位大人……他误触火阵,皆是误会。我二人皆为第四部修士,来此勘查地形。无意冒犯云懿部,所以……并未出来相认。”
而周拂菱反方向逃匿,因此处禁制重重,也不得立刻闯出去。
再见须清宁被押到雨师面前,定踪枢也被破坏了,周拂菱咬牙,蹲在石壁后,沉默地观看洞中情形。
她死死地盯着须清宁。
像是想在他的脸上盯出一朵花来。
雨师拿住须清宁的令牌仔细检查。
“真是第四部令牌。”
云宁修士:“雨师,这尸体上也有第四部令牌!不过烧毁了,不知具体身份,但其灵脉流转的灵力,正是第四部云肆部功法!”
雨师沉默。
周拂菱困惑。
这死去的修士是第四部的,她方才也听到了。
但须清宁哪里来的第四部令牌?
这雨师像是在斟酌什么,看向须清宁。
须清宁从善如流,报出两个名字和身份。
雨师面带迟疑,让属下确认是否真有此人。
属下点头,雨师又冷声道:
“你是想和我们一同入云都?”
“是。”
他递给须清宁一枚药丸。
“可惜,你如今身份不定,我们也不敢完全相信。吃了这定毒丹,跟我们走。”
周拂菱:“……”
她见过这种毒药。宁承松曾经在东洲用过,牵制内门弟子,七日一发。
因此毒歹毒,须清宁曾勒令所有东洲弟子不准碰。
不想,须清宁像是有感应一样,头微微往她的方向一偏。
却是拿过定毒丹,毫不犹豫地吃下去。
须清宁沉眸,像是在忍耐:“可否让我带走同门。”
他目光落向地上的尸首。
于是,须清宁背着那陌生的尸体和雨师等人离去。
雨师一声令下,石窟沉在硝焰之中。
重重禁制渐渐散开。
【反派好感度+10%】
须清宁没有回头。
……
周拂菱想跟上去。
然而,不过几步,她跟着他们拐了个弯,须清宁的人便不见了。
只有雨师一脸阴翳的笑。
他的手上拿着一面镜子,铜镜上寒气交加,阴寒不绝。
云宁修士小声道:“雨师大人,就这么把这位第四部的修士放入这囚仙镜?到时候第四部的梁部丞找我们算账当怎么办?”
“他自愿进的,怎么能怪我们?”雨师说,“我跟他说了啊,想让我们放心,便在我们查明他身份前,进这囚仙镜。我也没逼他,他倒是听话,二话不说就进去了。”
雨师的手抚摸下巴,“为何我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呢?”
不想,那跟着雨师的弟子,脸色惨淡,不说话了。
望着那囚仙镜,眼中渗出几分恐惧。
他们,他们从不认为任何人愿意主动进这囚仙镜。
这囚仙镜,也被称为掌中囚阵,这位修士自然是打不过雨师,才不得不进去吧……
但据他所知,这囚仙镜,和中洲的寒狱没什么区别,是会让人吃尽苦头的……
可压制修士的功法。
无光,无声,失去一切感知,让人发疯。
到最后,每分每秒都恍若凌迟。
还有剐骨的极寒。
不过,若是心智极其坚强之人,或许也能够没什么影响吧。
听说东洲的那位少掌门,曾在寒狱中待了十年呢。
……
囚仙镜中。
如不可见光的凄凉寒夜,一片黑暗。
肃杀的寒意围绕着阵中之人。
【恭喜宿主,反派好感度+20%!】
【宿主,太好了!还没开始云烛塔大比,反派的好感度就增加了20%!!】
【宿主,宿主?】
须清宁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脸色苍白,冷漠地垂下眼,眸映黑暗,瞳孔竟似有几分涣散。
“现在……几时了?”
【什么?】
须清宁却昏迷过去了。
……
【主人,你来看看,宿主昏迷过去了!】
识海之上,忽响起几道声响。
而后,一道女声和男声响起。
女声了然笑道:【啊,是囚仙镜。这囚仙镜,可是和当年囚禁须清宁的寒狱一模一样啊。须清宁最痛恨这个环境,这样子也不稀奇。】
男声低声问:【寒狱,到底是什么样的?】
女声:【寒狱啊……】
【无光。】
【无时。】
【而须清宁被关进去时,还是方知全家惨死、不明真相的天之骄子。】
【每天只能不断被迫回忆全家死去的场景。】
【他还被逼着如狗一样讨食。】
【被锁灵脉,以凡人之身承受寒冷。】
【还时不时被邹家派来的狱卒折辱。】
【他也在寒狱被割碎了灵脉。】
【他怎么能不恨这个地方?】
说话的是个女声,虽在叹息,语气颇有得意洋洋之意。
好像回忆起这些,就让她十分愉悦。
又插入一个男声,似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
【那他还主动进这囚仙镜?明明可以用东洲功法脱困。】
【还不是为了不暴露周拂菱的位置呀,他被认出来了,周拂菱就暴露了。】
男声:【但明明,他知道这周拂菱是妖修了。】
女声沉默了下,却嘻嘻笑了声:【他对那个妖女,是真深情啊。偏偏,他还死不承认这点,又遇上比他还嘴硬心盲的周拂菱。
【上辈子,他和周拂菱可是因此抱憾终身。】——
作者有话说:
3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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