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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

    第46章 观我生 宁虹忽地坐直了身子!


    怎么回事?


    这字迹并非来自宁承珊。


    因为体内的功力如汹涌的潮水般冲撞经脉, 不可调和。


    再见此字迹,周拂菱不由紧抿嘴唇。


    却见下方又涌现出一排字。


    “须记:征凶, 贞厉。革言三就,有孚。”


    周拂菱也识得此爻。


    此为革卦的九三。


    意为行动凶险,需要守正以防危险。


    至于变革,要多次研究,心存诚挚。


    下方也刻功法。但是,却与先前的功法不同。


    先前之法, 如由凌空的灵力碾就,灵力古拙强大。


    但下方的功法,刻痕稍浅显新, 竟像是后人在刻。


    再一辨读,和宁承珊的字迹十分相似。细细读去, 周拂菱惊愕。


    此中功力竟不再中正, 似有妖修之法融入其中。


    周拂菱不解其意, 尝试施功, 初时功力渐盛,但后来, 却觉四肢八脉如有万虫啃咬, 痒痛难当。


    她“呼”地吐出一口血,竟是差点昏过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宁承珊故意写出来害人?还是如何回事?


    周拂菱起身, 血渍落在了石壁上, 她忽地脸色大变, 只闻一声朱雀怒鸣。


    石壁上的字, 渐渐消退,地面嗡嗡作响。


    那最后的一排字竟全部消失,只留下:


    [须知:观我生, 进退。]


    地室再颤,石雨落下,竟是机关咯咯咯地再次响动,如要设伏毁室。


    周拂菱受击,五脏六腑却还受那冲击的影响,只觉无力。在那阵法倾落之际,周拂菱强练那“坤卦六爻”之“黄裳”。


    灵力冲上石壁。


    石室巨阵转动,忽有漏洞。又一阵翻天覆地,周拂菱抬眸,不由大惊,天幕上挂着一轮明月,长草丛丛,寒风忽忽,她竟到了那石室的外面。


    再观地貌,竟和宁虹要杀自己的地方,不过过去了三四里,还是在一片山里。


    沿途行走,却忽闻一片血腥味。


    周拂菱望见场景,也脸色一凛。


    树上挂着许多尸体,皆是被剖腹肢解,残忍刑杀而死。正是方才和她一同被放入山的人!


    那第四部修士的夫人却不见其踪。


    又闻腐臭滋味,远远立着一人,正是一位药师。周拂菱识得,是洛师,其正负手而立,带着人化去数具惨死的尸体。


    惨叫死去的人,正是第一部之人。


    “什么人?”


    洛师大叫。


    阴风惨惨。


    周拂菱一掌劈去,洛师惨呼一声,忽而毙命。


    周拂菱化去洛师的尸体,蹲下取其芥子囊。


    圣血丹。果然,圣血丹在其中。周拂菱将其放入怀里,继续前行。


    她又走了五里,远远却听刀剑交击之声,穿过丛丛绿云,她见到一位灵敏秀丽的少女身着青袍,正带着手下的人东走西窜,与人较量,却节节败退。


    周拂菱认出,这个少女的功法是云宁功法,但和第一部、第二部、第三部都有所不同。难道……


    这是第四部的人?!


    而她相斗的人,正是宁白!


    宁白一脸乌沉,正对这少女施法。


    那施法东打西抛,如在发泄怒气,也和周拂菱初见时戏弄她那样,调教眼前之人。


    好像完全不尊重对手。


    宁虹也在,高高昂起下巴,噙起嘴角,还是那良善的模样。


    好似先前那场杀局和她无关。


    淩芙被套了锁链,也狼狈跟在她们身边,都望着这被围攻的弟子。


    宁白像是有气。


    那少女道:“宁白少主,宁虹少主,你们第二部还没到宁烛塔,就如此耍威风的么??”


    那宁虹行礼:“四部的小师妹,并非如此。第二部也是在为第四部考虑。”


    少女冷哼一声:“我信你们个鬼!”


    宁白:“青湖月,你手上这法宝,是我从秘境得来的。你不问自取便是偷,留下,放你走。”


    话虽如此,他下手更狠,少女节节败退。


    少女听到宁白的话,也是脸色泛白,双目盈泪:“偷,偷……”


    少女正是第四部部丞的亲传弟子青湖月,要去参加云宁大比。她和同门大师姐感情甚笃,然而在行路时,大师姐行至一座山洞,便没有再回来。


    青湖月找了大师姐三天三夜,在远处的水池中发现了其被虫兽啃咬至死的尸体。


    青湖月和梁部丞悲痛欲绝。梁部丞却让她不要管这件事。


    青湖月不听,带人出发,不断勘查大师姐去过的地方,却发现了一个破旧的唤灵法器,有大师姐用过的痕迹。


    青湖月使用后,看到大师姐死前的音容的幻象,师姐的手在地上写了一个“虫”字。


    现下,青湖月把法器抱在手中,恨恨看着“宁虹”已有猜测,但不敢发作。只想等待结果,日后能用再用。


    但第二部发现她的踪迹,就要来夺回法器。


    如今……似还有灭口之象!


    她被团团围住。


    宁虹虽然表面噙笑,内里也是火冒三丈。


    杀掉了梁部丞大弟子,再用她的第一部杀第四部仙官的挑拨之计,第二部明明可以更快地在第四部安插人参加大举。


    偏偏宁白做事不干净,这个青湖月又明察秋毫!


    这个时候,也不能再管青湖月知道什么,只能硬来。


    宁虹高傲抬首:“所以,我们今日代母前来,也是想让青姑娘帮一个小忙。还回法器,再代我们第二部试药。最后嘛……等梁部丞来,我们云迩部会向梁部丞举荐新徒,二品剑客。第二部、第四部同气连枝,介时在大比互帮互助。”


    宁虹拿出一枚药丸。


    青湖月:“我呸!”


    她要是服下,必定虚弱无比,介时无法参与大比。


    但现在,青湖月心中也是一派荒凉。


    大师姐死了。她是唯一二品以上的弟子。古往今来,大比都默认二品以上弟子参与。第四部无人。


    她唯一的希望便是她的师母凡域苗山主,说是会带一位亲传弟子来。希望那弟子能稍微厉害些,不让人看出第四部如此式微。


    宁白也怒道:“青湖月,你不要给脸不要脸!高鸟相良木而栖,贤臣择明主而佐。如今云宁,我第二部云迩权重位高,我母亲又突破了一品高境。你现在服软,害过以后……”


    青湖月恨得要死,表面也不敢立刻惹事:“第四部不参与纷争,你们自己争去!”


    宁白:“不参与?”


    宁白下手更重。青湖月到底不是无品之人,有二品修为,能够支撑。


    但宁白显然灵力更为充沛,掌控比青湖月入微,青湖月在周拂菱看来也施法过于粗放,重耗不重循环,不由节节败退。


    青湖月很快手臂中了一剑。


    想反击宁白,却被打倒。


    一人却忽然奔到宁虹那里禀报。


    宁虹蹙眉:“什么?洛师消失了?”宁虹心惊。


    洛师消失,在现下看来不简单。


    宁虹也不放过蛛丝马迹,立刻让人去排查四野。


    周拂菱窜到树上,也是心烦。


    这第二部的人竟然远远围成一个八卦阵。这八卦阵,是古时索敌用的,千百人围一人,旨在四面八方觅踪,抓住潜逃之人。


    周拂菱突破是可以突破,但必定暴露她的行踪,陷入车轮战。


    她本想远避,一个方阵的修士忽地倾来,激起鸟鸣千丈。


    远方又尘土飞扬,似隐隐有人过来,动静不小。


    周拂菱忽然沉眸,在第二部搜寻修士的符咒飞来之际,跳了出来。


    周拂菱跳出来,负手而立。


    宁虹、宁白无不吃惊。


    宁虹没想到她还活着。


    宁白讷讷道:“淩、淩芙?”


    那伪装成仆人的真淩芙也抬首看她。


    真淩芙见周拂菱灰头土脸,有几分狼狈,但没什么伤,不由喘了口气,但目光紧张起来。


    宁虹咬牙:“来人,拿下她!”


    周拂菱却摆手道:“慢,我要和你打个赌,赌吗?我若赢了,放我们走。我若输了,我当场自刎。”


    宁虹只觉得这个女子全是疯话。


    她不自刎,她也会杀她。


    再看看这个“淩芙”不过五品,也敢和她说这些话?


    宁虹不欲浪费时间,正想唤人把周拂菱拿下,宁白咬牙:“阿姐,我的炉鼎和你打赌,你都不敢赌吗?”


    原来,宁白是记恨宁虹背着他私自处置炉鼎之事。


    宁白猛地翻身,以剑挡在宁虹跟前,恨恨看着她。


    “赌啊,她赌,就是我赌。”


    宁虹见宁白如此,想到先前处置周拂菱的确有些气短,倒也想看看她想做出什么名堂,不由冷笑:“赌什么?!”


    “赌你的八卦阵有破绽。”


    宁虹、宁白都脸色微变,挑起眉头。


    宁虹自负,向来不能忍受有人说自己的阵法破绽,而且开口之人还是一个小小炉鼎,不由脸色有几分难看。


    宁白也会此阵,也不喜周拂菱如此编排自己家的八卦阵,但既然开口挑衅,他也收不回话头,只不过望向周拂菱的眼神阴沉了几分。


    周拂菱对青湖月招手道:“你,朝那阵法坤位用你最厉害的剑法,其他地方不用管。”


    青湖月:“啊?”


    四周议论纷纷。


    只因周拂菱除了指明了一个方位,表达可谓万分青涩。别的人讲功法,都要讲明实招,她却说“最厉害的剑法”“不用管”这种模糊的表达。


    宁虹嗤笑一声。


    宁白也觉得有几分丢脸,嘴抿得紧紧的,瞪着周拂菱,眼中阴鸷。


    青湖月则不知道周拂菱是哪里来的人,根本不认识,却突然跳出来,就和她奇奇怪怪讲着功法。


    而这个功法,的确在青湖月如今看来,青涩又模糊。


    但看周拂菱和宁虹交恶,身份低微,也要被杀,敌人的敌人就是半个朋友,只莫名其妙地为礼仪点了下头,心里并不打算听周拂菱的。


    只有藏在人群中的真淩芙,悄悄攥紧了拳头。那怪人……到底要做什么?


    青湖月和宁白再次打起来。


    青湖月一身青衣,如一团荷叶在雨中飞舞;宁白身着红衣,则如一团火焰,二人相斗极快,所有观战者屏声静气。


    宁白显然更为悠然。青湖月费力布阵拆招,宁白一声轻笑,便尽数拆去。


    宁白:“破!”


    青湖月的阵法,其实对于二品来说,也不算差劲。但在宁白等佼佼者眼中,较气弱神僵,她节节败退,又听一阵箫声。


    箫声绵绵,是宁虹在吹奏,青湖月浑身一凛,也感到八卦阵像自己倾轧而来,竟宁虹在以乐声指挥八卦阵的修士。


    刀光剑影四面八方锁敌,青湖月中了两剑,退无可退。


    怎么办?她这会儿若是死了,谁来报大师姐的仇?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周拂菱的话。


    试了是死,不试也是死,不如一试!


    她猛地劈向坤位。


    却也是下一瞬,宁虹忽地坐直了身子。


    难以置信地看向坤位!


    第47章 谁说第四部没弟子? 周拂菱:“是我。……


    只见青湖月的剑法本粗放幽微, 然而,在那剑尖点上坤位阵眼时, 势如破竹!


    剑气激石,破去阵眼!


    也是这一击,摧枯拉朽,竟恰到好处地催下山石。


    山石轰塌,惊天动地之声中,为青湖月剖出一点路, 青湖月画阵隔绝宁白,赢得了一时喘息。


    怎么可能?


    众人不解。


    青湖月难以置信。


    宁虹也错愕地看向周拂菱,见她负手而立, 一脸傲气。


    怎么可能?!


    宁虹也思忖其中可能性,但再观察刚才破阵时的机理, 是周拂菱在利用阵眼激荡时带起的灵力余波, 以此击垮山石, 引起巨震。


    再想到这“淩芙”是水执之女, 忽有几分了然。


    但被五品破阵,宁虹脸颊有几分烧红。


    宁白也目光阴狠。


    和宁虹对望, 眼中互有责怪之色, 也不知如何收回这赌约。


    周拂菱却又道:“我的仆人指点几句,也可以破阵。”


    她看向淩芙。


    宁白阴沉道:“淩芙, 你够了, 说什么痴话。向我阿姊下跪道歉, 我带你回去, 饶你性命。”


    “你说话不算话?”周拂菱愣了下,讶然。


    宁白好不耐烦,却忽听人群里那“淩芙”的奴仆对青湖月道:


    “这位师姐, 下次他们打你,你往东方的石壁上用你的剑法,旁的不管。”


    说话者正是真淩芙,一路上就在观察地势,没想到周拂菱会让自己发话。


    犹豫了下,也不管不顾说了。


    砰!


    青湖月阵破!


    宁虹本小觑她们二人,脸色阴沉得可以滴墨,和宁白使了个眼色,二人都知道杀青湖月不可再拖。


    却见青湖月这次也不犹豫,纵身一跃,击向山崖上的崖壁!


    轰隆!


    巨大的岩石从山顶滚落,发出雷鸣般的轰响,烟尘冲天而起,仿佛山崩。那不起眼的山壁之下,竟是一个阴风呼啸的洞穴,宁虹瞬间脸色惨白!


    这震天响动,不知会引来什么人,糟了!


    淩芙抿唇一笑。


    原来她方才在路上就察觉到那个地方脚下空鸣,回音绵长,是地虚之象,便知这里岩壁易碎,凿穿穹顶,便可生地龙震天之象。


    而一路上,这宁虹、宁白身边除了她没有一个水执,因此也无人察觉。


    淩芙如今身份又是个不起眼的罪仆,所以蹲在那儿探来查去,最多挨几鞭,也没人知道。


    可不,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阴风呼呼,宁虹、宁白已彻底失去耐心。


    宁虹暴怒。


    “抓不了青湖月,就先杀了这个淩芙和她的仆人!”


    宁白沉默了一息,对周拂菱道:“跪下!道歉!”


    周拂菱岿然不动,不过扭身躲过几道追击的符咒,功法笨拙,也让人看不出到底什么水平。


    宁虹彻底失去耐性,挥手,她手下的二三品高手无不抬箭立阵。


    “少主,看好了!”


    三十支火箭却立在其弓上,噗嗤朝周拂菱射来。


    气冲云霄!


    竟是十多个二品高手来围殴这个表面只有“五品”的周拂菱,看上去无不想把她剥皮抽筋,使得宁虹少主一快!


    周拂菱为不暴露身份,学着先前的淩芙施展了一道身法躲过了几次,但她只堪堪学了一个表,火箭逼近,她暗道不好。


    吱——


    但见一道箭风声,破空而来。


    一支木箭东转西绕,竟是扑扑扑地击断了所有攻向周拂菱的箭。


    又是两箭,逼开了前路的修士,周拂菱翻身躲开,彻底突围。


    所有人无不是目瞪口呆,不知是谁射的箭!


    周拂菱抬眼,远方又是一队云宁修士驶来。


    而其中一人隐在人群后,骑在马上,长身玉立。


    其不过身着简单青衣,背着一把木弓,但他气质高华,清冷不可方物,人群中十分卓然。


    周拂菱觉得其气质有几分熟悉。


    他看向她,竟是目光一直未转开。


    半晌,指节收回了弓。


    竟忽听一人道:“宁白少主、宁虹少主,你们真是好大的威风啊!云宁大比在即,还没斗完,你们现在就急着清理第四部的门户了?!”


    只见一人从林中窜出,身披绿袍,功力威压远在青湖月之上,一掌向宁白、宁虹击去。


    而宁白本自恃甚高,全心要杀青湖月,忽而被如此一道强大功力击中,仓促回护,竟是踉跄后退;


    那人一心二用,同时打向宁虹,宁虹目光闪躲,脚蠹蠹蠹后退三步,竟是两个第二部少主都被压制。


    “梁部丞,好久不见呐,近来可还安好?”


    眼看二人受制,又听一道柔和中正的女声,一道灵力拂走来人压制宁白、宁虹的灵力。


    竟是宁承珊披着白斗篷隔空翻出,二人灵力都十分精纯强悍,是周拂菱在云宁流浪这段时间看到的最强者。


    只不过来人灵力如浩瀚江流,呼号不绝,宁承珊的却如幽沉大海,不知深浅。


    所有在场的云宁修士,无比屏息静立。


    而周拂菱注意到,宁承珊不过微微调息,那如大海般的灵力稍一挪动方位,那对面的人便后退半步,喟叹般地冷哼一声。


    见微知著……周拂菱眯眼,这便是见微知著么?


    “停手吧,梁部丞!”宁承珊道。


    砰!


    二人停手。


    周拂菱这才看清另一人的模样。


    是一个中年男修,一身青袍,一只手背在身后,颇有世外桃源之人的秀雅。


    他摸着美须,其上挂着七颗玲珑宝珠,不显苍老,还得几分俊美,颇有半老徐郎之姿。


    周拂菱见着这人,也知道他是谁了,第四部云肆部的梁部丞梁旭厌。


    周拂菱还想起自己在路上听到的消息:


    这梁旭厌部丞和她早就认识的八大山门苗山主是道侣。


    周拂菱的目光不由锁在其胡须上风骚的珠子上,皱起眉头走了下神。


    不知道这苗山主和他亲近时,可会嫌这珠子硌人碍事?


    然而,梁部丞的声音却让周拂菱回神。


    “承珊部丞,我梁旭厌过去不喜纷争。”


    梁部丞负手而立,然而,却似顾忌什么,低声道,“但你们第二部所行之事,实在是欺人太甚!”


    宁承珊忙道:“梁部丞,您大概是和宁虹、宁白闹误会了。快,宁虹、宁白,还不道歉。”


    二人愣了下,都不情不愿地道歉。


    宁承珊坐在一只玉麒麟上,位于第二部部众之首,对梁部丞又道:


    “我今日前来,还想请梁部丞帮一个小忙。”


    梁部丞脸色极为难看:“什么忙?”


    宁承珊噙笑道:“我们云迩部想向梁部丞举荐新徒,为二品剑客。梁部丞不若收了这位弟子带去云宁大比,也可互相帮衬。”


    只见宁承珊身后又走出一个弟子,正是她亲传弟子之一。


    梁部丞脸色变得铁青,沉默不语,是人都知道他并不打算答应。


    宁虹在一旁听着,想了想,也扬声道:“梁部丞,听闻您的大徒儿受伤身逝,如今,除了这位青湖月小师妹……便无三品以上了。”


    她看向狼狈抚着胸口的青湖月,好像方才她、宁白与青湖月的纷争,全不存在。


    “云宁大比,要三品以上才能参与。若是第四部只两人去……”


    她突然捂嘴一笑:“第一,不知道能不能去,第二,也是笑话。”


    第四部赶来的部众脸色一变,都颇有微词,却不敢发作。


    的确如此。曾经的云宁大比,便是各部派人参与,要求一位部丞和两位弟子。那名额从来都是挣破了头衔。


    也只有第七代时,曾经有一个部丞耽于玩乐,竟是整部弟子都好吃懒做,云宁大比时傻了,竟揪不出两个合适的弟子,因此失去大比资格。


    这件事被写入云宁史,笑掉了后世的大牙,也被钉入了耻辱柱。


    梁部丞沉吟。


    第四部确实也面临人才凋零的状况,但并不是因为部丞耽于玩乐。


    相反,梁部丞天赋不错,但为人清高,不太会处事,也不喜和宁听跃等人同流合污。


    虽然有道侣苗山主劝阻其脾性,但梁部丞自诩中立,从不参与宁听跃、宁承珊等人之事,因此第四部的资源总是被拦住,出不了什么好人才,人都被跑光了。


    这五十年来,被戏称 “地枯部”,梁部丞也十分痛苦。


    苗山主和梁部丞虽然是道侣,但凡修和仙修的道法所需材料不同,也不能共享。


    这时,青湖月看着梁部丞的神色,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师尊不会忍吧?


    先前,梁部丞吃了几次亏,再被苗山主骂了几次,就总是忍忍忍。


    忍得她心头冒火,这会儿想起大师姐之死,师尊也说忍,青湖月眼中蓄上了委屈的眼泪。


    梁部丞倏然叹了口气。


    “承珊宗主,我本来不喜参与云宁纷争。是想忍的。”


    梁部丞却突然抬头,手指天,“但你们第二部实在欺人太甚!若不是我今日破阵而来,你是不是想杀光我第四部所有弟子!”


    梁部丞本来想说,此仇不报非君子。


    但数年的忍耐,让他忍下了此话,只愿给弟子们未来留些余地。


    但此时,有些态必须表。


    梁部丞以指指天:“今日,我可以告诉承珊部丞,只要我还有口气在,便轮不到你们在云宁大比的事上威胁我!我梁旭厌发誓,绝不带第二部推举之人入云烛塔,若违此誓言,我修为散尽!”


    宁承珊笑意骤然消失,寒声道:“梁部丞,您这是何必……”


    宁白和姐姐宁虹对视一眼,却哈了声。


    他们早把第四部查了底朝天,都是知道无人替补才敢如此行事。


    如今见梁部丞宁愿不参与大比也要忤逆第四部,都心里觉得他迂腐至极,不知权衡,第四部的弟子都是给这部丞拖累的。


    宁虹也道:“梁部丞,这誓,我们也当没听见。您若今年不参与大比,这第四部可就被钉在了云宁史的耻辱柱上了。而大比之结果,也决定日后宗内资材如何分配。若是不参与,那你们的资材是会砍半的。”


    她看向第四部后方的人,忽然喊出人名。


    “第四部吕守德,缺一品火灵石,破三品。”


    “第四部钟思信,缺仙兰丸,破三品。”


    她竟是一口气说了十几个人名,都是卡在三四品缺少突破资材的弟子。第四部不少人都恼火至极,这一看就是宁虹查清了第四部的底细。


    宁虹说完:“若是第四部愿意帮第二部的忙,同气连枝,第二部自会在大比后把这些资材双手奉上。但若是梁部丞……”


    她扫了眼梁部丞,“唉,梁部丞为了气性,不拿这些药,你们这些有才之士,才真的可惜了。永远蹉跎在这个境界。”


    她说话是想激梁部丞参与大比,也想让梁部丞手下的修士闹起来,逼梁部丞答允。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宁虹大吃一惊。


    竟是这些修士目光冰冷地看着她,颇为不屑,没有一个搭理她。


    宁虹咬紧牙关。


    在过去,第二部她用这招,屡试不爽,这些人是傻了吗?


    宁虹:“梁部丞,你当真如此自私,你缺弟子,第二部也给你送了,你不收,要把整个宗主的名声拖入泥潭吗?!”


    “慢,谁说他没弟子!”


    周拂菱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声。


    只见苗山主骑马走出人群。


    苗山主:“我也有一个亲传弟子,是你们云宁宗之人,得过梁部丞指导,三品以上,便要作为部丞与部丞夫人我的徒儿参与大比。”


    所有人大吃一惊。


    最吃惊的是青湖月,差点从地上跳起来,不明所以。


    自己哪里有什么三品师妹?


    但青湖月怀疑师父师娘另有计划,紧抿嘴唇,忍住了瞪眼的动作,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这人在哪里。


    宁虹也皱眉,从没听说苗山主和梁部丞手下还有这等人。


    她却突然反应过来,笑道:“谁啊?我自要亲自分辨分辨,到底是不是云宁人。苗山主,你可不要是把你们毓苗山的弟子直接安插进来了。那可是不行的。”


    不少修士恍然大悟。


    曾在最早几次大比中,各部找外援的状况很多,但这导致了他洲参与本洲内政,后来一个云宁宗主改革,规定只能云宁人亲自传授过功法的三品修士参与。


    宁虹只当梁部丞和苗山主耍诈,只待苗山主说出这个人是谁,便揪出其不是云宁宗之人的证据。


    宁白也是这个心思,开口道:“是啊,梁部丞、苗山主,还请把这位弟子带出来。事关大比,兹事体大。”


    然而,周拂菱却突然道:“是我。”


    所有人目瞪口呆。


    宁承珊握剑的手陡然收紧,指节发白。


    宁白瞪大了双眼,怎么也没想到应声的是自己的“炉鼎”。


    宁虹也是蓦然失态张唇,似听不明白周拂菱的话。


    第48章 萤火 宁承珊:“好啊,你一直在装!”……


    周拂菱如今身份“淩芙”, 可不就是土生土长的第二部云宁人?


    宁白、宁虹都对她知根知底。


    是宁白的炉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周拂菱。


    周拂菱瞥见,那先前射箭相助她的人也在马上望着她, 气质清冷得熟悉。


    苗山主介绍道:“是了。这正是我的亲传弟子淩芙,你们第二部之人,梁部丞也教过她云宁功法。”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青湖月嘴巴张成鸭蛋的形状。


    然而,一道风浪却忽然袭击向周拂菱。


    正是宁承珊!


    宁承珊五指成爪,一掌攻向她,其他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皆是惊呼。


    而宁承珊此行,正是要雷厉风行地探出周拂菱底细。


    周拂菱一惊,脚往后退。


    青湖月惊呼一声:“她, 她在……她在涨!”


    青湖月语无伦次,正是因为周拂菱此时一身功力爆发, 修为堪堪涨到三品。


    众人已然识出, 她先前是在压修。


    而宁承珊的手掌附到周拂菱肩膀, 却是吃了一惊。


    周拂菱一身云宁内功, 和她宁承珊一样纯厚同源,但极其不稳, 年轻的修士中倒是常见。这的的确确是云宁功法。


    周拂菱运力之时, 却头顶流汗。


    云宁内功,她的确在地室修了。她此时用的便是在地室中学到的内功, 为坤卦的六二功法, “直方大, 不习无不利”。


    而这祖师功法和如今传下来的云宁功法同源, 周拂菱又不熟练,误打误撞地和现今功法表征十分相似。而外功,周拂菱只能模仿皮毛, 招式还需领悟。


    如果宁承珊试探下去,如何是好?


    但幸好宁承珊只是试探。


    众人已目瞪口呆。


    宁承珊又抓向周拂菱的腰带,却见腰上落下一个令牌,正是周拂菱从淩芙那里得来的淩家令牌,检查无误,的确是第二部令牌。


    宁承珊冷笑:“好啊,的确是淩家人。但你一直在装!”


    周拂菱:“是。”


    宁承珊:“参与大比前,来我第二部,有何居心?”


    宁白在一旁目光如刀,似要把周拂菱千刀万剐,却没说话。


    周拂菱:“来看望看望部丞。”


    宁承珊却忽然变了脸色,和蔼道:“好孩子,你如此心性,我之前看低你了。我朝你道歉。你是第二部之人,也该落叶归根。大比之后,到我名下,远比在第四部好。”


    她又派人给周拂菱一张名帖。


    “此帖,换我一次襄助。但你这次全了为苗山主的忠义后,必须回来归顺我。我定既往不咎。”


    周拂菱却撕了名帖,将其丢在地上:“不必了。”


    二人本就要决一死战,如今也分属不同阵营,没必要留情面。


    宁承珊眼色阴沉。


    宁白气得声音发颤,马鞭指着她:“你,你……好啊,淩芙,我看错你了!”


    宁承珊:“不急,慢慢想一想。恭喜第四部又得一员弟子,云烛塔再会。”她又对其他人道,“走罢。”


    第二部情知今日是怎么也无法往第四部塞人后,便也不纠缠,离开了。


    宁虹离开时,恨恨瞪着周拂菱,胸口起伏。


    她自诩聪慧,很少着道。但这会儿见周拂菱风尘仆仆、灰头土脸,不过三品修为,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腰带,左金箭,右天山玉,皆是举世难求。


    她们似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宁虹放宽心,离去前,微笑道:“凌姑娘,云烛塔再会。期待你……这三品修为的表现。”


    “对了。宁少主,把我仆人还我。”周拂菱说。


    “好。”


    第二部走了。


    淩芙作为仆人也被留下了,乖乖待在周拂菱身后,也不敢说话。


    淩芙脱困是脱困了,但几乎要晕过去。


    天啊,怎么回事?!


    这人怎么就用她的身份参加大比去了?


    那是什么?


    云宁大比啊!!


    选出云宁宗宗主、南洲之主的云宁大比!


    她过去作为边缘人物都没资格去看,怎么眼前人就用自己身份去参加大比了?!


    苗山主似也默认这件事,没有纠正,不过眼神示意淩芙,晚点和她聊聊。


    淩芙默不作声跟着第四部的人,真的一句话都不敢说,掐了下自己,好像还在梦中。


    周拂菱走入第四部的人群,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对梁部丞和几个重要的第四部仙官点了下头,却在一匹马前停下脚步。


    “行了,晚点再找小芙。他们要叙旧。”苗山主见状,赶走了所有人。


    马上那人似没想到她会径直过来,握住缰绳的手猛地僵住,微微抬眼。


    这一抬眼,帷裳垂落,露出形容。


    二人对视,都不由屏息。


    眼前人穿着青袍,戴着鹿皮手套,容貌是她亲手易容过的,气质出尘。


    不是先前为她落入第一部之手的须清宁是谁?


    须清宁清冷的侧脸映在萤火下,一直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只是眸中的萤火似在跳动,像是有很多话想和她说。


    周拂菱也觉得奇怪,明明上次和他在一起,还是她俘虏了他,二人剑拔弩张。


    她对须清宁十分排斥反感,他也不给她好脸,总说些狠话。


    但这会儿,她心口忽然泛起一股烦闷的灼热,又努力强行压下。


    脑子中却忽然闪过须清宁在分离的山洞里,跳到雨师面前的情形。


    梁部丞:“赶路!”


    二人之间又静默一阵,还是须清宁先开口:“你没马,上我的马罢。”


    ……


    周拂菱入地下之前还有阵雨。


    适时,那雨丝消散,只有四周萤火飘荡,风浪轻呼,如暴风雨前的宁静。红霞似火,攀出乌黑的山缘。


    二人就这样走在马上。


    周拂菱坐在须清宁身前,他的手拉着缰绳,竟使得周拂菱想起了十年间流浪时,二人早些时候根本没了坐骑,后来靠走货得了一匹仙盟改良的凡马,也是这样骑在路上。


    须清宁冷落许久的眼神在那时恢复了神采,对着她笑了下。先前鲜少见他如此。


    不知是不是都同时想到了这一段经历,二人坐在马上,都不说话。


    二人也有几分奇怪,毕竟周拂菱身份暴露之后,二人就剑拔弩张,再没有过这般靠近。


    周拂菱回首,须清宁将将侧开眼,脸色苍淡,看不出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逃出来了?”


    “是。”须清宁低声道,“那雨师自以为多谋,实际定阵错漏频出。我找到其错处,在他仇人寻上来时逃出了。”


    原来,须清宁当时被雨师抓住,锁在囚仙镜之内,遭受着无声无光之苦。


    但除了虚弱时陷入幻觉之时,他也在思考对策,想着如何悄无声息地逃离雨师。


    而须清宁身为过去遇劫无数的东洲少主,这件事对他不难,只需要等待万无一失的时机再实施。


    又在囚仙镜苦捱一日后,雨师闯入,想刑讯须清宁得到第四部的线索。


    然而雨师如此行事,仇家颇多,须清宁刚从过去见闻中编出一二句搪塞了过去,第一部就和来寻仇的寒族散修打了起来。


    寒族散修都是过去雨师杀死之人的家人友朋,本是打不过雨师,须清宁暗中指点,趁乱跟随他们逃了出去。散修随他北上,又遇到了第四部的人,须清宁因此和苗山主会合。


    刚刚会合,苗山主还来不及告诉周拂菱此事,就又和苗山主寻找徒弟的道侣梁部丞相遇。


    须清宁从苗山主口中得知周拂菱新得了“淩芙”身份,远远见到她被为难,明白她不便出手,便立刻出手救了她。


    “你身上,又发生了什么?”须清宁说完后,低声问。


    他的目光一直落到周拂菱的侧脸。


    这几日,他在囚仙镜,常常陷入幻觉,竟时不时梦见和周拂菱过去的时光。


    当然,须清宁不会告诉周拂菱此事。


    这会儿重逢,周拂菱又少了许多那分离前对他的杀意,须清宁只觉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周拂菱恍若十年未见的旧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不过周拂菱一回首,他就收回视线,目不斜视。


    周拂菱也嗅到雪山丛桂之香自须清宁青袍上散来,这几日惊险不断,再闻此香,却觉有什么将绷紧的神经缓去,她松了口气。


    周拂菱把自己遇到淩芙、又见第三部纷争、再顶替身份被宁白抓走的事说了。


    不过她留了个心眼,没有细说秘境中的见闻。


    须清宁一路上都凝神细听,神色认真得像是不愿意漏了一个字。


    听到周拂菱遇险,他轻抿嘴唇,待听到宁白轻薄、宁虹杀人的恶行,须清宁眼中更是生起厌恶,道宁白“贪淫暴戾”,宁虹“虺蜴为心”。


    周拂菱也对此认同。


    二人说着话,行了两炷香时间。阵雨又下,土道渐乱。


    第四部停下北上的势头,派人去前方探路。于是后方的人休整了番,他们也骑回了人群中。


    不少人目光都落到周拂菱身上,须清宁知道她不想见人,勒马落到最后,递给周拂菱一件青袍,又微微别开眼。


    周拂菱一愣,只见这青袍是她过去喜欢穿戴的款式,有风帽和到足部的后披,可以遮住她的形容。


    她的手指掐紧了青袍几分,披上青袍。二人都着青衣,隐在人群之中,倒是也让人不易看见。


    却听一阵轻盈脚步声,是淩芙跑来,拿来了两个水囊。


    须清宁的目光落到淩芙脸上,并不相识,但想起周拂菱所说见闻,猜出她就是真“淩芙”,说了声“多谢”。


    不想,淩芙送完水囊不走,忽然问周拂菱:“他是你什么人?”


    须清宁愣了下,手指登时僵麻。


    周拂菱几息不答。


    须清宁不说话,唇色渐渐惨淡。


    但听周拂菱道: “我师兄。”


    须清宁骤然回首望向她。


    “那也是苗山主的弟子了,怎么过去没见过?”淩芙这会儿对周拂菱的底细好奇得抓心挠肺,东瞅西看,想要打探点有用的。


    周拂菱不答,冷笑一声,淩芙见好就收,不想惹了她,遛足就逃。


    但见须清宁目不转移地盯着她,周拂菱侧头,他才收回目光,竟都觉得氛围尴尬了几分。


    须清宁很想问周拂菱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仅仅一句话。


    令人心潮起伏。


    周拂菱也想就须清宁先前在山洞所为问几句话,但思忖了许久,不知道说什么,又觉得不自在。二人便都没有说话。


    路过一个山堑,须清宁勒马,周拂菱神思不属,往后一撞。


    须清宁忙扶住她的腰,却被她的头狠撞了下巴。


    两人都轻轻“哎哟”一声。


    再回首,须清宁下巴微红,一双眼在烛火下仿若通幽生辉。


    他似是想抬手揉一番下巴,但不知他想到什么,抬手到一半又收回去,转而抿着唇保持端正的坐姿。


    周拂菱也觉得奇怪,心中似有虫蚁古怪地爬过,咬紧牙关,不再做他想。


    一路上只看路上的树木花草,怕有人埋伏,其他人察觉不到。


    【反派好感度+3%】


    【恭喜宿主,继地窟分离,反派好感度已达到-20%】


    却不知,须清宁这会儿,心中已经疯了。


    需知须清宁和周拂菱分离这十日,几乎是前所未有。


    而他本以为自己和周拂菱为敌,却在这十日中,总听见好感度提示。


    为何,在一起时不涨,分离就涨?她也在想他么?


    须清宁本是认定周拂菱深恨自己,那恨意难以转移,这几日却忍不住心潮起伏,难以自已,很想见到周拂菱问一问。


    但到了后,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血红的太阳渐渐升起,二人随日出前进,随风息而歇。


    周拂菱下马,须清宁上前接她,二人手掌相合又同时收回。


    须清宁垂眸,周拂菱看他。


    休整时,苗山主走过来,悄悄递给周拂菱一本功法。


    “这是什么?”


    苗山主低声道:“你看一看。一会儿,大概梁部丞也要来考教试探一番。”


    周拂菱:“他不知道?”


    苗山主:“他的性子……最好不要知道。”


    梁部丞那直来直往的性子,周拂菱也有所耳闻。


    周拂菱:“他若是以后知道,不会气得不跟你当道侣了罢?”


    “他敢。”


    苗山主走了后,周拂菱翻开那功法,正是云宁弟子的基法,和那地室中所刻的功法相通,但又不太相同。


    须清宁目光悄然扫过这功法,欲言又止。


    这功法,和东洲弟子的基法相似。都是入门弟子修行所用的基础之法,需要三到五年。苗山主拿给周拂菱,是要她在这一两个时辰练个大概。


    须清宁紧抿嘴唇……他知道周拂菱功力高强,但这般做法,未免有些托大,效果估计并不好。


    又上路,周拂菱坐在他背后,紧蹙眉头,双唇无声张合,一直在默记和感悟功法。


    因为是他派功法,须清宁不便看,只问周拂菱:“怎么样?”


    周拂菱陷入沉默,没有作答。


    “孩子,孩子!”这会儿,梁部丞带着属下弟子包括青湖月等人过来。


    方才,梁部丞一直在为青湖月推功疗伤,来不及来和周拂菱相谈。一个半时辰过去,青湖月的脸色好上许多,梁部丞才有空过来。


    梁部丞细问了下周拂菱的出处,周拂菱按照说好的一一作答。


    “来。”梁部丞抬掌,“打我。”


    刚刚梁部丞和第二部之人产生如此冲突,料想第四部会在云宁大比上被为难。


    只想探探她的底细,再加以突击提升,若是有错处及时纠正,能抱多久佛脚抱多久。


    周拂菱抿唇,抬掌便是云宁掌法的起势。


    须清宁屏息静气。


    周拂菱一掌击向梁部丞的掌心。


    砰!


    梁部丞见她功力纯匀,出手中正,不由微笑,胡须上的小珠子也随之晃动。


    “好!”


    梁部丞夸赞时还手,以引导为主,双手荡出两团寒风,双臂内环,直攻周拂菱的面目。


    周拂菱后退,奋力回击,分别用云宁功法一边以咒术挡住风诀,一边挡住迎面而来的威压。


    梁部丞脸色却愈发难看,越试越急,越试越狠。


    不多时,周拂菱手掌被重重一击,连连后退。苗山主和须清宁扶住了她。


    梁部丞脸色莫名,指着周拂菱,盯着苗山主欲言又止。


    少许,才道:“这就是你教的?……糟乱七八,七乱八糟!”


    梁部丞气得脸都红了。


    青湖月等人也紧抿嘴唇不敢说话。


    只因周拂菱刚才出手,的确称得上“乱七八糟”。


    除了第一招出手中正之外,后面都是画了个基础的形,漏洞百出,表现得和六品弟子一般。


    梁部丞气得胡子翘起来,也是彻底看出了周拂菱的“来处”。


    这是他阿姊的外门弟子,其他功法和内功或许有三品水平,云宁外功却最多五品!如今拿来云宁大比充数。


    介时外人只会以为是他梁部丞教的!第四部的脸,恐怕都要丢光!!


    但想到周拂菱只是来帮忙凑数的,大比时还可能面临巨大的风险,梁部丞也不好说什么,也只能想法子收回刚刚脱口而出的重话。


    “糟……朝闻道,君子当自强不息!小芙,你内力不错,但这外功练得太死板了,还当多练啊。”梁部丞又悄声问,“你这基法,练了多久了?”


    周拂菱:“一年。”


    梁部丞又有几分失望,在有旁的功法基础上一年练成这样,可谓天资不足。


    从练法看,其练功也不踏实,根本不管根基,一通乱练。这可谓心性不佳,并不是梁部丞喜欢的良徒。


    “阿弟,你这是什么眼色?!还不快指点小芙一番!”苗山主不满道。


    梁部丞叹气:“行,湖月,你指点指点小芙。”


    在他看来,青湖月指点“淩芙”足矣。苗山主不满,却非要梁部丞亲手指点,梁部丞叹气,答允了:“好好好。”


    不多时,青湖月送来了金书给周拂菱。


    “上面都是师尊为师妹写的纠法之术。还望师妹静心修习。”


    而青湖月表面正经,心中又却想笑又悲哀,想笑是因为刚刚师尊彻底傻了,对着这金书瞪眼,只因不知从何下笔,神色好笑。


    ——“这淩芙的云宁功法几乎全是破绽,一一列出也要至少两年才能纠错。”梁部丞下笔时,一直吹胡子瞪眼,“孺子不可教、孺子不可教。”


    而青湖月感到悲哀是因为,本还抱着点希望为大师姐在云宁大比复仇,但如今有周拂菱这位师娘的弟子同行,她得分心保护照料她,多的是不可想的了。


    周拂菱收下金书,对青湖月道谢。


    青湖月:“淩师妹保重。”


    而坐在须清宁的马后座,周拂菱的手悄然紧攥成拳。


    她紧抿嘴唇,方才众人的神色她是看在眼里的。


    周拂菱心里也生起几分不服气。


    第49章 至云都 四部入城,风雨欲来


    方才, 只有半个时辰学习,周拂菱只能速速过了一遍, 再从第一个招式看起,刚重看不过一盏茶,梁部丞就来了,自然是学不到家的。


    周拂菱一向对练功自诩聪慧,受不了这些人嫌弃的眼神,一路上她都铆足了劲, 拼命地学。


    那光影渐暗,周拂菱眯起眼,眼睛有点昏花, 须清宁却突然勒马下去。


    不一会儿,苗山主同须清宁同归, 专程为周拂菱安排了一辆封闭的牛车, 四位弟子同守。


    周拂菱便缩在里面继续读功法, 时不时左右手同练。那车壁添了烛火, 光线好上许多。须清宁则抱着木剑在外面守着。


    再过了三个时辰,周拂菱吃了颗丹药, 小憩了会儿, 忽听风声呼啸。


    青湖月在外面道:“到了。”


    周拂菱的头探出牛车。


    云烛塔遥遥伫立,在叠云重城之后, 塔顶圣火如日, 照耀云都。


    云都, 到了。


    云烛塔大比, 将要开始。


    ……


    云宁云都。


    只见四通街衢之上,每隔十步便是哨岗,数千上万的修士密密坐于高台, 并指向天,把云都围得可谓是里三层外三层。


    他们正是在戒严和布下防风阵法。


    结界外风声尖啸,雨团砸下,但在这层层注法之下,竟无一雨丝落在地上,正是在护着整个云都不受风灾侵扰。


    然而,也是在这沉窒之中,大界如密网一般盖在云都之上,只怕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仙民们也上了街,拥挤在大道的边上。


    “为什么如此戒严?”


    “云宁大比,为南洲第一盛事,决定云宁之未来,自然需要如此施法。”


    “四部的人就要进来了吧?”


    “是,都要经过这朱雀大道。”


    “不知四部,孰强孰弱?……啊,他们来了!”


    只听朱雀振翅之声,穿透天际,众人惊呼,先行望向云烛塔。


    他们最先见到的是第一部的宁朝雪。


    她立于云烛塔巅,身后跟着数十位宗师一同朝下瞭望。


    有刚从中洲过来的游修不熟悉南洲形势,便有随行的南洲仙民介绍道:


    “这正是第一部的宁朝雪。其父死后,这宁朝雪少主便成为了第一部的部丞,其实力也接近从一品。


    “身为嫡系,她身后的资源和人脉当是这云宁大比中最为优渥的。


    “据我所知,这次大比负责裁决的一半长老都是她母亲和父亲的人。”


    游修点头,又问:“跟她一起参会与大比的人有谁?”


    仙民:“不知道,云宁第一部高手众多,大概是‘云懿二绝’雨师、云师罢……


    “但这二位虽然在二品之上,但在历来参与大比的修士中算得上道法中庸,或许赢不了第二部。”


    游修点头,本想问“可能有旁的与这宁朝雪大小姐一同参与大比的修士?”,却被仙民精神一振的喊声打断:


    “看!云散!第三部来了!”


    只听十二道号角呜呜,犹如巨船滑浪的号角,震破天际。十七只精卫从天际飞过。正是第三部的镇部神兽。


    古有记载,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第三部常居海岛,大家族无不是渔民海贼发家。他们常年与大海作战,有着不计其数的亲朋身死海难之中,故最早的第三部祖师便将“精卫”定为部徽和神兽,以显镇海、夺海之志。


    再见大道上,为首之人正是巨盗刘无幸,右边跟着五小军团的术明莲,左边则是一个年老持重的灰袍修士,骑硕大天马,气势熊熊。


    仙民又介绍道:“那人便是刘无幸,第三部的部丞。其左为其义父钟不沉,其右术明莲为五小军团的领袖。


    “这一部尤为擅长海战。若介时武斗在水中作战,第三部恐怕无人能敌。”


    游修捋着胡须,低声道:“不过,我听说……第三部似一直与第一部结盟,大概会为第一部助威。是这样吗?”


    仙民点头:“正是如此。”


    游修:“既然二部强强联盟,那其他部岂不是危险了?”


    仙民摇首:“也不是……看,第二部来了!”


    人声鼎沸,竟是数多修士上街,夹道相迎,态度无不镇重。再观他们衣着,或穿亮明的金线乌袍,或戴高阶执官之徽,正是如今云宁的新贵势力。


    如今相迎,正是这第一部旧族占据长老等高位势久,新贵想要攀高登龙门不可,苦恼不已,如今只得另附新门寻求新的机遇。


    如今所做,正是在站位。


    再望天空之中,三足金乌飞天,其声如金石碰撞,穿透云霄。


    其羽炽红似火,正是第二部的图腾和镇部灵兽。


    仙民遥指:“这正是第二部云迩部,南洲第二大势力,与中洲仙上邹氏家族联姻,实力不俗。这宁承珊的亡夫和其亡妹的丈夫都来自邹家。”


    游修嘀咕:“这第二部死的丈夫真多。”


    街道之上,宁承珊、宁白、宁虹骑玉勒雕鞍,神兽为整个仙盟的上品。


    却惊变忽生!


    一位老妇跑到道路中间,直直跪下,磕头凄喊:


    “第一部田执害死我全家,望仙人还老妇公道!”


    见此景之民,无不大惊失色。


    第二部宁虹少主勒马问:“如何一回事?”


    其属下叹息:“这正是一个疯妇,得冤求告无门,逃了出来。”


    附近仙民无不交头接耳,不少人知道老妇的事,都在相传。


    老妇浑身颤抖。


    宁虹却倏然温柔抬起对方的手,低声道:“跟我走罢!”


    老妇被宁虹请上华丽的车架。


    忽地整个云都大道群情沸腾,众修高呼:“云迩!云迩!云迩!”


    ……


    大道的尽头,宁朝雪刚下塔,准备迎接刘无幸、钟大沉等人,听到那大道上的动静,不由动怒:


    “那些人在鬼叫什么?!我要去把鬼叫的人都抓了!”


    一只手却拦住她,声音沉稳:


    “小姐,不可。那老妇是宁虹自己请来的,你去就是着道。我已经安排人去了。”


    宁朝雪大喜,望着眼前身着赤袍的人,万分尊敬:“是,老师。”


    眼前的人是宁朝雪好不容易请来的大人物,将会一同参加大比。


    她自然要听此人的话。


    宁朝雪望向大道另一方,勾起唇角。


    ……


    大道另一方,不少人见到宁虹会为冤情做主,不由心潮澎湃,恨不得也冲上前去也立刻跪地伸冤。


    然而,黑压压的人群中不知何时挤入了数多百姓打扮的麻衣修士。


    他们大掌一扣,便把试图冲出的人抓得牢牢的,不久这些人就不见踪影。


    这正是第一部的修士。此外,还有修士如麻雀般低声道:“别急!听说呐,朝雪少主要大赦南洲……”


    说得可谓有鼻子有眼,人群骚动又变静,按住了那涌动的呼声。


    然而在人群之中,还有一人,正是贺茵。那宁听跃之女,冰鉴峰的执官。


    贺茵压低帽檐,跟在仙民之中,抿唇看那大道光景,神色紧张。


    原来,她辞别天霁门数月,正是来到了南洲云宁。她本想混入军团之中进入云烛塔复仇,但云宁四部有三部都在清洗,她这种杂鱼可不正是对象?


    贺茵好不容易逃脱,如今却只能忍着伤痛,杵在路边干看四部入塔。


    且不知这云宁大比将会如何进行?


    贺茵先前受了伤,昏昏欲坠。


    这会儿,听到和她有仇的宁朝雪将大赦天下的传闻传来,仙民间对第一部呼声愈高,贺茵只觉血气上涌,径直昏了过去。


    仙民的声音盖过了她:“快看——是第四部,第四部来了!”


    只见一只巨鸟飞过天际,其青身如玉,体色青蓝,纹如罗裳,正是第四部供奉的圣兽——青鸾。


    其声犹如天籁,不少人听得如痴如醉。


    再见下方,以梁部丞为首,和青湖月等弟子身穿青袍,骑马而来。只见其天马身上的马饰以厚实牛皮为主,被染为靛青色,再以银线和青丝绦串连圆润的琉璃珠与之相连,其色青亮古拙,但远不如第一部、第二部华奢。


    “这便是第四部。”仙民道, “这云宁第四部啊,还是远不如旁部。”


    游修:“怎么说?”


    仙民:“第四部坐落于西柯群山,本就地属贫瘠,灵源不足。而第四部部丞梁旭厌受云都排挤,其分得的灵材珍宝极少,贫上加贫,这第四部没什么能人,越来越落后。”


    游修:“那第四部,自然也不可能赢这大比了。”


    “正是。”仙民和游修同立,看向梁部丞身周青湖月,却不由哎哟一声,“听闻梁部丞大弟子意外过世,会有新人替上,怎么他如今身边只有其二徒儿青湖月一人。


    另一位参与大比的修士是谁啊?”


    众人无不好奇,垫脚伸脖,只想一探究竟,但二人身后的牛车被青帷遮得严严实实:“凡域苗山主的牛车……难道,是和苗山主相关的人?”


    云烛塔下,那宁朝雪身旁那位灰袍老人,重重咳嗽一声:


    “雨师,去探一探第四部带来的第二人的底细。”


    ……


    周拂菱盘坐在藤毯之上,静心调息,才睁开眼。


    算起来,她入城已有一炷香时间。


    初时,她拉开帷裳,已看见那云都高台之上围坐修士,数以万计。


    他们层层戒严,整个云都犹如罩金刚罩中。


    周拂菱不由烦躁。


    这下,是怎么也不可能中途逃脱的了。


    “请您继续。”周拂菱又抬头。


    苗山主坐在对面,对周拂菱颔首。苗山主在此,正是为周拂菱复习云宁大比的规则,大比将启,众人都神色紧绷,有几分紧张。


    特别是苗山主、周拂菱和须清宁,这一行人中,知道周拂菱真实目的的人只有他们三人。苗山主再一回顾规则……更是觉得此行难如登天。


    苗山主手指金书,纂文浮现。须清宁也紧盯纂文。


    苗山主道:“这次比试,分为四试,分为智、谋、武、神通四试。”


    “第一试,为智试。您要和梁部丞、青湖月二人一同前往云烛塔的‘万卷书阁’,解答百道云宁历史、秘闻、功法、地理民俗相关的难题。题目形式包括辩经、解阵等。


    “第二试,为谋试,考教对云宁政事、对仙盟天下事的策问。


    “虽然武试才出结果,但这两试对于武试来说,也至关重要。”


    周拂菱问:“怎么说?”


    苗山主道:“这二试为一部三人共答,其排名决定武试的条件。智试的胜者则可以选择作战场地。的胜者可获得选择权,选择对战的部族。”


    周拂菱挑眉,正凝神细思,苗山主又道:“排序后两名则会付出代价,输一场,身为第三名或第四名便分别会被压制一或二成灵气。”


    周拂菱蹙眉:“抽灵气?!那不就是等于若是输了,便会被压制一至四成的功力?”


    灵气是修士运功的根基,若是被抽灵气,无异于釜底抽薪。高手对决,半成都可以决定成败,更不用说致命的一至四成了。


    苗山主叹口气道:


    “有如此规则,正是因为云宁第三代宗主、那曾经的大仙上梁火曾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徒恃武力,不过莽者;仅凭智计,终是纸上谈兵。唯有‘文武并用’,方是长久之道。


    ‘此外,独木难支,要治世南洲,独智孤勇也无用,也当求人和。’


    “所以,这位宗主提到,要当云宁宗主,不仅要有文韬武略,也要懂得御下,求得人和。所以,云宁大比文、武、合,都要考。”


    周拂菱:“……”


    说实在话,她先前还在考虑,前两试掩藏锋芒,但现下看,是必须拼尽全力了。


    周拂菱:“但我还有疑问。这云宁大比,定会考教南洲云宁之秘识,我不曾接触过。可有过去考教过的题目?”


    苗山主叹气。她自然是也想到这一遭,又把一卷金书递给周拂菱,“这里是整理的一些题目,你有空翻翻。”


    周拂菱沉默接过。


    她看了一晚功法,头脑发胀,再见这半掌高的书册,知道苗山主是要让她一时辰内新学,不由更为头晕脑胀。


    周拂菱淡淡问:“怎么不早些给?”


    苗山主:“武试更为重要。”


    周拂菱不愿意露怯,淡淡点头,把那金书收到身边。


    她又问:“那到底是如何裁决前两试?评判是否会存在不公的状况?”


    苗山主:“智试、谋试,是由二品以上的云宁宗长老集体评判。在大比开始前,百位长老需以古法对梁火像起誓,不能有偏帮,不然会受心咒影响而死。


    周拂菱又道:“若是那些人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呢?”


    苗山主:“这是什么意思?”


    须清宁本沉默聆听,插嘴:“她的意思是,担心有人不是故意作梗,却师心自任,不懂她在说什么,进行误判。”


    “但师妹……不必担心。”


    须、周对视,听到“师妹”一词,不由紧抿嘴唇。


    须清宁:“据我所知,南洲智试题目都从典籍中择选,且要二品以上出题,早就有定下的答案。出题者受古法心契所限,不会泄露。”


    “谋试,倒是的确看众长老如何判断。但既然发誓,便也不能只看人情。”


    “此外,还有万象镜宫来验证。”


    周拂菱:“什么是万象镜宫?”


    苗山主补充:“这是梁火早年所制的千年幻阵,在谋试中答出策问后,可在幻境中推演未来。按照梁火定下习俗,只在大比时可用。”


    周拂菱蹙眉颦锁。


    谋试,她也有几分没底。过去数年,她只在天霁门的冰鉴峰担任过少府执,掌管财务,此外就是在遇到须清宁前在凡域地下城待过,虽然不算底层,但她也没有统管一洲或一域的政治经验。


    如今唯一可以期望的,就是她“未品肉味,已见猪身”了。


    周拂菱点头:“那后两试呢?”


    苗山主:“武试,便是比武论剑,是最重要的一次试炼。四部各出三人,分为四轮会武,按照智试的排名择出对手。十二进六,六进三,这样推下去,直到决出一人。”


    周拂菱脸色不太好:“四轮。”


    须清宁明白周拂菱的意思,她身上有毒,恐怕撑不过四轮。


    周拂菱却没说话,她知况允初这是有意下难题,又问:“那什么是神通之试呢?”


    “神通之试,是一人若是在武试取胜,会站在梁火神像下,索要梁火神通。若是梁火之灵认同此人,便会显灵。


    “但因妖息盛,鬼气兴,梁火神迹消亡许久,此试已废。”


    “您只关注前三试就好。”


    苗山主走了,周拂菱揉着眉心。


    这实在是难,太难!武、智、谋三试如同三座大山,压在心头。周拂菱愈想愈乱,想冥神静思,又放不下手中的书册。


    不料,须清宁道:“你歇息一下罢。”


    周拂菱道:“哪里有空?”


    须清宁道:“你如今不歇,一会儿怕是无法喘息。不用担心,我介时唤你起来。”


    周拂菱本还想说什么,须清宁不由分说,已点上安魂香。周拂菱昏昏睡去。


    须清宁默默坐在一旁,翻起苗山主送来的金书,的确不少南洲的知识。


    但他从小便是东洲掌门的亲传、如今又是少掌门,在仙修的学识上的确强于周拂菱,便在每道题边都细细批注,又按照他观察到的周拂菱的习惯,写下了记忆的窍门。


    写到一半,凝神静思,恍神间又盯着周拂菱小憩的脸发愣。


    周拂菱在他身侧瞑目沉睡,好像是隔世的事。


    虽然如今二人处境艰险,须清宁却觉得异常充实。


    不知为何……自己在天霁门时,都不珍惜。


    这几日,须清宁也常想,若他能回到数月之前,回到他和周拂菱还在天霁门的那一刻——周拂菱问他是否结侣时,他定说“好”。他想看看,若是二人真成侣了,待周拂菱身份暴露,是否真会如她所说“杀亲”。


    可惜世上没有回溯之法,此事无从验证。


    良久,周拂菱醒过来,嗅到一阵清幽药香。她抬起手来,先前在第二部受的伤都被细细处理过了。这手法是须清宁的。


    她问:“我睡了多久?”


    须清宁:“两刻钟。”


    然而,牛车轰然作响,竟是嘎吱一声停下了。二人都不由皱眉,都在想:发生什么了?前面怎么停下了?


    第50章 挡路者 周拂菱:“前辈也很好,我记住……


    周拂菱撩帘, 步出牛车,却见梁部丞和苗山主也都骑马回来, 不由问:“发生了什么?”


    梁部丞便道,是云都的地下水脉出了问题。众修本在为大比祈福,但云都的水执出了错处,不小心令前方的道路坍塌了。


    可是刻意为难?


    这个念头窜过周拂菱的脑子,和众人对视一眼,却忽听一人道:


    “听闻道友淩芙是水执之女, 还请来指点一番!”


    听到这个声音,周拂菱和须清宁俱是面色一凛。


    只见前方站着的正是雨师。那在石窟把须清宁抓走的第一部长老。


    雨师以掌向天,正举着一个灵气动荡的石柱, 其上灵气连着地下法阵,似是顷刻间就要倒塌, 他那细草般的胡子都随之震动。


    而其靴踏在一片沼泽一样的泥潭边上, 其中的泥泞泛着妖气, 如漩涡般地抽走了四方灵气。


    淩芙见状, 不由蹙眉。


    周拂菱也道:


    “抽灵沼。”


    周拂菱之所以也知晓,只因为她从小便生活在天绝涧中, 此地貌和妖气相关。


    “抽灵沼”, 常是一地妖灾之后,妖气无法散绝, 渗入地下所形成的怪沼。


    泥泽被妖气吸收, 便如同活物, 会抽吸四周灵气和生命精华。


    修行者一旦踏入, 也会受到万钧巨力倾轧。


    周拂菱细观地面时,雨师也瞅见了跟周拂菱同出的须清宁,认出他是先前落到自己手中又逃走的人。


    雨师不由冷笑:“好啊, 你真是第四部的人啊!”


    又对周拂菱阴笑道,“听说这位便是梁部丞的新徒儿,还是第二部水执的女儿。不知可否来指教一番,如何解决这下陷的地池之患?若是不成,恐怕伤了仙民。”


    躲在暗处的淩芙听到此话,已是心里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暗哼了声,暗想:“还‘伤了仙民’?我看这就是你这细胡子做的,为了试探另一个‘淩芙’。”


    而看出雨师目的的不止淩芙一个。


    苗山主心下惴惴。


    这可是……第一部来试探周拂菱的身份了!


    据苗山主所知,周拂菱过去就是个大杀器,百年后又成为须清宁的小师妹,管的是钱财,对地理水文可是不如淩芙精通。


    她的心都吊起来,深怕雨师多问几句,周拂菱就露了馅,想要阻拦,又找不到好借口,不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但见周拂菱老神在在地下了车,徐徐走过去,负手道:


    “雨师大人,您是要问这地陷如何解决?”


    “不错。”


    周拂菱道:“这还不简单。要治抽灵沼,只能用‘刻灵石板’。”


    只见她蹲下身来,拿出一柄量地尺,又标记了几处灵脉,无一不是熟练无比。她又唤人搬来石块。周拂菱下刻灵符,其符文也是一丝不错。


    雨师看得屏声静气,苗山主也是长呼一口气,却也不敢相信,周拂菱怎么能做得一点错处都没有?!


    淩芙悄声道:“嗨,山主,她先前问过我。”


    苗山主震惊回首:“什么?她问过?”


    淩芙点头:“不错。”


    原来,在周拂菱入城之前,淩芙本一路跟着青湖月问第四部的风光古迹,青湖月虽然要大比,却对人耐心友善,也不在意淩芙只为仆人的身份,有问必答。


    淩芙心情舒畅,也不想着走了,想要帮他们一帮。


    而走到一半,周拂菱倏然唤来她问:“若是有人想要在云都作梗,考教我的水文,会如何考?你帮我想想。”


    淩芙道:“我可没有云都的地图。”


    周拂菱那“师兄”说:“我有。”


    便给了一张不知何处来的精细地理图。


    淩芙惊奇大喜,努力地研究了好一会儿,告诉了周拂菱答案,其中便有“抽灵沼”。


    所以,雨师此次考教可谓无用,一来周拂菱未雨绸缪,早把答案问好了,二来淩芙地质知识专精。


    这也是淩芙看到雨师出现全不紧张、敢在心中嘲笑的原因。


    她也敬佩周拂菱的神机妙算。


    “好了,搬去罢。”周拂菱刻完符文道。


    雨师却倏然阻拦:“等等。”


    雨师身侧的水执捂着右手,竟像是断了。


    “此刻第一部旁的水执都在云烛塔,还望淩道友帮人帮到底。”


    周拂菱又一阵沉默,不知在想什么,终是点头说了句“好”。


    她运力抬起巨石,就要附到那水沼之上。


    而先前周拂菱修路时,仙民游修等百姓也在一旁看着,都在惊奇:怎么大比前还让人修起路了?这第四部真是任第一部欺负,这也不吭声,可谓软弱!


    众人看戏,游修游览四方,对地质也有所了解,忽然大喊:“等等,小心!”


    竟是那雨师手中的巨柱倏然倾倒,就向周拂菱的后背砸去。这自然是雨师故意的。


    雨师盯着周拂菱的后背,早就不怀好意。


    这地点也是他故意挑中的:就算真是淩芙,此地柱子坍塌,也可形成几近二品功力的凶沼。


    这淩芙防备不及,要么使出二品以上的功力脱险,要么就命丧于此。


    是以,雨师的确在试探,试出这淩芙二品以上便值得回报,二品以下死了也无妨。


    观望此景,梁部丞、苗山主、青湖月等人无不变色,却见周拂菱忽然转身,兔起鹘落,手中不知何时捏着十张符箓。


    啪啪啪数十声,竟是全部撒到空中,又翻飞击在她所刻地石和地底的灵脉上。


    这也是周拂菱早就请教淩芙的点位,若是熟悉地质,再加上适当功力,能使出超出修士本身功力的效用。


    她便不必暴露了。


    梁部丞见状,也是忽然哈哈哈大笑:“原来,原来她要符箓是要……”


    说来,周拂菱入云都前除了问淩芙帮看云宁地势,也找梁部丞和苗山主要了百张符箓。这“符箓”是道法之一,可以将他人的灵力注入其中储备。


    梁部丞和第二部的争端在前,也生怕第二部残害周拂菱,便给了她不少,不曾想她用到了第一部的雨师身上。


    梁部丞大为心宽,哈哈大笑。


    笑声刺耳,雨师瞪眼。


    他怎么肯放过周拂菱?他再有意炫技,使出了他的绝招“风狂雨骤”,灵力凝聚出可射穿人体的密雨,射向周拂菱!


    然而,这正好着了周拂菱的道,她灵符所击,将“抽灵沼”中的灵气上激,竟是顷刻如绞索般戏曲雨师的灵力。


    雨师躲避不及,先前见周拂菱不过三品灵力,只能借助灵符抵抗又轻了敌,来不及躲闪,扑通一声,竟是整个人都要落入“抽灵沼”。


    周拂菱眼见雨师如“大雁张翅”状飞去,噗嗤一笑,已经闪开。


    而雨师到底高手,急急后退,以长柱之力借力,才稳了身形。


    却听“扑”“扑”两声——他虽站稳了,脚却陷入“抽灵沼”中,想要抽出却抽不出来,脸色瞬间红涨。


    竟是这“抽灵沼”可让修士足下立受万钧吸力,周拂菱久居天绝涧,熟悉“抽灵沼”关窍,方才所击更是加强吸力,封锁了“雨师”气海,使他灵力滞涩,难以挣脱。


    “雨师”的脸一阵青一阵红。


    他第一部长老竟受困云都泥沼之中,这脸都要丢光了!


    他张口便想怒斥周拂菱,又同时努力拔足出来,却听“啪”地一声!


    一团泥泞因他乱抽的脚激出,砸向他半张的口中,臭味让雨师几乎要吐出来,话也说不出来:“你,你……”


    青湖月、还有四方百姓见到此状,无表情微妙,青湖月低头,淩芙捂嘴。


    要知道,雨师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梁部丞、青湖月还有第一部百姓没几个不受他和他部下的气,甚至性命受其要挟,如今看到雨师窘状,都想笑不敢想。


    梁部丞忍了半天,压平声线,肃然道:“好了,小芙,雨师可是第一部长老,如今受困抽灵沼,其他水执又在云烛塔,快救他出来罢!”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一句,毕竟机会难得,“难道你要他一位大宗师求你么?雨师品性高洁傲岸,绝不会求你!别为难老前辈!”


    “雨师”听了,胸口都要气炸了,他本是想命令周拂菱放他出去,然而梁部丞这番话一说,他是说也不对,不说也不对!


    “你们,你们……”雨师指着周拂菱,指着梁部丞,指着须清宁,指着四方百姓,胆小的百姓已吓得乱窜。


    周拂菱忽然伸手:“自然会救前辈出来,但前辈把定毒丹的解药给我。”


    须清宁骤然抬首,定定望着周拂菱。


    雨师:“什么?”


    周拂菱:“先前前辈误认我、我师兄和旁的十二个第四部修士为敌,逼我们全吃了定毒丹。我已将陈情书寄给前辈,大比在即,还望前辈把解药还来。”


    雨师怒着眯眼:“你胡说,哪有十二个第四部修士,我分明只毒了你师兄——”


    雨师的声音戛然而止,反应过来后,更是气得差点仰倒。


    要知道,在云宁,四部之间很多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更何况大比在即,众目睽睽之下,这种事本不该承认。


    雨师头顶都冒出了冷汗。


    他平日里可没如此不缜密,但如今陷入泥潭乱了心,周拂菱又用谎话相激,他竟是又着了她的道,承认乱毒人!


    而且,而且,大小姐新拜的师尊,可是个人物。不知其知道此事后……


    雨师整张脸都在烧。


    周拂菱:“所以,前辈承认误用毒了?”


    雨师咬牙切齿:“误会,误会。”


    他压住火,若是刚才不承认,此事还可以转圜;承认后,是怎么都得给了,他也必须回云烛塔去。


    雨师把“定毒丹”解药扔到周拂菱脚下,周拂菱反应极快,踢毽子般踢了两下,凭空捏在手中。


    雨师更是被她这灵巧的模样气得够呛。


    梁部丞:“孩子,你快帮雨师脱困,雨师大长老心心念念这地陷之灾,要是害了百姓他不高兴了!”


    苗山主瞪了梁部丞一眼,知道这梁部丞又在忍不住乱开火得罪人了。梁部丞和老婆对视一眼,改为低头不语。


    周拂菱:“是!”


    放出了雨师,修好了“抽灵沼”。


    四周有百姓浅浅欢呼了一句,但在雨师瞪来之际,躲进人群不见踪影。


    雨师对周拂菱恶狠狠道:“你很好,我记住你了!”


    周拂菱扫视着雨师一身狼狈,微微掩住鼻子:“前辈也很好,我记住前辈了!”


    雨师气得胸口乱颤,但也不能发作,只狠狠躲过属下佩剑,啪地折成两半,钉在了远处的木桩上,好像那是周拂菱。


    随后,雨师带人扬长而去,激起一阵腐臭味的风。


    周拂菱回走,把定毒丹解药交还给了须清宁。


    须清宁握住药瓶,手指合上:“没想到你还记得。”


    周拂菱说:“自然记得。”


    须清宁许久不语,沉沉看着周拂菱不说话。他把药瓶捏在手中,许久没有下一步动作,只目光随周拂菱转移。


    淩芙忽然道:“那有个人怎地昏过去了?”


    方才有人逃窜,四下人散,露出了墙角下昏迷的一个影子。


    须清宁和周拂菱对视一眼,还是须清宁率先认出那是谁。


    他冰鉴峰下的贺茵,不知为何昏迷了过去。


    须清宁传音了苗山主,苗山主也不愿拂了须清宁的面子,悄悄给天霁门的人传音,接走了贺茵,这是后话。


    ……


    另一方,雨师踉跄回到了云烛塔下,怒气冲冲。


    宁承寒、宁朝雪本想接一番他,都不由掩鼻,后退了几步。


    雨师更是气得够呛,这妖气实在难以清洗,但大比在即,他也只能这么狼狈地回来。


    只宁朝雪身后的贵人一动不动,也不避开雨师,低声道:“发生了什么?”


    雨师如实作答。


    宁承寒蹙眉:“事情竟是如此么?一个水执之女,竟有如此能耐,有智有谋……而且,她和第二部交恶,倒是可以结交一番。”


    宁朝雪跺脚:“不行,母亲,您忘了当初我和第四部,我和第四部……”


    她话音止住。宁承寒看了宁朝雪一眼,也叹气。


    的确是这样,他们和第四部可谓交恶。


    当年梁部丞为亡女求药,但宁朝雪因部下与梁部丞旧怨,也因记恨梁部丞拒绝参与围剿第二部,当众夺药,堂而皇之饮去。


    当时有丈夫坐镇,她们也不忌惮,此类事端不枚胜举。


    梁部丞后来隐忍不发,但心里一定是记着这些事的。


    宁承寒正想着,老者道:“不必去,再看看。我会和夫人再去探探这淩芙的功力。”


    ……


    转眼间,第四部前行,迫近云烛塔。


    千丈外,周拂菱抬首举目,只见壮丽的云烛塔如一盏燃火焰明灯,百层巍峨,伫立穹野之下。


    再往前走,到了云烛塔下,只闻呼呼风声,是四部的旌旗在迎风飘荡。


    她到了。


    这云宁明珠,南洲的云宁的权势之最——云烛塔。


    戴孝的宁朝雪已不在,据苗山主手下探子来报,是已带人接了第三部的人入云烛塔。第二部的人也进去了。


    “您似乎脸色不太好,发生了什么?”周拂菱倏然察觉苗山主脸色极差,相询。


    苗山主摇头不语,似在斟酌和等待什么消息。


    周拂菱不再问,向云烛塔行走,目光却停在了一座雕像。


    云烛塔下,立着一个女子神像,足有百丈高。她气质坚毅,金钗朱衣,端眉星目,正称得上那“姱修滂浩,丽以佳只。”


    她右手执金剑,左手抬奇门八卦盘,眺望云宁,本是豪情万状的模样,下方却肃然写着:“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周拂菱一愣,她认出,这正是“坤卦”的上六爻,是她先前在地室中所修秘法中唯一缺去的一爻。


    其卦描述了龙在郊野相斗,只留下黑黄的血,点出在坤卦“黄裳,元吉”的巅峰后,事物不止斗争,因而由盛转衰,由吉转败。


    写在此处,可谓不祥。


    而周拂菱不解其意。须清宁道:“这是云宁祖师梁火在告诫南洲人行事之道,月圆则亏,事满则溢,适时退,则是进。”


    周拂菱不由想起来地室中,那堵怪墙给自己的第六重功法判词,观卦的“观我生,进退”。


    本想问一问须清宁,但是现在不是时候,不由沉思不语,只再默默看向这云宁祖师的模样。


    “‘梁火’。”


    这座雕像,雕刻的正是梁火宁秀灵。她是三千年前的仙盟的第四代仙上,曾把云宁宗推到仙门巅峰、四宗之最的人。也是整个仙门史上最伟大的仙上。


    万妖战争的胜利、整顿四洲、修建宁烛塔、造十二天绝涧皆是其功绩。


    那神像背面,却又刻着四行字,但看上去像是后人刻的:


    “非卑亦不善,


    非柔亦不骄。


    断之唯在独,


    镇平四洲宵。”


    周拂菱心想:“这梁火如此丰功伟绩,让人传诵名字万年不止,如同活了万年。而我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若是像先前那样避世,死了后,大概无人记得。到底哪种活法好?”


    周拂菱心中倏然生出一丝慷慨激愤之情。


    但此情过于复杂,她一时无法辨清缘由,只得压下。


    “唉,你这孩子,在看什么?”


    梁部丞道,“走,走,该上云烛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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