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孤……突然觉得有些头疼。”魏珏揉着额头, 半眯着眼瞧着若窈。
若窈端着粥,起身坐在床榻上,“既然王爷头疼, 那我喂王爷吃吧。”
她小口小口吹着粥, 偶尔自己尝一下试温度, 一勺一勺喂给他吃。
屋中安静下来,只有勺子和瓷碗碰撞的叮咚声。
魏珏舒舒坦坦靠在床头, 被若窈服侍着吃了半碗粥。
“算你有点良心。”他心满意足勾唇,悠闲道:“这才有些伺候夫君的样子, 太妃提拔你,你可要记得太妃的恩德,以后, 好好伺候本王,温柔乖顺最要紧,莫要巧舌顶嘴, 忤逆夫君了,你老老实实的,本王不会亏待你。”
若窈:“女子对夫君该什么样, 无论对方贤明与否, 都温柔乖顺吗?谁说非得如此?王爷是从哪本书上看?还是听哪个庸碌无知的臣子酒后乱讲的?”
魏珏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笑道:“本王说,你答应就是, 非要顶嘴辩论一二, 你瞧, 本王说什么来着。”
“王爷对我好,我自然对王爷好,反之亦然。”若窈不喂粥了, 将还剩半碗的粥放在床榻边的几案上。
“王爷从来就知道欺负我,常把要打要杀的话挂在嘴上,谁被日日威胁都会不高兴,当然,王爷是主子,我不敢说什么,就只能忍着受着,可是人都有几分脾气,我又不是泥做的,一分气性的都没有,不可能逆来顺受,不开心也装做太平温柔,王爷说的,我必然是做不到的。”
魏珏就想着随口和她说两句话,他也没说什么,怎么就生气了?
仔细想想,她说的有几分道理,于是悻悻说:“你全胳膊全腿,本王可没对你做过什么,刚刚也就随口一说,你别来劲就捉着不放,如今本王身边就你一个,你得意就猖狂上了,本王说一句,你能说十句,好了,本王不说了,你也不许说了。”
“是,王爷喜欢柔顺安静的,我入不得您的要,王爷喜欢谁纳谁好了,我先退下了,不碍王爷的眼。”
若窈才不惯着他,想说就说,想让她闭嘴就闭嘴,想得美。
她起身往外走,顺手把那碗粥给拿走了。
魏珏:“……”
他其实还没吃饱……
娇纵,女人不能纵着,若窈就是被他纵容的,没说两句耍起小性子了!真是不得了!
以后绝不能惯着她!
***
接下来几日,若窈都在自己屋里歇着,没去魏珏眼前伺候。
她不去,魏珏也不找她,同在一个院里,竟能好几日碰不到面。
魏珏躺着养了几日,身体转好,伤口虽没完全愈合,但他受伤惯了,不妨碍行动,已然能去演武场拿刀拿剑了。
月氏使者来访,为了上次的误会送来谢礼,再谈接下来的互市贸易之事。
作为主家,王府设宴请客,宾主尽欢。
因着双方语言不通,何知礼为请了好几位通晓蛮语的先生充当译官。
“译官人数不足,下官想着夫人通晓蛮语,今日陪着王爷一同出席,那不是正好嘛。”
暮色四合,宴席开始前,何知礼亲自来松雪院请若窈走一趟。
若窈坐在池塘边上喂鱼,闻言道:“译官再缺,总不至于缺了王爷的,席上都是男子,喝酒谈笑的,我去不合适吧。”
何知礼赔笑道:“合适合适,夫人陪王爷同去,再合适不过了。”
其实译官人数足够,不缺人了,就算缺人,也不能让王府女眷填上。
何知礼来这一趟,纯是被胁迫的。
王爷和人家姑娘闹脾气,惹生气了人家不给他台阶,他也舍不下脸主动和好,只能差遣何知礼来打个圆场。
何知礼诚心请求,若窈不好多番推辞便应下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王府宴席上亮相,吟香、颂春和轩玉给她梳妆打扮了一个时辰才罢。
对镜揽照,映出一张光彩灵濯,艳丽惊人的美人面。
乌发挽起,梳成端庄秀丽的随云髻,眉心点着娇艳的红色花钿,明眸皓齿,仙姿玉色。
吟香很满意自己的成果,为若窈插上华丽的红宝石头面。
“这样就对了,你一去,王爷就看不得别人了。”
颂春和轩玉为若窈整理裙摆,眼中掩不住地惊艳。
衣裳首饰这些,太妃早就为若窈准备好了,若是觉得不够,还有王爷私库取银子做,谁让松雪院如今就一个女主子呢。
只可惜,若窈不肯精心装扮,不爱这些东西,穿着和之前差不多。
吟香:“主子就要有主子的样子,咱们如今是夫人了,太妃说了以后为你请封侧妃的,日后都这么穿!好看!好东西这么多,可不能寒酸了。”
“都好。”若窈淡淡一笑,拿起一根红宝石簪子把玩。
珠宝首饰,再珍贵的她都拥有过,她之前很喜欢装扮,每次宫宴都要风头无两。
华笙公主和她从小不对付,总是在一些小事上争风头,牟足劲要压过对方。
如今京中再无贵女与华笙争锋,她该无忧无虑了吧。
若窈回神,定定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走吧,去前院。”
她起身,吟香三人随同,主子美得耀眼,身后还有三个貌美如花的大丫鬟跟着,一行派头不小。
藏锋早早等在院门,见人出来弯腰行礼,护送若窈几人去前院。
他们到席间时,宴席刚刚开始,所有人都落座了。
藏锋通报后,魏珏亲自去殿后迎。
看见她的第一眼,魏珏愣了会,失神片刻,他握拳轻咳,淡淡说:“殿中有有宴饮,正招待宾客,你来作何?”
若窈:“何先生说王爷缺个译官,所以妾身就来了。”
魏珏挑眉,撇嘴一笑。
还自称妾身了,这会老实了,知道讨好他了?
他好几日没见她,心里着急了,坐不住了吧。
“何知礼简直胡闹,叫你来做什么,不过你来都来了,就随本王一同进去吧。”
魏珏高傲地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若窈:“既然王爷用不上妾身,那便不打搅王爷待客了,正好我一女眷,来这里也不合适。”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魏珏一把牵住她的手,急道:“来都来了,你这样回去,太妃还以为孤欺负你。”
“其实……本王是缺个译官,你来了正好。”
魏珏握紧她的手,执手而入。
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上主位,握着她的腰坐下。
堂下宾客纷纷望向高台,或是惊艳或是疑惑,交头接耳打听王爷什么时候成婚了。
有知道内情的说这不是王妃,是太妃做主给王爷纳的妾,纳妾的排场不小,太妃很是看重。
众人在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打听这位新夫人出自哪家。
光是看容貌气度,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谁家养出这样惊艳的姑娘,从前竟没有听过名字。
结果问了一圈才知,这位新夫人是府中婢女提拔出来的,而且还是贱籍婢女出身。
主位上,若窈的手一直被魏珏捏在手里,落座后也没放开,她想吃点美食都不成。
“王爷,你再不放开我的手,我就饿死了。”
若窈抽出手,拿了一块水晶糕吃着。
译官足够,魏珏用不上她,她只能吃吃喝喝看歌舞了。
“瞧你那点出息。”魏珏将几盘点心推到她面前,一边应付宾客一边给她递吃的。
若窈吃的空隙,偶尔给魏珏倒杯酒,在宾客上来敬酒时端庄笑一笑。
几杯酒下肚,魏珏揉着额头显出几分醉意,若窈扶着他提前离场,做软轿回松雪院。
“方才宴上也没喝几杯,怎么就醉了?”若窈扶着喝醉的魏珏,疑惑道。
也罢,魏珏每次喝酒都会醉,他这酒量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得上差了,还不如她呢。
下了轿,从院门到正屋几步路而已,魏珏醉醺醺靠在若窈肩膀上,神志不清。
藏锋在旁看着,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若窈看他一眼,他还后退了几步。
“夫人见谅,前几日我手臂受了伤,扶不了王爷。”
吟香三人也不帮忙,哄笑着跑走了。
若窈无奈,七手八脚地扶着魏珏进屋。
他埋首在她脖颈,一呼一吸炙热湿润,弄得她浑身痒痒。
进了屋,若窈将魏珏推倒在床榻上,没好气地瞪了他几眼。
“王爷,该洗漱了,醒醒。”
趁着叫他洗漱的机会,若窈手拍在他脸上,报复地拍了几下。
脸还挺好摸。
他不睁眼,若窈起了点坏心,又在他脸上掐了两把,把他一侧脸皮都掐红了。
这时,魏珏突然睁眼,搂着纤细的腰肢倒在他身上,冷哼道:“好啊,你敢打本王,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若窈睁眼说瞎话:“妾身岂敢。我看王爷脸上有蚊子,打蚊子呢。”
“打蚊子用得上那么大力气?哼。”
魏珏眼神里沾染几分醉意,但没完全醉,至少有五成清醒。
“王爷明明没醉,刚刚在外面故意压在我身上折腾我,我还没说什么呢。”
魏珏扬扬下巴,抬手捏了把若窈的脸,“本王折腾你如何,故意欺负你又怎么样,你可别忘了,你已经是孤的人了,是吧,夫人。”
他晦暗幽深的眸光撞进眼中,若窈怔了怔,随后笑弯了眉毛,双手撑着他的肩膀坐在他腰腹上。
明亮灵动的眸子眨了眨,缓缓俯下身,从上而下看着他,轻笑道:“是啊,夫君~”
她拖着长音,揶揄又娇媚,带着几分有意的挑逗。
魏珏再一次失神在她的眼睛里,清晰听见心脏一下下加快的跳动声。
他猛然起身,调换位置将若窈压在身下,“再叫一声。”
第42章
“叫什么。”若窈睁着水润的大眼睛, 故意问道。
“装傻。”魏珏掐着若窈腰上的软肉,找准她痒痒肉挠了几下。
“你再装傻,孤饶不了你。”
暖黄色的烛光晃动, 透过纱帘映在她脸上, 她目光流转, 故作一副娇蛮不满的样子。
“不过一句话没顺着王爷的意,王爷就要饶不了我, 怎么饶不了,还要把我沉塘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还记着呢。”
“在王爷这里是过去了,但在我这里,我险些死在王爷手里, 怎能忘怀。”
试问谁能忘记濒临死亡的恐惧呢,她是个贪生怕死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若窈这话说的委屈, 也对,她以为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一遭,肯定害怕极了。
魏珏心一软, 再放不下面子也放下了, 亲亲她的唇角, 低声哄:“孤要真想杀你,就不会等到太妃来救你了, 那天只是吓吓你, 是孤不该吓唬你, 你说,要怎么赔罪你才解气,无论你说什么条件, 孤都答应你就是了。”
“事后过去了,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毕竟谁也不知道王爷当时想的是什么。”
“真的没有,我可以以身家性命起誓,就算那日太妃没来,我也不会杀你。”
他态度诚恳,若窈能看出来,他说的是真心话,以魏珏的身份和性格,没必要哄骗她。
“那好,我相信王爷没想杀我了,不用王爷起誓。”
魏珏满心欢喜,一腔心肠都柔软了,他轻轻摩挲若窈的脸,说:“快说,想要什么补偿,孤都应你。”
“暂时想不到,不急,以后想到了再说,王爷记得欠我一个补偿就好。”
“好。”魏珏目光灼灼,声音沙哑:“那现在能叫了吗?”
被他直勾勾盯着,若窈没那么轻松说出口了,莫名觉得羞耻。
魏珏紧逼不放,她被催着又叫了一声,可那两个字刚说出口就被魏珏吞了下去。
魏珏压下来,和她十指交叉。
床帏里的热度一点点攀升,暧昧热烈,亲了会,魏珏抱起若窈往浴房走去。
只因若窈嫌弃地推开他,必须要沐浴洁身才能做别的。
这一夜,从浴房到床榻上,再从床榻去浴房,两个地方来回折腾了许久,直到明月被乌云掩盖,倾盆大雨落下,猛烈拍打在窗棂上,砸出激烈无序的声响,屋中的云雨久久未歇。
**
转眼深秋,英家兄弟小住一段日子回京,没多久晋王府就迎来大小姐婚事落定的消息。
英太妃一连了结儿子女儿两件大事,心情愉悦,一边为喜珍的婚事忙碌,一边挂心松雪院这边,常常派画姑姑来送各种好东西,请大夫调养若窈的身子,药方单子都要亲眼过目。
圆房迟了些,若窈第二日本想去给太妃复命禀报,可赶上魏珏沐休,缠着她不让出门。
接下来几日也是如此,他白日出门去府衙还拉着她一起去,美约其名带她出去逛逛。
若窈之前说过,进府以来就没有机会出门,她很喜欢出门逛街。
魏珏记得这话,半哄半拽地带她在身边,黏糊得紧。
刚刚得手,新鲜劲还没过,等过些日子就不这样了。
若窈心里这么想,加之想要早日有孕,便随他去了。
趁着外面的天没彻底冷下去,魏珏带她去了晋城很多地方,府衙处理公务,外出办差,若窈跟着魏珏见到了晋城各处风景,还算有趣。
因着魏珏出去经常带着如花美眷,没多久晋地就传开了,百姓都知晋王得一美妾,宠爱非常。
“王爷可别再带着我了,这样下去,日后王妃进府,非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不可。”
进了屋,若窈坐在铜镜前拆发髻,随便说道:“再贤良的主母,也不会容忍风头太盛的妾室,就算我有心乖顺,只怕未来的王妃不信。”
“孤说过,你不用想这些。”魏珏走到她后面,从铜镜里看着的她,笑道:“你不是长了个天大的胆子,逃跑不在话下,本王你都不怕,还怕一个没影的主母。”
若窈用雪白的养肤膏擦,金梳理顺乌黑的长发,垂眸不语,唇边勾出一抹淡淡的笑。
果然,脑袋里只想着自己快活,身体喜欢不代表心里喜欢,说什么枕边人,能有几分真心呢。
看魏珏的样子,该是很喜欢她,其他人也这么想,可若窈是不信的,甚至魏珏表现得越是喜爱她,她就越是不信。
都是短暂的罢了,能有一年就算他长情。
魏珏不知道若窈的心思,还以为她是在撒娇,乞求他更多的爱护。
他从若窈身后抱住她,搂着她的腰,亲了口她的脸,大方说:“既然担忧,就更要伺候好孤,孤心情好了,就什么都依你,如何。”
“王爷还要我怎么伺候。”
魏珏凑在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什么。
若窈听后脸一红,透过镜子瞪他一眼,她显然不愿意,打了个哈欠说:“今日太累了,好困,王爷歇着吧,妾身回自己屋睡,不打扰王爷了。”
魏珏哪能让她跑,双手摁住她的肩膀,“你只能睡本王的榻,哪也不能去。”
“可是我今晚只想好好睡觉。”
“不行,孤说不能走就是不能走。”
若窈将梳子扔进妆奁,抿着唇,眼神委屈,“我虽是王爷的妾,却不是物件,王爷想用就用,丝毫不在意我累不累,是把我当成什么。”
圆房好几日了,他没有一天消停。
“啧,你怎么说哭就哭,故意的是不是。”魏珏早看出来了,她不开心时要么甩脸子,甩脸不管用就哭。
偏偏他每次都吃这一套,看见她掉眼泪就心软,圆房之后更是维持不住威严。
“谁把你当物件了。”魏珏把她抱在膝上,笑着哄她:“你要歇就歇,今晚不动你,但不做什么也不能走,就在这睡。”
他这几日都是抱她睡,已经抱习惯了,以后每一日他都要抱着她睡。
魏珏捧着她的脸胡乱亲了几口,然后紧紧将她抱在怀里,“这就是你的屋子,明日孤让人把你的东西都挪过来,以后你都要陪着孤睡。”
若窈惊讶,竟看不懂他什么想法了,“王爷,这不合规矩。”
“本王的话就是规矩。”
若窈直直看他。
魏珏得意道:“怎么,受宠若惊了。”
“……”
算了,都是刚圆房的缘故,他在房事上还没过瘾呢,这会喜欢她的身子,过段日子就没兴致了。
若窈反复提醒自己,将这一切都归于魏珏的新鲜感,反正也反抗不了,任由他安排吧。
**
如胶似漆的日子过了两个月,若窈喝了两个月调养身子的药,却始终不见肚子有动静。
今年第一场雪落,太妃召全家吃了顿家宴,唯有魏珏因公外出不在。
众人围坐一个桌,热络地说着话。
徐夫人和屏夫人都围在英太妃身边,逗弄着已经会笑的小孙女月牙。
月牙快要满岁了,转眼又过一年。
若窈想着月牙出生时,她被魏珏罚到前院,天天惨兮兮地擦地,大冬天手都冻裂了。
世事无常,如今她成了魏珏的妾,这一年真是发生了许多许多事。
英太妃抱着月牙,说英莲是家里功臣,嘘寒问暖,给侄女赏了很多补品,“你又有了身子,月份小可千万注意,月牙正是活泼磨人的时候,什么事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你定不能劳累,好好养好身子。”
英莲又有身孕了,眼角眉梢都是喜悦。
这一年她过得很是顺心,婆母徐夫人被王爷和太妃先后敲打,安分了很多,没怎么给她找事,魏云被王爷打了一顿后没敢作妖,也老实得很。
二房又要添丁了,徐夫人正得意,将话头对准若窈,“诶呀,若窈服侍王爷也有些日子了吧,怎么不见喜讯啊,王爷膝下还没有子嗣,你可要抓点紧,尽心侍奉啊,不过王爷事务繁忙,难免冷落你,王爷不上心,你可要上心些。”
英太妃笑呵呵说:“唉,不急不急,这才多久,以后迟早会有的。”
她心里也期待着,翻了这个年,儿子就过了弱冠之年,其他人家这个年纪,孩子都会跑了,其实她心里也有些急,但若窈刚过门,这事看缘分,着实催不得。
若窈:“若窈受教,定会尽心服侍王爷的。”
魏珏夜夜折腾人,房事频繁,不怀她也没办法,不是她不想要。
徐夫人还想借机说两句,屏夫人开始催儿子魏宁早日成婚,直接揭过这茬。
与长房相比,二爷魏宁才是最让人心急的,过了年就二十了,不娶妻不纳妾,谁说都没用。
英太妃也调转矛头,和屏夫人一起说魏宁。
吃了家宴,若窈送英太妃回桐鹤院,婆媳两人路上说了几句贴心话,英太妃不催子嗣的事,还劝她宽心,不要着急。
走到桐鹤院门口,正好魏珏也来请安。
他没赶上家宴,特意来桐鹤院看看太妃。
英太妃看他们凑在一起很是高兴,说了好一会才放他们走,天色已晚,可不敢耽误他们小两口相处。
看他们相处亲密,英太妃满心欢喜,想着这样发展下去,以后若窈生了孩子,定然狠不下心离开了。
从桐鹤院离开,两人携手往松雪院走。
魏珏说他明日有公事要出门几天,这次他将藏锋留下,让若窈有事吩咐藏锋。
“想什么呢,孤说话你可听清了?”
若窈点头,说她听见了。
魏珏看她一副有心事的样子,问:“家宴上有人为难你了?”
“没有。”
魏珏想了想,全家只有一个人和若窈有仇,“徐夫人说你什么了?”
若窈笑了,“不关别人的事。”
“那你想什么呢。”
若窈不说话,魏珏看向后面的吟香,问:“你说。”
吟香不可是忍气吞声的人,立马告状说:“还不是徐夫人,说咱们夫人进门两个月没有身孕,拿这个挤兑人。”
魏珏顿死乐了,脸上笑容压不下去,搂着若窈低声说:“你惦记这个?这么急,想给孤开枝散叶?本王都不急,你急什么。”
“你若真想要,本王再努努力……”
若窈推了他一把,有点难为情,“后面都是人呢。”
她可没急这事,迟早都会有的,她是在想别的,今日太妃闲聊问起她家里人口,她扯了谎,随口应付过去。
提起家人,突然想起过几日是姜衡的生辰了,不知道他在何方,是不是还活着。
“不过这个月是没时间了。”魏珏笑道:“孤这次出门要月余,你好好在家等着,等孤回来再和你开枝散叶,你别太心急了。”
“我不急。”
“你害羞什么,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孤知道你想什么,有个孩子才地位稳固,对不对?”
魏珏絮絮叨叨说:“但你要在正妃进门之前诞下长子,就不怕主母针对你了?之前不是还担心来着,怕本王护不住你,这会又不担心了?孤和你说,你膝下没有子嗣,未来王妃看你更顺眼。”
若窈古怪看他一眼,实在不能理解他话为什么这么多。
他越发絮叨了。
魏珏一只手搭在若窈肩膀上,搂住她往前走,继续说:“不过你想为夫君我诞育子嗣,生儿育女,这也是难免,孤成全你,一定加倍努力,看在你这么痴心的份上,孤甚是欣慰,等我们的孩儿降生,如果是男,孤就让他做世子,如果是女儿,孤为她请封郡主位。”
“王爷将世子位给了庶长子,以后王妃生下嫡子该如何。”
“娶王妃不过也是诞育个子嗣承爵,我又不喜欢她,你先生个世子,孤就不娶王妃了,只要你,怎么样?”
说的比唱的好听,由于魏珏近些日子在床笫间出尔反尔说话向来不算数,若窈对他油嘴滑舌的好话一点不信。
都是假的,曾经有个人还说要捧她做皇后,一辈子只守着她一个人,空置后宫呢,最后都是假话。
谁家给庶子请封世子位的,魏珏这么好面子,他要真这么做,一两年不觉得什么,时间久了听多了笑话他的闲言碎语,迟早要后悔的。
此刻浓情,自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或许此时此刻是真心的吧,但以后谁都不能保证。
若窈也不稀罕什么晋王爵位,她的孩子,一生平安喜乐,做个富贵闲人就好。
生在王侯之家,从小享尽荣华富贵,不要参与权势,只做闲云野鹤,那样就最好了。
魏珏还等着她的回答:“快回本王的话,好不好,你高兴傻了。”
第43章
“王爷的话太大, 我不敢应,以后的事谁能说准,就算王爷不想妻, 太妃也不会同意的。”
“莫管他人, 孤只问你的想法。”
两人停住, 四目相对。
若窈不想应答,她不信魏珏真能一辈子守着她一个人, 这怎么可能呢。
但看他此刻的执着样子,若窈知道他是有几分真心的, 殷切期待着她的回应。
“那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魏珏满意了,道:“那本王定会努力耕耘, 让你早些有孕。”
他说到做到,而且还私自加量,当晚松雪院正屋叫了好几次水, 反反复复,直到若窈累的再抬不起一根手指才作罢。
魏珏几乎是一夜未睡,三更天过了才结束最后一次沐浴, 抱着若窈回到床榻里睡觉。
他要在天亮之前出门, 是没时间睡了, 搂着若窈在榻上躺了会就起身穿衣。
临走前,他摇醒若窈, 问:“此行经过云州, 孤会帮你探查弟弟的下落, 有消息立刻差人告诉你。”
若窈困死了,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可有什么想要的, 孤买回来送你。”
若窈翻了身,裹紧了身上的棉被。
“天冷了,孤回来时估计就下雪了,给你寻一件狐毛披风如何,白色衬你。”
“……”
魏珏压紧被角,摸了摸若窈睡得红润的脸,笑道:“那就说定了,孤找回来送你。”
若窈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已经睡过去了。
她一觉睡到晌午,醒来正好赶上午膳,然后府医来请脉。
府医每十日来一次,为她把脉看诊,调整往后十日调养身体要和方子。
“夫人气色红润,脉搏有力,身子康健,已经无需喝药调养了。”
大夫知道这位新夫人调养身子是为了求子,继续说道:“夫人暂时还没有喜脉的迹象,有可能是月份尚小把不出来,但无论有没有,夫人都不必着急,夫人和王爷正是盛年,子嗣是水到渠成的事,只静心等待就好。”
若窈谢过大夫,赏了银子,吟香送大夫出门。
魏珏这次出门要一个月左右,她乐得清闲,过了好几日吃了睡睡了吃的清闲日子。
之前有魏珏在,魏喜珍和魏喜琳不便来松雪院找若窈玩,现在魏珏出门,姐妹俩三天两头登门,或是聊天品茗或是做做绣品。
喜珍没几个月就要出嫁了,若窈有心为她做点什么,奈何身无长物,没什么能送的,只好亲手做些衣裳香包之类,聊表心意。
聊天时有意无意的,若窈会提起她知道的京城那边的家族姻亲,英家在京城很有名望,她听过很多英家的小道消息,挑挑拣拣说给魏喜珍听。
若窈说她之前是靖远伯府方家大小姐的贴身丫鬟,跟着主子和那些手帕交相处,故而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几人说着闲话,魏喜琳说:“母亲说京都繁华,时常想念家乡,我每次听都想去亲眼看看,巍巍皇城,天子脚下,到底是什么样,大姐姐以后要经常传信给我,说说京城什么样,皇宫又是什么样。”
魏喜珍点头,
若窈绣着帕子,想了想说:“京城,不过是热闹些,看久了也没什么好看的,我倒觉得晋州的风俗人情更好,至于皇宫……那不是个好地方。”
魏喜琳好奇道:“对,若窈之前在侯府,定然随主家去过宫宴,若窈你可看见过宫里的那些人,皇帝长什么样子?”
当今天子魏崇,是先帝贵妃所出,八岁登基,嫡母姜太后摄政,代为管理朝政,直到两年前弱冠才亲政。
他……是个看起来很贤良温和的人,从来不会发怒,永远是一副疏离有礼的笑脸。
越是温柔,越是薄凉。
若窈已渐渐放下过往,摇摇头说:“我哪里见过,圣驾在前,是不能抬头的,不过京城人人皆赞陛下贤明,当是如此吧。”
魏喜琳道:“世人说都天子温良,可我听说,被抄家流放的长信侯府姜家有位郡主,自小养在姜太后身边,和当今天子青梅竹马,早就定好的皇后,可后来姜家失势,她居然也被流放了,还死在了流放路上,如此看来,那位天子也不是什么好心肠的人。”
魏喜珍:“这话也敢乱说,让母亲知道肯定罚你。”
魏喜琳悻悻闭嘴,做了个打嘴的动作,笑嘻嘻道:“好好,我不说了。”
有人常来说话,日子打发得快。
半月后,一封信送到若窈手中,是魏珏派人送回来的,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一件白狐披风。
魏珏在信里说了很多,他此行是和月氏一族合作引出南蛮派来屡次刺杀他的刺客,好消息是他抓到了刺客,正在返程,坏消息是大雪封路,无法让所有人赶路回来,只好派几个精锐侍卫先行将披风送回来。
他本想亲手送给她的,但想着接连大雪,天越来越冷,怕她冻着,就先送披风给她穿。
若窈靠在窗边读信,手边是白绒绒的狐狸披风,纯白没有一丝杂毛,就算在皇宫里也是难得的珍品。
她摸了摸披风,收好信件,取来一个小方盒子,将信叠好放进去。
盒子里除了这封信,还有一卷烧到半毁的画卷。
这就是一年前她打翻火盆从火里救下的那幅美人图,画上是曾经的懿柔郡主。
若窈展开画看了许久,将画放回盒子收好,然后坐在书案前给魏珏写回信。
过了几日,又是府医把脉的日子。
若窈和这位大夫很熟悉了,见大夫神色迟疑,问:“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此时屋里只有轩玉,她急着说:“可是夫人的身子哪里不好?先生有话直说就好。”
把脉的大夫摆手一笑,说:“没有不好,只是脉象有些不准,忽隐忽现的,老夫拿不准。”
若窈笑道:“先生就直说吧。”
“夫人这脉象,像是喜脉,但有些弱,老夫不好下结论。”
若窈这个月没来月事,月事拖延的时候她就有点猜测了,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既然先生拿不准,那就暂且不要报喜,等下次再诊,什么时候能确认了,再向太妃报喜不迟,不然万一弄错了,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大夫道:“正是正是,不过老夫有七成把握,应该差不离,夫人且再等等,再等十日脉象就稳了。”
若窈客气送走大夫,轩玉高兴坏了,慌慌张张扶着若窈的手,问她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要紧张,还没有定论呢,不一定是喜脉。”若窈认真对轩玉说:“阿玉,在大夫确认之前,这事不能对任何人说,如果漏出风声再不是喜脉,那咱们就要丢脸了。”
“我知道的!”
话虽如此,轩玉还是难掩欢喜,已经在想要给小主子做小衣服了。
外头又下雪了,晴天落下,每一片都雪花都泛着晶莹剔透水光。
若窈看着窗外发愣,眼底没什么有孕的喜悦,反而多了一层雾霾。
这一天来得这样快,一时间不知道是喜是悲,看着穿越风雪送来的披风,原本坚定的心有些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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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王府上下焕然一新,四处挂着除旧迎新的大红灯笼,喜迎新年。
屋里,若窈正和大夫说话。
大夫躬身贺喜,开了一副方子,拿了大把赏银。
得到了准信,若窈心情明朗很多。
她说要亲口对太妃报喜,不用大夫特意去桐鹤院通报了。
若窈亲自送大夫出门,在院里站了会,赶巧碰见侍卫来通报,王爷回来了。
他回来得倒是正好,也罢,正好她在屋里坐久了,出去迎迎他吧。
若窈要去正门口迎,轩玉和吟香跟着一起,雪天路滑,她们小心扶着若窈的手,生怕她摔了。
她走到门口,站在匾下往外一望,只见天地白茫茫一片,那一队气势昂扬的人骑着马走在路中央,马蹄踏雪,风尘仆仆。
魏珏似乎看见了她,扬鞭加快速度朝门口跑来。
“大冷天的,怎么出来了。”他看若窈穿着那件披风,笑的眉眼飞扬,连忙捧住她的手,试试她双手冰不冰。
若窈手是温热,倒是魏珏手有点凉。
“不冷。”
一月未见,魏珏想得紧,恨不得立马将人拥在怀里稀罕,奈何外头人多,他得维护若窈身为夫人的颜面,不能做过分的举动。
“想孤了没?”
若窈笑他幼稚,说:“没想。”
“不信,你肯定想了。”魏珏十分自信,拉着若窈的手就要往里走。
这时,后面的队伍里传出咣当一声,那是铁链撞在囚车上的声响。
若窈闻声望过去,只见队伍里拉着一辆囚车,车里困着一个浑身血污,杂乱脏污的囚徒。
这囚徒情绪激动,双手紧紧抓着囚车围挡,死死盯着这边,发出如同困兽的沙哑呜咽。
侍卫用剑柄狠狠打在他背上,将他打倒,枯草般的头发散开,露出一张少年英气的脸。
魏珏:“这南蛮刺客,骨头够硬。”
若窈直愣愣看着,震惊不已,一只手紧紧抓住男人的手臂,声音嘶哑:“他……被割了舌头?”
魏珏:“没有,割了舌头孤还怎么审问,喂了药,防止他咬舌自尽。”
他感觉到若窈的不对劲,握住她的手,担忧道:“怎么?害怕了?那是孤这次活捉的南蛮刺客,上次孤受伤就是他干的,死有余辜的人,你别怕,看不得这些别看了,咱们进去。”
若窈挪不动脚,僵硬转头,看向魏珏,呼吸急促几分,一只手捂着腹部,蜷缩脊背。
魏珏看她整张脸惨白,心惊地将她抱起,一刻不停地跑去松雪院。
“找大夫,快,喊大夫来。”
第44章
“夫人身体无恙, 突然晕厥许是急火攻心,受到了什么刺激,夫人昏迷前, 王爷可曾说过什么重话?”
府医斟酌着说:“夫人有孕才一月有余, 正是胎像不稳的时候, 这个时候可万万不能伤心动怒之类,王爷就当看在子嗣的份上, 说话要缓和些。”
府医一头白发,是在府中当差多年的老大夫了, 平素得太妃倚重,这才敢对王爷说这番话。
魏珏是又惊又喜,“有孕了?竟是有孕了, 什么时候诊出来的?她自己可知晓?今日她突然昏迷,要不要喝些药调养?”
“不对不对,本王并未说什么过分的话, 阿窈昏迷前毫无征兆,只是脸色有些差,本王什么都没说, 她也没有虚弱之态, 为何会突然昏迷?”
府医捋着胡须, 又把了一次脉,最后只能归咎于有孕初期气血不足, 或者夫人前夜没有睡好, 没有看出其他不对。
知道没有大事, 魏珏才放心下来,坐在床榻边紧紧握着若窈的手,神色难掩激动。
“阿窈, 我们有孩子了。”
魏珏为若窈掖了掖被角,看了会她,然后又去找府医说话,问孕期该注意些什么。
府医一一交代,魏珏和吟香几人都认真听着。
外间和里间隔着屏风,若窈听着外面的说话声醒来,想着被关在囚车里的姜衡,紧紧抓住锦被,思量着对策。
姜衡被流放云州自生自灭,没有劳役加身,以他的能力在云州活下去不是问题,怎么就成了南蛮派来的刺客呢?
好不容易活下来了,不安稳活着,去干刀尖舔血的生意,现在落在魏珏手里,岂能有命活。
上次魏珏重伤,险象环生,昏迷了好几日才醒,他第一次受那么重的伤,恨南蛮恨得牙痒痒,磨刀擦枪要灭了南蛮,一腔怒气没处撒,如今姜衡落在落网,岂非要百般刑罚加身,被折磨致死。
姜家覆灭,这一代里,姜衡是唯一的男儿,也是嫡系里,她唯一的亲人。
若窈不能冷眼旁观,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弟弟去死。
魏珏进来,看见若窈醒了,连忙过来问她怎么样,身上哪里不舒服。
“没事,昨夜睡得晚了,起得早,今晨没怎么吃饭,就有些头晕眼花,无妨,吃点东西就好了。”
魏珏吩咐吟香去准备晚膳,心疼地看着若窈,说:“是没胃口吗?有什么想吃的,孤让院里的小厨房单独做。”
他记下了府医的话,女子有孕初期胃口差,经常呕吐,吃不下油腻荤腥,嗜睡,反应大的甚至会晕厥,极为辛苦。
“就是有些饿,随便吃点就行了,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好。”
魏珏扶着若窈坐起来,笑着道:“阿窈,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孤说。”
若窈惦记着姜衡,问:“王爷抓回来的那个就是南蛮刺客吗?看着不像南蛮人啊。”
“确实不是南蛮人,约莫是云州跑过去的死囚之类。”
魏珏又问:“不说这个,阿窈,你就没有其他话对孤说吗?”
若窈疑惑看他。
魏珏开怀地笑,神采飞扬,“你怎么没告诉孤有孕的事,这么大的惊喜,你还不说要藏到什么时候。”
若窈尬笑,“刚刚大夫来过了,王爷肯定都知道了,知道了我还说什么。”
“那不一样,孤要听你亲口说。”
“是,禀告王爷,妾身怀了王爷的骨肉,王爷可欢喜?”
魏珏一把抱住她,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欢喜,阿窈,辛苦你了。”
小别胜新婚,尤其这一回来就听见这么大的好消息,魏珏高兴坏了,寸步不离地守着若窈,用膳时甚至要亲自喂她吃,把她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
若窈再三强调,她是有孕了,不是残废,好说歹说才打消了魏珏给她喂饭的念头。
翌日,两人一同去桐鹤院看望太妃,将这个好消息带到。
英太妃欣喜不已,拉着若窈说了很多孕期要注意的事情,并警告儿子,再不可惹若窈伤心了,女子在孕期的脾气差些,让他多让着。
魏珏不用英太妃说也知道,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和若窈生气呢,再大的小性子他都应着。
“孩子都是上天给的恩德,珏儿,明日在城外设粥棚施粥放粮,摆上一个月,再设一座育婴院,收容没有父母在街上流浪的孤儿乞儿,就当给孩子祈福,期盼孩子平安降生,福寿绵长。”英太妃说。
“儿知晓,母亲放心。”
没两天,整个王府都知道若窈有孕的消息,魏喜珍和魏喜琳来松雪院看望,带了好多补品。
英莲也来了,送了她有孕时一些能用得上的物件,她孕期呕吐严重,自制了一份清淡又补益的膳食单子,还有女儿月牙的布老虎。
老人常说旧物压命,身边放点旧东西好养活。
女眷来时,魏珏在书房回避,看不下去一本书。
他没让她们留太久,有两刻钟就撵人了,说若窈要歇着,不让她待客。
就这么寸步不离地黏糊了几天,藏锋来禀报,说那个刺客松口了,肯说出南蛮的消息了。
魏珏要亲自去牢房一趟,说最多一个时辰就回来,让若窈睡个午觉,睡醒了他就回来了。
“我睡不着,王爷能不能不去,一会陪我出去堆雪人吧。”若窈出奇地粘人一回,拉着魏珏的手不让他走。
魏珏也舍不得走,听她开口撒娇就舍不得了,但正事当前,他得去一趟,“外面太冷了,你自己出去孤不放心,摔了怎么办,等孤回来陪你一起,你要睡不着,孤再陪一会,等着你睡着了再走。”
“王爷带我一起吧,我也想去听听,之前王爷还诬赖我是南蛮细作呢,我这次要看看真正的南蛮细作长什么样。”
“不可,牢房阴湿,你怀着身孕别去那种地方,再说那些场面你看着害怕。”
魏珏说什么都不让她去,若窈只好作罢。
*
牢中,刑架上吊着身着血衣的年轻男子,大概十六七岁,满身伤痕,受了一日刑,苟延残喘地活着。
身体半死不活的,只是那双眼依旧锐利,像个随时能扑上来咬破喉咙撕下一口肉的狼崽子。
“说,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藏锋说。
姜衡缓缓抬头,眯起眼睛盯着椅子上坐着的男人,冷笑一声,“晋王爷,我要都说了,能活?”
魏珏:“本王可以让你死的痛快些。”
毕竟他不止抓了这一个活口,这个死了还有其他的,只是这个刺客身手最好,是这群刺客的头目,知道的情报会多一些。
“既然不给活路,我说个毛。”姜衡翻了个白眼,又闭嘴了,拒不配合。
藏锋拿起鞭子狠狠打了一鞭,“你个杂种,耍我!”
说好了都交代才请王爷来的,结果又不说了,他白白在这刺头身上浪费功夫,早杀了好了。
魏珏没有耐心和一个可有可无的刺客拉扯,不如回去陪阿窈堆雪人。
他抬了抬手,示意藏锋动手,没有价值的人没必要留着。
姜衡闭上眼睛,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王爷!”
就在这时,一声急切娇弱的呼喊传来,魏珏回身看去,连忙起身,张开双臂接住小跑着扑过来的若窈。
“阿窈,你怎么来了?”
若窈不顾其他人的目光,怯怯窝在他怀里,“我刚刚做梦,梦见王爷又被刺客追杀,吓得我醒了,不亲眼看着王爷平安,我放心不下。”
“嗐,梦都是假的,别怕。”
魏珏耐心哄着,当着几个下属的面,也不在意什么威严面子了。
何知礼和藏锋都背过眼,不看他们旁若无人地亲密。
过分了……这不是搂搂抱抱的地方啊。
一刻钟后,若窈捂着心口,终于被魏珏安抚好了,转头打量着牢中的其他人。
“这就是刺杀王爷的那个人吗?”若窈看见藏锋手里拿着刀,心里一紧,问:“王爷是要杀了他吗?他不肯交代吗?”
魏珏回:“嘴太硬,没有审问价值,死有余辜,走,我们回吧,别看这些。”
若窈盯着姜衡看,状似不经意地嘀咕着:“好可怕,这要是我受了这么多刑,早就求饶了,多活一天是一天,说不定就活下来了呢。”
“我们走。”魏珏没心思审问刺客了,拉着若窈往外走。
身后,姜衡再次改口,“等一下!我想好了,我说!你把刀拿远点,小心割着小爷喉咙,我说我说。”
藏锋愤愤骂娘,又拿出纸笔开始记录,“再耍我,给你片成八百片。”
“那你想多了,我没几口肉,顶多两百片。”
另一边,若窈和魏珏出了牢房,携手往松雪院走。
“我刚刚听那个刺客说他交代了,王爷还要杀了他吗?”
她有些过度关注那个刺客了,魏珏狐疑地看着她,问:“为何这么问,阿窈不想他死?”
“不想,我怀着孕呢,王爷不要杀人了,手上少沾血腥,对孩子好。”
魏珏点点头:“阿窈说的有理,不过这群刺客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定是在大燕犯了重罪才会做亡命之徒被南蛮收买,他们手上都不干净,孤杀他们也算为百姓做好事了,是积福的,上天有眼,定然不会怪罪。”
“……这样啊,那确实该杀。”
这小子难道真干什么坏事了?不应该,他不是那样的人,虽然姜衡也算京中一霸,有名的纨绔,但他实则是个心善的人,只好玩乐,不祸害别人。
他能做什么重罪,难不成是京中有人要斩草除根,故意不给他活路,才逼到给南蛮卖命的地步。
若窈绞尽脑汁地想着对策,她甚至想对魏珏坦白,可她拿不准魏珏的意思,不敢拿姜衡的命冒险。
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刺客是她弟弟,这么说他会放过姜衡吗?他要不肯,就是打草惊蛇,连暗中助姜衡逃跑的机会都没了。
若窈不敢赌。
她做了什么都没事,她怀着孩子呢,魏珏再生气也不能杀她,不如找个万全的时机,干脆放姜衡跑了算了。
魏珏恨她无妨,反正她生产之后也是要走的。
若窈:“可我还是不想王爷沾染人命,不如王爷陪我去城外的青山寺为孩子请平安符,然后再杀他们吧。”
“好,都听夫人的。”魏珏尽可能让若窈安心,“不过天太冷,去请平安符我一个人去就行,你就别去了。”
此言正合若窈的心意,感动地靠在他肩上,“王爷对我真好。”
魏珏被哄得心花怒放,摆摆手说:“为了我们的孩儿,这都是应该的,阿窈只管放心就是。”
第45章
两日后, 魏珏启程去城外青山寺,为尚未出世的孩子求明思高僧的平安符。
这是晋地扬名的高僧大师,早年先王爷的丧事便是这位明思高僧为其超度。
英太妃很信赖这位大师, 一听是去青山寺就连连点头, 对此事极为赞同。
青山寺就在城外百里, 骑上汗血宝马,一天就能往返, 不过这几日下雪,路上不能骑太快, 为了路上平安放慢脚程,第一天去,第二日傍晚回程。
临走前, 若窈向魏珏要来了他贴身的腰牌,这腰牌有调动府兵的权力,见之如见晋王。
她说以防府中有什么急事, 拿腰牌以防万一,关键时刻可以调动士兵去城外报信。
魏珏对若窈全身心信任,没什么犹豫就给了腰牌。
若窈看他取腰牌的动作利落, 晃着腰牌对他眨眼睛:“王爷这么轻易就给我了, 就不怕我用腰牌胡闹, 在府里耀武扬威,搅得府里一团糟。”
魏珏笑:“那你就趁着这两日耀武扬威去, 有什么仇就去报, 要干什么都快些, 孤不在,你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了。”
“那不对,有个词叫狐假虎威, 王爷是老虎,我当是借着老虎威势作威作福的狐狸。”
“你知道就好。”
魏珏知道若窈是个有点记仇的,徐夫人和徐柔和她有过节,要是想用腰牌做点什么就做吧,他不想若窈那些委屈一直憋在心里。
又下雪了,雪花落在他肩上,感受到他炙热的体温,转瞬融化。
若窈拂了拂他肩上的落雪,低头看他腰间的香囊,眸光微动,“这香囊太丑了,我做的不好,王爷怎么还戴着呢,改日我再给王爷做一个新的,精细的。”
这香囊是她用来糊弄他的,亏他当成宝贝一直戴着,倒让若窈羞愧不已。
“不急,别累着你,这就挺好。”魏珏摩挲香囊上丑成鹌鹑的鸳鸯,低低笑了声。
他很喜欢这个,不觉得丑,看久了就顺眼了。
两人在正门口叽叽歪歪许久,依依不舍的道别,说了一箩筐话。
另一边何知礼早已上马,见之无奈,催了第三遍才将王爷喊上马。
两人带着护卫队出城,轻装简行,不过十多人而已。
路上,何知礼发现王爷一直随身带戴的腰牌不见了,问:“王爷的腰牌呢?今日怎么没戴腰牌?”
“在阿窈那,她一个人府里,孤不放心。”
魏珏简单解释了几句,引来何知礼不赞同的目光。
“王爷,腰牌能调动王府和府衙的士兵,有大用处的,王爷就没想过,姜夫人若是南蛮细作,她拿着腰牌坐着什么,府中要出事的。”
“腰牌而已,府中守卫又不是傻子,还能被腰牌命令着在府中作乱不成,况且藏锋还在府里,能出什么事。”
何知礼幽幽道:“是不能出什么大乱子,可王爷的腰牌能在自由进出城门,王爷就不怕夫人拿着腰牌再上一次货船?”
魏珏愣神片刻,倒是忘了这种可能,不过转瞬就否决了,“不可能,我们已经成婚,阿窈怀着本王的孩子,她不会走。”
他已经承诺过,只要生个男孩,就为其请封世子,不再娶妻。
就算这胎不是,还有下一胎,若窈不傻,她不会走的。
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是有情的,这么久了,就算是一块冰也该生出情丝了,魏珏坚信,若窈对他有情,不会离开他。
何知礼笑了,又说:“王爷有没有发觉,那个刺客似乎认得夫人,他虽极力掩饰,但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我几乎可以笃定,他与夫人是旧相识。”
魏珏哪有功夫注意一个刺客的眼睛看哪里,他不知道,闻言拉了拉缰绳,前行的速度慢下来,神色凝重:“先生何意?”
何知礼:“属下瞧,那刺客和夫人有几分相似。”
魏珏立马想到若窈找弟弟的事情,她弟弟流放云州后音信全无,派出去的人探查许久,始终没有找到人。
难不成……
魏珏仔细想了想,似乎能从若窈的话里寻到蛛丝马迹。
他摇了摇头,不确定说:“若真是她亲弟弟,对孤直说便是,为何要自己想办法救人,她怀着孕呢,没什么好怕的,只要她开口,孤都以她为先。”
何知礼也想不通这点,“或许夫人有其他顾虑。王爷,咱们出城才两个时辰,现在回去来得及。”
魏珏沉默良久,平静说:“不必,孤出来是为孩子求平安符,不是探究她与那刺客的关系,是与不是,明日回去就知道了。”
就算若窈拿着腰牌将那刺客放出来也没什么,他只希望等他回去之后,两个人能开诚布公地将这件事说开。
她做什么都可以,他只希望她能将他当成丈夫,不要欺骗他。
***
另一边,若窈送走魏珏就直奔桐鹤院,跪在太妃面前,行了个大礼。
“诶呦,这是干什么,快起快起,有话好好说,若窈啊,你怀着身子呢,快起来。”
英太妃要扶起她,若窈却不肯,磕了个头,说:“若窈有错,想请太妃饶恕,也想……请太妃救命。”
英太妃和画姑姑扶她起来,让她慢慢说。
若窈:“我对王爷说了谎,骗了腰牌来,想拿这个腰牌去救一个人,王爷前几日带回的刺客里,有一人是我的亲弟弟。”
“你弟弟?”英太妃惊讶问:“那都是南蛮派来的刺客,你弟弟怎么搅和进去了?”
“我也不知,王爷说他是重刑犯才会为南蛮卖命,杀了理所应当,也许……他走投无路是做了些错事,但无论他做了什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弟弟去死。”
英太妃柔声安慰:“是是是,你别担心,就算他是南蛮刺客也不要紧,等珏儿回来,我亲自去说,让他将你弟弟放了,好好安抚,正好你孤身一个,瞧着怪可怜的,有弟弟陪你还好些。”
若窈摇头:“他就是上次重伤王爷的刺客,王爷伤的极重,说过许多次要杀了他,我不敢对王爷说,只怕王爷不肯,才拿了腰牌来,想请太妃趁着王爷不在,将他放出去,送他离开晋地。”
英太妃噎住,一想到上次儿子伤成那样,她也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这可巧了,居然是若窈的亲弟弟干的,这怎么办才好呢。
“怪不得……”
英太妃心里没有底,这要让珏儿知道,她不知道珏儿会不会放过此人,就算看在若窈的面子上放了,也会伤了他和若窈的情分。
这小两口可是好不容易才走到如今的,不能伤感情了。
英太妃犹豫道:“可要直接放了,等珏儿回来,我们该如何交代?”
若窈连忙说:“只需太妃明日带着夫人和姑娘们出门,女眷出行人数众多,必要调动大量府兵随行,看守狱中的府兵调走大半,做点手脚帮他越狱出来就好,我去见他一面,让他远远离开,再不回来了。”
英太妃叹气,“其实也不必大费周章,看在你的面上,不过一个刺客而已,放就放了,珏儿不会说什么的。”
若窈哭:“可是王爷之前一直怀疑我是南蛮细作,我怕让王爷知道,再怀疑我的身份,我是死是活不要紧,连带王爷厌弃这个孩子可怎么办,太妃,我不敢冒这个险。”
英太妃怕若窈太过惊惧伤了孩子,一口应承下来,“好孩子,你莫哭了,放心吧,都按你说的办。”
若窈千恩万谢,这才收敛了泪水,和英太妃商议明日的章程。
她可以对魏珏直言,可以坦白姜衡是她亲弟弟,让魏珏留下姜衡。
她相信魏珏不会杀姜衡,可若姜衡留下了,魏珏迟早有一天会查出他们的身份。
走到如今的田地,她可以是逃奴,可以是南蛮细作,却独独不能是曾经的懿柔郡主。
魏崇要削藩,隐隐透着杀意,魏珏和朝廷周旋很久了,双方对峙越发紧张。
如果魏珏知道她的身份,等到削藩势在必行的时候,会不会有一丝可能,他会为了爵位和晋王府交出她,以此得到喘息的机会。
或者他知道了她和魏崇有过什么,会不会一怒之下做些什么,抛弃她不要紧,孩子呢?
他可以和很多女人生孩子,她的孩子并不珍贵。
魏珏的喜欢是真的,可对一个女人的喜欢,不能和一家老小的性命相比。
男人的尊严和真心不能赌,太危险了,她必须杜绝魏珏知道她身份的可能,坦白真相救下姜衡是一时之快,却能造成许多不确定的后患,不如干脆送走姜衡。
必须让姜衡离开,走的越远越好,之前让魏珏找人,她想的也是找到后让姜衡远离她,不能留姜衡在身边。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既要保住姜衡的命,也要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
第二日,英太妃为若窈安排好一切,然后带着一家女眷出门逛街了。
出门的主子丫鬟加一起,上上下下四五十人,调动府兵超过三百。
果然,狱中的府兵都被调走了,只剩下四个人留守。
英太妃重金收买其中一个府兵,让他带着另外三个人喝酒打牌,有意疏忽看管,放走姜衡。
狱卒路过牢房,给姜衡送饭,挤着眼睛骂了姜衡一顿,顺便不小心掉落一把钥匙。
姜衡都看傻了,拿着钥匙不知道该不该走,犹犹豫豫出了牢房,一路上竟然畅通无阻,一个巡视牢房的士兵都没有。
那狱卒还告诉他,东边小门没上锁,让顺着小路往东走。
姜衡猜测是长姐救他了,飞快跑到东边角门,果然在一个亭中里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阿姊!”姜衡用雪捂在掌心融化,简单抹了把脸,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过于狼狈可怜,拍拍袖子朝亭子里跑。
近乡情怯,他走上石阶,竟然不敢再往前。
流放路上,他亲眼看着阿姊被拖走,看见远处冉冉升起的火光,染瘟疫的人都要烧死,他还以为,阿姊也死在那场火里……
“阿姊,你……”姜衡欲言又止。
若窈将一个小包袱交给他,语速很快:“这里面是盘缠和假户籍,你记住出了门往南走,走到尽头有一石碑和小河,这条河能通向城外,然后去涵城搭乘货船北上,我舅舅家住洛城,你要愿意就去投奔他,不愿意就随便找个地方安家,都随你,但无论你怎么选,出了这个门,别说你见过我。”
姜衡紧抿着唇:“那阿姊呢?你和我一起走。”
“我不走,你看见了,我已经是魏珏的妾室了,我活的很好。”
姜衡急匆匆说:“他又不是傻子,你放走了我,他能饶了你吗,姜懿柔,你吃过一次亏了,还要在魏家人身上吃第二次吗?”
他之前靠着父亲和姐姐,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纨绔,谁见他都绕着走,尊称一声小国舅爷。
结果呢,一道圣旨,姜家没了,国舅爷成了丧家犬。
若窈:“魏珏不会对我怎么样,我是不会走的,但你得走,我不能留你,你快走吧。”
姜衡将包袱甩在地上,愤愤道:“要走一起走。”
“跟你一起走?然后呢?去流浪吗?我不过那样的日子。”
若窈一只手待在腹部,平静道:“我有了魏珏的孩子,他不会杀我。姜衡,你连自己都护不住,我跟你走,你能护住我和孩子安康吗?我不求你做些什么,好好活着就对得起列祖列宗了,别让我白白救你。”
姜衡将包袱捡起来,拍拍尘土,咬牙说:“魏家没一个好东西,你等着,我会来接你的。”
第46章
夜色沉静, 烛光微微晃动,青山寺后殿的茶案边,三人对坐品茗, 闲话一二。
明思大师正与何知礼对弈, 魏珏在旁观棋。
一边下着棋, 明思大师一边说:“王爷喜得贵子,此子命中不凡, 王爷可要好生教养啊。”
明思高僧也算是个德高望重的大师,但平素说话没个准头, 好开玩笑,是个无拘无束的性子,故而魏珏不太相信明思的话。
“不凡?能有多不凡?尚未出生的胎儿, 大夫都看不出男女,大师是掐指算出来的?”魏珏捏着茶杯笑,觉得这老头在胡说八道。
男女都不知, 还贵子。
明思大师也笑,慢悠悠说:“听王爷的语气,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一番大事业?”
魏珏摆手:“平庸未尝不可。”
他前几年打了几次仗, 护了晋地安稳, 传出骁勇善战的名声, 引来皇帝猜忌,这两年朝廷往晋地派来的御史越来越多, 削藩之意都摆在明面上了。藩王不好做, 太出头不好。
将来他的世子, 在他的羽翼下富贵安乐一生就好,孩子越是平庸,朝廷越放心。
何知礼下一黑子, 笑道:“王爷八岁大,先王就去了,王爷自小撑起门庭,吃了很多苦,晋地里里外外事情又多,受了很多累,如今边疆安稳,晋地总算太平了,我猜王爷啊,只想着阖家平安,妻子在侧,没有其他念头了。”
魏珏喝茶,心里想着家里,想着若窈和她腹中的孩子,幻想孩子降生后一家三口的日子,渐渐走神。
他没什么不该有的野心,对于朝廷削藩一事……大不了从命就是,无权总有爵位和富贵,一家平安就好。
明思大师笑而不语,叹道:“只可惜,王爷要操劳的日子,还远着呢。”
魏珏没心情听明思和何知礼说一些故作高深的话,他只想回家。
第二日天不亮就起身往回赶,带上他求来的平安符回家了。
“王爷,那个刺客跑了。”
刚进家门,藏锋就跑来禀报,说人是昨天夜里发现不见的,他带着侍卫搜捕了一夜都没找到人。
魏珏神色淡定,问:“牢中看守府中众多,他没长翅膀,能从你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飞了?”
藏锋解释:“昨日下午太妃带着两位夫人和姑娘们出门逛街听戏,出府女眷众多,太妃命属下调府兵随行护卫,牢中府兵都被借调走了,人手不够,加上那几个蠢货竟然在牢里喝酒打牌,疏忽看守,这才让那小子找到空子,也就一个时辰而已,就跑的没影了。”
藏锋怕王爷震怒之下重罚看守的府兵,特意补上一句,“属下已经将昨日看守的人都罚了一遍,请王爷息怒,属下这就去城外搜捕,那小子身上有伤,没有银钱和户籍,定然出不了晋州,一个人跑不远。”
何知礼用折扇拍拍手心,无奈摇头:“别追了,早没影了,你追不上的,对了,那刺客身上都用了什么刑?严不严重?”
“都是鞭刑,应当不太重,其他刑罚没用上他就招了。”藏锋疑惑,不理解何先生为何关心那刺客身上的伤。
“王爷,这人……还追吗?”
“不必。”
***
若窈白日里在桐鹤院陪着太妃,用过晚膳才回松雪院。
松雪院安安静静,正屋在她回来后才点灯。
“王爷还没回吗?”
吟香:“听外头的小厮说,王爷下午就回府了,但一直在前院不知道忙什么呢,这都天黑还没回来。”
若窈点点头,先去洗漱换衣,然后坐在暖阁炕上绣小孩子的衣物。
不知不觉过了亥时,若窈困得打哈欠,还是没等到魏珏。
吟香收了针线筐,扶着若窈上榻,“应是王爷有事在忙,别等了。”
屋里的灯熄了两盏,只剩一个在门边燃着,若窈进了床榻,床帘解开,松软细腻的帘子一层层落下,她裹着被子,盯着帘布发呆。
这么晚都没回来,是不是因为姜衡跑了,魏珏急着审问其他刺客?
可就算他再忙,这么晚都没回,总要派个人来知会一声。
就这样无声无息的,人在府里却不回房,没有口信,没有问候……这很不寻常。
自从她有孕以来,只要魏珏在府里,每日申时必定回松雪院,然后到睡前都要围着她打转,很是粘人。
若窈之前嫌他烦,现在他不烦了,心里极不踏实,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
一觉睡醒,他还是没回来。
不仅是这一天,接下来十日,魏珏都没有踏入松雪院一步。
藏锋搬走了魏珏的贴身物品,说王爷要在前院小住。
吟香追问为何,藏锋没说,冷着脸走了。
院里下人都察觉出来不对,私下里议论纷纷,说姜夫人怀着孕还失宠了,这才进门半年不到。
吟香颂春和轩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几次去前院打听都被拒之门外,藏锋一个字不肯说。
若窈好像平白无故地失宠了。
三人急得团团转,轮番劝若窈去前院哄王爷回来,若窈却一点都不着急,甚至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整个王府都是王爷的,他爱在哪住就在哪住。”若窈是这么说的。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到了除夕这日,太妃唤众人去桐鹤院用除夕宴。
除夕守岁,所有人都到齐了,分别半月,若窈这才看见魏珏的人。
英太妃让儿子坐左手边,若窈坐右手边,笑呵呵过了这个除夕夜。
饭后众人陪英太妃闲聊说话,英太妃顾及若窈有孕,不让若窈作陪,让儿子领若窈回松雪院歇着。
她听说儿子半个月没回松雪院的事,特意让他们凑在一起说说话,见面三分情,有什么误会都能消解。
当着众人的面,魏珏脸色如常,并未说什么。
出了桐鹤院,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气氛转瞬冷凝了。
“孤派人去云州查了一番,一无所获,你们姐弟俩的身份竟是滴水不漏,找不到来处。”
走到一处亭子里,魏珏停下,沉声说:“若是奴仆之身,谁会费心费力抹去你们流放的痕迹,阿窈,你说你是京城方家的家生子,是真的吗?”
原来这半个月,他在查她的身份。
若窈了然,好在他什么都没查到,既然这样,只要她不说,他就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身份。
“是,我是方家的家生子。”
“你说的话,自己信吗?”
魏珏搬去前院,半个月没见她,就是在提醒若窈,他已经知道了她做了什么。
这半个月,他一直在等,等若窈来找他,对他坦白。
只要她实话实说,他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如既往地原谅她。
可他没有等到。
他不主动了,她就真的不来找他,哪怕派个下人来给他传个话都不肯。
“实话如此,王爷若是不信,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放走的刺客,他确实是我弟弟,我要了王爷的腰牌,就是预谋放人,我有罪,王爷怎么处置我,我都无话可说。”
若窈知道她骗不了他,但是说实话是不可能的,就这样吧。
魏珏:“处置?能怎么处置?你怀着身孕,有恃无恐,你明知道孤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有点动怒了,话里带着怨气,可一看见她,还是忍不住心软,他不想和她吵,今日也不是来和她吵的。
“阿窈,你要拿我当夫君,就对我说实话,孤需要一个解释。”
若窈不语,她编不出让魏珏信服的假话,也不能说实话,只能沉默了。
魏珏笑的讽刺,在她长久的沉默里,积攒半个月的怒气和失望彻底爆发。
“姜若窈,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夫君这两个字太可笑,你心里但凡有我半分,今日就不是这样反应!”
“你要救你弟弟,可以,不想说来历,也可以,我不在意,无论你是什么人,无论你做过什么事,我都不在乎,因为我魏珏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无关乎其他。”
魏珏气红了眼,“哪怕你心里有一丁点在乎我,只要你说一句软话,我都不会生你的气……可你连装模作样地哄骗都懒得做,为什么,仗着你怀着孕,你以为你有了孩子就高枕无忧了,什么都不怕了是吗?”
“……王爷,对不起。”若窈心虚低着头,无话可说。
她半个月没有去找他解释,其实就是仗着孩子有恃无恐,是这样的。
这确实是她的错,无可辩解。
魏珏紧紧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姜若窈,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能生孩子,我惯着你,不是因为你有孕,我喜欢你,就算你不能生,我还是喜欢你。”
“但孤要是厌弃你,你有孕孤也厌弃你,你生几个孩子都保不住你的荣华富贵,孤不喜欢你了,这个孩子生下来,孤也不喜欢他。”
她以为她母凭子贵就安枕了,他偏不,在他这,只有子凭母贵。
“姜若窈,孤不需要你说对不起,你根本不知道孤要什么,孤对你……很失望。”
他的眼神很冷很冷,仿佛有什么正在流逝。
若窈被他一番话怔住,盯着他的眼睛失神许久。
她心中触动,想说些什么,唇瓣开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能说什么,她好像……确实没有喜欢过他?一直以来,都是被推着往前走。
她以为魏珏和世间大多数男子没什么不同,可他刚刚那些话,让她有点改观。
若窈后知后觉地发现,魏珏和魏崇,好像是有些不同的。
亭中的怒声惊动周边路过的婢女,没一会,英太妃便听着音赶来了。
“孽障!你这是什么话,若窈怀着你的亲骨肉,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有什么事能比孩子要紧啊。”
英太妃说完魏珏,转头说若窈:“若窈你也是的,怎么能惹王爷动怒呢,看在孩子的份上,我这次就不和你计较了,快和王爷道歉,你这几日别回松雪院了,来桐鹤院住吧,我好好教导教导你,以后可不能和王爷顶嘴了。珏儿,等母亲教好她,再让她回松雪院去。”
她左说一句右说一句和稀泥,想着快点带若窈回去,孕期最忌讳伤心生气。
魏珏转过身,背对她们,“也好,母亲带她走吧,明日就收拾行李,莫要留在松雪院碍眼,孩子出生以后,给她身契,让她走。孩子就放在庄子上养,她母子二人。孤都不想再见。”
英太妃震惊,“这……珏儿你……”
魏珏捏着拳,声音冷漠,“她的心不在这,何必强求,母亲,不用多言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没有回头看一眼。
第47章
“珏儿那些话, 都是一时上头的气话,若窈你别往心里去,你且放心, 等孩子出生, 我亲自抚养, 谁也带不走他。”
英太妃唯恐若窈伤心过激,伤了身子, 自顾自骂道:“那不孝子,他要敢将孩子送去庄子上, 我就跟着一起去,以后我就带着孩子在庄子上住了,这王府我也不管了,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若窈你千万放心,只要我活着一天,只要那孽障还认我这个亲娘, 我就不会放任他亏待你们的。”
闹到这个地步,被魏珏亲口撵走,若窈在松雪院是一刻也待不了, 大晚上兵荒马乱地挪了屋。
英太妃一路都陪着若窈, 安置若窈在桐鹤院偏房住下, 看她一晚没说几句话,安安静静的, 英太妃心里打怵, 怕若窈越忍着就越想不开。
画姑姑也在旁边劝, “王爷自小袭爵,整个府中没人和王爷说一句顶嘴的话,这么多年, 也就只有你了,若窈啊,我们都能看出来,王爷对你是不同的,谁生气的时候都会说两句头脑不清的气话,王爷定不是真心的,你可莫要往心里去啊。”
纱灯透着暖黄的光亮,浅浅落在她如画的眉眼上,长睫垂落,压下眼底所有情绪。
若窈手里拿着针线筐,将里面做到一半的小衣裳拿出来继续做,从容平和,唇边甚至带着几分清浅的笑容。
“太妃,我没事,本就是我做错了,王爷罚我是应该的,我没有怨言,怎么样都可,反正……本来这孩子生下来,我就是要走的。”
她沉默几息,婉言一笑,“如今这样,也好……”
有太妃在,她不担心孩子会受委屈,只要孩子能得到妥善照顾,她就放心了。
英太妃听了这话,心里不舒服,她不愿若窈离开的,本想着日久生情加上有了孩子,若窈就能留下,谁知半道出了这事。
若窈瞒着珏儿放走弟弟是不应该,但那是她亲弟弟,割舍不下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关键是珏儿这性子,从小顺风顺水,容不得别人忤逆,从没有过挫折困难,放不下面子和身段……若窈要真走了,他该后悔了。
此时大家都心绪难平,怀着一腔憋屈,英太妃知道说什么都不管用,只好带着画姑姑出去了,临走前吩咐吟香三人照顾好若窈。
吟香颂春和轩玉都跟过来了,一起在桐鹤院住下,几人在屋里收拾东西,闻言应声,恭敬送走太妃。
等英太妃和画姑姑出门,三人脸上的表情都维持不住,愤愤不平。
吟香:“王爷怎么能这样呢,说的话也太狠心了,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越尊贵越无情。”
颂春:“少说两句吧,没看若窈不好受么。”
轩玉吓坏了,没忍住哭出来。
“傻丫头,和太妃住有什么不好的,你哭什么。”若窈挽着轩玉的手臂坐下,温声安慰。
轩玉哪里见过这种风浪,她长在晋王府十多年,从没见过谁被赶出去了,在她眼里,被赶出府去,那是要命的事。
“这可怎么办啊,若窈,王爷怎么能这样,你怀着的可是他亲骨肉,他怎么能撵你走……”
若窈:“你忘了,我早就想赎身走了,现在他赶我出去,成了良籍,这不正合我意嘛。”
轩玉抹抹眼泪,“那……那我和你一起走。”
若窈惊讶,她记得轩玉是准备在晋王府待一辈子的,说要寻个家生子成婚生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轩玉,说什么傻话,跟我出去,你有吃不尽的苦,莫要做傻事。”
“我是认真的,若窈,我很小就进了府,王府虽好,吃得饱穿的暖,却没有人关心我,在乎我,没有家人,如今我娘去了,我在这世上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除了你,没人在意我是谁,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去哪,我就去哪。”
轩玉早把若窈当成亲姐姐看待,也只有若窈不把她当下人,将她做姐妹。
若窈摸着轩玉的头发,轻轻拍了拍轩玉的背,“阿玉,这事不急,等这孩子落地还有许久,你好好想想再说。”
两人相互安慰一番,这一夜同在一张榻上睡了,轩玉和若窈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又难过又欢乐,絮絮叨叨的话语冲散一夜尘嚣。
帘外烛光彻夜燃着,两人不知何时才昏昏睡去。
***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始伊。
若窈在桐鹤院住下,安稳养胎,有吟香三人陪着,喜珍姐妹也时常来找她玩,日子过得很快,不知不觉肚子就大起来了。
大姑娘魏喜珍的婚期定在七月,因着晋地到京城路途遥远,送婚队伍提前一个月出发,六月就整装车马,准备出发。
婚嫁大喜,王府办了一场盛大奢华的婚宴,热热闹闹送大小姐出门。
英太妃心疼女儿远嫁,虽是嫁到自己的娘家,还是怕女儿受委屈,特意为喜珍请了郡主赐封,圣旨从遥遥而来,封晋王府大小姐魏喜珍为珍宁郡主。
昨日得了圣旨,阖府女眷都在芳秀楼为大姑娘祝贺添礼,若窈怀着八个月的身孕,没有去凑热闹,等到第二日才拿上贺礼登门。
她攒了不少体己,魏珏和太妃赏的加一起有上千两银了,这次喜珍出嫁,她亲手做了春衣荷包绣鞋等等东西,并拿出五百两置办了一副缠枝牡丹金头面。
剩下的银票揣都在送给喜珍的荷包里,一并带上。
她带着贺礼上门,轩玉搀扶着她,颂春捧着两套礼物。
“若窈,你怎么亲自来了!”魏喜珍看若窈挺着大肚子上门,急忙迎上去扶她。
若窈和魏喜珍寒暄,说话时盈盈望着屋里。
她来的不巧,魏喜珊和徐柔也在。
魏喜珊和徐柔是央求喜珍到了京城之后,为她们采买一些京城的胭脂水粉随着送亲队伍带回来。
两人正说着好话,让魏喜珍不知如何退却,若窈来的正好,打破尴尬氛围,让魏喜珍脱身,略过带胭脂水粉的话题。
此行成婚,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做别的,魏喜珍想要拒绝不知如何说,她性子素来软和。
“这么大的月份不在屋里养胎,还出来招摇,难不成还想偶遇兄长,让兄长回心转意?不自量力。”魏喜珊嘀嘀咕咕,一脸鄙夷。
徐柔目光落在若窈身上,细细打量。
明明是怀孕八个月的妇人了,却还和从前一样,狐狸精的模样,扶着肚子依旧容光焕发,脸色红润。
有孕不仅没让她黯淡,反而因着孕育孩子,身上带着一股温婉从容的柔媚光彩,更加引人瞩目,移不开目光。
徐柔紧紧捏着帕子,下巴微扬,暗暗咬牙。
之前她家道中落,入王府本是想嫁给三爷魏云为妻,谁知被英莲半路劫走,后想着英莲和三爷夫妻不睦,她有姑母撑腰,做个侧室也好。
可三爷因为若窈被罚之后,再不敢胡闹,和英莲感情越来越好,她无法插足。
幸好这一年,她兄长在晋王麾下升了五品守将,她的身价跟着水涨船升,就是嫁给王爷做个侧妃也配得上。
于是她将目光投上晋王身上,晋王风姿俊逸,身份尊贵,她曾经不敢肖想,如今无不可。
一个小小贱婢都能得晋王垂怜,不过长得好而已,她也不差,而且她兄长可是晋王得力干将,不是婢子能比的。
“若窈姑娘这胎,再有两个月就要生了吧。”徐柔关切道:“春雨淅沥,青石路滑,一不小心就摔了,月份大了可要加倍小心啊。”
若窈迎上她暗含恶意的眼睛,略略一顿,从前不知徐柔恶意从何而来,如今好像懂了。
她淡定弯唇,回道:“多谢徐姑娘提醒。”
说罢,她扶着魏喜珍的手,轻声说:“大姑娘,我有话想要单独和你说。”
魏喜珍也不想应付这两人了,忙不迭让丫鬟送徐柔和魏喜珊出门。
徐柔和魏喜珊没得到魏喜珍的允诺,脸色不好看,甩甩袖子走了。
昨夜下雨,窗外的风沁着丝丝寒意,魏喜珍命人上门窗,扶着若窈在罗汉床坐下,从梨花木匣子取出一个锦盒。
“我等不到侄儿出生了,只好命人打了一块长命锁,以此赠给侄儿,聊表心意,以后你要说给孩子听,让他记得京城还有个素未谋面的姑姑呢。”
若窈手下长命锁,让轩玉奉上礼物,然后屏退左右。
魏喜珍扫了眼头面,又接过若窈递来的荷包,打开一看,心下一惊。
是银票,粗粗扫一眼,怕是若窈的全部身家了。
“若窈,你这做什么,快拿回去!”
若窈不收,慢声说:“我留着一些够自己用了,这都是给你的。”
“喜珍,其实我是有事想请你帮忙,你先听我说。”
若窈拿出一张纸,里面写着四个女子的名字,并附上她们的出身长相。
魏喜珍看了一遍,不解其意。
上面写着这四人的出身,都是早前被抄家流放的长信侯府姜家的侍女,而且全是姜家那位郡主的贴身侍女。
“若窈,你要我帮你什么,尽管说就是了,只要我能帮得上的,一定帮你。”
“我想请你,帮我找到她们,为她们赎身,送她们自由吧。”
长信侯府就流放的流放,死的死,卖身契在姜家的下人尽数发卖,与若窈一同长大的四个贴身侍女都在其列。
她们四个是姜太后精挑细选出来,当做小姐教养,名为主仆,却胜过亲姐妹。
姑母悉心教导过她们,各个才情绝佳,不逊于世家贵女,若窈相信,以她们的才能,不会轻易沉寂,若被哪家卖走,必然有风声,她们的下落并不难查。
魏喜珍愣了好一会,怔怔开口:“若窈……你为何……”
这都是懿柔郡主的贴身侍女,若窈为何要贴上全部身家救她们?
若窈眼眶发酸,直直望向一旁鲜花锦簇的插花瓷瓶,说:“她们都是我……很重要的人。”
“喜珍,如果你找到她们,请你不要和她们提起我,什么说辞都好,总归不要提及我一个字,千万不要。”
她没给她们带去什么,反而跟着她落难,受尽苦楚,是她对不住她们。
除了托喜珍帮忙,她找不到其他人了。
魏喜珍渐渐领会出言外之意,震惊地看着若窈,两两相对,良久无言。
***
送嫁这日,又下了一夜的雨,清晨乌云不散,风裹着细雨,垂落众人肩头。
魏珏亲自为妹妹送嫁,此行赶上帝王生辰,圣旨让其进京参宴。
车马立于漆红正门外,阖府女眷男丁出门相送。
若窈站在英太妃和屏夫人身后,隔着重重人影望着奢华红装的喜轿。
“若窈,你若撑不住了,就先回去。”屏夫人侧身说了一句,为若窈紧了紧衣领。
“无妨的,大夫说了要多行走,有益生产。”
若窈这一胎有大夫全程看护,她身体康健,孩子很结实,大夫说胎位走走就正了,大概没什么事。
屏夫人笑:“那就好。”
今日天冷,且人多眼杂,英太妃不让若窈出门的,可她执意出门相送,便只好带了一堆丫鬟婆子盯着,生怕出一点事。
须臾,天又起风,细雨被风吹散,化作水雾拂面。
隔着雨幕和人影,若窈望向最前方。
魏喜珍一身大红嫁衣,被丫鬟们搀扶着拜别太妃,母女此生怕是难再见,终是不忍分别,抱着哭起来。
她不是英太妃的亲生女儿,是通房所生,英太妃怜她自幼丧母,悉心教养,母女感情深厚。
众人都有些动容,尤其是相伴长大的喜琳,二爷魏宁低声哄着魏喜琳,为妹妹擦眼泪。
若窈视线偏移,落在为首的骏马上,一家都在感怀,唯有魏珏早早坐在马上,背对着门口,一脸冷峻。
她只看了一眼,偏偏这一瞬,他回首瞥来一眼。
冷冷淡淡的,不带情绪,隔着冥冥烟雨,若窈看不清他的眼。
魏珏好像在看她,又好像不是。
自从她搬到桐鹤院,他们有好几个月未见了。
起先那两日,若窈表现得再平静,但夜深人静之时,难免有些怅然。
许多个日夜的耳鬓厮磨,体会过他的爱,自然也知道他的眼神有多冷。
经历过魏崇绝情后彻骨的恨,两相对比,若窈对魏珏,多了几分宽和。
她不觉得气愤,反而有点改观,除却那些缠绵激烈的床笫情欲,他在她这里,终于有了点其他的东西。
魏珏所要,不止于她的身体。
他想要的,好像是她已经绝望遗弃的,两心相许的爱。
若窈收回视线,自嘲笑笑。
想什么呢,不过是一时情欲上头罢了,他连孩子都不要了,能有几分喜欢。
前头,魏喜珍和英太妃依依不舍地分别,上了喜轿,车马准备启程。
魏珏这时下马,到英太妃跟前行了个大礼,“儿此去两月,望母亲……照顾好自己。”
这儿子养的,不中用啊,都好几个月没来陪亲娘用膳了,每次请安都匆匆来去,走得飞快。
他请安来的勤,按理说是要趁机看看若窈的,可每次走得很快,又生怕碰见若窈。
真是别扭极了。
英太妃哼了声,没好气道:“行,亏得你还惦记为娘。”
魏珏听出母亲不悦,跪着不起。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英太妃不好给儿子难堪,上前两步扶起他。
魏珏起身,说:“母亲,儿子让您辛苦了,这段时日,拜托您看紧府里。”
“行了,若窈和孩子娘会照料好的,产婆和大夫都预备好了,你放心去吧,等你回来指定给你一个白白胖胖的好孩子。”
魏珏板着脸,生硬道:“儿子没问她。”
英太妃唇边笑意凝住,气得她窝心,抬手打了下儿子的手背,“好,若窈还有两个月就生了,你倒是未必能赶回来,等她生完了,我给她一笔银子远远送走,她不是要去洛城吗,我就送她去洛城。”
魏珏咬紧牙关,低低唤了声:“娘……”
他平素重规矩,大多称母亲,很少叫娘。
因为喜珍喜琳平常也唤母亲,每次叫娘都是黏黏糊糊撒娇的时候。
英太妃就这一个亲骨肉,心疼他自小不易,一直是有些溺爱的。
他不想成婚就不成,不纳妾就不纳,爱做什么做什么,从不逼迫,舍不得说他。养成这样的性子,说来也是她惯的。
“怎么,后悔了?”英太妃斜眼看他。
魏珏沉默些许,一脸正色,所问非所答地回道:“母亲不必担忧儿子,此去无甚琐事,儿子两个月必定归来。”
英太妃:“……”
作者有话说:明天,明天一定!
第48章
夏日无风, 屋中闷热,英太妃遣让人将院里新修了小池塘和水车,送风纳凉, 并备上足足的冰块, 以防若窈怕热。
眼看着再有两月就是生产之期, 产婆奶娘和女医都进了王府,在紧贴桐鹤院的后院住下。
傍晚日光偏落, 若窈饭后出门闲逛,身后跟着吟香颂春和好几个婆子。
“我好腿好手的, 用不上这么多人跟着,就吟香颂春两个就好,其他人都回去吧。”若窈对后面的婆子说。
婆子们垂首侍立, 说这都是太妃的吩咐。
若窈不为难她们,让吟香去回了画姑姑,说只在院外的小花园随便走走, 一二刻钟就回来。
她只带了吟香和颂春出去,难得这时有风,凉爽悠然, 在花园寻了处八角亭里赏花浅坐。
“若窈, 孩子马上就要生了, 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打算?”吟香听前院那些下人说,王爷从不说气话之类, 言出必行, 御下甚严。
她怕王爷真会撵走若窈, 孩子一出生就撵走母亲,这也太冷血了。
若窈摇头:“不知道,这些事等孩子出生后再说, 现在说什么,没甚意义。”
魏珏若真让她走还好些,他要执意撵她,太妃是拦不住的。
只怕他心意飘忽,出尔反尔。
若窈能感受到英太妃的意思,应是不想让她走的,言语间在尽力挽留。
颂春较为乐观,道:“王爷对其他人严厉,对若窈肯定是不同的,若窈进府可没少和王爷拌嘴吵架的,每次没事,王爷不会计较的。”
吟香:“但愿如此。”
说话间,旁边小道拐出一行人,人未到声先至,笑里带着讥讽。
“表姐你瞧,这青天白日的,就有人做起白日梦了。”魏喜珊挽着徐柔的手,悠闲路过。
徐柔:“喜珊,别这么说,别伤了人家的心,再动了胎气呢。”
魏喜珊:“心机深沉的婢子,我要是兄长,一碗落胎药灌下去,岂能让这种女人诞下王府血脉。”
徐柔对亭中略笑笑,带着几分虚假的歉意说:“若窈姑娘莫怪,喜珊妹妹心直口快,是在和我开玩笑呢,没有说你的意思。”
吟香和颂春义愤填膺,恶狠狠地地瞪着魏喜珊和徐柔。
身为奴婢不该说主子的过错,奈何吟香性子火爆,实在忍不住了,“三姑娘,我们夫人与王爷如何,那是我们长房的事,您身为小姑子,妄议兄长房中事,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徐夫人平日就是这么教导三姑娘礼数的?”
“放肆,你个下贱丫头,凭你也配说我?”魏喜珊怒道。
吟香哼了一声,硬气道:“我是下人,不敢和三姑娘说什么,可我更是王爷的贴身侍女,奉王爷和太妃的命令来伺候我们夫人的,三姑娘说一两句挤兑人的话不要紧,可我们夫人怀有身孕,这要动气伤了胎气,三姑娘可赔得起?”
魏喜珊指着亭中淡定坐着的人,“她这不是没事嘛,哪那么容易动胎气,你个贱婢,你们主子都不敢和本小姐张扬,偏你张狂,拿着鸡毛当令箭,还教训上我了?”
话落,若窈立马捂着肚子喊:“诶呦,我肚子好痛,吟香,快,快去禀报太妃,动了胎气了!”
“你……”魏喜珊气得跺脚,“你装什么,这么假也好意思装,快别装了。”
吟香连忙扶着若窈的手臂关心,若窈对吟香眨眨眼,喊痛道:“三姑娘平白无故过来欺辱我们,不就是想要我动胎气,这孩子可是王爷唯一的子嗣,三姑娘竟要弄死他,好狠的心啊。”
“你胡说什么!”魏喜珊急了,恨不得冲上来撕了若窈胡说八道的嘴。
徐柔拉住魏喜珊,道:“若窈姑娘也太能冤枉人了,我们路过而已,你就赖上我们了。”
若窈使唤颂春,“去,快去请太妃来,我不配三姑娘和徐姑娘道歉,她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就等太妃评判吧。”
“等等!”徐柔急忙道:“若窈姑娘何必如此,小辈之间拌两句嘴就要闹到长辈面前,如此不知轻重,你就不怕惹太妃厌恶。”
若窈有恃无恐,“三姑娘都说了,我是要被赶出去的,没两个月我就走了,还有什么可在意的。颂春,停下做什么,还不快去!”
魏喜珊推着徐柔的手臂,真的慌了,“表姐,不能让她去!”
太妃知道定少不了一顿罚,太妃有多看重若窈肚里的孩子,众人是有目共睹的。
她不过就是说两句罢了,正常人谁会为了两句话去婆母面前告小姑子的状,这样闹腾的妾室,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偏偏这个贱婢看不清时局,仗着肚子里货就嚣张。
徐柔比魏喜珊更急,她是借住的表姑娘,英太妃对魏喜珊留有一丝情面,对她就未必了,在府里闹事说不定会直接送走她。
她一定不能走。
“是我们错了。”
徐柔拖着不情不愿的魏喜珊走上前,低头道:“若窈姐姐莫怪,喜珊年少不更事,她说话不过心,不是有意的,我代喜珊给你赔罪了。”
魏喜珊被迫道歉,憋的脸都红了,可又没办法,怕若窈真不管不顾闹到太妃面前,她的禁足才解没多久。
让她自己低头道歉是不可能的,幸好有表姐给台阶下。
若窈端坐亭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攥着手绢擦擦不存在的眼泪。
“三姑娘人就在这,还需要徐姑娘代替道歉吗?看来还是我不配三姑娘道歉,也罢,我一‘贱婢’,怎能担当得起呢,吟香,颂春走得慢,你去请太妃吧,将这里的事好好转述一番。”
从来只有魏喜珊欺负别人,没人欺负她,这次算是撞了硬骨头,她委屈不甘地落下泪来,被逼无奈,到底是亲口道歉赔罪了才算完。
听完道歉,若窈在吟香颂春的搀扶下走出亭子,经过魏喜珊时漠然扫了一眼,平静路过。
魏喜珊算是被徐夫人教坏了,她不把下人当回事,下人自然不真心护着她,身后带了那么多年长的婆子,见魏喜珊言行无状,愣是没有一个人劝阻,也没有一个人维护,全都站得远远的,低头当做木头人。
若窈不会和魏喜珊计较,只是那个徐柔,可能要找个机会解决一下。
如果徐柔和魏珏扯上什么,将来她的孩子必定是徐柔第一要除去的人。
这样表面温柔暗里蛇蝎的人,还不如明着蠢坏的魏喜珊。
花园的事虽然没闹到英太妃面前,但路过下人不少,人多嘴杂总有风声传去,没两日就传到英太妃耳朵里。
为此,英太妃明面上没有训斥惩戒,实则敲打徐夫人,要尽快将魏喜珊嫁出去。
本来王府嫁女,都是精挑细选的,二姑娘魏喜琳还未定亲,是轮不到三姑娘的,但英太妃特意吩咐,这事便提上日程,徐夫人不会违逆英太妃,只能着手为女儿挑选夫家。
***
两个月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大夫算出的生产之日。
若窈临盆就在这两天,一切准备就绪,严阵以待,只等孩子发动了。
白日里,有侍卫来报,说王爷明日就回。
英太妃读完信,立刻将魏珏的归期告知若窈。
信上不过寥寥几字,说了个日子就没别的了。
“这真是巧,还以为他赶不上了,没想到人回来的这么快,竟然赶上了。”英太妃摸着若窈的肚子,笑得慈祥。
“不知道是男是女,绣房就把男孩女孩的小衣裳都做出来了,从一岁到三岁的都备齐了,只等这孩子出来了。”
若窈:“太妃对他好,小孩子都能感受到的,这孩子以后定然和祖母最亲近。”
英太妃等不及要抱孙儿了,满腔慈爱,“若窈,你先给孩子取个乳名吧,无论男女都能叫的。”
“我不认得几个字,哪能取出名字呢,太妃取吧。”
取名是个头疼的事,若窈一是不爱想,二是想让太妃亲自为孩子取名,祖孙情分更加亲厚。
“那有什么,贱名而已,简单的就成,又不是大名。”
“还是太妃取吧,我实在想不出。”
若窈一再推辞,英太妃思来想去,想着乳名都取好养活的寓意,猫儿狗儿好养却不好听,包子圆圆都有养胖的意思,又太寻常了。
“墩墩?”英太妃一拍手,“就叫墩墩吧,养的胖乎敦实些,叫起来也顺口。”
若窈觉得好,男女都可这么叫,蛮可爱的。
英太妃看若窈摸着隆起的肚子满脸温柔笑意,试探说道:“若窈啊,珏儿心里是有你的,晋州离京城那么远,若非紧赶慢赶,两个月定是回不来的,他惦记着你,不想错过你生产呢。”
若窈不接茬,想着即将临产,有些话不得不说了:“太妃,这孩子眼看就落地了,太妃曾答应我的事,还做数吗?”
“……做数。”
英太妃支支吾吾,“若窈,你再好好想想吧,不急着走的,你生产之后要坐月子,这不好好坐月子会留下病根的,得养好身子才能下地,再有孩子太小,哪能离开亲娘啊……”
若窈笑:“太妃,我短时间里是不会走的,您说的是,孩子太小我也舍不下,不如这样,您将放妾书给我,我不走,等孩子长结实了再说其他。”
良籍文书和卖身契都还给若窈了,这放妾书一给,若窈和王府就没有关系了。
唯一的牵挂就只剩这个亲骨肉。
英太妃想等儿子回来再说,她还想让珏儿哄哄若窈,也许若窈会改变主意不走了。
可要当下拒绝,就是撕毁承诺,若窈马上临盆,这要拒绝了,出什么事可怎么办。
若窈知道英太妃的心思,又说:“王爷说了要将我撵走,我不强求王爷原谅,可孩子终归是亲生的,我舍不下这个孩儿,太妃,您给我放妾书之后,若允准我在府里坐月子,我就在府里继续叨扰您一个月,过后,我就在府外寻个园子住,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日后还望太妃允准,让我时常回来看望墩墩。”
“不走?真的?那你在府外找个院子也行,只是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有歹人盯上如何是好。”
英太妃连忙说:“不如这样,我名下有一别院,将那别院转到你名下,就在城东,离咱们府上不远,再拨几个丫鬟去伺候你,你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在那住,好吗?”
若窈点头。
当然好,她要直接离开晋地,英太妃定然不准,魏珏说不准也会派人阻拦,逼急了她就出不去了。
折中才好,拿了放妾书,她就彻底自由了,先在晋地留几年又如何,总归不用看别人眼色活着,等时间长了,后面要走要留,那就随她的意了。
若窈抚着肚子,听英太妃差使人取来地契和银钱,即刻找府衙的长史来,这就过到她名下。
眼下魏珏没有其他孩子,她是带不走孩子的,且再等几年,等他娶妻生了嫡子,到时她的孩子就不珍贵了,或许她能找机会将孩子一起带走。
***
若窈在子时发动,大半夜的,全院都慌慌张张地行动起来,产婆和女医很快进了产房。
幸而所有物品都事先准备好了,各忙各的,有条不紊地进出。
英太妃守在门外,从深夜等到日出,急得求神拜佛,屏夫人和徐夫人闻讯赶来,陪英太妃一起守着。
女人生子总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好在若窈身子骨强健,晨光破晓时开了全指,喝了一碗参汤终于能用上力了。
魏珏在辰时进家门,两个小厮急吼吼在两座石狮子旁晃悠,见王爷回来,连忙迎上禀告。
“王爷!王爷慢些!”
魏珏跑得比风还快,魏宁和何知礼气喘吁吁在后面追。
他冲进桐鹤院,进门撞上一个端着盆往外走的小丫鬟。
那盆血水哗啦一声,一半泼在魏珏身上,一半洒在地上。
鲜红的血吓得魏珏一怔,他眼里泛着红血丝,顿在原地,说上来的恐惧冲上心头,直勾勾盯着血水看。
小丫鬟跪下求饶,说她不是故意的。
“她呢?”魏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
小丫鬟没搞懂,愣了下反应过来,说:“姜夫人在产房里,还没出来。”
产房门口站着一排人,进进出出端着水盆和染血的被子之类的,大夫丫鬟一大帮人在门口忙活,太妃等人则是移步去厢房里了。
“王爷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产房门前的众人都弯腰行礼,乐呵呵地上前报喜。
“恭喜王爷,喜得贵子!”
魏珏没什么反应,好像没听见产婆的话,只是问:“夫人呢?”
“在屋里,睡下了。”
魏珏缓了口气,抬手摸了头,只摸到一手汗。
他直愣愣往里走,产婆和丫鬟连忙拦住他,说产房里面没收拾好,男人不能进。
魏珏才不管,他非要进。
产婆拦不住他,也不敢使劲拦着,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晋王进去了。
屋里很多丫鬟轻手轻脚忙碌着,魏珏进了屋往里屋走,结果吟香和轩玉匆匆跑过来,挡在屏风前面不让他进去。
“王爷,夫人刚睡了。”
“嗯,孤……瞧一眼。”
吟香上下扫了眼邋遢埋汰的晋王,欲言又止。
王爷不知道几天没刮胡子,下巴上一层胡茬,头发也乱糟糟,夹着几片干巴叶子,他带着两个黑眼圈,眼珠布满红血丝,凑近了有点土腥味……
那身脏衣服还被泼了血水,泥点子搅合血点子。
吟香屏住呼吸,“这……王爷一身尘土,不如先去换身衣裳再来?”
魏珏沉下脸,也不知道进屋看一眼还要九九八十一难,这些丫鬟婆子太没眼力见。
“孤看一眼就走。”他耐着性子又说一遍。
吟香还是不让他进,态度坚决。
魏珏急得想上手推她了,这时英太妃跑进来,看见儿子第一眼就惊呆了,喊了声天爷!
英太妃颤音开口:“儿啊,你这是……半路掉粪坑了?”
魏珏:“……”
没掉粪坑,半路跑死两匹马,泥坑是掉了两次。
英太妃:“珏儿,你这样怪吓人的,若窈刚生完,你带着一身尘土进去,给她弄病了可怎么办。”
魏珏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邋遢模样,抿唇道:“儿子去换件衣裳再来。”
说完他快步出去,英太妃追出去想告诉他若窈生了个小子,白胖白胖的,可他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没给她说下一句话的机会。
“这孽障……”
看那一双黑眼圈,眸子都是红血丝,也不知道几天几夜没睡了。
英太妃笑骂一句,也懒得理他,忙着吩咐丫鬟婆子做事。
第49章
若窈醒来时屋中一片祥和宁静, 血腥气一丝也闻不见,全是时令鲜果散发的馨香。
房中不宜熏香,故而将气味沁鼻的鲜果切开摆放在各处, 以此散香压制残余的血腥味。
轩玉和吟香守在床榻边, 见她醒了立马叫人, 捧上热水清理,忙里忙外伺候着。
“墩墩呢?”这是若窈醒来的第一句话。
“在隔壁, 太妃命乳母门照料着,我这就让乳母将孩子抱来。”
吟香找乳母抱来小公子。
初生的孩大多都像个皱巴巴的小猴子, 俗称毛孩,得养一养才能变好看。
可若窈将这孩子抱在怀里一看,惊讶地发现这孩子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丑, 白白嫩嫩的小脸,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安安静静睡着。
若窈轻轻抱着他, 眼眶不禁湿润。
原来是这种感觉,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她十月怀胎的亲骨肉。
看见他, 才知道此生从未倾尽全力去爱过人, 因为只有在孩子身上, 才知道什么纯粹的爱。
没一会,英太妃赶来, 带着女医给若窈看身子。
孩子交到英太妃手上, 女医给若窈把脉看身子, 随后丫鬟们将床榻清理一遍,摆好小桌,端上热腾腾的粥点。
“看咱们墩墩, 多好的孩子,这小鼻子小眼睛,太招人稀罕了。”英太妃喜欢的不得了,抱着大孙舍不得放手。
“若窈,辛苦你了,没有你,我哪来这么好的孙儿。”
画姑姑:“是啊,儿子肖母,小公子有若窈这样聪慧明巧的母亲,将来必定是个风度翩翩的好儿郎。”
英太妃和画姑姑一唱一和将若窈夸了遍,然后才慢悠悠提起魏珏。
“昨日你生完睡下,王爷急匆匆跑过来看你,跑的满头大汗,那模样,一看就是连番赶路许久没有睡觉了,唉,满眼都是红血丝。”画姑姑说。
英太妃接着道:“是啊,他非要进来,急得很,被我拦回去换衣裳洗漱,收拾干净才让他进来的。”
两人轮番为魏珏说好话,想劝她别走又不好明说,软磨硬泡的。
若窈一勺勺喝粥,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问:“王爷来了,可说墩墩什么安排?”
“这……没说。”
英太妃和画姑姑语塞,没一会孩子醒了要喝奶,两人带着孩子回正屋喂奶去,让若窈好好歇着。
英太妃走了,若窈看向吟香等人,问:“他可说了如何安置墩墩?”
她只怕魏珏真是一副铁石心肠,执意要把她的孩子送走。
吟香噘着嘴,快言快语,“没说什么安置的话,昨天王爷来看你,太妃来了之后让王爷去看看孩子,王爷没去,也没问孩子叫什么,生得怎么样,太妃说什么王爷都当没听见似得。”
颂春过来,端来一碗糖水,软声说:“不是这样的,我看王爷可在意你了,进来后一直坐在榻边看你,虽没说什么话,但王爷必定是在意你的。”
吟香连连点头,“这倒是,若窈你睡着的时候,王爷在屋里待了许久。”
若窈不再说话。
她不太在意魏珏对她是什么样子,可墩墩刚刚出生,一想到魏珏对墩墩冷淡,甚至没看过一眼,她心里便有些不舒服。
也罢,如今只能安慰自己,不喜欢就不喜欢吧,这样也好,或许以后她或许有机会带走墩墩。
***
若窈在房中修养十多日,恶露排干净后,偶尔会下地走走路透风。
这期间魏珏常来桐鹤院给太妃请安,但他们从未见过,若窈在房中,他过门不入,都有意避着,仿佛他回来那日急匆匆来看她是大家的臆想。
不过没有他也自在,若窈省去许多心力,专心养身子,有空就陪着墩墩。
转眼月子期过去,墩墩要满月了,英太妃将若窈叫去正屋,商量为墩墩办满月酒的事。
英太妃要为孙子办满月酒,自然要将儿子喊来。
二十多天了,这是若窈生产以后,第一次和魏珏坐在同一个屋里。
屋里不只有长房一家,屏夫人、喜琳和英莲也在。
英莲二胎生了男孩,早产了一个月,比墩墩大了三个月多,取乳名安安。
若窈和英莲抱着孩子在里间的暖炕玩,安安和墩墩都是乖巧性子,不爱哭闹,奶娃娃啊啊叫着,很是有趣。
外间,魏珏、魏宁和魏云三兄弟一同进来,与英太妃屏夫人商量满月宴的事。
墩墩是长房嫡系这一代的第一个孩子,晋王长子,英太妃不想亏待孙儿,要将满月宴大办一番。
只是众人听后,脸色都有些不对,屏夫人曾是英太妃的贴身婢女,和画姑姑一样,是英太妃最亲近的人,她缓缓说:“太妃,满月宴是该办,可要大办……霍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这毕竟是庶子,将来王爷还要娶正妃的。
英太妃都要忘了霍家的女儿,这才想起来,迟疑看向儿子。
一家人的目光都落在魏珏身上,他沉默些许,郑重道:“母亲,与霍家结为姻亲一事,儿子早已想好,正要和母亲商议。”
“霍家是晋地豪族,与其和霍家结亲惹朝廷猜忌,不如趁着满月酒告知霍家,结亲一事就此作罢,霍家长女正是议亲年龄,此时说开不耽误霍家嫁女,母亲若觉得亏欠霍家女,也可收为义女或是为其添妆,以我们与霍家的关系,不至于因为这事弄僵。”
英太妃纠结着:“这……珏儿,你终究是要娶妻的,霍家女是母亲精心挑选出来,家世性情都无可指摘。”
魏珏:“庶长子已降生,霍家女嫁进来,以后若生嫡子,母亲更爱哪个孙儿?儿子不愿后宅因这个起纷争。”
手心手背也分肉多肉少,当然谁先来的谁最大,英太妃自然最爱墩墩,而且正妃生下的孩子不会放在桐鹤院抚养,和亲自抚育长大的终究差一层。
英太妃顿了顿:“……那,都听珏儿的吧。”
其实她还想问儿子,是不是想将若窈扶正,可屋中人多,不好问出口。
罢了,英太妃也想开了,有了墩墩,儿子娶不娶妻都不重要了。
外间说话,里间的人都听清了。
英莲对若窈挤眉弄眼,压着声音道:“你可听见了,王爷要是没有正妃,可就你一个了,咱们墩墩,以后是世子呐。”
只要没有正妻,是妻是妾就不要紧了,儿子成了世子才是切实利益。
墩墩在炕上睡着了,若窈拿着布老虎逗安安笑。
“他不是说了,不和霍家结亲,是防止朝廷猜忌,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若窈已经和英太妃说好,等墩墩满月宴过了,她就搬出去,到英太妃给的别院住。
她拿了放妾书,离开只差临门一脚。
从前梦寐以求的自由就在眼前,可她有了墩墩,一看见孩子,她的心肠就软,舍不得离开了。
看着墩墩的笑脸,她会犹豫,会纠结,会怀疑自己所追求的自由到底是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离开了墩墩,她会快乐吗?
要是魏珏真的不娶妻了,她还要走吗?
若窈觉得脑子很乱,很迷茫,不敢去想魏珏当众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算了,她都决定好离开了,不想节外生枝。
她困在这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很久没有出去看看了,迫切想过两天自由日子,抱着虚无美好的幻想。
就算不知道前方何路,也不愿再次陷在情爱里。
至于墩墩……她没有想好要如何做。
英莲劝:“这都多久了,你和自己的夫君置气,以后可怎么办呢?”
若窈:“已经不是夫君了。”
英莲蹙眉,不解道:“什么意思?”
不等细问,外间的人散了,画姑姑进来喊英莲,说三爷要走了。
英莲只好抱上安安和魏云回去了,想着下次再来细问。
人都散了,英太妃和魏珏才走进里间。
若窈起身要走,英太妃用眼神制止,有意给他们相处和解的机会。
她坐在暖炕边上,低头摆弄墩墩的小衣裳,头都不抬。
魏珏也差不多,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喝茶,板着脸一语不发,屋里气氛怪怪的。
“哪有你这样做爹的,没个做父亲的样子,还不快来抱抱你儿子。”
英太妃打破沉闷氛围,抱着墩墩走到魏珏面前。
“母亲,我不会抱。”魏珏还没认真看过这个孩子,越是靠近越觉得心慌,拧着眉不肯接手。
这么小小软软的孩子,他控制不住力道,生怕一不小心就抱坏了。
英太妃给他做演示,抱着孩子教了一遍,然后将墩墩直接塞进他手里。
“抱抱吧,这可是你亲生的,抱了就会了。”
魏珏一脸凝重捧着墩墩,双手托着不敢动,“不行,母亲,快拿走。”
这么一番折腾,墩墩已经睁开眼,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亲爹。
魏珏发现孩子醒了,更加紧张,一动不敢动。
那双黑溜溜地大眼睛看着他,小手一张一张地握拳,在他怀里呜呜蹬腿。
魏珏直愣愣地看着墩墩,紧抿着唇,还是一脸凝重。
这么个小东西,就是他和若窈的亲骨肉吗?
有了他,结合他们血脉生下的孩子,这是他和若窈一辈子都斩不断的牵扯。
想到这,魏珏神色缓和一些,余光悄悄望去暖炕那边。
从他进来之后,她头也不抬,话也不说,就不怕他一生气,撵她出府?
哼,怕是生了墩墩之后,自觉有依靠了,硬气了。
“这小子,也不像孤啊。”魏珏仔细看着墩墩的小脸,伸手捏了一下。
“哇哇哇……”墩墩被捏了脸,立马嘤嘤着哭起来,在魏珏怀里挣扎。
魏珏不会哄孩子,无措看向英太妃。
这时画姑姑在外面喊了声,府里的管事婆子来了,英太妃要出去见人,道:“不像你,像若窈了,儿子都像娘,珏儿你哄哄吧,母亲先出去应付那些婆子。”
她走得快,连带着把屋里的乳母和丫鬟都喊走了,只留这一家三口在房里。
魏珏不会哄,也不敢调换抱孩子的姿势,僵在原地,频频看向若窈,想让她帮忙又放不下面子开口。
他生硬道:“姜若窈,你儿子哭了,也不知道哄一下。”
窗外的风徐徐吹进来,若窈放下手里的小衣裳,倚靠在暖炕的引枕上,淡定抬头,“太妃说了,让王爷哄墩墩。”
“孤不会,快,你来哄。”魏珏抱着哭闹的墩墩干着急。
若窈悠闲靠着枕头,淡淡道:“我也不会。”
魏珏傻眼,没想到晾了她几个月,不仅没反思,反而更忤逆了,这是什么道理,哪家妾室这么对夫君说话的。
他抱着墩墩走到若窈跟前,急道:“你就这么和孤讲话的,别闹了,孤懒得和你置气,你快哄哄他,一会嗓子哭哑了。”
“王爷要使唤,喊乳母进来吧,我已不是晋王府的人,不受王爷差使。”
魏珏:“??”
“你不是孤的人,是谁的人?”
“我是我自己——姜若窈,王爷不是说了要撵我出府嘛,如今放妾书已写,我自然不是王府的人,我现在……算是太妃的客人吧。暂住而已,王爷若不看见我,我随时可以滚出王府。”若窈平静说完,转头朝窗外喊乳母进来,将墩墩抱出去喂奶。
魏珏:“???”
乳母从愣怔的王爷手里接过小公子退下了,暖阁只剩若窈和魏珏。
魏珏愣了好一会,死死地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
没有,一点没有,她说得那般理所当然,肆无忌惮。
“放妾书?孤没写过,不做数。”魏珏咬牙切齿说。
若窈迎着他渐渐冷沉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还惬意笑了下:“太妃写的,盖了王爷的印鉴,过了官邸,自然做数,我与王爷再不是主君和妾室,从此一别两宽,婚嫁自不相干。”
“孤说不做数!”
魏珏怒气腾腾,拉着若窈的手往外走。
英太妃和画姑姑就在院子里,看两人这副样子出来,连忙迎上去。
“珏儿你这是干什么!你快放开若窈。”
魏珏攥着若窈手不放,冷声质问:“母亲,放妾书是怎么回事?”
“这……”英太妃被问住,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毕竟放妾书是真的给出去了。
她叹气道:“珏儿,放妾书是我写的,你们既然没法好好过日子,何必做一对冤家,不如放她走,我为若窈在府外找了一处别院,过几日就送她出府。”
魏珏面色森寒,震怒非凡,“不做数,我没写放妾书,她就不能走!”
若窈被大力捏着手腕,吃痛道:“王爷,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英太妃急着说:“珏儿你别这样,快松开若窈,她还没养好身子呢。”
魏珏松了手,吩咐后面的吟香三人,“什么放妾书,孤说没有就没有,你们三个去收拾你们夫人的东西,回松雪院。”
王爷的脸色太可怕,吟香三人被吓到了,不敢不从,立马去收拾了。
若窈揉了揉手腕,闻言愤愤瞪着魏珏,随后用上全身力气一扬,狠狠甩在魏珏脸上。
“啪”的一声,将院中所有人都吓住了,震惊地看着她。
魏珏脸上肉眼可见地浮起红印,快速肿了起来。
英太妃愣在当场,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看儿子手动了下,她扑过去抱住魏珏的手,劝道:“不可啊,珏儿,若窈刚生下孩子,她受不住你一掌。”
“娘!我才是你亲生的!”魏珏气到心脏抽痛,他分明没想还回去。
英太妃被吓坏了,既心疼儿子被打红的脸,又没法怪罪若窈。
“若窈不是故意的,她不是故意的,珏儿,你就当看在墩墩的面上,莫要计较了。”
魏珏抽出自己的手臂,抓紧若窈的手,“走,回松雪院。”
若窈冷笑:“我已不是王爷的姬妾,王爷还这般拉拉扯扯,挨一巴掌不冤,王爷就算杀了我,这放妾书也做数。”
魏珏拉着她往院外走,英太妃在后面紧跟着劝说,生怕儿子一生气,真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珏儿,若窈拼死拼活为你生了墩墩,你可不能做傻事啊。”
魏珏停下,红着眼看着亲娘。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母亲会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给了放妾书,母亲明明知道他的意思。
“画姑姑,请母亲回屋。”
“母亲回吧,我知道轻重,不会伤她。”
说完,魏珏想起英太妃说若窈身子还没养好,便打横抱起若窈,快步回了松雪院。
他就这样抱着若窈走回松雪院,一路上仆从见了心惊胆战地低头,不敢多看王爷脸上那极为明显的巴掌印。
若窈一路沉默,回了松雪院,被他抱着进了正屋,然后一脚踹上门。
关门声震天响,吓得外面的小厮丫鬟一身冷汗,一头雾水。
王爷刚刚抱回来的,是姜夫人吗?
府中一直在传,说姜夫人被王爷厌弃了,生下孩子就要被撵出去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藏锋遣散院里干活的下人,让大家都回屋去。
正屋里,若窈被放在床榻上,她走了将近十个月,屋里的摆设还和以前一样,不觉得陌生。
“魏珏,是你亲口说,要撵我走。”
“孤没说过,不记得了。”
“无赖!”
若窈恨恨瞪他,无奈被他压进床榻里,拿这种无赖没办法。
魏珏抱着她吻上去,汹涌的吻落下,裹着她的唇舌,像是要把她吃了似的。
若窈推开他,抬手又给他一个巴掌。
“打,你打!”
魏珏气得头晕,伸出脸让她打,扯着腰带把上身的衣裳都撇地上,“来,爱打哪打哪,脸上一日不消,我就一日不出房门,咱们就在屋里耗着,你打,我绝不还手。”
他让她打,她不会客气。
若窈用力在他身上打了很多下,只是这一身硬邦邦的肌肉,还不等给他打疼,她手就酸了。
手打不动了,她用牙咬,给魏珏手臂上咬了两个血淋淋的印子。
折腾了一刻钟,若窈给自己打没力气,气喘吁吁地躺下,无助地盯着纱帘,眼角流下一滴滴泪珠。
“打不动你歇歇,有力气再打,有什么好哭的。”魏珏抹去她脸侧的泪,下榻找了根鸡毛掸子回来,“你拿这个打,这个省劲。”
若窈抢过鸡毛掸子扔得老远,气得说不出话。
她不懂,不懂怎么有魏珏这样的人,爱不彻底,也恨不起来,反复无常,无从下手。
魏珏拿着帕子,反复给她擦眼泪,看她哭,也渐渐红了眼眶。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娶妻,是故意让她听见的。她那么聪明,明明知道他想和好的,为什么要故意装作听不懂。
第50章
“我不会娶霍家女, 不会和别的女人生孩子,为墩墩请封世子位,是我早就答应你的, 不会食言。”
“那纸放妾书, 我说不做数就不做数, 你别想着离开,我们已经有了墩墩, 他是你亲生的,你说走就走, 狠心至此,连墩墩都不要了?”
魏珏躺在若窈身侧,缓缓抱住她, 将她搂在怀里,唇瓣轻轻落在她湿润的眼角,软声说:“你弟弟的事已经过去了, 以后我不会再提,你也不要惦念了,好吗。”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多, 最后还说要扶她为正妃, 让墩墩做嫡长子, 这辈子只有她一个女人。
听着很深情,毕竟他一个藩王, 说出这样的话很难得。
可若窈并不买账。
“我做错了事, 心甘情愿受罚, 绝无怨言,王爷的刺客是我放走的,罚我理所应当, 王爷是主,我是奴,我没资格恨。可是魏珏,你凭什么觉得,你的晋王妃之位于我,是恩赐?你高高在上地给,我就要感恩戴德地接着?你自以为喜欢我,我就也要喜欢你吗?”
若窈眼神漠然地看着他,为自己擦干眼角的泪,“我不爱你,更不稀罕你晋王妃的位置。”
“魏珏,我从来都不喜欢你,我生下墩墩,不是因为别的,是我和太妃约定过,只要我生下一个孩子,她就放我离开。”
若窈走出床榻,理好衣衫,“如果你不信,可以去问太妃。”
此一言,像是狠狠打在魏珏脑门上,将他所有的脸面踩在脚底。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交易?从头至尾,就是一场交易。
她从一开始,就是抱着离开的心思,和他亲密,和他虚与委蛇,全是为了生下孩子全身而退?
那他算什么?生孩子的工具吗?
魏珏突然笑出声,一步步走向若窈,神色尽冷,面若寒霜:“姜若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在告诉我,从头到尾,你都在利用我,没有一丝真心?你要干什么,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
“王爷要杀就杀。”
“你告诉我,我在你眼里究竟算什么,我因你喜乐悲怒,过往种种在你眼里,都是什么?”
若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
魏珏捏住她的肩膀,滚烫的眼泪滑落,愤怒又崩溃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他的质问里带着委屈,“说,你说!”
若窈奋力推开他,冷静开口:“魏珏,你凭什么质问我,你以为你对我有多好吗?你很爱我吗?你的爱,不过是高高在上赐予的施舍罢了,我不稀罕你的施舍,凭什么要喜欢你。”
“什么是施舍,我要娶你做王妃,要我们的孩子做世子,把好的一切都给你,你管这叫施舍?”
魏珏额头青筋暴起,胸膛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身体,声音歇斯底里,“我告诉你,这不是施舍,是恃宠而骄,你很清楚我喜欢你,知道我舍不得动你,你知道我威胁你的话都是假的,所以你才对我全盘托出,敢肆无忌惮放走你弟弟,能逼我到这个地步,如果我当真无情,以你的精明,你一个字都不会说,你不仅不说,还会伏低做小,巧言令色,生怕我要了你的命!”
若窈哑然,或许,或许他说的有道理,她是笃定了魏珏不会杀她,才破罐子破摔说了这些。
她真的累了,那种无法掌控前路的无力感,魏珏不会懂,她不想再费心费力应付他了。
“你要放妾书,行,我给你写一份真的!”
魏珏走到书案边,研墨落笔,盖上私印,很快拿了写好的放妾书过来,拍在若窈手上。
“放妾书给你了,你搬出去,那墩墩呢?你走了还想随时回来看他?痴人说梦吗?哪家有这样的规矩,我要不让你见他,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你儿子,姜若窈,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出了这个门,你还要你儿子吗?”
放妾书被她抓的皱巴巴,若窈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到手了,可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她的心被撕扯,无法做出决定。
她的墩墩,是她最重要的人。
魏珏看她哭得伤心,他的心同样难受,难以抑制地心疼。
他为擦她眼泪,强硬捧着她的脸,愤怒被她的眼泪压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姜若窈,你要你儿子对吗,我告诉你,你要儿子就得要我,我是他亲爹,你要让墩墩没爹还是没娘?”
“我不知道,你别逼我了。”她哭着说。
“如果我非要逼你呢?”
“魏珏,别让我恨你。”
魏珏咬着牙,冷笑着松开她的脸,朝外喊周管家,让他准备马车。
“好,你好极了。”
“你当孤多喜欢你,没你不行吗,你要走就走,拿了这纸放妾书,你就不是晋王府的人了,马车备好了,你走吧,看在你生了墩墩的份上,孤不为难你。”
若窈略收了眼泪,惊讶地看着他,这次轮到她无措了。
突然这么大方是什么意思,墩墩呢?以后不让她见墩墩了是吗?
魏珏:“别用这么恶毒的眼神看着我,就按太妃说的,你可以回来看墩墩,但不是随时,晋王府的大门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吗,一个月看一次,你能接受就走,不能就老老实实待着,别再起其他的念头。”
“两次行吗。”若窈意外地擦擦眼泪,伸出两根手指头。
魏珏:“??”
惯的,谁和你讲价!
“一次就一次。”若窈怕魏珏反悔,忙不迭同意了。
英太妃早就把别院收拾好了,婆子丫鬟都有,本来打算等满月宴过后让若窈住进去,谁知这两人见个面,关系没缓和,反倒让若窈提前走了。
若窈去桐鹤院拿上行李,向太妃说明情况。
“怎么这么急,非要今日走吗?墩墩的满月宴还没办呢,要不再等几日?”英太妃说。
“太妃不用留我了,墩墩满月宴我会回来的,王爷答应我,每个月让我回来看墩墩一次。”
“一次?这孽障,唉,若窈你不用听他的,想回来就回来,有我在,他还能堵门不让你进来不成。”
“太妃,谢谢您。”若窈扶着英太妃的手,含着泪说:“我出生没多久,母亲就去了,太妃于我,没有血缘却胜似亲人,婆媳一场,在我心里,太妃就是母亲。”
英太妃拍拍若窈的手,笑着说:“你出去也好,这次,好好磨磨那孽障的坏脾性,他要忍不住去找你,你千万别给他好脸,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后悔。放心去吧,墩墩有我呢,城里有许多好玩的,去散散心,比在这里强。”
“多谢太妃。”
英太妃给若窈塞了银钱,悉心嘱咐很多,亲自送若窈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
别院离王府不远,坐上马车没两刻钟就到了。
别院的丫鬟婆子一共有十个,齐齐在门口等着,见若窈下马车,躬身问了好。
丫鬟引路,她们进了正屋歇息。
屋里陈设布置清幽雅致,不比王府差。
轩玉在府里住惯了,成日和吟香颂春说说笑笑,看着墩墩一点点长大,猛然出来,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失落落的。
若窈还好,进屋就找了笔墨纸砚写着什么。
轩玉出门几趟,和外面的丫鬟婆子交代主子喜好,没一会进屋来,脸色沉闷。
若窈写好信件,正在封口,看轩玉脸色不好,问发生什么事了。
“有两个婆子私下里说闲话,那话不太好听。”
“说什么了。”
轩玉欲言又止。
若窈关上窗,大概能猜到下人会议论什么,“能说什么,不外乎是失宠这些话,无妨,不用在意。”
她将信件递给轩玉,说:“阿玉,帮我把这信寄去洛城,别让外面的人发现了,就说外出采买东西,小心行事。”
***
别院里没有王府的规矩,若窈在这一觉睡到自然醒,再没有人来打搅了。
不用面对王府那些人那些事,她终于过了几天平心静气的日子。
她不再是谁的妾,户籍身契握在自己手里,这样的日子无比安心。
虽然偶尔会想起墩墩,但还能克制,每日和轩玉出门走走,外面的繁华渐渐让她们忘却烦恼。
别院大门有两个守卫,这是魏珏派来的,用于通传报信。
这日看戏回来,守卫说王府来信,小公子的满月宴在下月初一,也就是后天,倒是会有马车来接。
若窈谢过,给两个守卫塞了银子。
她为了墩墩做了一双老虎鞋,还买了许多小孩的玩具,准备过两日都带回去。
满月宴这日,画姑姑来别院接若窈,热热闹闹给墩墩过了一场满月宴。
若窈清晨去,天黑才回,抱着墩墩舍不得放手,陪了一整天。
临走时,太妃又往她手里塞银子。
若窈这次没要,说她攒了体己,不需要这么多银子用。
就这么数着一月一次的日子,第五个月时,朝廷的圣旨来了,赐封晋王长子魏承轩为王世子。
承轩是墩墩的大名,据说是青山寺的明思大师起的名字。
魏珏说话算话,推了霍家的婚事,为儿子请封世子。
这几个月他们没再见过,每次若窈去看墩墩,都径直去桐鹤院,从没和魏珏碰上过。
唯有这一次不同。
墩墩病了,腊月天寒地冻,小孩子身子弱,一不小心就受了寒气。
“都是我不好,没照顾好墩墩。”英太妃在孙儿房里守了一夜,自责不已。
“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再精细也有病倒的时候,墩墩还需要太妃照顾,太妃别再病倒了,回去睡吧,这里有我呢。”若窈扶着英太妃起身,和画姑姑搀扶着英太妃回房。
“若窈你也要注意,累了就去旁边屋里歇着,你的屋子还给你留着呢,和以前一样。”
“好。”
今晨小厮匆匆赶到别院报信,说墩墩病了,若窈这才临时过来。
这个月初,她已经来看过墩墩了,今日是例外。
屋里暖融融的,炉子里烧着银炭,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床榻上,墩墩安静睡着,许是做了噩梦,偶尔不安的抓着锦被。
才六个月大的孩子,连话都不会说,生一次病要遭好些罪。
若窈探了下墩墩的额头,拧湿一块帕子为墩墩擦脸。
吟香端着饭菜进来,轻声说:“若窈,你来的时候没吃饭吧,这都要午时了,吃些吧。”
“放着吧,我一会就吃。”
若窈挽着吟香坐下,两人说些闲话。
晚间,墩墩发热退下去点,大夫来看过,说夜里还有可能发热,需要小心守着。
若窈今夜不走了,就在这里守着墩墩。
太妃昨晚熬了大半夜,今晚是守不动了,看若窈在,便回去歇着了。
戌时,墩墩醒了,若窈一口口给墩墩喂药,边喂边哄。
墩墩认得阿娘,乖巧极了,窝在阿娘怀里,老老实实吃药,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若窈看,啊啊啊地喊着,说着大人听不懂的婴语。
“墩墩好乖。”若窈越看越心酸,她一个月才回来一次,陪墩墩的时间很少,可墩墩不仅不认生,还很亲近她。
母子连心,孩子还这么小,她有些后悔,当时不该执意离开。
吃了药,墩墩没有睡意,若窈拿着磨喝乐和小球陪墩墩玩。
吟香这时推门进来,快步走来说:“若窈,王爷来了。”
话落,门外就响起脚步声。
外面正下雪,他肩上沾染几片雪花,在进屋后融化成水滴,打湿那件深黑的狐毛云纹大氅。
若窈抱着墩墩,偏头看去。
他好像瘦了,几月不见,周身气势更冷了些,看上去更加稳重深沉。
那张脸还是老样子,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
“墩墩。”魏珏面对儿子,脸上浮现几分笑意,张开双手,从若窈怀里将墩墩抱走。
墩墩对亲爹很熟悉,咿咿呀呀和魏珏说话,父子俩一看就很亲近。
魏珏抱着墩墩坐在暖炕,和吟香问了儿子的病情,然后才正眼看向若窈。
“这个月,你已来过一次了。”
言外之意,你怎么又来了。
吟香连忙说:“禀王爷,是太妃请夫人来的,世子病了,不能没有亲娘陪着。”
魏珏拧眉,冷冷看着吟香:“谁是夫人,你给谁叫夫人,你看人家稀罕吗。”
他阴阳怪气,“她既不是大夫,又不是灵丹妙药,世子看她一眼就能痊愈吗?你们眼巴巴请,人家可未必愿意。”
魏珏低头看着墩墩,问:“是吧墩墩,记住了,只有父王对你最好,你娘没心没肺,她才不在乎你呢。”
“……幼稚。”她看错了,这人一点没成熟,还是那么幼稚。
魏珏轻轻拍着儿子的背,抬头冷冷觑着若窈,“孤说过,一月一次,晋王府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若窈:“我就陪墩墩一夜,明早就走。”
魏珏:“假惺惺。”
他抱着墩墩走上前,若窈坐在床边的圆凳上,警惕地盯着他。
“让开,没看墩墩困了。”
“我来吧。”
若窈抬手要将墩墩接过来,魏珏不给她,直接将墩墩放在床榻的小褥子上,轻轻拍着墩墩的背,没有将墩墩弄醒。
她有些惊讶,魏珏不是不喜欢墩墩吗,出生的时候都不爱看,如今倒是大变样了,照顾孩子还不差。
若窈安心了,继续坐下守着。
不想魏珏起身后,朝她小腿踢了一下,扬扬下巴,“一边去,这是孤的位置。”
若窈忍无可忍,“魏珏!等天亮我就走,你没必要这样针对我。”
“谁挤兑你,孤要坐这,你去那边。”魏珏指了下暖炕,让若窈过去。
“??”
他也要在这守着?明日是沐休吗?
桐鹤院有那么多丫鬟婆子,用不着他在这杵着吧。
若窈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被撵到暖炕上坐着,抱着引枕头躺下。
罢了,炕上躺着更舒服。
白日在床边守了一天,担惊受怕的,躺下精神放松,若窈眼皮子越发沉重,迷迷糊糊闭上眼睛。
她心里惦记着儿子,睡觉不安稳,时不时睁开眼往床榻边看。
床边燃着一盏昏黄的纱灯,灯下,男人高大的身影将烛光遮挡,床榻里漆黑静谧,墩墩睡得香甜。
若窈放下心,不知不觉睡沉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觉得脸上痒痒的,好像黑暗里有一双饿狠了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忽地睁开眼,对一双比夜色还黑的眼睛。
她吓得要叫,下一瞬被紧紧捂住嘴。
“喊什么,墩墩还没醒。”
魏珏理所当然的开口。
若窈心脏砰砰地跳着,对上魏珏深不见底的眸子,久久无言。
深夜里一睁眼就对上一双凝视自己的眼睛,谁能不叫!
若窈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神智回笼,她先是看了眼乖乖睡着的墩墩,然后看了下外面漆黑的天。
冬日天亮的晚,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丑时刚过。”魏珏慢悠悠开口,还在盯着她看。
若窈抚了下睡杂乱的头发,双手摸了摸脸和唇,然后低头检查领口和腰带。
魏珏在炕边站着,垂眸将她所有动作收入眼底,嗤笑一声,“你以为孤多想碰你,自作多情。”
“那王爷蹲在炕边看我做什么?”
“你打呼声很响,吵到孤了,正要将你叫醒,结果你先醒了。”
若窈笃定道:“不可能,我从不打呼。”
她瞥来狐疑的一眼,明晃晃地不信任。
魏珏舔着后槽牙,微眯着眼,声音沙哑,“你这是什么眼神,你觉得孤会趁着你睡着对你做什么吗?”
若窈用手背蹭了蹭嘴唇,冷哼说:“做没做什么,只有王爷自己清楚了。”
“孤清楚什么,你说明白。”
魏珏伸出一只手,托着若窈的下巴,让她抬起头和他对视,“擦嘴有什么用,你觉得孤碰你了嘴了?”
他伸出大拇指,指腹从柔软的唇上略过,轻笑一声,眼神逐渐往下,带着浓烈的侵略性,眸色晦暗。
“说不定孤碰的是别处呢。”
他松开她的下巴,手指从嫩白的脖颈往下滑,指尖指在领口交叉处,弯着那根手指勾了下领口。
再亲密的动作都有过,他们都很了解对方的身体,魏珏的恶劣,在某些方面更甚。
若窈知道他是故意调戏,但还是控制不住红了脸,想到曾经那些脸红心跳的画面,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了,气恼地瞪着他。
“魏珏,你能不能要点脸。”
“谁不要脸,不是你先提起的吗?”魏珏挑眉,唇边泛着恶劣的笑,“你脸红了,不会在回味什么吧?”
她脸皮很薄,一点不正经的话都听不得,之前是这样,生了孩子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若窈又气又急,深更半夜的,躲不躲不开,走又走不了。
她抬手往魏珏脸上打去,这一掌被他轻松接住。
“惯的你,每次都往孤脸上打。”
魏珏隐约发觉,若窈和任何人交往,脾气都是藏着掖着的,把自己包裹成冷静自若的样子,只有在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被他逼急了才会显露一些娇蛮的影子。
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窥见那一瞬间,真实的,鲜活的她。
“孤必须要提醒你,你这巴掌要打在孤脸上,孤就不保证会不会真对你做些什么了。”
魏珏捏了捏柔若无骨的小手,有些不舍地放开,然后俯下上半身,指了指自己的脸,故意凑上来,“来,你打。”
若窈捞起裙摆擦手,一脸嫌弃。
她穿鞋下地,到墩墩边上坐着,不理魏珏了。
魏珏跟过来,搬了个凳子坐她旁边,指着墩墩说:“你嫌弃我?他呢,这可是我给你的种子,你嫌弃他吗?”
若窈受不了了,怒目瞪着魏珏,一副要吃他肉饮他血的样子,忍无可忍,“你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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