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智试 周拂菱心很疲惫,后退一步。……
梁部丞道:“走, 走,该上云烛塔了。唉, 雨师是个记仇的人,不知道还会怎么为难你呢。”
梁部丞说这话时,面露几分哀色,大概是想起自身处境。
周拂菱不再言语,随他登塔。众人踏上一座金梯,一位执官画符, 金梯于磅礴云气中升空。
到了顶层,只见绣闼之内,仙气弥漫, 玉树罗高殿,云柱参天。朱雀攒珠缀高柱, 颗颗如燃圣火。
再观十一位前宗主之像端坐壁龛, 更远处是一座高座, 横在云阶之巅, 正是云宁宗主之座。
与宗主之座相对的,是一座直径百丈的巨大云台, 云气四散。
再看四方, 第一部云懿、第二部云迩、第三部云散已各至那云台的东、北、南方的殿下安置,周拂菱跟随梁部丞等人来到西殿之下。
“诸位请。”遥遥传来一道声音。
周拂菱随之上观, 环形殿壁上也修着数十个观礼阁楼。到来的人周拂菱认出了不少, 不认得的, 她亦能猜出来处。
宁白的未婚妻徐断芜正恭敬地立在一人身侧, 那人白衣金带,身周也有同样的大仙师,修为都在从一品以上, 都是中洲龙潭派来的大仙卿。
此外,东洲天霁门的昊澄携众修一同前来,其愁眉苦脸,想来还是挂念须清宁的安危。
周拂菱回首看须清宁,须清宁对她点头,又摇首。
周拂菱明白了须清宁的意思。
点头,是说他逃出时已报讯,摇首,是要她安心,他不会与他们相认。
经过雨师那一遭,二人不如先前那般疏离,但周拂菱始终还是以为二人关系古怪,不过和他稍稍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去。
苗山主正与几位凡域山主招呼,回来后,脸色却难看至极。
她对周拂菱道:
“有不好的消息。”
周拂菱问:“什么?”
“第一部请来了诵火仙师和龙师。”
须清宁听到这话,也是悚然变色。
周拂菱只觉这两个名字有几分耳熟,但想不出来处。
须清宁也道:“糟了。”
周拂菱问:“他们是什么人?”
苗山主道:“龙师和诵火仙师,是这云宁宗的传奇道侣,也是镇派宗师。一人善智,一人善武。二人都是一品以上,但实力不止于此。”
“龙师曾以百题胜过智试;
诵火仙师则是邹兰辞的师姐,曾两次守擂武试四连胜。她当年就是一品,现在大概一品高段和巅峰了。”
周拂菱凝眉。
如果是这样,的确难以对付。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哪里听过二人,正是在那云宁史中。
二人是云宁史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智武二绝。
然而,在第十一届云宁大比后二人就隐居了,不曾出世。
周拂菱:“他们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是他们当宗主?又为何隐世?”
须清宁抿唇:“这我听过传闻。传闻中,龙师在第十一届大比后,于天绝涧中悟道,说‘物极必反,慧极必伤,过刚易折’,带着妻子诵火隐退,不再关心世间之事。”
说这话时,他眸光微动,待周拂菱看过来,又掩下眼帘。
苗山主道:
“还有传闻,龙师和诵火感情甚笃,因此看不惯其师兄宁无情(第十一代宗主、宁承寒之父)的妻妾之争,也不喜欢宁听跃的德行,所以隐退闭关。”
“不过……我更相信少掌门所说的缘由。”
周拂菱皱眉。
只见远方,宁朝雪身边立者二位老人,一男一女,皆是灰发灰袍。灰袍古拙,并非什么名贵料子,竟是打扮都如农人。
若不是宁朝雪恭敬地站在他们身边,怎么能看出他们是南洲的大宗师?
再观宁朝雪形状,于他们身侧附耳恭听,竟看上去比先前稳重了许多。
……
另一边,宁承珊、宁白、宁虹立于殿下,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宁虹脸色极冷,甚至可以说难看:“难道母亲还怕了她们?就是不可能稳赢了。”
宁承珊却沉思,并不言语。
宁白也有几分神思不属。
龙师、诵火仙师扰人心乱,但他的心……却是悄然落到远方的周拂菱身上。
话说那日周拂菱和第四部离开后,宁白气愤万分,恨不得杀她泄愤。待回到了帐中,忽然在自己的衣物间拾到一物,不由一怔。
原来,是那日周拂菱藏在自己衣襟中的珊瑚帕,让宁白欲行强迫之事时放过她一马,宁白当日便夺走,随意收在囊中。
如今再见,宁白怎么还不明白当日的名堂?
宁白本想撕去这血珊瑚泄愤,鬼使神差,再闻其上幽香,竟是愣了半晌,不曾丢弃。
这几日他时不时拿起这珊瑚帕,竟是时时想起“淩芙”离去时那清亮的眼眸,不由找人去查探“淩芙”的过去。
而这不查还好,一查不得了。宁白把“淩芙”的过去查得“清清楚楚”。她为淩家二房独女,父亲被大哥害死,淩芙求告无门,独自在庄子里生活了三年。
她一人撑持家里,但其母偏心其妹,尽是和着其大伯哄骗淩芙,让她把钱财交还回家里,又骗着淩芙来当他炉鼎。
初见淩芙时宁白不以为意,如今知晓这些事,心中竟有一丝隐痛。
偏心,他的母亲也偏心阿姐,他们真像啊……他以前却不知。
而淩芙此举,大概是为了报仇吧。
为父亲,为她自己。
如飞蛾扑火般,不惜代价,进入云烛塔,只是为了向欺压她的第二部复仇。
宁白想通这一遭时,望向周拂菱,眼中浮现一丝怜悯,却不舍得放开。
……
周拂菱坐在大殿之中,全不知宁白在另一边发痴妄想,为她安置了“烈胆娇娥入云烛,粉身碎骨报亲仇”的剧目。
只见所有人站定,肃穆之中,木杖齐齐杵地,发出“笃笃笃”之声。
忽地有人大声清喝,又有人悲戚哀鸣,其声宏大,四部同唱,声震云霄,周拂菱一愣,便听得是众人在唱哀乐: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是为悼念前宗主宁听跃。
此起彼伏,众人一曲毕,云烛塔肃穆。
宁承寒站起,环顾四野,高声道:
“而今宗主被刺,恶人在逃,云宁宗群龙无首。为正宗门之序,今日,我作为云宁大长老,点燃这灵火讯,只为启第十三代云烛塔之决,择出宗主,以速速平息内乱。”
她又高声道,“请四部丞请梁火,以启第十三代云烛塔大决!”
肃穆之中,四部部丞宁朝雪、宁承珊、刘无幸、梁旭厌等人出列,四人盘坐,以手指天。
金光自四人指尖齐射,齐唱:
“功成思进退,道济有阴阳。
守正危言日,安时慎履霜。”
这正是云宁宗的宗训。“功成思进退,道济有阴阳”皆出自既济卦,是要人谨慎“始吉终乱”之兆;后两句则是教人居安思危,不可妄动。
如今情境,四人声音都十分严肃。除去他们的声音,空中肃穆,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四人声毕,礼成。一只朱雀清鸣,振翅飞下云台,嘴中喷出烈焰,烧在青铜鼎上。
火焰跳弹而起!
宁承寒:“第十三代云烛塔大决启!”
又见云台上,血石浮出,如小型峭壁。
宁承寒:“请诸参试之士,以血为誓,竞云宁宗圣座。”
“再请诸位长老,以血盟誓,持公道,评智谋二决。”
宁承寒话毕,便带着一群长老去了那云台之西,以血在峭石上盟誓。
他们一同发誓裁决之公正,不然魂消身死。
周拂菱也跟着梁部丞等人步上高台,在东方的石壁画下血誓。
她感其咒术,竟和“仙门之决”(她和邹离、宁听跃比过的)十分相似,不过威势更强。
写过后,周拂菱眼见智试相近,方才来的路上来不及看苗山主给的书册,不由低头暗读,却忽然发觉一道目光锁在她身上。
周拂菱抬首,竟是宁白负手立在十步外,竟是怔怔望着她,眼中充满怜意。
见她仰首,却冷哼一声:“淩芙,你这是在做什么?在这里临阵磨枪,是要在梁火神座下丢人?”
周拂菱不搭理他。
却听一道风鸣。
——智试启。
……
智试在一个名为“万卷书阁”的地点进行。
其在云烛塔中,周拂菱和梁部丞、青湖月走入其中。
只见这是一座巨大的阁楼,空中悬浮着数多卷轴,足有一百卷,便是题目。
按照规则,她需要和梁部丞、青湖月一同答题。
梁部丞、青湖月都紧绷着脸,呼吸极重。
周拂菱再环顾四周,书架高耸入云,犹如壁垒,将她与另外三部隔绝开来。
除去卷轴,高空还悬挂着四面玉晷,但上面没有晷针和百刻线,唯有百颗琉璃算珠嵌于盘面,顶端分别刻着“云懿”、“云迩”、“云散”和“云肆”四部之名。
梁部丞见她和青湖月不解,解释道:“这玉晷是用来彰示四部解题之况的。答对一题,便有一珠亮起。若能悉数答对,则百珠齐明。”
话毕,他也深吸几口气,似在缓解紧张。
恰在这时,大长老宁承寒的声音从玉符中传来:
“云烛塔大比,首试‘智试’。智试中,四部部丞,各率本部二人,入万卷书阁,共解百题。”
“时限,一个时辰。”
“先答完百题者,胜。若时限已至,则答对题目数多者胜。”
星晷一翻一转。
“噔楞”一声——智试正式开始!
百卷卷轴尽数掉在三人足下。
梁部丞道:“分类!”
周拂菱点头。
青湖月也蹲下,一一念道:“数策。”
“功法。”
“地理。”
“宗史。”
……
这正是三人先前便说好,智试启,便先行分类各题目。
谁擅长哪类题目,谁来做。会的先答,不会的再重新分配。在过往的云宁大比中,大多数部族都会采取如此策略。
而云宁大比的题目,大致分为数策、基法(内功)、五行、咒术、符箓、阵法、宗史、地理、机变、兵法、丹道、医学这十二大类。还有些旁的,如幻术、博物、音律、天象,被一齐归在“杂学”。
三人分好,便争分夺秒。
周拂菱接过“地理”的卷轴,大概有八道。此外,还有数策、杂学也分到她这里。
她低头答题。
看到这些题目,周拂菱亦松了口气。
——“《云宁地理志》有云:‘南洲多山,其阳面多生阳木,阴面则常见阴苔。’此现象主要成因是?”
——“云宁古籍记载,‘丑时涧’下有‘回音’,人立于其上呼喊,回声竟有七重,且一重比一重阴冷。为何?”
这些题目,周拂菱早有预料。
早在来的路上,她便询问过淩芙地理问题。
淩芙也是厉害,八道题押中了五道。
答完五道后,周拂菱又举一反三答对了一道。
又有两道她的确不会,又的确是难题,便丢到了一边。
再看梁部丞和青湖月,也是各答了十题。
梁部丞见周拂菱答完第一轮,点头:“先杂学,后数策。”
周拂菱点头,明白这个道理。数策要消耗心力解答,而杂学大多是考教博物、音律、天象等杂学,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答得快。
周拂菱将杂学题目拿起,尽数答去。
——“每三百载,‘荧惑’ 之星会侵入 ‘南明离火’ 星宿的界域,此天象预示着什么?”
——“奇药‘定毒丹’炼制后,可生‘明毒丹’,其药理是?”
周拂菱一一答过。
而留在云烛塔顶的苗山主,可通过幻镜见到周拂菱答题之状,不由心惊:“啊,她果真聪慧,竟是路上看过一遍,便大多数题目就都记住了,一点错也不出。”
须清宁凝注四部景象,却面若冰霜,一言不发。
周拂菱答完杂学,正要答数策。
却听一道惊叹。
“第一部云懿部,百题完成,胜!”
周拂菱愕然抬眸-
云烛塔顶,观试处。
苗山主等人尽数站起来,第二部更是大惊失色。
须清宁刚才就在来回观望四部之景,对此也不意外,不由叹口气,手指紧攥成拳。
周拂菱是聪慧,但并不是无人可以匹敌。
对手太强了。
只见宁朝雪和诵火仙师搀扶着龙师出来。
龙师大笑:“不用扶!我不老!”
第一部和第三部为联盟,众人的脸都要笑开花。
第二部、第四部陷入沉寂-
周拂菱本欲沉心答题,听到这一消息,不由气血上涌,如遭雷劈。
抬首,第一部星晷上的百盏灯竟是全亮。
此外,第二部竟亮了八十盏,第三部亮了七十盏,第四部却堪堪亮了五十盏。
周拂菱心中郁气横浮。
然而,这也不全怪周拂菱。
周拂菱答得较慢,是因为她本不是南洲人,但不少题目都与南洲和云宁本宗的秘识相关。
苗山主给周拂菱的,周拂菱死记硬背了下来,本记得不牢,需时回忆;而苗山主也不能接触到南洲的所有秘识,因此周拂菱不会不懂的,也有许多。
但生死之争,这些缘由又算什么?
周拂菱有几分神思不属。
恰逢她也遇到了“博物”的难题。
——“请解云宁奇材‘凤凰泪’的药理。”
凤凰泪?她的泪还差不多!她怎么知道这么偏的药理!
周拂菱烦恼缠身,竟理不清思绪,停了足有数十息。
她又闭了闭眼。
不,不可如此。
周拂菱咬牙。
如此下去,不就是把自己送到死路么?如今还可以争第二名。
只要不是第三名、第四名,不会削减功力,那武试也可一争。
周拂菱当即努力静心,转攻数策,虽仍有几分心浮气躁,但她过去经历过的背叛和痛苦数多?竟是顷刻间压下躁气,潜心做题。
她数策做得极快,其又与南洲无关,出身何处都能做,竟是不到两刻钟便解完所有数策之题。
梁部丞和青湖月倒是不着急,他们来参加大比就做好了当第四名的心理准备,心平气和得很。
青湖月左画画,右补补,会的就写,不会的也罢。
做题间隙,见到周拂菱狂写数策,都不由“啊”了声。
她写得好快啊!
其中数策不少都是在书阁中记载上千年的难题……如天元术、四元术、大衍求一术等,勾股融圆等问,这“淩芙”竟都会解,且解得极快。
她竟如此聪明!
青湖月悄声道:“师尊,我喜欢这淩芙妹子,好聪慧机敏啊!你以后收她当亲传吧!”
“你这丫头……”梁部丞低声道,“我是指点过她,但难道还能和你师母抢徒儿?好了,做题!”
周拂菱做完数策,见灯亮了八盏,便要来帮梁部丞做题。
她拿过他们放在脚边的卷轴时,动作威急迅猛,梁部丞和青湖月都被她带动起来,觉得自己得加把劲儿。
却忽听又一道声音:“第二部云迩部,百题完成,胜!”-
云烛塔顶。
只见宁承珊、宁虹、宁白三人走出万卷书阁。
虽然是第二名,但三人和第二部部众并无喜色。
宁承珊面无表情。
宁虹则狠狠瞪了眼远方的龙师,但想到是前辈,也只有咬牙忍下。
而她自诩聪慧,如今准备多年,未能如料想般在大比一举夺魁定乾坤,只觉自己多年努力付诸东流。
她只觉眼泪包在眼眶里,酸涩盈鼻,被她直直压下。
宁白也铁青着脸。
宁虹环顾四周,却终是跺脚,转身逃去,宁承珊去追她。
宁白叹气,抱臂坐下-
周拂菱脸上的血如瞬间被抽干。
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脑子却似在嗡嗡作响。
第二……第二部是第二。
如此说来,她必定要在武试迎接被削去功力的处境了。
周拂菱心乱如麻。
却又摇头咬牙。
不,不能想结果。
第二不行,便争第三。
若是智试不行,便争谋试、武试!
周拂菱继续答题,拾起梁部丞、青湖月等人放在一旁的卷轴,那都是他们答不出的。
梁部丞一惊,心道这“淩芙”还能做出自己不会的题目么?
不曾想,眼见周拂菱答题,才知她学识精深,才思敏捷,虽对于南洲的知识不够广博,但但凡涉及奇门遁甲、道法符箓的原理,竟都能答出门道。
“小芙,你天赋不错!”
周拂菱点头,但避开了和梁部丞探讨南洲功法,因为她不会,还得想办法推脱。
“一个时辰止!”
一个时辰后,第四部和第三部都没答完题目。
周拂菱抬首,看向结果。
第四部,答对九十六道。
第三部,答对九十三道。
咬得极紧。
周拂菱松了口气,呼出一口气,但心也很疲惫,后退一步。
智试就如此,不知后面谋试、武试又会如何?
是真要脱几层皮才足够?
第52章 闭殿 闭殿
周拂菱心中惴惴。
但与她的烦扰全不相同, 梁部丞、青湖月二人倒是面露欢喜。
他们来时,以为第四部最后无疑, 如今智试能得到第三的位置,足以让他们喜上眉梢。
梁部丞道:“小芙,你的学识当真了得啊。”
周拂菱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智试对她来说,算是输了,只能靠谋试武试了,不知还会如何?-
但见第三部的术明莲, 被刘无幸狠瞪一眼后撇开。
术明莲:“部丞,那圣血丹……”
刘无幸道:“术修,这圣血丹, 你还是不要再想得好。”
“但若再无圣血丹,阿岳他就活不……”
“这是你自己的事, 你们五小军部先前许诺了什么?智试如此名次, 便别再想圣血丹。”刘无幸转身离去。
只余术明莲一人双手紧握成拳。
“明莲, 不要强迫自己。”一人拉住她的手。术明莲回首, 正是她的未婚夫。
二人相顾无言,术明莲转头, 以手掩目, 许久不说话。
……
周拂菱走出万卷书阁,神色并不好看。
只见外间, 第一部、第三部除了术明莲强颜欢笑外, 宁朝雪喜气洋洋, 术明莲似要去求见宁朝雪、宁承霜, 但被拒之门外。
二人正在相伴那龙师、诵火仙师,声声奉承。
第二部的宁虹、宁白脸色阴沉,但宁承珊没什么表情。
周拂菱路过时, 宁虹冷笑了声:“先前还以为你机智无双,能够一鸣惊人,如今看来,你当时话说得太满了些。”
“我满不满,可无所谓。”周拂菱道,“据我所知,第一部若是得了第一,要发难的话,也是先对着你们。”
“你还是想想自己吧。”
周拂菱说完转身就走,宁虹气得面目铁青。
然而,话说到这里,周拂菱心中也有几分不定。
她只知若是如今智试已败,武试胜算又低上不少,若是武试不能成功,她一出手被人看出端倪,恐怕凶多吉少。
为了破局,她只能放手一搏。
周拂菱正值烦躁,却见一人忽然坐在自己身侧,带来一阵清香。
周拂菱回首,正是须清宁。他坐下来,手中竟握着一支九寸长的竹笛。
周拂菱一愣,二人流浪时,须清宁就曾自己削笛,说是他母亲喜欢笛声箫声。他常一人独奏。
周拂菱问道:“你做什么?”
须清宁也不说话,只是抬起竹笛,吹奏一首。此音袅袅,先前令人烦忧,但后来音声清渺,竟是吹散了那先前缠在人心头的烦躁之意。
周拂菱只觉心头之火消去不少。
换得第四部之人都惊奇地看来。
周拂菱抿唇:“你没事吹什么笛子?”
“你如今还记得哪些音?”须清宁问。
“曲后段清音。”
“世上之事大多难以万全。只念烦音,反而难以制胜,只有忘却烦扰,才能出清音。”须清宁道。
若是旁人在,周拂菱怎么也会觉得此人在说废话。
但不知怎地,如今看到须清宁,她只觉心头莫名平和了些,如同清风吹上心头,不如先前一般烦躁。
周拂菱竟生出一个念头。
只想和须清宁单独待会儿,能够在这云宁大比间喘息一番。
【反派好感度+3%】
须清宁蓦然一怔,望向周拂菱,本是见她心中烦躁至极,还极力遮掩,他吹曲来盼她能够平复。
不曾想听到这提示音,他的气息也莫名乱了几息,只能低头掩去心中烦扰。
“还要听么?”须清宁轻声问。
周拂菱点头。
须清宁又吹奏几首,皆是凡域乡曲。
他乐法高超,心境又纯净,竟是吹奏得令人忘却烦忧,不少人都坐在远处望过来。
只见“淩芙”和一位凡域外门弟子同坐,二人气质不俗,如同一对眷侣。
只有宁白在远处望见,咬牙。
想要过来探问清楚,却只因谋试在即,没有合适的时机。
须清宁吹毕,望向周拂菱。
周拂菱才察觉自己一直盯着他的手、脸在看。
周拂菱回首,继续低头复习那苗山主给自己的谋试金书,心静了不少。
一个时辰后,但听大长老宁承寒道:“谋试,启!”
周拂菱随梁部丞起身,再见四部入场。
只见一团巨云浮空,其面却波光粼粼,如水筑的镜面,足有千面,正是幻境的入口。
此次谋试之地,为“万象镜宫”。
周拂菱先前早有耳闻。这是梁火时期传下的幻阵,可推演未来之景。
但不知为何,只能用于谋试。
四部之人需要先行进入幻境中的四境,解开锦囊,得到题目,再在金书上出谋策。
此后,幻境之谋策需要入“万象镜宫”推演,若是“万象镜宫”就可推出灾祸,那便是下策。若是可破局,那便是破局策。
各大长老根据万象镜宫的结果,评各谋略为“上、中、下”策。
周拂菱随着梁部丞二人走入了“万象镜宫”中,身入一片幻境。
如黑夜下的雪原,星夜寒雪,无寒意,只有灵气流动。
梁部丞捡到一个锦囊,低声道:“这便是题目了。”
梁部丞打开锦囊,随之幻境震动。
周拂菱抬首,却蓦然一愣。
……这题目是?!
*
只见天幕之上,出现一道题目:
“中洲势大,以‘协防’为名,仙首邹家欲占南洲北部千里灵脉。此地不仅资源丰沃,更是扼守战略要冲,一旦有失,云宁北地门户洞开。而云宁内部,四部割据,政令难通。何以破局?”
此题目一出,三人之间一阵沉寂。
梁部丞摇首:“这……这不好办啊。”
青湖月也摇头晃脑,好像这的确是她的不擅长之处。
周拂菱也凝眉:“的确不好办。”
只因此题,虽小,却也大。
这个事件她隐约听说过,是南洲和中洲的边境之争。宁听跃一直对邹兰辞言听计从,邹兰辞便试图染指南境边境。
但若只是边境还好,这里提到了……周拂菱的目光,落到了“四部割据”,许久没说话。
……
大殿之中,众多长老修士也一齐看到了智试题目,也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么难?”不少长老站起来。
却有弟子不明:“如何难?”
“破外交之局方简单。但难的是……这‘四部割据’。”
方才问话的弟子也是恍然大悟,抬起头来,精神为之一振。
须清宁也望见题目,蹙眉颦锁。
的确,如云宁人所说,单只考千里灵脉一案,那还算得简单。
但难的是题目中提到四部割据,这恐怕才是题眼。
同时出现在一道题了,是要考教各部之人解决内忧外患的能力。难上加难。
须清宁摇头。
而四部之人都给了一个时辰来解答此题,书写策问。
众人等待时,无不焦灼,只因此题甚难,又与南洲息息相关,想看众人如何作答。
须清宁也有几分焦急,但也只能等待,不知周拂菱会如何作答。
一个时辰后,有长老称,四部作答结束。
策问不可再书写,将通过抽签,依次上前解答此问。
“第三部,请作答。”
刘无幸昂首阔步,走出幻境,面上显出几分自满。
术明莲则神色恹恹,跟随其后。
但听刘无幸道:“请闭殿。”
四下哗然,但这也在众人的预料中。“闭殿”,这是谋试传统之一。便是说出策约,只能让云宁的各大长老听从,不可让外人知道。
然而,不想一位长老道:“刘部丞,梁火之签出了结果,此次谋试,不可闭殿。”
说这话的那位长老,正是请签求拜了梁火。这也是谋试传统,请签决议,是否闭殿。
此举也引起了四下哗然。
第53章 谋试 万象镜宫
若是不闭殿, 那难度可是大大提升了。
不可闭殿,便是只能阳谋, 此策可能被他洲之人听去。
若是给听去了,岂不是有了应对之法?
然而,也有旁的长老想通其中关窍。不闭殿,也符合如今南洲的形势。
当今南洲,中洲势力渗透,特别是第二部, 如果要推行政令,怎能不让各部长老知道?这不可闭殿之令因此也在可预料的结果中。
长老:“刘部丞,请。”
刘无幸脸色有几分难看, 然而骑虎难下,咳了声道:
“如今, 中洲并非铁板一块。南洲当联络中洲与邹家不合的各家, 许以重利离间, 例如未来灵脉的三成收益, 再……再请之出面斡旋,令中洲自困。”
“至于内乱, 云宁内部, 当肃清正源,大清洗‘卖主求荣’之徒。只要上举其状, 便可得层层军功。介时, 众人之心归一。”
刘无幸又补充了些详细举措, 说得不算明晰。
但实际上, 他要说的,大家都听得懂。
他的意思,正是要把靶子对上第二部。
介时瓜分第二部这种拜祖求荣的部族, 其余三部同仇敌忾,可不都团结了?
然而,他的谋略一出,四下一派寂静,却是议论声又忽地此起彼伏。
须清宁无语半晌,摇了摇头。
“……”云宁长老们也是议论纷纷,无不面露苦恼之色。
宁承寒盯着这个只善武的盟友,怒道:“他在干什么?给云散丢人现眼么?!”
恨不得把刘无幸拉下来。
又道,“术明莲没有干涉出策么?”
身周长老摇头。
宁承寒眼中闪过几分恼火。
刘无幸此策,只要明眼人,便知绝对不可施行。
她盯着术明莲的目光阴冷了几分,想了下,附耳吩咐了雨师几句。
第二部的部众则怒目而视,都知刘无幸是在剑指他们。
“喂,刘无幸,你们云散要把整个云宁都搅得如第三部般乌烟瘴气么?”
“刘无幸,你在说什么胡话?!”
第四部则面面相觑。第四部政治水平一般,但也觉得刘无幸这法子不大对,不少人抓耳挠腮。
而云宁之中,碍于刘无幸的面子,不少人只能暗暗摇头。
刘无幸本是自我感觉良好,如今也察出了几分不对劲,不由气焰消了些。
他暗暗咬牙,只期待地望着万象镜宫,心道:“这些人不懂我大计之巧妙。只愿这‘万象镜宫’能够让第三部之策借此翻盘。”
但见万象镜宫翻转,众人都不由抬起头。
须清宁也举目注视。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万象镜宫。
只见棱镜凝成幻象,丝丝缕缕的灵气飘荡,如在扭转时光。
光雾凝聚成一片幻象,正是云宁之景。
“镜宫”在推演南洲实施了刘无幸的谋略的场景。
众人翘首以盼中,便见……
初时,刘无幸带着人火急火燎去收买中洲家族。
不曾想,中洲因为云宁大比的谋试消息传出,早有准备,邹兰辞进行了大清洗,严防死守。
南洲碰了一鼻子灰。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愿意收钱的家族,许以重利收买。
刘无幸看到这里,暗叹一口气。
“看看,这不找到了。有救,有救!”
幻象中,那家族也给力,成功引起中洲的内讧,邹家行动暂缓,为云宁赢得喘息之机。
第一部宁承寒的脸色稍霁。
刘无幸也更添几分喜色。但不过几息之后,他站起来:“怎地可能!”
只见五年之后,情况急转直下。
这家胃口越来越大,反客为主,要了不少钱财,让云宁喘不过气。
此后,这家竟是突然反水,和邹家里应外合,竟是利用假消息,把云宁主力骗至边境剿灭!
各部察知此事后,已来不及反抗。
而云宁内部因为“围剿云迩”,早早爆发了惨烈的内战,四部皆疲惫至极,战力削弱了许多。
在内忧外患之中,主力几乎全军覆灭,只能对中洲投降。
中洲各家瓜分了南洲,清洗了忠于南洲的人。
云宁陷入了黑暗的中洲殖民时代。
幻象结束。
四下鸦默雀静。
刘无幸愣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脸好像被打过一样,青红交加。
宁承寒本是想打圆场,但她是云宁人,看到那最后的结局,无不是一口气压在心里。
怎么打?!
最终只冷声道:“刘部丞,下来罢!”
一位长老也低声道:“刘部丞,无妨,你的海战有功。以后谋略方面,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还是多听第一部的罢。”
刘无幸的脸已经丢尽了。
如今听到这话,还不是只有顺杆下去?
他也冷汗直流,五小军部本就和他有嫌隙,有此一战,他日后会不会被推翻?
但想到第一部的支持,刘无幸又安了心。
“以后自当多听云懿教诲。”刘无幸下去,恨恨咬牙。
然而,众人目光聚在他脸上,无不愤怒。
这般怒视和蔑视,让刘无幸的心如被插了两刀。
他也越想越气,便开始在心里分析起来:“这题本来就难,能有什么好策略?也让我看看,其余三部能想出什么。我不信,他们又能想出什么高招。”
刘无幸便坐下,等待下一人上来,十分不服气。
众人都因刘无幸谋略推出的未来心有余悸,云烛塔陷入一阵冷肃。
直到一位长老道:“第二部,谋试对策启。”
第二个被抽中来告知众人谋试策略的是第二部云迩部。
众人不由抬头,振作精神。宁虹身为“谋绝”,智谋无双,定能想出破局之法吧?
众人期待宁虹的高招。
但见宁虹三人自镜宫中出来,宁承珊、宁白对宁虹抱礼,二人离开,只有宁虹留在云台,对诸位长老行礼。
须清宁见状,问苗山主:“为什么是少主宁虹对策?不是部丞宁承珊?”
苗山主道:“这谋试有规定,出来对策之人,需得是出策贡献最多之人。”
须清宁点头:“原是如此。”
苗山主:“宁虹是‘谋绝’,第二部自然是她出策。”
须清宁点头,静等宁虹出策。
但听宁虹道:“云迩之策。其一,为订立《战时法》,即重新设计战时的仙材分配,四部都需根据当年各部财收比例上缴,由宗主统一分配资材。”
“同时,建立勋战制度,修士、凡人按能力被编入战时体系,皆需服役,违令者以叛宗论处。”
宁虹亦补充了分配和功勋制度细则。
她对云宁制度史十分熟悉,定下的制度,可谓是样样俱细,涵盖了方方面面。
第一部的宁承寒听到此处,脸色陡然生出几分难色。
第54章 谋试(二) 周拂菱若谋试无法取胜,武……
她竟一时想不出漏洞。
诸长老间, 亲云迩派的长老大笑,不由站起来感慨道:“宁虹少主, 《战时法》要各部依照财收比例上缴,便是强部多缴,弱部少缴,一视同仁。这利于四部归一,真是好策。”
雨师见状冷哼:“但强部怎么会轻易听话?我看要他们第二部的贵族吐出钱财来就够呛。”
长老却道:“但宁虹少主可是安排了‘修士会’,修士会由四部选拔, 选择精巧,各部都是举足轻重的修士来协助宗主安排财政,制度明细公正, 无不囊括。”
也有第四部的长老道:“是啊,宁虹少主这入编法也编得极有道理, 修士、凡人入编之责, 清晰可行, 也是铁腕政策, 可瞬间扩充云宁之力,对抗中洲。”
宁承寒听着这番议论, 一口气堵在心里。
她可会赢?
须清宁听着, 却蹙眉颦锁。
“您如何看?”苗山主低声问须清宁。
须清宁身份不低,在中洲的地位甚至比宁承寒还高。
须清宁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劲, 面上却说:“南洲形势和他洲不同, 我不好妄下决断。”
二人瞩目之下, 宁虹已宣示完成对策, 又见“万象镜宫”翻转。
宁虹的谋试对策也进入“镜宫”的推演中。
和刘无幸的狼狈全然不同,宁虹所出政令一推,南洲的战时资源竟是被快速整合。和中洲的边境摩擦中, 顶住了压力,还取得了数次胜利。
中洲被威慑,不敢再进,签订了边境和约。
到这里,第二部猛地起身,部众欢呼,其声几乎震破天宇。
第一、三部无不沉默。宁承寒等亲第一部的长老脸色极为难看。
刘无幸更是冷哼一声,牙根都要咬碎。
须清宁见状,却心想:
“我如今心情不好,是在担心上面那位,且我不是南洲之人。
“但这一、三部见到宁虹之策促成了有利的和约,却只想本部之事,没有一点喜色,足以想见这云宁内部四分五裂,根本无法归心。”
又想,“天霁门的人忠诚多了。”
生出些微欣慰之际,不由更担心周拂菱。
他也知道周拂菱若谋试无法取胜,武试是十分危险了。
须清宁又想,“宁虹、龙师之辈若是浪得虚名就好了,但可能不大。”-
另一方,第三部。
刘无幸在那满脸酸意之际,术明莲和五小军部之人却在细听宁虹之策。
众人对视,她的未婚夫霍修虽然中毒,却也目不转睛,见到外交之策促进时,浅浅松了口气,弯起唇角。
术明莲拉住未婚夫的手,道:“你能多笑笑就好了。”
霍岳为五小军部其中一部的少主,因为和术明莲除妖时护她中毒,只能虚虚靠在轮椅上,回握术明莲的手:“只要我在,便日日陪你欢笑。只盼你能一直安乐。”
他气息微弱。此话一出,术明莲强颜欢笑了下,却也不想暴露脆弱,只转头凝注那镜宫。
她沉思半晌,忽然道:“这谋试之策也有错处。”
霍岳知她聪慧,轻笑:“怎么说?”
二人压低声音,说起私房话。术明莲道:“凡人亦有极限。”
“哟,放什么狗屁!”一人却忽然大笑起来,其声洪亮,未收灵力.
术明莲咬牙回首,正是另一派的刘无幸的义夫钟不沉。其大盗风范,正冷冷道:
“这推演之景欣欣向荣,哪里有什么破败之兆?!”
术明莲不言语。和这两个人没什么多说的。
却忽见雨师出现,道:“术修,出来罢。大长老有事找你。”
术明莲有几分不安,出去后,又听雨师道:“你想法子废一个人,你要的东西,云懿会给。”
他拿出一枚药囊,其味让术明莲猛地抬头:“圣血丹!”
“听闻霍修之伤需要十枚,但如今,我们这里有三枚。”雨师道,“只要你废了我要求你废的人。”
术明莲问:“是谁?”
雨师看向第四部的方向,术明莲不由心惊。
之前就听说了,雨师在云都受第四部那“淩芙”之辱,术明莲心领神会。
只是这是谁的意思?是雨师,还是第一部大长老宁承寒的意思?
术明莲本也不是善人,从不秉持不伤无辜的原则。如今挚爱将逝,她处处被打压,竟是心中暴戾无端,正想找个出气筒。
听到雨师的要求,术明莲却道:“先给我一枚圣血丹,作为定礼。谋试过后,我去废了那碍了大人眼的淩芙就是。剩下两枚之后给。”
雨师道:“好。”
术明莲点头。
那淩芙她也见过,不过三品,没什么难的。术明莲如今只想求药,也希望杀了淩芙这无关紧要的人后,她心中郁气得以消散-
镜宫尚在继续推演。
第二部部众本喜气洋洋,然而,忽地有人站将起来,脸色大变。
只见镜宫中,宁虹新政推行十年之后,情况急转直下。
竟是严政之下,南洲的秩序陡然崩溃。
以第二部为首,四处起义。
宁虹脸色仓皇大变:“怎么会?”
而众人也无不惶恐。原是宁虹之法甚严,从上至下施行之际,又有小人从中牟利,使严政成为暴政。
不少中等官僚借此党同伐异,作威作福,把看不惯的底层修士和凡民作弄得家破人亡。
正如当初宁白等人欺凌无权无势的“淩芙”一样。
此刻同入云烛塔的淩芙见状,也是心头极不舒服,心道:“老天保佑,千万别让这第二部的人当上宗主。唉,唉。”
她看向周拂菱的方向,“我和她一起得罪了第二部,若是他们成了,估计要被千刀万剐了。”
又见“镜宫”之中,寒党势力再次兴起。
又都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然而,宁虹作为从小就在高层长大的少主,习惯在高层摆弄权术,其先前的政令,重高层之分利,不重底民,更是不准人反抗。
大多数底民本是有口饭吃、生命不受威胁便好,那苛政一出,人人思威。
寒党火焰一点,四处起义再起,点燃了仇恨的种子国。虽然上层军士的心归一,但下民终是散了。
盛极必衰。
一场席卷南洲的大起义爆发后,云宁宗在内乱中被虎视眈眈、蛰伏的中洲吞并。
此景一出,四下鸦默雀静。
苗山主偷看须清宁。
须清宁母亲可是寒族出生,不知他会如何看待这一幕?
须清宁面上却不显想法,只是心道:“这等法子,中洲并不少。”又心事重重。
若是周拂菱日后行事同样如此乖邪酷烈,他又该如何待她,如何与她相处?
须清宁如今绝对不想和周拂菱为敌了,但又不愿容忍这等统治之法。
不过,想了会儿,须清宁发现自己想远了。不当以未来之事烦扰当下。
周拂菱能当上宗主才是最重要的(目前看也极难成)。
他收回了思绪。
再观云台,宁虹脸色极差,如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宁白脸色苍白,嘴角却有嘲讽之色。
长老团一派寂静,却听一位长老道:“说句公道话,如今云宁内乱,在邹兰辞手下撑个十年,已是壮举。宁虹少主搭下的根基甚妙,如今镜宫既然已有启示,介时防患于未然,不就好了!”
却有第一部的雨师道:“此话倒是可笑。如今云宁对上中洲百年尚未垮,但这宁虹少主啊,一出手,便在谋试把南洲拉扯得四分五裂。这也是壮举,不如你们直接把南洲拱手让人?”
“雨师!”宁承寒斥他。
雨师住嘴,这才意识到有些不祥之话不能说。可以嘲讽云宁,但不可咒南洲之气运。
宁虹心高气傲,此刻难受至极。
宁承珊却低声道:“虹儿,此问本就不易破。介时重建奖惩制,便可以暴制暴,收买线人,让寒族内斗,为云烛塔是从,也不是不可。”
宁虹点头允是,又望向云台,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龙师和第四部又能答出什么来?”-
第三位作答者是龙师。
龙师登场。
万众瞩目,给出了他的对策。
即对外派遣使团,与东洲天霁门、凡域八大山门缔结“三方盟约”。
约定任何一方受中洲侵扰,其余两方需在物资、兵力上予以支援。以此形成战略威慑,让邹兰辞投鼠忌器,不敢轻启战端。
对内,龙师也是设立了奖惩制,但没有宁虹的严苛。
须清宁见到,本来思绪还在周拂菱身上,不由愣住。
和东洲、凡域结盟?
身为东洲少主,须清宁凝神细听。
而龙师也对外交策令似十分了解,远交近攻,条款分明,远比先前宁听跃当政之际公正。
此策一出,不少反应快的修士大喊:“好!”
……
这会儿,周拂菱和梁部丞也在幻境中观战。
方才,他们的答题玉牒已被收走,因此前面的谋试对策,他们也可以观望。
第55章 谋试(三) 新政
周拂菱对刘无幸的对策没什么兴趣, 草草听过了事。听到宁虹的对策时,心道:
“她对南洲的制度史太熟悉了, 例举制度极为详细。幸好如今她宁虹目光局限。不然她周拂菱怎么也不能赢。”
倒是听到龙师的对策时,周拂菱却摇头道:“此策不可。”
梁部丞大吃一惊,他身为部丞,面对龙师这种大能,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怀疑的。
“淩芙”怎么就敢这样轻易干脆地论断大能的谋略?
梁部丞:“为什么?这是好策啊!”
周拂菱:“沙。”
周拂菱抿唇。
她可能是少有的凡域、东洲都长期生活过的人,又是须清宁的近人, 深知两个势力的关系多么散。
若要联盟,既临“外散”,也要面对“内散”。
“外散”, 便是指须清宁和况允初的关系,二人关系如此恶劣, 况允初手段看似绵柔却狠辣, 须清宁无论道德还是政令风格都和她绝不相同, 是决计不可能长久合作。
“内散”……便涉及的确只有周拂菱知道的了。
在凡域待着的时候, 周拂菱便可知,凡域地广人稀, 山门各处分立, 说是各自为政也不过分。而且,山门也无法完全管辖凡间混乱的势力。
东洲, 更是不用说, 虽然须清宁流浪多年后回来摄政, 但是天霁门原来的人死了不少, 须清宁有权柄,但并非全握在手中,还在偃旗息鼓、重养生息的阶段。
现在的仙门和筛子一样, 几乎全是中洲、南洲的眼睛,底下也有不少小鬼家族,时不时来仙门试探须清宁的处境。
总的来说就是墙头草。
周拂菱的结论,便是——
和这两个势力合作起来够呛。
梁部丞却又不安道:“不知我们那策,在镜宫之中如何?如今想来,也过于离奇了。”
梁部丞如此说,目光却落到洲拂菱身上。
周拂菱道:“且等等看。”-
但见镜宫之中,推演起龙师之策。
最初三年,战略威慑的确生效,中洲攻势暂缓。
然而,不想三年后,中洲便利用谈判间隙,对东洲、凡域进行利益分化,盟约名存实亡。
在五年后,东洲和凡域更是突然打起来了。
观战的须清宁:“……”
况允初和他是怎么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的?须清宁却也并不意外,只打算早做准备。
况允初既然看到此景,必然会有准备。
而镜宫也未写明缘由,只有结果。
最终,云宁孤立无援,四部被中洲逐个击破。
不过,由于龙师的军事改革,主力的实力还在。
中洲为了降低统治成本,逼云宁剩下的主力议和。
南洲那矿脉以南三百里,第一部三分之一的领土,竟全部划给中洲。
此景一出,众人哗然,竟是龙师出手,都得到如此惨烈的结果!
划去领土,便也是划去仙材,南洲损失之惨烈,难道南洲之势必去?!
当下,一派静穆。
也有人道:“龙师之策,比起先前那被瓜分占领的结果,还算得好了。毕竟保住了主力。”
龙师见状,却似对这结果早有几分预料,叹息摇首。
如今,第一部、第二部、各部都心情沉重,不知道如何是好。
所有人都在想。
难道南洲必败吗?一点也保不住?
第二部的宁承珊并非一心向着邹兰辞,心情也复杂,叹息了下。
她望向宁承寒,心中又恨道,“就是她祖父开始,南洲一路走下坡路。成为了中洲的狗。若是我的祖父胜了云宁大比,会不会南洲景象大不相同?”
宁白、宁虹受母亲所感,氛围沉重。
宁承寒却扶着龙师道:“也罢,先生做到最好了。如今整个云宁,不可能有比先生更好的策略。”
龙师的妻子诵火却道:“第四部还未出策。”
宁承寒一愣,淡淡道:“第四部……也罢,听听他们能说出什么。”
但面色却有几分敷衍,想来并不重视,不打算认真听了。
但大多数长老也是差不多的状态。
大多数人押宝宁虹、龙师,对梁部丞的政治水平并不信任。
第四部中的人若有水平,能是现在这个处境?一部都治不好,更别说一洲!
雨师也嘲讽道:“第四部,一个傻子两个雏!”
第四部云肆的部众不由面露怒色,想要起身怒斥,但站起来,也只能怒喝雨师乱说话,怎可如此羞辱云云。
也不敢说自己家能说出什么好策。
但听长老道:“第四部,出策!”
须清宁等人也抬首。
但见周拂菱拍青袍,走上云台。
宁虹愕然。
宁承珊也吃惊。
“她是出策者?”-
周拂菱走上云台,却忽地止住脚步。
只见下方人山人海,周拂菱呼吸一滞,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经历。
在过去,她大多时候蛰伏。
邹兰辞、况允初养她的时候,她也只需要外出杀人,没人看见最好,有人看见数量也极少,她大多时候藏在暗处;逃离天绝涧后,更是恨不得没人看见她;去了天霁门,也就见见须清宁和冰鉴峰修士。
面对如今人山人海,周拂菱的手指收拢,却想……如今的场景,可对得上观卦的“盥而不荐,有孚颙若”?她先前得到的“观我,知进退”启示,可与此景有关?
周拂菱心知自己想远了,收回思绪,心头却有几分乱。
她呼吸有几分焦灼。
神思好像回到了一个时辰前,她和梁部丞、青湖月出策之时-
一个时辰前。
——“我能解决,早就是宗主了!”梁部丞道。
三人冥思苦想许久,周拂菱一直不说话,想等二人发了言再说。
青湖月忽地眼前一亮:“我有一计。师尊请听。”
周拂菱不由抬头:“什么?”
梁部丞也道:“什么?”
青湖月道:“有道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中洲人可恶,不如第四部直接暗暗出人,直接炸毁矿脉,污染灵泉,让中洲即便拿到手,也是一片毫无价值的废土。我们得不到,他们也休想得到!”
周拂菱、梁部丞:“……”
梁部丞气得胡子发抖,抬剑鞘便劈。
青湖月躲闪唤道:“师尊!”
梁部丞唤道:“你日后别说是我徒弟!我丢不起这脸!”
周拂菱沉默了下,也道:“还是我来吧。”
梁部丞愣住,沉默不语。对待此策问,他心中的确没数,过去也是辅佐多,主政少。
开始带淩芙来,也对她不抱什么希望,但她智试表现大出意外,不由对她点头:“请说。”
但梁部丞也不报什么希望-
此时。
周拂菱站在云台,面对四部之人,深吸一口气。
再度出言,声量却清悦沉着。
“第四部之策,正是如下。”
“其一,修士授田。云宁南洲受妖灾困扰许久,坏土足有十万亩,但不少可救。救田之法,由水执出。此外,所救灵田,此后归云烛塔公有灵田,将分给戍边和生产有功者。”
周拂菱说出了坏土修治之法。
而此时,坐在下方的淩芙瞪大了双眸,差点脱口而出:“她爷的,我说她先前问要我坏土的记录干么?!但,但那是刚认识之时了吧……她这是!”
淩芙好不容易忍住,忍住这难得的粗口,却也是心潮起伏。
原来,她和周拂菱路上遇到了坏土无数,淩芙又是水执出生,忍不住嘚瑟自己对坏土的见解,还说自己爹爹研究出治理的方法。
周拂菱索要,淩芙知她自己对她有恩,就给了她。那方子本是半吊子,还无法施行。
然而,淩芙的父亲的法子已搭了地基,周拂菱在妖地长大,对妖土坏土十分熟悉,远比普通修士熟悉。她重新思索法子,和淩芙给自己的信息略一整合,便方法大成,至少被浅污染的妖土能治。
听到这治坏土之法,第一部的龙师也猛然睁大双眸,和身旁的诵火仙师对视。
刘无幸见状,却嘟囔:“什么乱七八糟的。土什么土,治好土,南洲都被打死了。”
术明莲听到,不想搭理,冷漠扶着霍修疗伤。
宁虹却面无表情。宁白:“母亲,您怎么看?”
宁承珊道:“这治坏土之法,各洲的确需要。但若要发展军事,要有军备,人人皆知,这无功无过。”
而周拂菱继续道:“其二,灵源租赁,凡人受典。此地灵田拿给有开灵源能力、却无灵源的家族开采,同时,此地灵源,需得一半租给凡修。”
苗山主听到这里,已是无比欣喜。
周拂菱此举,无疑是要扩充会修法的人数,即扩充本洲战力。凡域早有此法雏形,周拂菱竟是对此几位熟悉、且改良了,用在这里甚好。
这况允初山主的养女,竟是回答如此稳重,她没有想到。
周拂菱道:“此外,云宁建立新勋级制,无论出身,有功即可晋升,四部联合升爵,名额不分配至单部,而是各部齐享。”
她细说条例。
“再互设学宫,设立由第四部梁旭厌部丞及东洲、凡域客卿教授的学宫,培养新式军官与吏员。”
战时、外交,周拂菱答得样样皆有,皆有涉猎。不过,她到底执政没有经验,虽有方向,制度并不严缜,比不上宁虹、龙师的制度齐全。
须清宁听出了一些错误,却也蹙眉。
……执政瞻观全局,当抓大放小。周拂菱如此,虽小错不少,大方向无错便已不错。他又望向“镜宫”。
但一切,还是要听镜宫评判。
见微知著,不知道这些小错会让周拂菱的结果如何?
宁虹凝神精听。她和须清宁想法一致,也没有去抓小错,却忽然冷声开口:“既要学古史建立勋爵级制,那奖赏的资材,如何得?”
宁虹盯着周拂菱,冷笑:“淩芙修士,不会这都没想吧?”
那她的对策不过是空架子。
周拂菱道:“一部分出自治好的坏土。其余,便是‘灵源股’。”
“‘灵源股’?”宁虹不解。
须清宁听到这里,太阳穴狠狠一跳,猛地抬头,难以置信望向周拂菱。
周拂菱果然开始了。
但见周拂菱一笑,负手信步道:“这也是我部出策第五。不直接对抗中洲威胁,而是将北部千里灵脉的未来五十年收益,拆分为‘灵源股’,公开八成向南洲内部,再二成向东洲商会、凡域山门、乃至中洲内部其他世家发行。”
龙师听在这里,已最先反应过来,竟是猛地站起来。
宁朝雪道:“师尊,怎么了?”但见母亲宁承寒脸色极其不好看,惴惴不说话。
宁虹也脸色巨变。
刘无幸沉思不语时,便见术明莲脸色也变了,忽地对着周拂菱的方向拍掌。
这等拍掌,刘无幸只见术明莲在和五小军部商讨政策时有过,大多数是说到激动时,她想出策之时。
刘无幸冷道:“术修这是在为他部喝彩?!这有什么好?把一部灵脉,卖给他洲,好不哗众取宠!我看,你带着五小军部去第四部吧!”
术明莲不语。
而不少长老也坐直了。
“邪招!”诵火仙师道,“这小妮子……不,这淩修又是哪里想的邪招?”
第一部的诵火仙师身份极高,年龄也大,平日话少,开口最喜欢仗着年龄大喊人“小伙子”“小妮子”。但想到场合是肃穆的云宁大比,忙把称谓改了。
而众人(除刘无幸)感慨的缘由如下:
周拂菱此举,将灵脉从“一块肥肉”变为一张铺到整个世间的“利益共享的网络”。
这下,不光南洲各部各阶层都要铆足了劲儿来护住千里灵脉,就连中洲非亲邹派的世家、凡域、东洲的各大世家都要来帮助周拂菱护住这千里灵脉,绝不让中洲邹派独自占领此脉。
借刀杀人,纵横捭阖,无不在此计中展现。
龙师也道:“她到底怎么想出来的?”
原是在如今仙盟,分红之事尚少,特别是对全阶层的分红,即“股市”的概念还未出现。只在凡域黑市等尚不规范、可自由贸易的非官方管辖之地流行。
然而周拂菱是什么人?
逃出天绝涧后,到处游走,凡域地下黑市是她遇到须清宁之前常年混迹过的地方,再遇须清宁后也去过。
她在冰鉴峰又担任掌管财务的少府执,读了不少财务方面的政令,能想出此法,既是周拂菱思维灵活,也是因为她自身的遭遇。
她也不受正统执政影响,所以法子也邪,出其不意。
宁虹冷哼:“还得等镜宫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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