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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第41章 淩芙 【可找到须清宁?】


    ——“本命剑交到旁人手中, 便是卸甲,意为再无回手之力。”


    周拂菱在东洲时, 便听剑修们说过这么一句话。


    ——“那为什么要把本命剑交给别人呢?用错了词吧,是‘夺’!”


    ——“就是‘交’。交给别人,便是在一些特殊情形下,要对方放心,自己绝不出手。”


    乌泱泱的夜,周拂菱循着火光, 背着“长明”剑出了山洞。


    雨师和宁承松等人已上栈道。


    深谷之中,两岸虫声不绝。雨师把玩着那囚仙镜。


    树丛之中,周拂菱冷冷地瞪着他, 抬箭。


    张弓悬箭,蓄势待发!


    可闻铮铮绷弦之声。


    周拂菱冷漠的目光落在箭尖。


    箭尖对准了雨师。


    一息。


    两息。


    三息。


    她却缓缓地收起箭。


    不。


    她和须清宁既然决裂了, 便没必要再为须清宁出手。


    周拂菱向苗山主传讯。先前况允初给了她传讯用的玉牒。


    【苗山主, 须清宁于通南道为第一部雨师部所掳。他自称为第四部弟子, 暂且蒙混了过去。但若是云烛塔大决时, 他依旧在第一部手中,恐怕于况山主大计不利。】


    周拂菱深深望了眼囚仙镜, 转身引入山林。


    ……


    周拂菱一路向南。


    从她所在的幽谷到第一部, 本该走通南道,那是阳康大道。


    但雨师等人沿途设置盘查关卡, 周拂菱为了避其锋芒, 转走向西小道, 穿山越野, 足有二十里。


    而须清宁也猜得不错,周拂菱和况允初先前是有约定,兵分两路, 在云烛塔会合。


    周拂菱没告诉须清宁的是,况允初提到让她扮作第四部部丞的亲传弟子去参与大比,第四部会为她掩护。


    第四部和山门是什么关系,可信么……


    周拂菱一路思忖。


    她也在思索,


    须清宁为何会有第四部令牌。


    在路上,她抓住了第四部弟子逼问,才得知原因:


    云宁第四部的部丞梁旭厌和凡域八大山门的苗葭山主是道侣。


    不过二人各居仙盟凡域,极少宣扬。


    又行了半日,周拂菱所行之处,要么四部混战、追堵不休,要么路况诡谲。


    她拿出了须清宁给她的堪舆图。


    须清宁的堪舆图为仙门所制,清晰地标注了寻常地图没有的小路和路况,还有须清宁写下的批注。


    周拂菱谨慎地试探。


    并非陷阱,又一路继续往北行了五里。


    不想,当日收到了一则坏消息。


    来自苗山主:【本是为您安排了梁部丞关门弟子青苓的身份。但是,她被第二部双绝的手下偷袭,高烧不止,经脉寸断,不知能否捱过此劫。】


    【那当如何?】


    周拂菱问。


    【第四部会另寻身份。】


    周拂菱道:【好。】


    她又问:【可找到须清宁?】


    【尚未。】


    ……


    周拂菱攀高山,越平原,进入了第二部云迩部的地界。


    第二部云迩,位于平原,不见险峰,只有丘陵,丰饶富庶。但第二部也设立了关卡,甚至比周拂菱先前所行的通南道还要严格。


    ……她只能继续避其锋芒,转走山林。


    周拂菱在山洞里过了一夜。


    翌日,她继续赶路,翻越又一座丘陵。


    此处虽不算高,但山道蜿蜒,两旁生满带刺的紫藤,不易走,人烟罕至。


    周拂菱行到山顶,却忽听一道女子的低呼:“救我,救我。”


    只见地上裂出一个坑穴,一个少女的脚踝身陷泥坑,挣扎间带着污浊之气,似有妖气缠绵。


    周拂菱本不想搭理,也无心杀人,不想走近,但她瞥去一眼……


    微微愣住。


    山坑中的少女虽身着荆钗布裙,但长得清秀绝伦,姿容甚美,半身染血,好不狼狈。


    但引起周拂菱注意的却是——


    那少女脚边滚落着损毁的芥子囊和散落的珠宝法器。


    她雪白修长的腿从撕裂的裙边露出。


    而她身上的血味……


    铁锈味不见,只余腐臭的酸败气息。


    周拂菱当即冷笑。


    死人之血。


    那少女伏在坑口,我见犹怜地抬首,见探出头的周拂菱是和她一样的少女,不由脸色微微一变。


    她眼神躲闪:“你走罢!你可救不了我,我也不要你救!”


    周拂菱本就心情不好,冷哼一声:“我也没想救你。有病。”


    少女怒道:“你!”


    这样的陷阱,周拂菱以前从天绝涧出来后,设过的数不胜数,没一个如此拙劣。


    还选死了许久的人血……用妖血遮掩着人血的味道,都不至于如此破绽百出……


    周拂菱打量着少女。


    她虽着荆钗布裙,但皮肤娇嫩,脸蛋吹弹可破,显然并非普通凡民,过去大概是被娇养着的。


    不知为何逃到这山里,设了这陷阱骗同样逃难的行人财物。


    周拂菱不想和她纠缠,转身便走。


    路上遇到官兵,她再顺手引一番过来。


    这女子生死由命吧。


    不想,那少女骂道:


    “好啊!你敢说我有病,你个死栽种!”


    周拂菱这下不走了。


    观这少女修为不过七品,她跃下地坑。


    这等不长眼、看不顺眼的东西。


    杀了就杀了。


    少女大惊,被周拂菱拿住了手,反剪在身后,挣扎着用绣鞋去踢山壁。


    不想,周拂菱一道法诀,击碎一块山石。


    青光四散,是机关被捣毁,薄薄的山壁碎石落下,滑向下野。


    周拂菱再一望,这下野竟被少女炼出一个熔洞,里面的酸腐液体滋滋作响,一张网横在上方。


    少女全身发抖。


    “机关拙劣。”


    少女怒骂,周拂菱又踢出她裙下法器。


    “法器也是假的。”


    “用的血也不新鲜。”


    她紧紧掐住少女的手,感受着掌心猎物的瑟瑟发抖,按住少女手指,便要一根根折断。


    “你的手很美,但一定是世家女,并非凡民。我一根根折断,再拧了你的四肢,把你丢入自己设的陷阱。”


    “你说,你要挣扎多久,才死呢?”


    周拂菱笑了声。


    这少女显然没想到周拂菱如此凶残,目瞪口呆,花容失色: “不,不,大修士……饶了我!我身上的财物都给你!”


    她哭得我见犹怜,撕心裂肺,却有几分真情实感:“我没想害你性命,不过是想勒索些财物……饶了我吧,我给你做牛做马……不,求求你,求求你!我阿娘和妹妹病了,还等着我照料……”


    周拂菱才不稀罕,正要动手。


    忽闻四下动静不止,脸色大变,只当这少女还有埋伏。


    正想杀了她出去。


    外面有人冷声道:“这淩芙在这里吗?”


    那少女倏然浑身一颤,凄然闭眼,竟比方才还恐惧:“求你别出声。”


    周拂菱奇道:“这是什么人?”


    少女不语,脸上的几分倔性,倒和须清宁有几分相似。


    周拂菱莫名沉默了下:“若是欺负妇孺之人,你放心,我有底线,我绝不会亲手把你交到他们手上。”


    少女呼吸一颤,目光澄澈:“没想到,没想到,你还有这般好心……”


    “我只会把你丢上去。让你正正好好落在那些人手里。”


    周拂菱话音刚落,少女一声尖叫,就被周拂菱丢到了土坑外。


    丢上去之际,周拂菱还在她耳边哈哈低笑了三声。


    说来,恢复身份后,周拂菱因和须清宁决裂,二人恩怨又复杂纠缠至极,在他面前还算有所收敛。


    这会儿,她毫无遮掩,阴毒的性情震惊了少女。


    少女灰头土脸跌在地上,被一群青衣修士团团围住,脸色煞白,顾不得周拂菱,转头就逃。


    但她功力不足,不过十息,就被捉住,五花大绑地被丢在了土坑边。


    少女怒吼:“这里还有人!!!你们有本事把她也抓了!”


    “三小姐,哪里来的人?”


    地坑中早就空无一人。


    周拂菱早就溜到一边去,坐在高树上看戏。


    修士冷冷道:“三小姐,你又在耍什么花招?得罪,大夫人在等你。”


    那小姐浑身一颤。


    周拂菱眼睁睁看着这少女被绑起来,往山下押去。


    这群人最高也就五六品,应该不是什么大家族。


    但周拂菱想探探风声,一路尾随。


    这少女被押到了山脚的一处宅院中。


    在路上,周拂菱看她挣扎踉跄,看她用尽计谋也无力逃脱,吃尽苦头,也不放弃。


    不知怎地,又想起须清宁。


    须清宁被锁在地窟中时,那清冷但倔强的眼睛,不知怎地,浮现在周拂菱的眼前,久久无法驱散。


    这世上怎么有这种不识趣、自讨苦吃的人呢?


    他服下定毒丹的背影,又与之重合。


    周拂菱打定主意,如果苗山主捞不回须清宁,她就亲自把须清宁抓回来,问他到底在算计什么。


    这些都要在大比前完成。


    出神之际,少女被丢到宅院的中央,灰头土脸,一群人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位贵妇,高鬓佩玉簪,气度威严,但只有五品,不像是身居高位的人。


    这妇人身后,又站着气质更为畏缩的一位妇人和少女,她们也穿着绫罗,但比起贵妇简单许多。模样和淩芙十分相似。


    淩芙如遭雷劈:“娘,小妹……你们为何,你们为何……”


    夫人和少女目光躲闪。


    “你们……不是说好等我么?”


    “我说了我会弄些财物来,继续东逃便能去东洲……但为何,你们跟着大伯娘……”


    她倏然双目圆睁,吼道:


    “你们出卖了我?”


    那大夫人却走到淩芙面前,“啪”地给了她一巴掌。


    淩芙偏头,雪白的脸上泛起红印。


    大夫人:“淩芙,你可知,能够被选为宁白公子的炉鼎,是何等的荣幸!宁白公子,承珊部丞的儿子,云迩双绝之一,一身刀法,出神入化。众人皆知,这次云宁大比后,他便是少主了。再过百年,要么他,要么他妹妹宁虹,是那第十四代宗主!


    “你跟了他,整个淩家得跃龙门!你为何逃?为何如此不懂事?”


    淩芙:“好事?可笑!同县的徐姐姐也被送给宁白当炉鼎,结果呢,被和宁白联姻的林家生生活剥!若是好事,大伯娘怎么不把您亲生的西姐姐送去,只送我?”


    宁白?


    周拂菱听到这里,不由睁大眼眸。


    此人,她的确早有听闻,是第二部的少主。


    ——“‘谋绝’宁虹,是第二部云迩部的少主,有急智。她的兄长宁白,又擅长刀,又擅长阵,二人并称‘刀谋双绝’。”


    况允初和她单独会面时,曾道,“他们二人都曾得万山宴试炼之首。他们的母亲‘天淩掌’第二部部丞宁承珊你也更要小心,少时五次连胜万山宴,更有——独杀乾级妖的战绩。”


    “什么意思?”


    “她一人曾平绝涧之灾。”


    ——“宝宝,你要格外小心第二部之人。”


    周拂菱回神了。


    只见那大夫人身旁,立着一位俊朗的男子,但不知怎地,明明高头大耳,却贼眉鼠眼。


    “淩芙,你这话就过分了!”那男子撇嘴道,“那徐小姐为何而死?还不是过于清高,惹怒了尊贵的宁白少主。


    “你啊,天生机灵,到时候把宁白哄高兴了,一撇腿一个儿子,一撇腿一个儿子,哈哈哈,多生几个儿子后,哪需要担心这些?!”——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沼气 她问拂菱:“莫不是你情郎给的?……


    “淩奉, 你恶心!”


    啪!


    淩芙再次被扇了一巴掌。


    “带她下去。之后去见宁白少主。”


    淩芙挣扎着被押下去,关在了一间厢房中。


    宁白……他们要去见宁白, 如今云宁大比将至,应该也是要到云烛塔的。


    周拂菱留下,再听众人交流,很快理清了这群人的身份。


    这是第二部云迩部五品水执之家。


    执官,是管宗门外务的人。


    水执,则负责一部的水务治理。算是个小官吧, 还没周拂菱当时在冰鉴峰当的掌管财务的少府师大。


    而在这个淩家,分为大房和二房。大房的大伯娶了掌管功执的四品诸曹的干女儿,鸡犬升天。


    淩芙则是二房的大小姐, 父亲本更有天赋,但早亡。


    之后二房被身为五品仙官的大伯侵占法宝和财产, 母亲和妹妹又十分软弱, 一家处境十分不好。


    在一次宴会中, 亭亭玉立的淩芙被第二部少主宁白看上, 便要被收为炉鼎。


    淩芙装病躲过一劫,不想第二部少主宁白对她念念不忘, 再次卿点要她。


    大房怎么会放弃榨干她价值的机会?


    淩芙刚要被强送过去, 周拂菱把宗主宁听跃刀了,于是淩芙趁着内乱, 带着母亲妹妹出逃。


    但现在, 她被抓回来了。


    刚才磋磨淩芙的, 便是大房的大夫人和大少爷, 淩家实际掌权的人。


    夜深人静。


    周拂菱摸清了这里的人如何驻守,便杀了其中一位落单的修士,再易容成这个修士的模样, 去守着被囚的淩芙。


    周拂菱是这样打算的。


    把淩芙送到宁白那里,再混一混,就可以到宁烛塔了。


    “好了。快把这不听话的丫头带出来。”


    第二日清晨,伪装成守着淩芙的修士的周拂菱听令,把淩芙押上马车。


    淩芙在地上睡了一夜,满身狼狈。


    但不知怎地,周拂菱扶起她时,淩芙一双盈盈杏眼怔忪,呆呆地望着她。


    周拂菱想探明缘由。


    淩芙又扭回了头。


    “小芙,不要怪大堂哥。”


    大少爷的眼睛落在淩芙的脸上,摸了下她的脸颊。


    淩芙气得全身颤抖。


    大少爷:“你识趣些吧!如今这局势,若不是宁白少主看上你,你和你全家都是可以被卖去当菜人的,知道么?不要恩将仇报!”


    淩芙:“我呸!”


    她又被打了一巴掌。


    周拂菱沉默地看着淩芙。


    她不太理解这种人,就和须清宁一样,明知道服从就可以少吃苦头,非要倔得冲撞。


    何必呢。


    行至一半,周拂菱奉命去舀水。


    望着粼粼水面,她又想起囚仙镜,愣神了会儿。


    待回去,忽地听到被关在马车上的淩芙嚎啕大哭,哭得十分凄惨,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周拂菱回头打听了一转,才得知这淩芙痛哭的缘由。


    “还不是二夫人来找淩小姐哭了通,装病扮可怜,拿走了淩小姐的令牌。”


    “令牌?”周拂菱问,“什么令牌?”


    “第四部的令牌。那可是淩小姐去了第二部后,唯一的依傍了哟……”


    第四部的令牌?


    这淩芙也和第四部有关系?


    周拂菱不解,她正想问下去,启程了。


    众人一路向北,淩芙的哭声逐渐微弱。行到半路,她却也未停止折腾。


    一道符咒,淩芙跑将出来,被捉到时,竟已经窜到了山脚的客栈。


    大夫人的珠鞋沾满泥泞,满脸嫌恶。


    管家道:“大夫人,便在这里歇上一歇吧。”


    大夫人冷哼一声,步入客栈换衣。


    淩芙五花大绑地被守在山石上,默默流泪。


    然而,周拂菱守在马车外……


    忽闻虫声阵阵,又见满地虫走。


    不由皱眉。


    只见这山脚的山道旁,本有着一条清澈的溪流,但是,那溪水竟逐渐变得浑浊。


    周拂菱蹲下。


    地下河水位异常。


    空气中也弥漫着一丝腐蛋的味道,却被客栈中散出的酒肉滋味冲散。


    蝙蝠的叫声,也自山林间散开。


    周拂菱扭头。


    这等状况,她好像见过。


    凡域时,须清宁和她避灾时便说:“泉水浑浊,便是水位异常;腐蛋之味,便是沼气,这是有远处地妖来,将引地陷,暗河逆流。”


    周拂菱的手指触上浑浊的水。


    突然来了兴致。


    她走到路边,山径躺着一个破旧的芥子囊。


    芥子囊的香气,很熟悉……周拂菱回首看向淩芙。


    再回首,淩芙脸色惨淡地瞪着她。


    眸光含泪。


    那眼神,好像她已经死在周拂菱手里,含着颓丧与不甘心。


    周拂菱收回手。


    淩芙一愣,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会儿,眸光流转,又别开脸。


    不多时,夫人换了衣裳,嫌恶地望了淩芙一眼,要人带淩芙走。


    不想,淩芙目光躲闪,芙蓉目含泪,像是发现什么又要尽力掩饰,踉踉跄跄地摔倒。


    她的裙子下藏着一个芥子囊。


    但这番藏,有什么用?


    “这是什么?”


    淩芙凄声道:“这是苗山主送给我的,我最后拥有的东西,大夫人,求你不要碰!”


    大夫人当然不理,淩芙被押着跪下。


    然而,那大娘子刚破开芥子囊,“啊哟”一声,一道低等符咒打到了地上。


    这只是低等符咒。


    噗嗤——


    只因其正好打在合适的地方。


    岩层引爆,大夫人等人被岩浆卷落,惨叫起来。


    淩芙趁乱甩开众人,跃到了一个支点。


    竟是毫发无损,还趁乱捡起火石,也不顾手部烫伤和妖力的侵蚀,费力地割着绳索。


    山石崩塌之后又是爆炸,大公子叫骂着要朝淩芙冲来。


    淩芙被逼着坐在树下,倏然抬首,对不知何时坐在树上的周拂菱喊道:


    “救我!我知道是你!那个把我丢出洞的怪人!”


    周拂菱:“谁是栽种?”


    “我是!我是!”淩芙跪下,“我看着……您似也是要往云烛塔去。您用我一天,我必定有用处。若是不好用,您再杀我可好!”


    在那淩大公子要砍向淩芙之际,周拂菱跃下。


    大公子叫骂,周拂菱呼地一巴掌把他扇到岩浆之中。


    她还捅了这大公子好几下,为了防止他爬起来。


    大公子沉下去了。


    周拂菱回首,淩芙的眼眸亮如点漆,似是有几分动容。


    周拂菱也不废话,抢过马,把淩芙提到马上跑了。


    淩芙脱险,长呼一口气。


    周拂菱却觉得奇怪,只因赶路之际,这淩芙一直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


    “你看上去分明是比我还柔弱的小姑娘。”淩芙说,“功力却那样乖邪。”


    周拂菱冷笑一声:“是啊,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不,你是好人。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害你。你知道我怎么认出你的吗?”


    淩芙靠着她的后背,嗲声说,“我那个恶心的大哥派来的人,过去押着我的时候,手都不老实,要动手动脚的,我只有忍着。”


    “但刚刚上路,就你没有动手。你看着我的手,看上去只是想断了它,那眼神和在洞中,你说——“要折断你的手”时一样。


    “但没那种恶心的恶意。”


    周拂菱:“……”


    淩芙又说:“我绝不会害你。我分得清好歹,你明明发现了芥子囊,却帮我掩护,又捅了我那个狗屁大堂哥。我高兴,你就是我恩人。我现在也没有其他亲人了。你为我好,我就为你肝脑涂地,赴汤蹈火。”


    周拂菱自然不是轻易信任花言巧语的人,冷哼一声。


    她沉默了下,只问:“你和苗山主和第四部是什么关系?”


    “……”


    淩芙愣了下,像是没想到周拂菱问这个问题,巴巴道,“我曾经被苗山主看上,是要被收为内门弟子。但是,我爹死了后……我伯伯又总是爱羞辱我娘,我不放心我娘一人留在淩家,便没去……


    “苗山主喜欢我,就教我一些外门功夫。”


    “苗山主也是第四部梁部丞大人的妻子,后来来看望我时,也送了我令牌。”


    周拂菱沉默了会儿:“巧了。”


    “怎么,你认识苗山主啊?”淩芙的声音扬起了几分,“为何我觉得,你看着我,在算计什么呢?”


    她又缩起肩膀。


    “你看错了。”周拂菱干笑一声,“算是认识吧。”


    ……


    周拂菱转瞬又南行三里,一路上默默打探雨师下落。


    淩芙也没闲着,一路上旁敲侧击,试探周拂菱怎么认识苗山主的。


    但她跟着周拂菱时,又也十分老实,不像在被淩家押送时那般四处乱窜。


    还多番指路。


    “别走这条路。”淩芙说,“翻过艮位山丘,是废弃的九重寒梯,四部的人很少来。”


    周拂菱出奇地发现,淩芙竟像是对地理极为熟悉。地质山道,无所不通。


    但周拂菱不放心。


    她担心淩芙耍诈,多番试探。淩芙并未设陷阱。


    淩芙说: “你放心啊,我不会害你!”


    “你怎么懂这么多?”


    “唉,我的梦想就是当五品南洲地执啊。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周拂菱回首。


    二人歇在路上,淩芙打了水。


    “在南洲怎么可能啊。他们也只看重我的美貌,留在南洲,要被磋磨死的。”


    淩芙叹气,“对了,你的堪舆图堪称上品,是什么人给你的?可以借我看看嘛?”


    周拂菱在路上看了几次,只道:“不借。”


    “样样巨细,还有那字,端直清骨,意气骏爽……莫不是你情郎给的?”


    周拂菱知道她在套话,沉默了下,却还是说:“不是。不是什么人。”


    “你到底是哪家的弟子啊?”淩芙悄悄说,“我其实看出来了,你或许是第一部的弟子,不想同流便合污逃了。你放心,我绝对不说。”


    周拂菱翻个白眼,“你当我傻子嘛?再套话,我杀了你。”


    淩芙不敢说话,躺在地上。


    半夜却在哭,不知梦到什么,在低声呓语。


    “娘,娘……”


    “为何……”


    “为何这样对我!”


    她惊醒过来,见到周拂菱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没有言语,似在想着什么。


    淩芙擦脸抹泪,尴尬埋头,只盼周拂菱没有看见,旁若无人地倒头,继续睡去。


    ……


    囚仙镜。


    肃杀的寒风中。


    须清宁恍惚间睁开眼眸。


    只有一片黑暗。


    周拂菱不在。


    也罢。


    他突然短暂地清醒过来。


    周拂菱如今在,也和在不会有太大区别。


    早就不是过去的时候了。


    自己如今,也算是慢慢还了她当年的情。不过她可能也不在乎,毕竟她对他,做了那么多决绝的事。


    【宿主,你清醒了……】


    须清宁看着好感度的变化,半晌未动,眼睫轻颤。


    恰在这时,囚仙镜开了。


    雨师走进来。


    “我也去第四部查了,竟真有你这号人物。”


    雨师望着囚在阵中的须清宁,狞笑,“但可惜,我不会放你走。”


    一声令下,第一部的修士按住须清宁,针刺在须清宁的瞳孔前。


    须清宁眸光冰冷地抬首。


    雨师:“说,第四部的部署。”——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云散之众 “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第二日, 周拂菱和淩芙继续朝北方走,只想快些到宁烛塔。


    走了十里, 却见田道一派寂静。


    先前的山底幽林郁郁葱葱,但现下的田地光秃秃地寸草不生。


    土地赤红,犹如被烧焦一般。再走近些,腐臭四散,还是淩芙提醒周拂菱:


    “恩人恩人,别碰。”


    “为何不碰?”


    “我少年时, 爹爹曾带我游历四方。这烧焦之土便是坏土,沾染了妖气的。”


    周拂菱蹲下。


    果然,这土地沾染着丝丝缕缕的熟悉妖气。这妖气却也与怨念纠缠, 并不正常。


    淩芙道:“我见过。”


    周拂菱抬首:“你见过?”


    淩芙点头。


    “一年前,我曾在第二部西边洛岭的驻地见过。就是……就是我大娘逼我去见那位宁白时瞥见过。”


    洛岭, 周拂菱听说过, 是第二部的驻地。


    “不过这土, 我其实还在一个地方见过。”


    “天绝涧。”


    周拂菱凝眉。她确认, 她好像也见过。


    少年时,她居住在天绝涧下。天绝涧外的一处山坳中, 就堆满这种土。但后来邹、况二人回来后, 土就不见了。


    “我以前不是想当执官吗?和爹爹还一起寻见了如何追踪这土的法子呢。可惜,用不上了。”淩芙叹息。


    二人又继续北行二里。


    坏土之上, 无法耕种, 路过的地方村庄县城几乎不见人影, 全都走空了, 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再见到人烟,是一座高大的城墙横在周拂菱和淩芙眼前。


    “这里躲不过的,必须去。”


    淩芙低声道, “这是宁听跃和其他三部的人修的金关口。先前,不是四部灵石极高昂,有修士为了挖掘野灵石逃税么?


    “为了防止漏税,宁听跃和其他三部之人一齐修了这固若金汤的关口,四部同守。各掌一面。很乱,但要去宁烛塔,必须去。”


    周拂菱点头。她也明白此理。


    然而,不过前行几步,便见到一群仙民四散奔逃,那眼神,和周拂菱先前和须清宁在山洞中所见的山民十分相同。


    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所有人,都不许走!”


    只见百步外站着一个蓝袍女修,负手而立。她看上去风尘仆仆,身材颀长,骑在马上。


    身后跟着一群修士。天上降下火团,凡民和周拂菱等人被团团围住。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跌倒在周拂菱身旁。


    “救我,救救我!”


    但又被这女修手下的人架走。


    “术修,那个逃跑的小子,抓回来了!”


    周拂菱屏息,躲在人群后观察。


    那少年被吊在树上,土色麻衣的袖口和衣摆下露出锦袍,像是云宁的富户。


    而一旁,有两位看上去五六品的修士被缚仙索捆缚跪地,一男一女,看上去像是这少年的父母。


    “术都尉,求您饶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术”?


    周拂菱也有认识的姓“术”的人。


    那个在冰鉴峰、一直看不惯须清宁给自己管事权、老使绊子的术明剑。


    周拂菱也记得,他来自南方的一个器修家族。


    这个女子可和术明剑有关系?


    淩芙猛地抓住周拂菱的袖口。


    “你认识她?”


    “这是术明莲。”淩芙道,“第三部云散部的四品都尉,出身于五小军部,听说为人十分狠辣。富户经过她的手里,都要脱一次皮!不过,落在她手里,其实也算快……”


    “求求您,您再这样,根本活不下去了!您要的灵源,是我们唯一的财产了!”跪地的修士却打断了淩芙的声音。


    术明莲?术明剑?


    看来这二人真是堂亲。周拂菱凝眉。


    术明莲却不言语,冷笑一声,便派人割了那吊在树上的少年的灵脉,鲜血直落。


    少年的父亲母亲惨叫,终是将一张灵契奉上。


    眼目恐惧,怨气十足,但不敢发作。


    “走吧!”术明莲赶人,“让后面的人聪明点。”


    少年被放下,却忿忿道:“术明莲,你不得好死!”


    术明莲嗤笑。


    “术修,慢!”


    一道尖锐风声,利鞭袭来,黑云相缠。


    生生把那少年再次挂在树上。


    “啊!”


    一声惨叫。


    出手之人狠辣无比,竟是顷刻阉了少年,直取仙丹。


    看到此等惨状,少年的父母也一齐惨呼,却也被鞭子挂在树上。


    脖颈紧勒,面目涨红,不断挣扎,却无人敢出手。


    “术都尉,你的做法,未免太仁慈。”


    一道苍雄的声音自关口内响起。


    “如今宁承寒宗主、宁朝雪少主大比在即,急需修炼。这些人好好审一审是否是‘奸细’,若是,便拿去炼人丹,你怎么审都不审就放了?”


    术明莲抬首。


    只见一个半人高的男子站在城墙上,身量虽小,胡须匝地,披着乌黑披风,威风凛凛。


    术明莲沉吟一瞬,行礼:“刘部丞,先前带走的人,或许太多了些。属下只是担心胡乱杀人将引起内乱,也引天道因果。


    “而如今宁承寒宗主、宁朝雪少主所需的人丹,也可用其他丹药代替,我此番搜寻,便是在寻找法子。”


    “你懂什么?!”


    刘无幸身板小小,声音震天。


    威压忽朝术明莲倾轧,“若是此番大比失败,我们第一部、第三部都将迎来灭顶之灾!第一部扶持第三部已久,同气连枝,今日这些人,是你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


    “你们五小军部,勿要害人害己!”


    “……”术明莲脸色惨白,连连后退,踉跄后才站稳,却像是顾忌什么,对刘无幸隐忍不发。


    刘无幸?五小军部?周拂菱也了解过情报。


    刘无幸,是第三部云散部的部丞。


    第三部云散部,其前身是活跃于云宁南洲沿海及岛屿地带的海盗、流寇、以及被各大部排挤的小家族、散修。


    特点是作风彪悍,纪律涣散,但极擅水战和游击袭扰。


    后来,在第三代云宁宗宗主时期,宗主通过武力威慑和利益许诺,将其收编,赐名“云散部”。


    意为“收拢云散之众”,也被视为 “乌合之众”。


    目前,在盗匪联盟中最大的一股势力,以刘无幸所在的家族为核心。他们手段残忍,善为宁承寒等人执行脏活,刘无幸是其中代表,作风强硬残忍。


    至于五小军部,周拂菱了解到这是第三部的另一个势力。


    这是由五个规模较小、但各有特长的散修团体组成,是在第十代宗主时期才被正式收编。


    术明莲就出自这“五小军部”中的一个家族,算是第三部的新生代力量,这个势力重视奇术培养。


    本该辅佐刘无幸,但是刘无幸所在的圈层在为第一部搜刮时,中饱私囊,吞食了大量好处。“五小军部”只能分到残羹冷炙,力量被剥削,因此和刘无幸有了矛盾。


    但如今看,矛盾似乎不止于利益分配。


    刘无幸冷哼道:“术都尉,把这里的所有人都带走!除非……你不想要为霍修求的圣血丸了,哼哼。”


    “霍修为你在妖地受奇毒,痛苦不堪,已有一年,他担心命不保夕,甚至拒绝与你结侣。如此多情,你不心疼?


    “而此毒,唯有十颗圣丹可缓解。圣血丸为云宁圣药,如今这半颗,都是我朝第一部的两位圣人求来的。


    术明莲脸色大变。


    周拂菱也是这才看到术明莲身后的山岗上,遥遥有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男修,形销骨立,担忧地望向术明莲这方。


    术明莲咬牙。


    双手紧握成拳。


    “若是明莲这次襄助第一部大比,不知部丞能否立求剩余的七枚圣丹……他等不起了。”


    刘无幸干笑:“会,会,自然会。”


    术明莲扯了下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晦色,显然是不怎么相信,却也无可奈何。


    “都尉!”


    “明莲!”


    旁的修士和男修喊她。


    术明莲摆了个手势,五小军部之人皆现遗憾之色,却转而沉着脸,包围了周拂菱等人。


    淩芙也紧抓周拂菱的胳膊,低声道:“咱们再看看。五小军部的人,一向只取财物,不喜欢取仙民性命,但就是不知,今日这术都尉是否会想法子让我们逃出去……她先前这样干过,因此惹恼了刘部丞。”


    但那刘无幸似也知道这点,手一挥,黑袍修士顷刻乌鸦般飞来。


    “且住!”


    遥遥一道男声,穿透云霄,淩芙忽然脸色巨变,浑身战栗,竟远比方才。


    周拂菱问:“你作甚么?”


    却见一道咒符,溢云宁宗的通透灵力,上写纂文“定踪”二字,直冲她的面目而来。


    周拂菱浑身一凛。


    如何一回事?


    莫非,是第一部的人找到了她?


    不,不对,是朝淩芙来的!


    淩芙的脸白如垩石,竟是推开周拂菱,转身就逃。


    “那个人,那个人和他阿姐来了,我,我活不了了……你,你走吧。”


    “谁?”


    “‘刀谋双绝’……宁白!”


    周拂菱也脸色大变。


    淩芙逃到百尺外,那咒符也一刻不停歇,猫捉耗子地窜向她。


    轰隆——


    淩芙踏上一处松散的土地,竟是滚落其中,痛呼一声,不见踪迹。


    原来,这金关口为抓捕逃税之民众,强收灵源,四处都布满了陷阱,淩芙正是踏入了其中之一。


    踏入其中,阵法天罗地网般打向淩芙。


    淩芙功力本就不强,无力逃脱,很快被打得气息奄奄,再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涕泗涟涟。


    不曾想,当她抬眸,看到一个黑影,紧咬牙关,不敢相信,虚弱地说:“你,你怎么跟着我来了……”


    是周拂菱跟着淩芙跳下来了。她身法诡谲,淩芙也不知道她怎么出现的。


    周拂菱的手按上淩芙的脉,十分微弱。


    淩芙惨笑了下:“你快走吧,我活不了了……我,我要被磋磨死了。可别连累了你。你脾气怪,但是对我不差。”


    周拂菱不语。


    淩芙:“宁白的母亲宁承珊,十有八九能成为下一任宗主,他就是下下任。”


    眼泪顺着她沾血的脸庞落下,“我必死无疑。只愿你日后可以来我的枯坟,为我献花。大概十年后,无人记得我……”


    周拂菱冷笑一声:“你还没死,说些什么?”


    淩芙却昏迷过去。


    外间,可听到金石交击声。宁白是第二部少主,想来是第三部和第二部作战。


    周拂菱可听到一方败退,一方直进,朝她的这方冲来,不过瞬息之间。


    周拂菱盯着淩芙昏死的脸,摸着她冰冷的手。


    她还不知道,她正在做此生最重要、影响她后来决胜关键的决定之一。


    周拂菱在这黑暗中,默不作声。


    ——苗山主:“本是为您安排了梁部丞关门弟子的身份。但是,她被第二部双绝的手下偷袭……经脉寸断……会另寻身份。”


    ——况允初:“你要格外小心第二部之人。他们,极可能是你此次大比的最大对手。”


    周拂菱缓缓抬眸。


    她动了。


    不过瞬息之间。


    她把手按在淩芙的肩上,一道灵力打进去,淩芙身体一震,微弱的呼吸又起波澜。


    周拂菱又捏住淩芙的脸,转瞬,淩芙的脸变化起来。


    周拂菱故技重施,将此法施展在自己身上。


    乍一看,淩芙变成了一个扮作农妇的小丫鬟的样子。周拂菱抬首,芙蓉面,桃花眼,秀气清丽,我见犹怜,可不正是淩芙的模样?


    她又改换了二人的衣服,往自己身上添了伤。


    恰在这时,一道符咒猛地击向周拂菱的背。


    力道无穷,带着恶意。


    周拂菱狼狈跌倒,伏在淩芙身上,惶恐地抬眸。


    一双眼,秀美惊恐,却迎上了一双俊秀的眸。


    陷阱边上,站着一个俊朗青年,昂藏八尺,气度不凡,勾起一个温和的笑:


    “淩芙?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第44章 地窟 宁白捏着周拂菱的下巴:“只要你……


    周拂菱抬首。


    只见洞口赫然立着一位相貌不俗的青年, 着朱红锦衣,戴暗金护臂, 横麒麟革带,可谓意气风发。


    想来就是第二部的少主宁白。


    “听说你又逃跑了。淩芙姑娘。”他温柔道。


    一道朱红的光袭向周拂菱。


    把她拎起,又摔下。


    周拂菱的重重摔在土坑里,不痛,但那力道刻意让她的脸摔满了灰。


    此举带着羞辱意味。


    偏偏周拂菱此刻不得反抗,也不敢用道法。


    她被拎起来, 又摔下。


    宁白嗤笑一声。


    周拂菱脚下一轻,双手被那术法提起,提到了宁白面前。


    宁白的眼睛很漂亮, 眼神明亮锐利。


    嘴角噙笑,眼中却没有笑意。


    周拂菱十分不喜这般眼神, 双手紧握成拳。


    宁白的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 又扫了眼土坑里的淩芙。


    “你的婢女?”


    淩芙易容了。


    “不是!你不要碰她。”周拂菱目光躲闪, 偏开头。


    周拂菱少女模样, 神态都与先前的淩芙更为相似,不过多了分倔强。


    少女的清幽香气拂上宁白的脸。宁白佩上一双蟒皮手套, 掐住周拂菱的下巴。


    “你一向有血性。这次, 若是带上你的人,你会不会更乖呢。”


    周拂菱扭开头。


    宁白: “你真像只小猫儿。好了, 主人带你回去。”


    周拂菱:“……”


    “不听话的小猫, 就要接受惩罚。”


    ……


    颠簸不断。周拂菱被缚仙索反绑双手, 被迫伏在一只巨狰之上。


    这玉角巨狰, 便是宁白的坐骑,产自南洲,十分昂贵。形状如赤豹, 生五尾一角,走起来路来轰隆作响,势如电掣。


    周拂菱把头偏向一边。


    淩芙也被带上,放到了一个笼子里。


    第三部也不见踪影。


    方才宁白把她掳走,只可见到第三部在精妙围击下节节败退,还是刘无幸和术明莲二人联手才突破出去。


    这四部斗争的硝烟已然炸开。


    一只宽大的手却覆上了周拂菱的腰。


    周拂菱屏息,猛地扭头。


    正对上宁白戏谑的眼睛。


    “变贞洁烈女了?小淩芙?”


    周拂菱饭都要呕出来。


    她却只能作出那柔弱不敢言的样子。


    少女缩在怀里,瑟瑟发抖的倔强模样,似让宁白十分开怀。


    他笑了声,驰马狂奔。


    “你是风儿,我是沙!”


    ……


    他们进了金关口。


    又穿过一片树林,大概二里外的样子,有一座山庄。


    长旗飘摇,迎风猎猎,战意不绝。


    想来是把她带到了第二部的驻地。


    宁白勒住巨狰,如带着战利品般带着周拂菱进入了驻地。


    周拂菱表面瑟缩,如受惊的鹿,目光却落到了这四周的阵法。


    不过一眼,她便看出这第二部的人的确实力不俗。


    整个山庄修建在一座百丈高的丘陵上,山体上覆盖了整整三重阵法——御阵、聚灵阵与杀阵。


    三阵齐出,多一分冗余,少一分溃散。这布置者对阵法之道的理解已臻化境,算术相当恐怖。


    须清宁在天霁门时野曾道:“此三阵,不同源,不稳易毁。”


    这是谁布置的阵?


    周拂菱后背一重。


    宁白抓住她的背心,把她拎下了坐骑。


    周拂菱扭身,不想要宁白碰她。


    偏偏,她如此模样落到宁白眼中,便是小姑娘脸色苍白,双目生红,如含苞待放的傲气花朵,欲拒还迎。


    宁白对她笑了声,就要抱起她。


    周拂菱别开身子,却被宁白扛起来,挣扎不了,只能紧抿嘴唇。


    宁白:“你啊,就是欠了教导——”


    他本话音带笑,但此时,声音突然止住,好像方才那温和的笑意,不过错觉。


    只见一个锦袍女子带人走来。


    为首的女子瞥周拂菱,脸色十分难看:“宁白?你又带回来什么人?”


    宁白扫视这女子的身子。周拂菱也观察其貌,眼前的女子容貌稠艳,但气质有几分强势,不知怎地,脚有些跛,身材算得上富态。


    宁白大概从一品修为,此女便有二品,但灵气涣散,做站起来绝对只能有三四品表现,十分古怪。


    宁白:“徐断芜,我对你没兴趣。别来让我晦气!”


    “嫌我晦气?那你们云迩现在就退婚,不要求我中洲徐家的襄助啊!还有,我爹我妈给你的秘宝,你也还来,别带去云烛塔!”这女子脾气也十分暴烈,伸手就喊。


    宁白脸色一变。这女子和宁白身旁都一下涌出无数仙官,都在劝他们消消气,大事为重。


    女子冷哼一声。


    宁白:“徐断芜,你就看看你现下这样……”


    他扫视女子,冷笑,“臃肿丑陋,灵力溃散,脾气古怪,若不是和云宁联姻,你还能有什么好去处?”


    女子还想说什么。


    一道灵力,却把她猛地掀飞。


    也如周拂菱所料,宁白不过动了动手指,灵力盘旋指尖,精准击她脚下,女子灵力溃散,踉跄后退几步,只能跌倒。


    灵力划破她的衣衫,肚脐上出现一道旧疤,引起众人嗤笑。


    女子面色涨红,双目泛起愤怒和泪光,张开手指,又埋下头,不言语了。


    宁白嘲笑:“想退婚,你自个儿去找你的仙卿叔叔和邹仙上说。我巴不得!”


    “若是之后不生事,当好少主夫人,那你还能享一世清福!世间之事,大都弱肉强食!”


    那徐姑娘便被丢在草丛间,满脸屈辱。


    骤然抬眼,满眼仇恨。她看了宁白,又把目光射向周拂菱,好像周拂菱是靶子一样。


    ……关我什么事?


    周拂菱别开脸,只悄悄用余光观察四周的人。


    那徐姑娘一直不动,被人扶起,跛脚离开。


    徐……周拂菱听说过这个姓,是中洲的大族。


    仙盟地位仅次于仙上的九大仙卿、问天者之一典野徐康出自此族,邹兰辞的亲信豹师出于也此族。


    而第二部的邹兰辞的关系很近,她用堂弟邹天漠(被周拂菱分尸而死的那位)和第二部部丞宁承珊的亡妹宁承玡联姻。宁承珊的亡夫也是邹兰辞的远房亲戚。


    邹兰辞扶持第二部,意在牵制和干涉宁听跃为首的第一部。


    但第一部的血脉更纯正,在云宁的影响更深远。


    有得斗了。


    周拂菱也注意到,关押淩芙的笼子被推到了山脚的一个帐篷里。


    淩芙在这途中转醒了,还有些虚弱。


    震惊地望着她的方向,脸色惨白。


    但淩芙到底聪慧,没有作声,也没引起旁人注意。


    “担心你的仆人?”宁白捏住她的下巴,逼周拂菱回看他,“只要你乖,就不会受罪。”


    ……


    周拂菱被带入了山顶的一座营帐。这营帐中装饰富丽,法宝如山,想来是宁白的居处。


    “对你的夫主,跪下。”宁白一屁股坐在高座上,居高临下。


    周拂菱自然不跪。


    一道威压压住她的膝盖,她故作腿软,瘫倒在地。


    宁白望着地上的少女,却微微抬起眼睑。


    只见少女如芳,明明眸中恐惧,却是脸颊泛红,一身傲气。


    说实在话,宁白喜欢的就是淩芙这模样。不过如今的淩芙,好像傲气更盛,还更加娇羞。


    她身上香味袭来,如春日芳菲,可把喜好美好事物的人都折倒。


    宁白靠近周拂菱。


    “我对你本也没什么兴趣,如果不是你身上的灵源可炼丹,我也不会非要你当炉鼎。”


    他用手扣住周拂菱缚在腰后的手腕,紧紧箍住,却忽然心中一颤。


    “梅香,傲雪凌霜。”


    他在周拂菱耳边倾嗅。


    “还有……茯苓……松之神灵,伏结而成。”


    “你可真复杂。”


    这一刻,周拂菱真想就地杀了宁白!


    但她略一思索,便知不可杀。


    当日青山上敢动手,是因为只探查到了宁听跃和邹天漠二人,且不得不动手。


    如今这南洲对妖族有了防范,她要解毒,也必须亲入云烛塔。


    而要摆脱邹兰辞和况允初带来的危机,要么躲,要么迎上,无论选择哪一项都得先解毒。


    能够以正统的方式进入云烛塔,建立自己的势力或许是条必经的路。


    毕竟过去她纯靠躲,现下也太过被动了。


    宁白靠近周拂菱,周拂菱猛地挣扎,扭开身。


    宁白的手还要继续,已按至周拂菱身前的纽扣。


    按在那里,却瞳孔骤缩,忽然止住动作。


    只见周拂菱的里衣上,塞着一张帕子,上面绣着一枚珊瑚。


    宁白脸色不定,瞪着周拂菱,冷哼了声:


    “也罢。”


    周拂菱冷冷抬眼。


    她早听说,宁白和其母宁承珊似因为和其姐夺嫡不和。


    早在山洞里,她决定要假扮淩芙后,便备下了这代表其母的珊瑚。


    ……如今,看来传闻是真。


    他们真不和。


    宁白也的确失去了兴致:“哼,你还拿乔?罢了,我也不喜用强,但你该知道,你要付出代价。”


    ……


    这一夜,周拂菱一直被宁白用术法定住身体。


    她被迫坐在案几前。


    宁白正与一位歌女在榻上共赴云雨。


    术法逼着周拂菱抬首。


    如此观景,是宁白的惩罚。


    周拂菱忍无可忍。


    须清宁还是太正常了。


    然而,宁白所在的地方,案几之上却摆放着许多书册。周拂菱眼尖,瞥见其中一排字正写着“圣血丹”。


    圣血丹?


    这不是术明莲在求的么?


    在宁白沉醉女色之际,周拂菱悄然施展妖法,把那书册小心挪出。


    ——“圣血丹新制十,洛收。”


    什么意思?


    周拂菱凝眉。


    第二日,忽听一阵风哨,宁白脸色大变,气急败坏地爬起来。但也晚了,一人直接轰开营帐。


    “把这两个女人拖出去,杀了。”


    “母、母亲!”宁白脚步虚浮,站了起来。


    周拂菱立刻看到走入了两个女人。


    只见为首的女人黑袍鹤发,步伐稳重,眼中却是压抑的怒意,一眼看去,竟看不出修为。


    身后跟着另一位和她十分相似的年轻女子,红袍朱饰,眉眼中央点着朱砂,文质彬彬,修为也在二品之上。


    跟来的人对她们十分尊敬。


    母亲?这就是宁承珊?第二部的部丞?


    周拂菱看向后面的女子。


    想来,这就是宁白的姐姐宁虹。


    “宁虹,是你把母亲带来这里!”


    宁虹好似听不懂,不作声。


    “啪”地一声,宁白被宁承珊击中手臂,侧开身子。


    宁承珊:“宁白,你好生放肆!你的阿姊不过一晚,便抓来了不少第一部的俘虏。你呢?云烛塔大比在即,你还在这里欢好!”


    那歌女被拖出去,惨叫。


    也有人冲向周拂菱。


    “母亲,她被法术钉住了……”宁虹道,“而且,她好像是水执家淩家的女儿。”


    “那个出逃的炉鼎?”


    宁白突然怪笑一声,看向周拂菱。


    似是想让她求饶。


    周拂菱抿唇,不说话。


    多说多错。


    宁白冷嗤:


    “是啊,母亲曾经的水执的女儿。母亲想如何处置?放血,烧死,吊死?”


    宁承珊脸色微变,扫视周拂菱:“逃跑的炉鼎,就该教训。”


    啪!


    宁承珊猛地一掌。


    一道法力从她指尖轻飘飘钻出,击向周拂菱。


    竟是疾疾打向周拂菱的脸。


    周拂菱躲开,才没有被击中脸,被击中肩膀。


    噗嗤——


    一道利风,打伤她的肩膀,周拂菱不敢躲避,撕裂般的疼痛传来。


    她惨呼一声,肩膀上皮肉翻飞。


    宁虹:“母亲!”


    宁承珊表情淡淡。


    “这伤,大比之前,不得救治。”


    周拂菱缩在地上。


    宁承珊:“但大战在即,这是专门为你挑好的人,用她好好炼丹,不可口是心非。”


    周拂菱被按住,手腕再次被粗暴地割开,取了血。


    她凝眉。


    ……


    不久后,众人上路。


    周拂菱被丢上了宁白的巨狰。


    所有人再度朝北行,翻山越岭,云烛塔在即。


    望见云烛塔,周拂菱忽然在想:


    不知道须清宁到底怎么样?


    这南洲的人没几个正常的,须清宁不知道会不会脱层皮?


    而在这路上,周拂菱也瞧见了宁虹从第一部抓来的人。


    有第一部的修士,都被绑起来,没有杀死,不知要做什么。


    还有些散修,脸色慌张。直到宁虹带人去送水送药,散修才放松了下来,跪地叩谢。


    “多谢宁虹少主救命之恩!”


    “若不是宁虹少主把我们从第一部贼人手里送出,我们估计必死无疑!”


    宁虹的丈夫一位药修跟在宁虹身后,笑道:


    “诸位别急,药都有,都有!”


    周拂菱听到其中一人哭泣,似是第四部仙官的家眷,在问宁虹能否要玉牒向家人报信。


    宁虹手上一顿,又为难道:“原来是夫人!但夫人,这可能不大方便。大比在即,救诸位已经是冒了天大的险,玉牒若是让人传出一两点不该传出的,那对第二部的利益可是大大的损害。还望诸位见谅。”


    宁白着急,在周拂菱耳边呸了声:“这有何难?走。”


    他对自己的亲信说,“你去帮他们传讯,全程盯着传讯,脸色摆好看些,像宁虹那样。”


    “你在做什么?”宁承珊却忽然冷冷道,“少插手。”


    宁白像是明白什么,止住动作,不敢再插手。


    “……”周拂菱默默听着这一切。


    什么意思?


    这第二部到底想如何?


    宁白苦着脸,带着周拂菱离开。


    周拂菱忽觉一道毒蛇般的目光锁向她的后背,正来自后方。


    她回首看,宁虹刚转过身,还在请各位散修服药。


    而宁白驰着巨狰疾走,闷闷不乐。


    又走了一里,忽地寻到无人处,把周拂菱放下,竟是转头就要亲来。


    如发泄一般,亲向她的脖颈和唇!


    周拂菱猛地偏头。


    宁白把她推开,周拂菱撞在地上,头差点磕上巨石。


    “好啊,淩芙,你真的给脸不要脸!今日,我就要你尝尝我的厉害!”


    倔强的少女躺在地上,宁白怒从心头起。


    可谓怒火滔天。


    他要抓住周拂菱的腿。


    周拂菱被暴怒的宁白拖回去,拎起来。


    ……她的手掌中,已画出一道法印。


    在这里杀了宁白?


    不行。


    用买来的不需要法力的符咒?


    但被当成淩芙被抓回去时已经被法术探了身,以淩芙的能力,她不当能瞒过宁白、宁虹等人藏起符咒。


    若是用了,恐怕后患无穷!


    但周拂菱也不想让宁白碰自己。


    只见周拂菱忽然翻身,他们正在山坡上。她猛地把山石顶下去。


    轰隆一声!


    下方第二部的人一惊。


    “是谁?!”


    宁白:“好啊,淩芙,你想死吗?”


    他的手掐住周拂菱的喉咙。


    少女的脸泛起红,双脚直蹬。


    宁虹的声音却响起:


    “够了,宁白!你看看你像什么话!”


    宁白咬牙,忿忿抬首:“阿姊,你一直盯着我?”


    “是。盯着你什么时候出丑!但你实在闹太过了。这可是让其他部看笑话!”宁虹对宁白伸出手,“把她给我!等云烛塔大比后,我再还你,定不会少一根指头。”


    宁白不语。


    宁虹:“你闹脾气,也不该现在闹!握手言和吧,阿弟。”


    宁白终是抬首,拍了拍宁虹的手。


    “你别告诉母亲。”


    “自然。”


    宁白恨恨看着宁虹。宁虹扶起周拂菱时,他又瞪起周拂菱,扫视她的狼狈,嗤笑一声。


    宁虹看向周拂菱的伤,叹了口气。


    周拂菱后背一软,竟是被宁虹揽住。


    宁虹眼带怜意地扫了周拂菱一眼。


    “好好的姑娘,被你伤成这样。”宁虹叹气,“姑娘是要哄的。你还是先去哄哄徐姑娘吧?”


    “那头猪!”宁白冷嗤一声,扬长而去。


    “快快,给这淩姑娘疗伤!”


    宁白走后,宁白声音本是柔和,却忽然转寒,像是浸了三九天的寒雪。


    “好了,停下吧。”


    周拂菱本被一群仙官围着。也是在宁白的身影消失后,那围着她的仙官陡然偏开头,神色冷漠。


    宁虹:


    “带她走。”


    周拂菱被带着行走半里。


    良久,她被带到了一座密林之外。


    幽林密布,还有那先前被宁虹救走的散修和旁部之人也被驱至这里。看他们神色,不知所措,像是不知为何被带到这里。


    那领头的是第四部仙官的夫人,见到周拂菱的模样,脸色惨淡了几分,却小心问:


    “不知……不知各位为何带我们来这里?若是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


    然而,当她看到另一群人之后,脸色变得更为难看。


    那群人正是那第一部的修士,为宁虹俘虏,也被赶到了这里。


    有第一部修士站在原地不愿动身,又一位宁虹身后的药师大声道:“还不动?是想尝尝洛师的毒丹的厉害么?”


    那药师找出一个金光闪烁的大药囊。


    顷刻间,一枚毒丹浮空,退后的第一部修士面目浮肿,一张脸生出黄豆般的大痘,惨叫连连。


    周拂菱大概猜出这宁虹想做什么了,紧抿嘴唇。


    洛师?


    她曾在宁白的帐篷中见到:


    ——“圣血丹新制十,洛收。”


    这圣血丹,可是和此人有关?


    那第四部的人和散修脸色都变得难看。


    周拂菱又听宁虹身后的女官说:


    “大比在即,这林中有些药物,还望各位襄助取来。若能找到,必有重谢。”


    女官报了一二药名。


    “药?”其中一位散修道,“你们要……要药物,何必要找我们?”


    那散修像是极为害怕,又道,“我,我想去云肆老家。”


    他神色张皇,外行两补,一位第二部修士蛮狠一推,这散修踉跄后退。


    宁虹礼貌地道:“检查检查他们身上,是否有录影珠。”


    “你们想做什么?我们,我们和第二部无冤无仇啊!”


    “宁虹少主!”


    但所有的争辩都是无用的。那修士们被团团围住,赶入这幽林之中。


    周拂菱忽闻阵阵鸟声,似从幽林深处传来,那鸟鸣清越空灵。


    更诡异的是,在这鸟鸣的间隙,似乎夹杂着一种极低沉、极有规律的嗡鸣,像法阵在运作。


    ……这是什么?


    宁虹:“把淩芙也推进去。”


    周拂菱后背一重,也被推入林中。


    宁虹又道:“好了,放第一部的人进去。”


    散修被推入林中后,大概知道会发生什么,夺命奔逃。


    第一部的俘虏被放入山林之前面白如纸,但放入山林后,忽地面露凶光,大概是忌惮那毒丹,又奔向散修和第四部之人。


    一位妇人被按在树上,剖腹而死。


    有散修想要反击,生生一只手臂被劈下。


    那第四部的夫人带着孩子,也是脸色惨白地奔逃。


    “不要,要过来!”


    他们如猎物般被第一部的人驱逐捕猎。


    周拂菱也在其中。有人朝她攻来。


    周拂菱躲在树后。


    土中忽地伸出藤蔓,缠住对方的喉咙,把进攻者生生掐死。


    她却落下冷汗。


    ……这不是周拂菱杀的人。


    她只是小施妖力,激发了这里的土阵,借刀杀人。


    但是宁虹还未远离,她不能暴露,不可再用此法。


    在众人眼下,她当如何躲避?


    而远远望去,宁虹盯着山林,其声入耳:“记住围山,不可有漏网之鱼。介时,这第四部人的尸首,让第四部的人来认领。”


    一旁的仙官笑道:“不亏是宁虹少主,能想到如此妙计!如今第一部之人被逼残杀散修和第四部之人,我们再去处置了这第一部之人,让第四部归顺也更为容易。”


    仙官又道:“宁虹少主妙计频出,介时云宁大比的智试和谋试,只怕无人是少主的对手。”


    宁虹笑意更浓。她本就自诩智高,喜欢如此夸奖。


    眼前的蝼蚁,死了也罢。


    ……


    一道法术又击向周拂菱!


    周拂菱滚在地上,灰头土脸。


    箭钉在她耳侧的树上。周拂菱忽觉身下土地震颤,迷雾生,迷阵起。


    雾气朦胧,笼罩她的眼。


    再一睁眼,所有人竟消失不见。她所在之处,依旧是密林。不过此地雾气朦胧,有如地府。


    石壁四环,高达百尺,阵法玄妙,围绕着一座祭台。


    地上还放着一些柜子,上面有些机关。


    “怎么回事?”她心想。


    地上有一道符咒,有云宁术法的痕迹,正是逃踪之法。


    其侧血迹斑斑。


    这大概……是方才的散修们留下。


    他们设下逃命和遁地的符咒,没来得及逃命就被杀,周拂菱又正好撞上去,如今来到新的天地。


    这是哪里?


    周拂菱不敢放松。此处地貌,却和方才的山上没有太大区别。


    她再往里走,却见这黑湿的土地上,竟修筑地坛。那地坛上的泥土颇有几分古怪,竟溢出妖气,腐臭之气连绵。


    “这是?”周拂菱吃惊地发现,这就是她和淩芙在田间见过的坏土。


    她来不及想这里是什么地方。


    但现在,她不得不对宁虹、宁白所行之事,作出对策。


    周拂菱蹲下,感知四下无人,召出先前藏好的传讯玉牒。


    她以定踪术定踪,得知方位,此处竟离云烛塔不过十里,可谓十分近。估计苗山主等人也在附近。


    她对苗山主传讯,显示传了方位,又道:“我在此处。凡请第四部派人来接应。以及,我找到了参加大比的身份,为第二部前水执之女淩芙。听说她曾是山主的外门弟子。”


    苗山主:“淩芙?您见到了她?”


    “是。我顶替了她的身份。”


    苗山主沉默了下,又问:“请问……淩芙姑娘可还活着?”


    周拂菱知道苗山主的意思,毕竟自己恶名在外,动不动就杀人。


    但她这几日的作风,处处忍让,皆是为了这云宁大比,她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恶人之实”了。


    周拂菱:“我没杀。淩芙活得尚好。一会儿把她一应接来,但勿要报复她的身份。”


    淩芙也不该留在第二部的人手中。


    “是。我这就去做,一会儿来接应您。”


    “小心第二部的人。”周拂菱记得方才宁虹的部署,一一告知苗山主。


    苗山主却忽然道:“但况山首不在,那宁虹设下的阵和局……我恐怕破不开。”


    “有什么难的?”周拂菱当即告知破解之法。


    她从小受邹兰辞、况允初熏陶,二人都是当世功力和智谋的佼佼者,她后来虽然又百年蛰伏,但少时的教育,让她对于功法奇术之表几乎样样精通。


    她虽不学原理,却总能找到对应的破解方式,那都是邹兰辞和况允初教她的。


    毕竟她们那时要让她帮她们肃清须清宁母亲夏雁白那样的政敌。


    想到须清宁,周拂菱手上一顿,犹豫了下,问道:


    “须清宁找到了吗?”


    苗山主过了会儿才回道:“尚未……我们也在找寻须清宁少掌门的下落。但愿凭借须清宁少掌门的智谋,他已能脱困。”


    周拂菱心头一跳,莫名烦躁。


    “未必。”


    她不是不相信须清宁的能力,但他有时候犟得很,而且她有时也看不懂他,他会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没苦硬吃。


    但是,这也和她,没什么关系。


    周拂菱沉默了会儿,默默起身,想要看清自己在哪里。


    但思绪却又飘到须清宁身上。


    这几日,她可谓被宁白这个对手恶心极了,虽然得到了一些情报,也不知是否有用。


    而回想自己和须清宁在一起的那几年,须清宁都得体有礼。


    若是二人能够不做触碰,坚决不碰。


    二人在寒节御寒,须清宁见她冷,坚决地把自己衣袍卸下裹在她身上。


    宁愿抱着稻草在旁边抗寒,也不和她抱在一起。


    最后病了,还是她拖回了二人的屋子。


    周拂菱想着沉眸。


    不,须清宁本就是她当时避世和吸收仙骨灵力的工具。他行事又如此正义凛然,多想他们之事无益。


    而且邹兰辞和况允初教会她,动情无用,结盟无用。


    宁可她杀尽所有有危险之人,也不当因为留情让人反害了她。


    周拂菱正式收了关于须清宁的思绪。


    她走了十步,走近了地上的柜子,上面有些机关。


    周拂菱跪在那里破解。


    “八卦阵?”那机关十分复杂,周拂菱有些并未解开,但有些解开了。


    而能解开的,里面放着数本金书,写着一些武学感悟。


    周拂菱再一辨认。


    和宁听跃当初施展的功法同源。


    是云宁功法。


    这功法初时稚嫩,但又有人添上了几笔。


    【承珊部丞,若是先往三关之一夹脊关注以真气,以地户承之,分别通命门、百会、劳宫三穴,可净化掌气,吸庞大灵力。】


    此人见识不凡,竟只言片语,就点拨了宁承珊的问题。


    宁承珊初时的笔记,有不少这类点拨,旁边印着龙印。


    龙印?邹家?周拂菱想到,龙潭邹家在和宁承珊联姻,也在扶持宁承珊。


    这难道是邹兰辞在亲手点拨?


    周拂菱本想从中找出宁承珊的问题。


    然而,此中探讨的问题的金书,似都是陈年旧书,只写了一些早期的表象修法方式。


    周拂菱直觉这算不上重要。


    而在后面,这书页中的点拨就少了,断在了四十年前。


    周拂菱忽觉不对。


    继续读下去,这点拨之精,让人叹服,大概就是邹兰辞。她跟了邹兰辞数年,认得出。


    但为什么?


    为什么会断了点拨,是二人不和吗?


    不,不对。以邹兰辞的政治手腕,不会放下宁承珊这一脉,毕竟可以用来统治云宁。


    宁承珊不再需要点拨的可能……


    便是,她的确不再需要点拨!


    一位高手,若是在她人手下学至臻境,要自寻自己的功法出路,自然不需要点拨!


    但按照周拂菱先前打听到的,宁听跃功力远在邹兰辞之下,对邹兰辞马首是瞻,邹兰辞也可以点拨一二。


    但宁承珊对外的实力是低于宁听跃的。


    为何会如此?


    周拂菱忽然后背一冷。


    那只有一个解释。


    宁承珊在藏拙!


    周拂菱目光落在那她没打开的机关上。


    无论如何,她必须打开这机关!


    既然要参加云宁大比,她必须提前摸清楚宁承珊的底。


    这不容置喙。


    但是,这机关若是强破,则可能引起反噬,如反噬的阵法,提前设置好的陷阱。


    周拂菱又停下。


    不。


    世间之事,焉有十全十美,大多是好坏相伴,福祸相依。


    周拂菱必须赌!


    周拂菱手握这机关,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无法破开,不由颓丧了几分。


    第45章 梁火祖师秘法 “履霜,坚冰至。”……


    她把灵力注入阵眼, 忽听噗噗二声。


    只见远方的阵法和机关应声而起,顷刻间朝她攻来。


    周拂菱后退, 却见脚下土地塌陷,一声朱雀尖唳般的轰鸣,竟是整个石室都在坍塌,伴随着周拂菱从没见过的强力。


    这是什么?


    那力量十分幽古,竟像是发动了某种来自远古的力量,浑厚非常。


    周拂菱节节后退, 翻身而下,同时画出一道灵阵嫁接这力量保护自己,才没有受重伤。


    但她也被推入这地底深处。


    那力量愈发诡谲和浩瀚!


    若不是周拂菱这个一品高手在, 恐怕只能殒命。


    咔嚓!


    也是在同时,周拂菱手中机关被击中, 尽数被毁。


    她长吸一口气。


    这番努力, 还是没有回报, 介时, 难道就真的靠着她这被中了毒的身子,和不知底细的宁承珊决一死战?


    况允初十有八九还有对付她的后手。


    周拂菱不愿意面对这种情况。


    她心中一派烦闷, 但此时也不能思考出对策, 撤去灵阵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到了一座古怪的地室。


    地室幽暗, 周拂菱念了一道符, 只想看清这里的出处就离开。


    然而, 她却顿住脚步。


    四周的石壁都被锁死了, 隐约可听风声,但都阵法作乱,一时让人分不清方向。


    如一座迷宫, 七绕八弯。


    而行到转角,时不时有机关被触动,石像巨兽破地而出,凶蛮进击。


    而周拂菱也是这时,大概猜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以及为何宁虹敢把他们放在这里杀害。


    这里,应当是宁承珊过去练功的地方,是第二部的隐秘之地,机关重重。


    也正是因为如此,宁虹轻视他们修为,认为他们必死无疑。哪怕发现了这里,也会被杀死。


    不曾想,她想杀的人里,藏了个对手周拂菱。


    但这又有什么用?周拂菱心道。


    她如今一无所获。


    她试图再度传讯苗山主。


    但想想,若是让苗山主知道她受困,再告诉况允初,况允初得到消息,必定利用。


    她不知道还会怎么害她?


    周拂菱放弃了这个念头,心中却也生起一股荒凉。


    她活了百岁之余,天大地大,无父无母,无朋无友,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但百年来,她对此早就慢慢习惯了,不再想。


    她继而专心致志探路。这迷宫繁复古怪,周拂菱熟悉奇门遁甲,善于计算,才破开了去。


    然而,她却忽然“啊”了一声。


    只见她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面前横着一面石壁,石壁上画着无数道法,灵力澎湃。


    只看一眼,周拂菱气血翻涌,险些吐出血来。


    正是这石壁上画着浩荡灵力的阵法。


    而这阵法十分奇怪,如一面浮空的玄镜,照着周拂菱的身影。


    “这可是宁承珊的练功之地?”周拂菱心中一喜,却也心觉不妙。


    她强力支撑,却见这墙壁上用纂文写着:


    “履霜,坚冰至。”(注)


    周拂菱认识这排字。这正是仙修六十四卦坤卦的初六爻辞。


    卦,总共分为六爻,从初六到上六,分别代表事物发展的六个阶段。


    这个爻辞,意为“踩到微霜,坚冰将至”,警告人见微知著,防患于未然。


    再往下看,这爻辞下竟写着数多道法,其中机理,与这爻辞息息相关。


    道法一旁,还刻着批注。


    [梁火祖师秘法无上,后代承珊受教,生出感悟如下……]


    下刻感悟,竟是在和这道法辨法。


    不少辨法内容,周拂菱都看不明白,却也忖度起来。


    梁火,她知道此人,是云宁千百年第一人。


    被人敬仰的仙上,功力通天。


    宁承珊如此批注,又是“梁火祖师”,又是“后代承珊受教”,竟像是得了此人的秘法,正在修炼!


    周拂菱脸色微变。


    [得梁火祖师教诲,承珊受益匪浅。此后,收复云宁不在话下,那问天台之试,承珊也自认可去一争。不过此前,当卧薪尝胆。]


    问天台之试?


    周拂菱紧蹙眉头,身子一颤。


    问天台之试,那可是争做仙上的试炼!


    邹兰辞坐稳仙上数百年之久,宁承珊却在这里说要争,她的实力到底有多强?!


    周拂菱本只想观察这道法,但光凭看,却看不明白。


    只因她过去所修邪法,和这云宁功法全不相同。


    她不由盘坐下来。


    这宁承珊到底是什么水平,她是怎么也得探察出来。


    如今学会一些云宁功法,大概也对她有益。


    周拂菱便试着一句一句地跟练下去。


    那高墙上的功法玄妙绝伦。周拂菱练着,沉浸下去,逐渐不知天地为何物。


    而初时,周拂菱过去修妖法,如今强修云宁功法,只觉灵脉冲撞,有几分痛苦。


    但她早就在练功上吃苦惯了,拼着一口气去参加大比,强行扛了过来,盼着体悟那些话。


    “履霜,坚冰至?”


    周拂菱一直默念,用心感悟,才渐入佳境,灵力依旧冲撞,但她眼前恍若出现了幻觉,好似回到少年之时。


    邹、况、宁和小父亲抚养着她。他们如慈父严母,却不谈过往,只说要听他们的话。


    她提到心事,邹兰辞只道“与此事你当行之事无关”。


    哪里有真正亲近儿女的父母会如此行事。


    见微知著。见微知著。


    周拂菱当时不知,此时回想,才知许多事早有端倪。


    周拂菱思绪极乱,心中一阵澎湃。


    只觉体内灵力和眼睛有什么变化,但她想不出来具体变化为何。


    时间不早了。她快些学完这些,才得想法子出去。


    周拂菱目光下挪。


    下方,果然写着坤卦的第二个爻辞: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意为正直、公正、宽容,不学习,也没有不利的地方。


    这些品质,可谓和周拂菱没有什么关系。此句周拂菱强练了,只觉气血冲撞,怎么都压不下。


    她哼了一声,直接去看下一句。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意为蕴含才华,守正待机。跟随君王做事,无大成就,却终有成。


    下面也有道法。


    练下去,此句比上句好上许多。再一融会贯通,竟是上句不通的地方也通了。


    周拂菱好似再次回到了少年时,邹、宁、况等人教她练功。虽然她们教她的邪功乖谲,但无不是大开大合,容纳万物,她也得学会去辨识正派的功法。


    之后,她便为他们杀人卖命。每次杀完,邹兰辞都会给她礼物,低声道:“好孩子,你杀了母亲的仇人。”


    那会儿她满腔自豪,恨不得把她的仇人杀尽。


    想起那经历,周拂菱对第二句其后功法的感悟莫名通了一半。第三句,特别是“从王事”那句,周拂菱功力越发激荡。


    但峰回路转,她的练功进入了后两爻。


    “六二:括囊,无咎无誉。”


    “六五:黄裳,元吉。”


    分别意思为,扎紧口袋谨言慎行。


    再登顶权位,黄袍加身。


    周拂菱无端想到了自己百年蛰伏的过去,“六二”一爻的功法,她练得极苦。但到“六五”,周拂菱也好似看到自己参加云门大比,朱袍加身,成为一洲掌门之景。


    她在练这两句时,先有蛰伏压抑之感,又生初无限登顶无敌之欲,灵力先压后扬,妙力无穷,欲念也尽似难以收住。


    周拂菱初时忌惮宁承珊练了这功法,但后来想到,她也练了这功法,还能害怕宁承珊吗?


    她感觉到其中妙力,只想继续练下去。


    然而,下一句,却是——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周拂菱也知道这一句爻辞。


    字面上,指龙于原野战斗,流出玄黄之血。意思是物极必反,登顶之后,好大喜功,战场上血流成河。


    下方有人以古语写着:


    [止!]——


    作者有话说:注:爻辞都来自六爻的坤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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