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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一夜风平浪静, 水路平稳,若窈想睡不敢睡,迷迷糊糊挺到是了日出时分。


    打开小窗, 望着天边泛起鱼肚白, 听着风声水声, 若窈的心渐渐宁静下来。


    天亮了,她无甚睡意, 便出门去找吃的。


    船夫说吃食统一供应,船上伙夫做什么就吃什么, 上船的十两银子包括餐食,不需额外付银子,就是这餐食仅限于能吃, 饼子馒头都是硬硬的勉强下咽。


    若窈在船上待了两日,船夫说再过一日就离开晋地了。


    等出了晋地,魏珏绝对找不到她。


    若窈放下了心, 安稳等着下船。


    又一觉醒来,货船在晋地最北边的涵城停靠,补充物资, 货船停留两个时辰, 船上的人可以下船行走, 时辰到了必须上船,过时不候。


    若窈上船时只有身上一件衣裳, 这一件穿了三日无法换洗, 往下还要在船上住二十多天, 她必须下船买一套衣裳和生活用品。


    她先去当铺卖了身上仅剩两根珠钗,换了二十两银子回来,然后去成衣铺买了两套粗布麻衣和月事带之类, 总共才花了二两银子,其余的都攒下做后面的盘缠。


    若窈抱着新衣裳找了一家挂壶营业的香水行去洗浴,换了一身行头神清气爽出来。


    两个时辰还早着,她沿街逛着铺子,缓缓往码头走。


    到舅舅家之前,要不要买点礼物带过去呢,她身上还有银子,买几样礼品是足够了的,舅舅爱茶,舅母好制香,表哥读书就送方砚台,再买一些晋地特产。


    若窈计算着银钱往前走,经过一座茶楼,她进去买了两包茶。


    结果出来时,一个身着藏蓝色锦袍的男子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臂,声音略尖细,震惊道:“郡主?懿柔郡主,真是是你,原来你没死!”


    男子四十左右,白面无须,神色激动地盯着她看,“郡主,杂家听说你没了,自愧对不住陛下嘱托,辞官归乡,愧疚难当,当日都是奴才的错,没有及时寻到郡主,才让郡主受苦受难,今日看见郡主安好,老奴死也无愧了。”


    他涕泪纵横,当街大哭。


    若窈亦是震惊,慌乱推开他,强作镇定道:“你认错人了,什么郡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是曾经的大内总管白福,经太后提拔,从一个小太监走到大内总管的位置,看着皇帝和懿柔郡主长大的人之一。


    但也是他,在姜家落难之际背叛了太后,站在了皇帝那边。


    若窈对此人感情复杂,白福曾是她爱重的长辈,后来他被背叛姑母,她与魏崇决裂,便也和白福站在敌对面。


    可后来经过人情冷暖,她也为奴为婢,才知道白福家在天子和太后之间处境艰难,生死不由己,许多事情是无法评判对错的,他所做的,也是为了活命罢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正值盛年的天子和日薄西山的太后,谁都知道怎么选。


    “这位大人,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说的什么郡主,我只是一介农妇,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快放开我吧。”


    “不!不,我怎么可能认错,郡主,老奴是看着你长大的啊,老奴这些年对你和陛下的心,天地可鉴,太后的事我无能为力,但老奴是真心为郡主好的,郡主流落在外受苦了,你快和老奴回去吧,老奴带你回京,你别走,别走……”白福太过激动,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大监。”


    若窈扶住他,无法放任他倒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临街找了两位壮士送他们去最近的医馆,付了银子之后匆匆离开,返回船上。


    回了码头,若窈在岸边问船夫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回来得早,距离启程还有半个时辰,刚刚碰见了故人,若窈心里沉甸甸的,想着以前的旧事,没注意船夫古怪的神情,拎着东西上了船。


    大监辞官还乡了,她怎么忘了,大监的老家在涵城,早知会遇上,她就不下船了,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大监认出了她。


    不过大监应是喝了酒,身上一股浓浓的酒味,料想他醒来之后找不到她,就算说了什么也会被认为是酒后胡言吧。


    她不愿做妾,无论亲王还是天子,都一样。


    也罢,大监总不会为了一个找不见的人回京面圣,姜懿柔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姜若窈。


    她心事沉沉,走上船就低着头往船舱里走,没有察觉船上异样。


    直到她推开船舱木门,那泛着凌冽寒光的长剑直直对着她的脖子,逼得她寸寸后退。


    手上的东西撒了一地,若窈惊恐抬头,望向持剑之人。


    是霍思宁。


    他身后,是隐匿在阴影里,神色阴鸷的魏珏。


    暮色昏沉的光透过船上窗棂打在他眉眼上,更显阴沉杀意,失望冷酷。


    若窈此时才发觉,身后一圈遍布士兵,甲板上的船夫们瑟瑟发抖,各个打着寒颤。


    若窈无言,此刻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做何反应。


    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和团圆,在看见魏珏的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逃奴,是死罪。


    “王爷……”若窈很快扯出一抹笑,想上前两步扑上他身上,可霍思宁用剑抵着她的脖子,不让她过去。


    “王爷,都好几天,你怎么才找到我啊,我还以为王爷不要我了,那日王爷怎么将我一个人留在郊外,我寻不到王爷,所以就想着坐船去回晋州……。”若窈强行辩解,但她说话时唇齿都在打颤,心虚害怕遮掩不住。


    “胡说,你若要坐船去晋州,怎么没在晋州码头下船,而是继续北上来了涵城!”霍思宁冷声质问道。


    “我不小心坐过了地方,正要想办法回去呢。”


    霍思宁冷哼:“王爷,此女谎话连篇,到如今还不肯说实话,贱籍奴婢私逃是大罪,请王爷下令处置。”


    “不、不是,我没有私逃,明明是你们将我扔在郊外的。”若窈祈求地看着魏珏,躲开霍思宁的长剑奔向他,死死抱住他的手臂,“王爷,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这都是意外,你听我解释啊。”


    霍思宁:“王爷早已审问过买饼的老人和船夫,你私逃无疑,还狡辩什么,垂死挣扎。”


    魏珏冷冷看她,眼底浸透失望,看她还在撒谎,竟笑了出来,一根根扒开她的手指,推开她,“带回去王府,本王要当着府中所有人的面,按罪论处,以儆效尤。”


    若窈双眸瞬间失去了光彩,呆呆愣在原地,任由士兵将她押走,再说不出一句求饶的话。


    按罪论处,他真要杀了她。


    私逃死罪,她的罪行盖棺定论,若窈无法辩解,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是魏珏的怜悯。


    可他不愿放过她。


    *


    那日遇刺,魏珏挨了一刀,刀刃上有毒,他昏迷一天一夜才醒,醒来后得知若窈不见,不顾身体出来寻,然后便得知,她编造谎话上了船,要去洛城。


    她私逃了。


    霍思宁劝他回府养伤,一个奴婢而已,逃了就逃了,不用太在意。


    魏珏不肯,查清缘由后先是打了霍思宁五十棍子,然后连夜带人赶路到涵城,截住货船,不顾中毒的身体,连夜奔袭,必须要将人抓回来。


    霍思宁本以为,魏珏是舍不得,可没想到,他要杀了她?


    他日夜兼程赶过来,就是为了亲手将人抓回来,然后处死?


    霍思宁不敢多问,将人绑好丢在马车里。


    “是你,你故意将我丢下,霍将军,我称你一声将军,是尊敬你,可这样小肚鸡肠阴险毒辣的人,当不起这一声将军。”


    “你……”霍思宁将她手上绳子多缠了一圈,不屑道:“谁稀得故意害你,你只是一个奴婢而已,害你,脏了我的手。”


    “是么。”若窈冷笑。


    霍思宁偏头,沉声道:“那天王爷中毒昏迷,我急着护送王爷回去看大夫,就……把你给忘了。”


    但是他后面想起来了,回去找她,结果没有找到。


    想着她应该记得路,会自己回来的,他就没太在意,谁知她胆子大的很,竟然跑了!


    她不是勾引王爷要上位做姨娘的吗,怎么还跑了呢?


    “你为何要逃?”他好奇问。


    若窈手脚都被绑紧了,无奈靠在马车里,“霍将军为何讨厌我?”


    因为她要给王爷做妾。


    霍思宁在心里说道。


    “……”


    所以她真的不想嫁给王爷做妾?为什么?为什么不想嫁?她不是贪慕虚荣心机深沉的女子吗?


    “为什么?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你不想要吗?”


    若窈无语翻了白眼,“霍将军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狗眼看人低。难道只有与人为妾才能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吗?霍将军的好日子,是靠给晋王做妾得来的吗?”


    “……牙尖嘴利,怪不得王爷不喜欢你。”


    霍思宁说完就退出去,翻身上马,走到最前面和魏珏复命。


    返程速度很快,若窈在马车里颠簸,头晕眼花意志消磨,路程两日,她绞尽脑汁和魏珏说话,但他是真断情绝爱了,看都不看她一眼。


    第三日傍晚,一行人抵达晋王府。


    进城前赶上放饭,霍思宁给她送来一个馒头。


    “你马上就要死了,还有心情吃饭。”


    “一会去死,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就算死也能做饿死鬼。


    霍思宁:“你为何要去洛城,洛城有什么人在?”


    若窈专心啃馒头,拒绝回答。


    霍思宁:“王爷要处死你,你不再去求饶吗?”


    若窈:“……”


    是她不想吗,是没用,她试过了,魏珏根本不理她,铁了心要杀她。


    “霍将军,你总怀疑我是细作,如果我真是京都那边派来的细作,你觉得王爷会如何处置我?”


    实在不行,她就坦白身份好了,也许魏珏会改变主意。


    霍思宁思索道:“你要承认了?如果真是的话,王爷会容你多活一些时日吧。”


    “霍思宁,滚出来。”


    魏珏在外喊了一声,霍思宁立马跑出去,说:“王爷,她承认了,她是皇帝派来的细作!”


    魏珏冷漠以对,“她嘴里的话哪有一句真,死到临头自然想法保命,你若说饶她一命,别说是京城的细作,就算是南蛮细作她也会认。”


    霍思宁:“也对,”


    马车里的若窈同样听见这话,她紧紧握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要真这么死了,也太憋屈。


    王府到了,她被押进府,一路走到西侧花园湖边宴会大殿,被强压着跪下。


    魏珏走进门,霍思宁紧随其后。


    “王爷,已经通知府中管事聚集下人,他们很快就到。”


    魏珏颔首,大刀阔马坐在主位上。


    若窈抬眸,咬着牙和他对视,喊道:“王爷,我有话要说,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不曾说过。”


    第32章


    “本王不想听你任何狡辩, 你觉得本王还会相信你的谎话吗。”魏珏冷冷说道。


    若窈咬紧后槽牙,无奈闭眼,思量着对策。


    她在魏珏心里已经丧失所有信任了, 就算说了实话, 他也不会信, 要怎么办?她难不成真要这么窝囊地丧命于此?


    半炷香后,周管家带着府中下人集结在殿外, 几位夫人小姐也都带着院里的下人过来了。


    几位主子在路上就听说了若窈逃跑的事情,进殿后, 徐夫人便对魏珏说道:“王爷,此种刁奴恶奴,必须要严惩, 咱们府里还从没有过逃奴,这是第一次,要是不按规矩处置, 其他人岂非要有样学样,都学着她的派头做事,那府中不就乱了套了。”


    徐夫人心里畅快, 魏云和英莲怎么使眼色也挡不住她那张嘴, 一张口就说个不停, 落井下石当属第一。


    可徐夫人忘了,打狗还要看主人, 府中谁不知道若窈是晋王的贴身大丫鬟, 原本是要做姨娘的, 王爷气她逃跑,冷了心要处置,可就算如此, 生死皆有晋王说了算,其他人谈论,不是那么回事。


    魏云和英莲拉不住徐夫人,徐柔瞧着晋王脸色阴沉,低声劝了徐夫人两句,这才让她闭上嘴。


    徐夫人得意笑着,往侧边位置上一坐,等着瞧这贱婢被处死的凄惨模样。


    这就是个灾星,害得她儿子接连被罚,几乎失了半条命,这种贱人死了才干净。


    太妃还没到,所有人都静静等着,唯有何知礼赶来,凑在晋王耳边说了几句话。


    若窈跪的笔直,感受到或怜悯或得意嫌恶的目光落在身上,接近死亡之时,心生竟平静下来,不想着如何脱身活命,不受控制地想起来曾经的故人们。


    对她的好的,友善的,父亲姑母、兄弟姐妹、京中挚友,还有爱极又恨极的那个人,尊荣富贵转眼即逝,别人赐予的,终有一日要收回去,曾经再尊贵能如何,转眼灰飞烟灭。


    权势不握在自己手里,就永远仰人鼻息,依赖他人的施舍恩赐而活。


    她垂眸失神,一动不动,仿佛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也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亦或是绝望了,放弃了,等着被审判。


    魏珏的目光不曾移开,一直看着她的眼,可那句话被驳回后,她再没有抬头看他。


    在如何对待若窈上,他大错特错,这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与其对她好,不如折断羽翼,让她害怕,让她敬畏,再生不出忤逆的心。


    “王爷,太妃来了。”


    周管家进来禀报,随后英太妃带着丫鬟婆子们快步走来,路过若窈时哀叹一口气,失望摇头,继而走向魏珏。


    “王爷,这大晚上,弄这么大的阵仗,要将府里的下人们都吓到了。”


    英太妃握住魏珏的手,劝道:“若窈是你的丫头,你要打骂都使得,可将府里的人都喊过来看着,这就……毕竟是个姑娘家,你要她以后怎么在府里做人啊。”


    “你听娘的话,让大家都散了吧,你要怎么罚她,带回院里罚去,要打要骂都随你。”


    “只是打骂?母亲,此女身为贱籍奴婢,私自逃跑,这是死罪。”魏珏说。


    英太妃当然知道若窈犯的是死罪,可要死要活不都随他嘛,他不是喜欢这丫头,打骂一顿涨涨教训就算了,难不成还真杀?


    “那王爷的意思是?”


    “沉塘。”


    他话落,若窈猛得抬头,对上他冰冷的眼睛,屏住呼吸,窒息之感席卷全身。


    魏珏:“周管家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做。”


    周管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脸难色,无奈招呼下人押住若窈,将她带到湖边。


    外面的下人们都在看着,许多人都没想到王爷真会要了若窈的性命,不是都说这是王爷的贴身大丫鬟,很受看重的吗,怎么就真要沉塘了呢。


    不止下人们震惊,几个主子也都惊讶了,魏云畏惧兄长威严不敢说话,英莲却顶着威势,开口求情:“王爷,若窈虽然有错,但她伺候王爷也有功劳,不如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戴罪立功,打了板子以儆效尤吧。”


    哪怕得来婆母好几个白眼,她也要为若窈说上一句。


    魏喜珍道:“大哥,沉塘会不会太过了,念在她是初犯,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魏喜琳道:“兄长,过几日就是母亲寿宴,此时不宜闹出人命的。”


    池塘边,若窈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远远看着高台上,带着愤怒和剧烈的恨意看着魏珏。


    只可惜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不能在临死前拼死一搏捅他一刀,不然纵冒着被捅成筛子的风险,也要撕下他一块肉来。


    周管家心存不忍,动作缓慢地给若窈双脚绑好,绳子的一头绑上沉重的石头。


    他叹气道:“若窈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趁现在还来的及,你快向王爷认个错,服个软吧。”


    “周叔,我求过了,不管用的。”若窈不想再对他屈颜屈膝,她觉得恶心。


    周管家摇头叹气,急道:“定是你求的不诚心,你哪有诚心认错的样子,我要是王爷,看你这样子也生气。”


    她收回眼,望着深黑的湖面,凉凉的湿气升腾,风一吹带着水雾拂面,吹得她眼角湿润,双手颤抖。


    一个人的眼神是无法伪装的,要她卑躬屈膝可以,要她打心里认错,折弯脊梁,她做不到。


    “母亲,她根本就不是认错之心,你看她的眼睛,她不配母亲为她求情。”


    “你胡闹,活生生一个人,怎能说杀就杀。”


    “母亲,是她求死,不是儿子要杀。”


    英太妃无法,直接让画姑姑去将人带回来,对魏珏说:“喜琳说得对,马上就母亲的寿宴了,我不想这个时候看见不干净的东西,珏儿,人,母亲先带走了,你冷静几日,等寿宴过后你要还想要她的命,倒是母亲绝不拦你。”


    她只怕若窈真死了,过后他要后悔,气性上头的时候是没有理智的。


    “是。”


    魏珏拱手应声,目送英太妃出门。


    若窈本以为必死无疑,她极力安抚自己,想让自己从容冷静地面对,眼珠凝结在眼尾,逞强地不肯落下。


    直到画姑姑走过来,为她解开绳子,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说:“孩子,没事了,太妃带你回去,走吧,咱们回去。”


    若窈这才忍不住,泪水喷薄而出,湿了脸颊。


    画姑姑牵着她回了桐鹤院,等她理好心情,带她进屋拜谢太妃。


    “若窈多谢太妃救命之恩,愿当牛做马,报太妃恩德。”


    她不喜魏珏,却真心敬重太妃,自从她进王府以来,遇到的所有困境,都有太妃的襄助。


    英太妃坐在椅子上,头疼地揉着额头,说:“若窈,我不该说你什么好,你是知道的,吾只愿你照顾好珏儿,盼着你们好好的,修成一个好结果,可闹成如今这样……”


    她长叹一声,抬手虚扶一下,“罢了,你起身吧,珏儿气头上,不肯饶恕你,就算我今日保下你了,待到寿宴过后,他还是要你的命,你当如何?”


    若窈跪着没有起来,劫后余生,事后想起临近死亡的感觉,再没有刚刚的刚强,唯余后怕。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赎身是再也不可能了,能不能好好活着都是个难题。


    她能怎么办,太妃可以保她一时,不能保她一世,这晋王府,终究是魏珏的天下。


    英太妃看她陷入沉默,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为她拂了拂鬓边的碎发,问:“好孩子,你为何想要离开,是吾对你不好,还是珏儿对你不好?”


    若窈抿唇,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英太妃:“吾懂了,感情之事,无法强求,是我看错了人。”


    她轻轻叹气,满目慈悲,“你不喜欢珏儿,你要想自由,对吗?”


    若窈没法在这个问题上说谎,沉默就说明了她的态度。


    英太妃收敛容色,回到贵妃榻上坐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所以你现在,是要死去的自由,还是要活着的安稳?若窈,吾可以让你如愿,但在此之前,你需要证明给我看,你是否有活下去的能力。”


    如愿?她可以离开吗?活着离开?


    若窈望着她,“请太妃示下,若窈肝脑涂地,愿为太妃,排忧解难。”


    英太妃:“珏儿如今,真是恨极了你,连看都不愿看你一眼,只要你能让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你身上,我就告诉你,如何让你离开,安安稳稳的,送你自由。”


    第33章


    太妃给出的许诺太过诱人, 若窈不能拒绝这样的交易,不多思考就应下了。


    虽然太妃让她做的事情很难,以魏珏自负的性子, 重修于好听上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世事无绝对, 只看有心人。


    “太妃和先王生辰是同一月,每逢这个时候, 王爷都会去祠堂抄写家规,祭奠先王对其的谆谆教导, 直到太妃生辰那日才从祠堂出来。”画姑姑说。


    若窈一大早随画姑姑往祠堂走。


    画姑姑:“太妃将清扫祠堂的差事交给你了,这几日王爷定会常来,你可把握住机会, 说话软一软、弯腰求一求,赶快让王爷消气才好。”


    “是,若窈晓得了。”


    “你呀, 性子太硬,男人嘛,吃软不吃硬, 你心里要有数。”


    画姑姑将若窈送到祠堂, 吩咐了祠堂的下人几句就走了。


    清晨伴随鸡鸣, 朝阳初升。


    若雅从天蒙蒙亮干到了大亮,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继续擦着程光瓦亮的青石砖。


    “你们都听说了吗, 就是她, 她就是那个私逃的丫鬟。”


    “就是她啊,前两日天太黑,我什么都没看清, 她好大的胆子啊,居然敢私逃。”


    “谁说不是呢,主子跟前的大丫鬟,本是该死的罪,偏偏遇上太妃寿宴,居然捡回一条命。”


    “真是好命啊,大丫鬟就是大丫鬟,犯了要死的罪不过是成了粗使丫鬟干粗活而已,一鞭子都没挨,咱们这种干粗活的可比不上。”


    “切,王爷最厌恶不守规矩的下人,还说要杀她呢,她不过多活几日罢了,等寿宴过了,说不准就是她的死期了。”


    洒扫庭院的小丫鬟们窃窃私语,聚在一团嚼舌根。


    若窈擦着供桌上的莲花灯,专心干着手里的活,外面只言片语只当耳旁风。


    她在想怎样对付魏珏,其余的人和事没心力管。


    魏珏想要什么呢?无非是痴心仰慕,满足男人一时兴起的征服欲,眼下他的征服欲没有得到满足,虽是恨她,但她也有机会挽回。


    柔弱求饶会让他消气吗?不,不会。


    而且他知道她的性格,将柔弱悔过装得再像也不行,他只会觉得她在撒谎。


    宫里的美人她见得很多,心机手段见得更多,女子的柔弱是对付男人无往不利的武器,不过对付魏珏的柔弱,不能太肤浅,真情实意才足够动人。


    正想着,扫洒庭院的丫鬟们齐声行礼:“见过王爷。”


    若窈往庭中看去,看他一身黑色长袍,庄严肃穆,步履如风,大步往这边走来。


    她端着水盆抹布起身,弯着腰退到角落,将自己隐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但她知道,魏珏不是瞎子,就算她将自己缩得再小,他也瞧见她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二爷魏宁三爷魏云,和三位妹妹。


    今日初一,兄弟姐妹几个一齐来上香磕头,在这里抄写家规。


    若窈听画姑姑说了这个规矩,放下手里的东西,和另外几个丫鬟端着笔墨纸砚之类呈上去。


    兄妹六人分跪两侧桌案,下人们呈上纸笔为其研墨伺候。


    她端的这份是三小姐魏喜珊的,魏喜珊看见是她,眼神厌恶,立马道:“怎么是你!”


    若窈弯着腰不说话。


    魏喜珊要说什么,旁边的魏喜珍拉了拉她的袖子,朝前努努嘴,低声说:“大哥在呢,别乱说话。”


    魏喜珊翻了几个白眼,嘀嘀咕咕道:“什么贱婢也配伺候本小姐,脏了我笔墨,兄长留你一条命,你不好好珍惜,还敢出来晃荡惹兄长碍眼,真是晦气。”


    若窈低着头研墨,任由魏喜珊说什么,始终沉默。


    她余光看着魏珏,见他提笔落字,神色严肃,丝毫没有关注这边。


    若窈思量着,手腕一转,墨汁一撒,溅到了魏喜珊的白纸和裙摆上。


    魏喜珊惊叫一声,所有人都看过来。


    魏珏沉声道:“你若不愿抄,就滚出去。”


    魏喜珊一脸委屈,连忙走上前跪下,控诉道:“兄长,是这贱婢,她是故意,故意将墨汁溅我一身,让我出丑!”


    若窈跟着跪下,俯首叩头,弯着腰不敢抬头,更不辩解,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害怕。


    魏珏眉目沉郁,喊道:“周管家,该如何罚?”


    周管家:“这……要打二十板子。”


    也是怪惨的,若窈刚出门干活就碰上了最难缠的三小姐,这下是自己送上门了。


    魏喜珊咬牙切齿:“兄长,她若是无意的,打二十板子尚可,可我刚刚看的清清楚楚,她是故意的,二十板子不够,该打五十才对。”


    料想兄长正厌恶这个贱婢,定会同意她的提议。


    魏珏转头看了眼旁边的魏云。


    魏云连头都不敢抬。


    这会,魏宁当下笔,劝道:“大哥,祠堂供奉父王和多位战功赫赫的世伯,长辈面前动粗总是不好,再说她又不是傻子,主动找打,二十板子就算了吧,既然伺候不好,就让她出去跪着吧,跪两个时辰,权当赎罪了。”


    魏喜珊不满:“二哥,她就是故意的!”


    魏喜珍也开口,道:“三妹定是看错了,祠堂里诸多长辈都看着呢,不宜在此争辩,大哥,就让若窈去外面跪着吧。”


    说完,魏喜珍和魏喜琳一人抱着魏喜珊一只手臂,半是强迫半是哄地拉着她回坐席了。


    若窈被周管家带出去跪着了。


    “若窈你不是粗心的人啊,今天是怎么了,王爷面前还犯错,幸好幸好,二爷和两位姑娘肯为你说话,不然你就逃不了一顿板子了。”周管家板着脸训斥她。


    若窈平静一笑,“周叔,我知道错了,以后会小心的。”


    一个时辰后,祠堂里的兄妹几个陆续出来,唯有魏珏一人留在其中,他一般会在祠堂待到天黑再走。


    魏宁好奇打量着她,笑着从她面前走过。


    喜珍喜琳姐妹投来一个安慰的眼神,相携离开。


    魏云揣着手低着头,想看不敢看,贼心不死想和若窈说两句话,却不敢说,有贼心没贼胆地走了。


    魏喜珊落后几人,停在若窈面前,怒道:“你装什么装!我都看见了,你就故意的!你故意让我出丑,恶毒的女人,怪不得大哥看不上你,哼,是两个时辰太少了,你就这跪着,跪到天黑,要是让本小姐知道你提前起身,我饶不了你,。”


    若窈颔首:“奴婢遵命。”


    魏喜珊扯了扯裙摆上的大片墨迹,气呼呼走了。


    两个时辰一到,正是午间放饭的时候,周管家出来,道:“两个时辰到了,若窈你起来吧,和她们一起领饭去吧。”


    若窈不动,“周叔,三姑娘罚我跪到天黑,我不能起。”


    周管家踱步两圈,低声说:“没事,三姑娘不知道的,快吃饭去吧,跪到天黑就饿晕了。”


    若窈:“周叔,我已经遭王爷厌恶了,要是再有三姑娘针对,我怎么活啊,我还是跪着吧,没事的。”


    周管家猜是若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是那天夜里被吓到了,胆子都给吓没了,他想着安抚几句,可这时王爷的餐食送来了,他来不及多说,只能拎着食盒进屋送饭。


    摆好素食,魏珏拿着筷子吃起来。


    他注意到周管家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道:“有话就讲。”


    周管家:“王爷,若窈她……”


    “本王不想听。”


    周管家闭紧了嘴。


    魏珏夹菜的速度很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填饭,三两下就吃完了,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周管家看王爷生气,轻手轻脚收拾餐食盘子。


    魏珏继续抄写家规,眉头紧拧,没写两笔又放下笔,烦躁说:“说。”


    周管家:“啊?”


    魏珏冷眼盯着他。


    周管家反应过来,立马将刚刚被打断的话说了。


    魏珏听后冷笑,“这会知道害怕了,该。”


    第34章


    庭院铺着青石砖, 严密贴合,平整气派。


    地面冷硬,膝盖跪上半个时辰就受不了, 何况是从午间到夜暮。


    若窈最先停止脊背跪着, 后面支撑不住有些佝偻, 听到门前有脚步声响起,又强撑着挺直腰。


    门扉开启半扇, 只露出一条缝隙。


    魏珏从里面看了眼,没看见她哭泣委屈, 反而平静自若,风雨无波。


    这样倔强不服输,就跪着吧。


    他关上门, 气不打一处来,回到书案前继续抄写家规,不出去了。


    周管家无言退了出去, 出门又劝了若窈两句,劝说无果,只好任由她跪着了。


    直到日光西斜, 眼看着太阳下山了, 周管家连忙凑上来, 扶着若窈站起身。


    天色将黑不黑,这个时辰连晚饭都没有了, 一天未进米食和水, 若窈起来时头晕眼花, 差点脸朝地栽下去。


    周管家扶住她,“你偏就这么倔,不跪也没什么的, 膝盖跪了这么久,还怎么走路啊。”


    若窈脸色发白,试着走了两步,虽然又疼又麻,却还能走。


    “周叔你看,我好好的,还能走呢。”


    周管家:“快回去歇着吧,太妃院里的小厨房应该有吃的,赶快去吃点东西。”


    若窈:“周叔,王爷还在里面吧。”


    “在。”


    “我想进去和王爷说两句话,周叔你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进去奉杯茶。”


    “这……”


    周管家最近越来越拿不准王爷的脾性了,说不准那句话就给惹生气了,尤其是有关于若窈的事,更是提都不敢提。


    若窈看他为难,便说:“周叔,王爷晚上是不是要用夜宵啊,您去拿夜宵吧,我奉茶进去,是自作主张,您就当不知道这事,王爷怪罪我一人承担。”


    话说到这份上,周管家不能说什么话了,他去厨院拿宵夜点心,沉默地走了。


    若窈去后院茶房沏了茶,端着托盘进门。


    祠堂烛光通明,静到落针可闻。


    若窈踏进门槛,轻轻关上门,往左侧书案望去。


    男人一身清冷,正伏案写字,听见脚步声也眉头抬头。


    他道:“人走了没?”


    若窈没说话,缓步靠近,将茶壶和杯盏放在他手边。


    一截素色裙摆进入视野,魏珏写字的手一顿,板着脸抬头,目光冷凝:“滚出去!”


    若窈神色沉静,屈身跪坐在书案侧边,微低着头说:“奴婢有话要说。”


    “孤不想听,再不走,孤拔了你的舌头,滚。”


    若窈不动,继续道:“我知道王爷不想看见我,可是有些话我必须要说,当日我逃跑是有错,可错不全在我身上,若非霍思宁将我撇在野外,我也不会一时想不开,上了那艘船。”


    “而且霍思宁将我撇下便罢了,毕竟我们无甚交情,可王爷呢,王爷既然击退了刺客,为何要将我一个人扔在那里,王爷,我不是您,武功高强又自保能力,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王爷可知我当日心里有多害怕,有多无助……”


    “这不是你私逃的借口!本王对你如何,只要你有心,你就该知道,我若清醒,绝不会将人一个人扔下。”魏珏怒道。


    若窈:“我该知道什么,王爷的心是什么样的,我一个奴婢怎么会知道,王爷待我,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罢了,我从未听说王爷对我说过一句温柔的话,王爷只是想要我的身子,这不就是玩物吗?”


    “而且王爷要是对我几分情意,也不会那样绝情的想要我死了。”


    魏珏哑然,他不服气,可是有些话说了,他不就落于下风了。


    他抿唇不言,笔尖的墨水滴落在将要抄好家规上,毁了大半天的成果。


    若窈眼中氤氲几分雾气,失望又讽刺地笑着,一副逞强之态,“王爷怎么不说话,我说对了是吧,而且当初是王爷非要纳我,不然我还在攒银子等着赎身,也不会走上偏路。我罪该万死,王爷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魏珏双目染上红血丝,被气得要杀人,“你来找本王说这些,是要故意找死?”


    “我只是想告诉王爷,你,不怎么样。”


    魏珏真是被她气疯了,抬起手臂扫落案上的东西,茶盏书卷摔在地上,噼里啪啦响。


    他一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压在书案上,手掌掐住她的脖子,缓缓收紧。


    “你想死在本王手下,本王可以成全你。”


    若窈面部通红,咬牙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魏珏一腔怒火,却无法真的狠心杀了她,看见她的泪,不自觉松了手,气急无奈,一口咬在她肩膀上。


    隔着两侧衣衫咬着皮肉,顿顿地痛。


    若窈也不示弱,指甲抓在他手臂上,带出几道血痕。


    魏珏咬牙切齿说:“马上是太妃寿宴,本王今日不杀你,你且等着。”


    他松开她,指着门外让她滚。


    若窈忍着泪水,抬手擦擦,只是刚从书案上起身,就一个轱辘摔在地上。


    膝盖太麻,倒下就爬不起了。


    魏珏看她在地上挣扎,手边就是碎裂的杯盏瓷器,锋利无比。


    他上前一步,又停住犹豫,又气又怒,纠结不前。


    就这样拉她起来,好像他原谅她了似得,不能太好说话,何况她刚刚还说了那么多气人的话。


    必须得是她求他,才能出手抱她起来。


    魏珏心里想着,没一会就见她摇摇晃晃站起身,竟然扶着膝盖自己起来了,摇摇欲坠也没有回头一下。


    他又气了,盯着她的后背好像要看出一个窟窿。


    然而下一秒,若窈摇摆几下,竟是要晕的架势。


    魏珏冲过去接住她,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彻底昏迷了。


    “别以为你装晕,孤就会宽恕你!”


    魏珏抱着她威胁两句,看她没有反应,脸色苍白,好像是真晕了。


    他立马打横抱起,跑出门外喊人。


    松雪院离祠堂不远,魏珏将人带回松雪院,让周管家请大夫来。


    府中养着大夫,很快便赶过来,把脉问过情况后,说道:“这位姑娘一天未用食物,更滴水未进跪了许久,加上情绪波动,晕倒也正常,没什么事,醒了之后喂点粥和糖水,休养一两天就好了。”


    周管家送走大夫,吩咐下人做吃的,进屋后看王爷立在床边,脸色很差。


    他小心说道:“王爷,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等一会若窈醒了就喂她吃点东西补一补,大夫说休养两日就没事了,明日我再让人做些好吃的,养养就好了,王爷不必担忧。”


    魏珏:“本王怎么会担忧她!周管家你什么眼神。”


    “呃……是是,王爷见谅,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那王爷坐着,我出去看看粥熬好没。”


    魏珏拍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冷着脸起身往外走,“她晕倒,本王为何在这坐着,本王回屋了,等她醒了,你让她赶紧走,别脏了本王的地方。”


    “……”


    “还有,别说是本王抱她回来的,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


    周管家无奈摇头,王爷这性子,也是够磨人的。


    他去小厨房盯着,粥好了让吟香端进屋。


    吟香一进门,看若窈已经醒了,看着帘帐发呆,她连忙走上前,扶着若窈坐起身,“终于是醒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真是吓死我了,怎么样,身上哪里不舒服?”


    若窈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张口:“没有,我都好。”


    吟香捧着碗过来,要喂她喝粥。


    若窈接过,说她自己吃。


    吟香看她可怜,忍不住说:“你看你,把自己弄成这样了,早劝你软和点,咱们做奴婢的,怎么能和主子对着干呢,听说你私逃,我都吓死了,还好没事,这次是太妃仁慈,也是王爷宽容,没认真和你计较,不然可怎么办啊,你以后别那样了,好好顺着王爷,你哄哄他,认个错,说不准王爷就原谅你了,你还能回来和我们一起。”


    “嗯,我知道了。”


    吟香惊讶一瞬,“这次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吟香,谢谢你。”


    “你想通就好。”


    吃了粥恢复了力气,若窈推门出去,要回桐鹤院。


    周管家守在门外,立马说:“这么晚还回去什么,你就在这睡吧,和吟香回你们之前的屋住,别折腾了。”


    若窈:“王爷厌恶我,我要留下,又要惹王爷生气了。”


    周管家心想,王爷都是口是心非,在若窈的事上,向来说话不算话的。


    “没事的没事的,就住一晚而已,吟香,快带若窈回去吧。”


    吟香扶着若窈的手臂,笑道:“是啊,咱们回去睡吧,别逞强了,你这么虚弱,路上再摔了。”


    若窈:“不了,我不敢惹王爷不悦,还是走吧。”


    “还有你不敢的事?”魏珏大步走过来,冷笑道:“你若不敢,当才在祠堂,是谁和本王大呼小叫,句句顶嘴。”


    若窈低头:“奴婢刚刚是昏了头,以后再也不敢了。”


    魏珏:“她要走就走,本王说了,醒了就让她滚,谁让你们留她的。”


    周管家和吟香都低下头不敢吱声。


    若窈看向周管家,说:“周叔,今天麻烦你了,多谢你带我过来,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周管家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我带你回来的。”


    “那是谁?周叔你告诉我是谁,明日我一定要去好好谢人家。”


    周管家语塞,和王爷对视一眼,得到一记眼刀,支支吾吾说:“呃……是我背你过来的。”


    若窈感激行礼,温柔笑道:“周叔你推辞什么,我就知道是你,我最近新学了一样点心,明日做了给你送来,你一定尝尝我的手艺,就当聊表谢意了。”


    周管家尴尬看向晋王。


    魏珏瞪他一眼,甩袖走了。


    第35章


    第二日, 若窈做了点心装在食盒里带去祠堂。


    她依旧在堂中擦点,见魏珏带着周管家来,收了水盆抹布退下, 拿出食盒找上周管家。


    “周叔, 快尝尝, 特意给你做的。”


    周管家悄悄瞥了眼王爷的脸色,连连摇头:“不不不, 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我就不吃了, 若窈你去拿给王爷吃吧。”


    若窈往书案那边望了眼,“王爷要抄家规,怎么有时间理会我呢, 我可是怕了,不敢往王爷身边凑,王爷不想看见我, 我就不去碍眼了。”


    她拿出一块点心递给周管家,“周叔你就吃口吧,桂花糕不硬, 很好吃的, 我没什么好报答周叔的, 只能做做糕点聊表谢意,周叔你要不吃, 可是看不上我的谢礼。”


    “这哪能呢, 你还不知道周叔我是什么人嘛, 我吃我吃。”周管家盛情难却,拿起点心吃了两口。


    周管家觉得当着王爷的面吃不好,怕挨骂, 于是拉着若窈出去,两个人坐在檐下的长凳上吃。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天,吹着小风吃着点心,好不惬意。


    只是还没半炷香,屋中传来王爷的喊人的声音,周管家进去回话,领了其他差事,匆匆出去了。


    “周叔你再吃点啊?”


    “不吃了不吃了,王爷让我带人去扫园子,说晚上要约何先生去园里赏景下棋,我得赶紧去,耽误不得。”


    若窈收起食盒,唇角微微上扬,坐在凳子上等着。


    约莫一炷香后,屋中又传来喊声。


    眼下院中无人,能进去听令只有她了。


    若窈推门进去,躬身行礼,问:“王爷有何吩咐?”


    魏珏垂眸写字,眉眼认真,“研墨。”


    “是。”


    “洛城有你什么人?”他突然问。


    若窈:“没有。”


    “那你为何要去洛城。”


    “……当时心里郁闷,就随便找了个要开的货船上了,我和船夫说的那些都蒙他的,他要我的户籍,我拿不出来就骗他了,不然他不能让我上船。”


    魏珏停笔,掀起眼皮,冷笑道:“你也知道拿不出户籍,就没想过私逃是死罪,你会死吗?”


    若窈低头研墨,闷闷道:“想过,但我更怕被磋磨到老,不如赌一次,说不准走了以后都是好日子。”


    “那被抓回来呢,认命赴死?”


    若窈望向他,“王爷能毫不留情地处死我,不就更说明我要逃的决定是正确的,王爷若对我有几分真情,也不会狠心让我去死,总归进退都能分辨人心,都没选错,不过是结果不同罢了。”


    魏珏语塞,不甘心地冷哼一声,“你牙尖嘴利,谎话连篇,太妃定然不知道你真面目,被你蒙骗才保下你,改日孤就去和太妃说道说道,让太妃听听你对孤以下犯上说过什么,看到时太妃还护着你不。”


    若窈咬着下唇,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怨念满满地盯着他。


    害怕了,哼,终于怕了吧,他还拿捏不住她了。


    魏珏靠在椅背上,眉眼上挑,开恩道:“不过本王宅心仁厚,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是不能饶你一命。”


    “真的?”


    “本王骗你不成,不过要想本王饶你,得有条件,何知礼棋艺高超,你若能连赢他三局,孤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先生是名士,琴棋书画皆顶尖,我堪堪会下棋罢了,如何能赢他三局,王爷这是刻意为难我,不想让我赢,既然如此,何必比试,王爷不如现在掐死我得了,正好昨日没掐死,今日给续上。”


    “没下你就认输了,逃跑时的胆子呢,这点胆子你就敢跑?”


    若窈嘀咕道:“我敢跑是赌王爷对我有些情分,谁知有些人薄情寡义,不值得依靠。”


    “你嘀咕什么!”魏珏听着不舒服,反驳道:“本王还薄情?你总提本王薄情,可分明是你逃跑在先,而本王并没拿你怎么样。”


    “那是被太妃拦住了,我差点就死了。”若窈说这话时垂眸揪着帕子,眼里涌上几分湿意,难掩委屈。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本王不和你吵。”魏珏哑口无言,看她这样,心里定是深深记着那晚的事,只能指着砚台转移话题,“快些研墨,别借着说话偷懒。”


    “这些墨足够王爷抄写了,奴婢先退下了。”


    魏珏:“……”


    他没说可以走!牙尖嘴利,句句不让,谁给她惯的!


    *


    黄昏时分,天边彩霞绚丽,晚膳过后,魏珏带着若窈来到西侧花园。


    八角亭里,何知礼早已等候在此,摆好棋盘,煮上热茶。


    棋盘旁边摆着小桌,瓜果点心俱全,精致悦目,香炉袅袅送香。


    只是亭中不止何知礼一人,还有不请自来的霍思宁。


    两人起身行礼,何知礼解释道:“午间和思宁品茗说话,听闻王爷要下棋,这便一起来了。”


    魏珏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转身瞥了若窈一眼,淡淡道:“去吧。”


    何知礼和霍思宁的目光落在若窈身上,看她走上前来,坐在黑子那边。


    “这是……”


    “她和你下。”


    何知礼略有惊讶,对若窈客气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自从这姑娘私逃那日,王爷拖着病体去追,他就知道这姑娘死不了,是有造化的人。


    若窈语气恭谨:“何先生先请。”


    何知礼哪能欺负姑娘,连声说:“不不不,若窈姑娘先来,我让你三子,莫要客气,不然我这脸上挂不住。”


    若窈道谢,承了这份情,先下三子。


    何知礼下着棋,同时观察着王爷的神色。


    几次将要占上风时,王爷拧紧眉头,不时给他个眼神,那眼睛眨的都要抽筋了。


    何知礼懂了王爷的意思,落子思索,有意让着几分。


    真是怪了,王爷为何要他故意输给若窈呢?是有什么深意吗?


    第一局没多久就结束了,何知礼有意礼让,若窈胜的很轻松。


    若窈想着这是她第一次与何先生对弈,何先生看她是女子,让着几分是客气,她也有几分试探,保留实力。


    第一盘胜之不武,但第二局就不一定了。


    两人开始第二局。


    何知礼想着第二局总不能故意输了,认真下了几子,结果王爷还在使眼色,瞧他认真对弈,还瞪了他几眼,捏着拳头扬了扬,满满的威胁。


    何知礼却无心理会魏珏,只因他感觉到若窈上局好像没用全力,这局才初见分晓,两人对弈不相上下,竟然有种棋逢对手之感。


    他不免认真,不理会王爷的暗示。


    一局下了许久,两军对杀,不相上下,酣畅淋漓,何知礼下够了,才在最后一刻棋差一着。


    “何先生承让。”


    “谈不上谈不上,确实是输了,再来一局。”


    第三局同样漫长,黑子白子布满棋盘,分不出高低。


    魏珏没想到能下这么久,这何知礼怎么回事,故意和他对着干,看不懂他眼神吗!


    好在最后一局,何知礼主动认输,若窈连胜三局。


    魏珏注意力不在棋局上,他不擅长这个,想着何知礼是故意表演,下的时间久,输得真实。


    若窈对何知礼郑重道谢,推开一边。


    魏珏坐下,继续下棋。


    这次,何知礼找回了面子,一连五六局都胜了。


    王爷心不在焉,他胜之不武啊。


    “王爷,下棋要专心啊,不然如何能胜。”


    魏珏和何知礼对弈本就很少赢,他根本不在意棋局输赢,心里想着其他事,输得就更快了。


    一旁的霍思宁旁观全程,惊讶于若窈连胜三局,隐隐佩服,又升起忧虑。


    要是有这样的女子先在王爷心里占了地方,将来姐姐嫁过来可如何是好。


    十局过后,魏珏没了耐心,打发走何知礼和霍思宁,让藏锋送客。


    两人离开,亭中只剩他和若窈。


    “你既赢了三局,本王信守诺言,放你一次,只不过死罪免了,活罪难逃,从明日开始,你必须谨守婢女本分,在本王晨起,你也得起,伺候洗漱衣食,晨昏一样,不得有落,另外本王的贴身衣物香囊之类,你都要亲手缝制,不能假手于人……”


    他说了很多。


    若窈等他说完,提醒道:“王爷,我不是松雪院的的人了,我要伺候太妃,听太妃命令。”


    “无妨,你今晚搬回来,本王派人去和太妃说。”


    “王爷,我去太妃院里不过五六日,尚未报答太妃的恩情,没有好好伺候过就回来了,这不好吧,不如等到太妃寿宴过了,奴婢再回来伺候王爷。”


    “有什么不好的,你那冷心冷肺,还知道报答?你伺候好本王,就算报答太妃了。”魏珏一面自己和自己下棋,一面说话。


    若窈拎着茶壶给他倒茶,轻声问:“王爷很想我快些回去吗?”


    魏珏:“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本王只是赦免你,没说原谅你。”


    她斟茶的手不停,茶水满杯溢出,一瞬间就淌下桌,洒在魏珏腿上。


    魏珏倏地起身,急着擦水。


    这水还是烫的,幸好他反应快,不然就被烫到了。


    若窈手忙脚乱放下茶壶,情急之下还打碎了茶杯,“呀!王爷没烫到吧!都怪我不小心。”


    “你故意的?!”


    “怎么会,我刚刚是在想,怎么才能让王爷原谅我,所以才一时出神了。”


    魏珏将信将疑,总觉得若窈不是这样粗心的人,可他也不觉得她有胆子故意烫他。


    总归他没烫到,就不和她计较了。


    若窈从花园回了桐鹤院,禀明太妃,要搬回松雪院。


    “这么快!珏儿亲口说的?”英太妃问。


    “是,不过王爷说并未原谅若窈,只是饶我一命而已。”


    画姑姑笑着说:“还得若窈有办法,这才几日王爷就消气了,王爷能这么说,就是消气了,要面子嘛。”


    英太妃满意道:“正是,珏儿还是中意你的。”


    若窈不悲不喜,平静跪下,问:“敢问太妃之前说的条件是什么?真的会送若窈离开吗?”


    英太妃:“当然做数,珏儿已过弱冠,按理说早该有了通房亦或是成婚娶妻,可他都不愿意,成婚之时至今没有点头,我不愿逼迫他,成婚不重要,可他不能没有子嗣。”


    “若窈,你若能给珏儿留个儿子,待孩子降生,我就送你离开。”


    若窈变了脸色,显然不愿意。


    她岂能用孩子换取自由,将来真有孩儿,而她独自离开,这不是害了孩子吗。


    “太妃,我不能……我不能同意您的条件,我做不到,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筹码。”


    英太妃缓缓道:“你莫急,听我慢慢说,珏儿的性子你该清楚几分,就算你不同意,难道就能免得了吗?与其被迫做一对冤家,不如听我的,你就哄着他,待生下孩子,我想办法,让你平安脱身,将来孩子养在我膝下,若窈,吾对你保证,会让这个孩子安康顺遂长大,没人能欺负他。”


    若窈陷入沉默,更是觉得无奈和绝望。


    血脉是牵绊,是斩不断的牵绊,她没有那样冷酷的心肠,要真有了孩子,她不确定自己能否狠下心离开。


    就算狠心走了,余生的日日夜夜,都会想着念着,会牵挂这个孩子,她是个心软的人。


    可正如太妃所说,魏珏不会让她走,迟早有一日,他还会让她做妾的。


    “太妃,我要想一想再给您回复。”


    “嗯,去吧。”


    若窈失魂落魄出了正屋,回房收拾行李。


    没一会吟香和颂春赶过来,帮她一起拎东西。


    两人注意到若窈脸色不对,没有多问,说说笑笑挑着好听的话,挽着若窈的胳膊回松雪院了。


    第36章


    桐鹤院正屋内, 英太妃端坐暖炕上,方才谈条件时的从容不见,揉揉眉头溢出几声叹息。


    画姑姑斟茶, 道:“太妃何必用这个难办的事做承诺, 日后若窈真诞下孩子, 要太妃履行诺言,太妃真要帮她离开吗?”


    英太妃轻叹:“说出去的话, 必然要做到,我既然承诺了, 以后她想走,送她走便是,画娘, 她的心不在这,强留无益。”


    画姑姑担忧道:“王爷那边如何交代,真有那么一天, 王爷知道太妃悄悄送走心上人,可要与太妃离心了。”


    英太妃踟蹰着开口:“所以我盼着他们好好的,用个鱼饵吊着, 他们能好好相处, 真有生儿育女那一天, 必定有相处出真情,再说女人有了孩子, 怎么舍得狠心撇下, 说不准若窈到那时, 就没有想走的心了,能留下来好好过日子。”


    “太妃曾说若窈不像是寻常人家出身,心气高骨头硬, 她要真是这样的,怎会轻易改变想法呢。”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走一步看一步吧,等有了子嗣,就让珏儿请旨封她为侧妃,就算她以前是官家小姐,侧妃之位也不算埋没。”


    画姑姑又问:“那霍家姑娘呢,太妃对霍家那边是如何想的,正妻进门前有庶长子和贵妾,霍家那边定会不满。”


    英太妃:“这我想好了,过两日就是寿宴,到时霍夫人和殊玉那丫头肯定会来,我给她们透个口风,让她们心里有个数,她们要是不愿意,觉得委屈,这婚事就不做数了,我帮她们牵线晋地更好的儿郎,若是不在意,那皆大欢喜,该给殊玉那丫头的,加倍补偿就是。”


    这门婚事算是娃娃亲,她有孕和霍夫人差不多日子有孕,便说好以后做亲家。


    霍殊玉是她看着长大的,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心性沉稳,端庄大方,适合为宗妇,选这样的媳妇进门,家宅安稳,妻妾和睦。


    *


    松雪院里,若窈回了之前居住的后罩房,和吟香颂春一起住,回到熟悉的地方,心情安宁几分,她认真思考太妃的话。


    她要是不同意太妃的条件,过不了多久,魏珏照样纳她做妾,她怎么能反抗得过,有个孩子是迟早的事。


    再说魏珏对她,不过几年新鲜,也许用不了几年,几个月就成,等魏珏娶妻了,对她没兴致了,太妃放她离开不难。


    若窈自我安慰一番,心里有了成算。


    夜里进正屋伺候魏珏晚膳,她试探地提起他的婚事。


    “你打探这个做什么,还没将功赎罪,心就野了,又想着做主子?”


    魏珏没必要对一个通房解释什么,但看她一脸求知心切,说:“成婚与否,看本王心情,不一定非是霍家女,你若惹本王生气,当心本王娶一个泼辣主母治你,当然了,你若让本王满意,成婚一事不急。”


    说了和没说一样,若窈是想了解霍家大姑娘,不是听他说这些的。


    “你什么眼神看本王。”魏珏觉得他好像眼花了,总觉得若窈朝他翻了个白眼。


    若窈给他布菜,疑惑地眨眨眼。


    魏珏:“……”看错了。


    用过膳食,若窈和吟香铺床榻整理衣物,魏珏端着一卷书坐在暖阁等着,偶尔瞥去一眼,解下腰间玉佩挂坠,说:“这玉佩成色不好,收起来吧。”


    吟香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这个收起来,王爷要佩什么别的?”


    “香囊吧。”


    吟香:“王爷……箱子里没有香囊。”


    她记得王爷从不戴香囊,说不好看累赘,还熏得慌,这是松雪院里都知道的,所以下人们从不给王爷做香囊,顶多就是一两条玉佩坠子留着待客时戴。


    “那奴婢给王爷做一个吧,一两日就能做好。”吟香说。


    魏珏冷冷看她,瞥向正在铺床的若窈。


    吟香立马改口,朝里面喊道:“若窈,你快来,给你个差事。”


    若窈放下被褥过来,“什么?”


    吟香端着玉佩笑道:“这玉佩成色不好,王爷也戴腻了,换香囊戴着吧,你明日做个香囊给王爷过目。”


    若窈福了福身,“王爷,我绣工不好,这差事还是交给吟香和颂春吧,我怕……”


    话没说完,吟香就推了她一把,打圆场说:“不会就学嘛,我教你就是了,很好做的。”


    一边说,她一边给若窈使眼色。


    魏珏沉了脸,道:“这才给你一个差事就推辞?看来你说的将功折罪好好伺候都是口头之语,做不得真,本王白白饶了你。”


    若窈:“……”


    她啥时候说过这些话了,明明都是你说的。


    “是,奴婢遵命。”


    *


    翌日,若窈窝在屋里做香囊,吟香陪她一起。


    “我的姐姐,你绣的什么,鸭子吗?”


    “不,是鸳鸯。”


    “这也太丑了吧。”


    若窈举起来端详,笑着说:“丑吗,我看着还好。”


    吟香一言难尽:“为何要故意做成这样啊,做的好看些王爷才能戴,这么丑王爷肯定不要,万一骂你怎么办。”


    若窈:“爱戴不戴,不戴正好,以后都不用做的了,他要是不嫌弃就戴。”


    “王爷对你还是有意思的,你说两句好的,把人哄好得了,怎么把人往外推呢。”


    “昨日我说了绣工不好,当然要做个不好的给他,做得好了那就是说谎,主动递给他把柄。”


    吟香不懂若窈在想什么,听起来好似有几分道理,不再劝说随她去了。


    夜里魏珏回府,若窈献上鲜鲜出炉的香囊。


    “这上面是……鹌鹑?”魏珏质问道:“你绣个鹌鹑给孤?”


    若窈理所当然说:“王爷看错了,这是鸳鸯啊?鸳鸯!”


    魏珏凝神再看,怎么也看不出来,扭扭歪歪,他来绣的都比若窈绣的好看。


    “你管这叫鸳鸯?”魏珏拧眉看她,嫌弃道:“这香囊给你,你戴吗?”


    若窈:“……”那肯定是不戴的。


    她笑,柔声说:“寓意好呀,奴婢一番心意,望王爷不要嫌弃。”


    魏珏愣住,仔细想想,鸳鸯……


    哦,是鸳鸯啊。


    他撇撇嘴,眼中带有几分笑意,嘴上依旧嫌弃:“你少动歪心思,本王可没原谅你。”


    “这香囊不行,你什么破绣工,没事和吟香好好学学。”他一面说一面收起香囊。


    若窈伸手:“那王爷还我吧,我练好了再给王爷绣,下次不绣鸳鸯了,绣麒麟,更衬王爷气质!”


    魏珏已经将香囊收好了,端正容色拿起公文看,“你出去吧,别碍本王的眼。”


    若窈行礼退下,回了屋,吟香和颂春立马围上来,问她王爷收没收那香囊。


    “应该是……收了吧。”


    吟香和颂春掩嘴笑,又问:“那王爷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戴上。”


    若窈摊摊手,“那就不知道了,要不明日你们去帮我问问。”


    两人哄笑走开,打赌说王爷会不会戴。


    第二日早膳时两人去看,王爷果然没戴。


    颂春赌王爷不会戴,吟香赌王爷会戴,赌金是二十铜板。


    吟香输了,颂春让她给钱,吟香捂紧钱包说再等等,说不准明日王爷就戴上了。


    “明日是太妃寿宴了,王爷怎么可能在寿宴上带出去呢,那岂不是要丢脸丢出家门了。”颂春笑着说。


    结果等寿宴这日来了,两人一看,王爷居然将那丑香囊带上了。


    长身玉立的一个人腰间戴个四不像的丑香囊,明显又怪异。


    周身伺候的几个人欲言又止,魏珏却不以为意,大步走出松雪院,去园子参宴了。


    寿宴的席和戏台都摆在西花园,宾客齐聚于此。


    恰巧今日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席上宾客欢笑,台上歌舞升平,排场之大,煊赫非凡。


    若窈一早出了门,被三少夫人喊去帮忙盯着丫鬟传菜。


    寿宴由屏夫人和三少夫人英氏筹办,顺带着三位姑娘学掌家,若窈参与其中,是英太妃特意吩咐的。


    屏夫人和英莲都是明白人,稍一想想就知道太妃的意思,就算出了私逃的事,太妃也是属于若窈的,姨娘的位置跑不了。


    “若窈你这手是真巧,你制的香丸和胭脂又香又细,就连城中最好的铺子都比不上。”


    英莲得了若窈送到礼物,毫不吝啬地夸赞着,转头会送一盒香丸,神神秘秘说:“咱们想到一块去了,我也要送你香丸呢。”


    若窈接过,打开闻了闻,“这香味好细腻,闻着沁香入肺,三少夫人,这是什么香?”


    英莲趴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惹得若窈一惊:“这……这使不得,我不能要这个。”


    “诶呀,收下吧,很好用的,你以后会用到的。”


    忙里偷闲,两人站在廊下说了好一会话,知道蔻丹急匆匆来报:“夫人大喜,京城崔家来人了。”


    京城英家,世袭荣远侯,英老太爷曾为是天子之师,门庭鼎盛。


    英太妃和英莲都是英家的女儿,英太妃是英侯爷的妹妹,当年英太妃嫁给晋王,成婚后随之就藩来到晋地,英莲则是荣远侯的庶出的女儿,为陪伴姑母,千里迢迢嫁来晋地。


    英莲惊道:“谁来了?”


    蔻丹:“大公子和三公子。”


    英家大公子英子庚,荣远侯嫡长子,三公子英子安,与英莲同母庶出。


    英莲险些落泪,离家近三年,首次与亲人重逢。


    她摸着妆发,问若窈:“若窈,你看我妆容如何,需不需要重新梳洗?”


    若窈:“三少夫人天生丽质,光彩照人,妆发工整,不用梳洗了。”


    蔻丹含着泪点头,也是激动不已。


    “那好那好。”英莲牵着若窈的手,“走,若窈你陪我去前院迎两位哥哥。”


    若窈眸光微动,垂首道:“三少夫人快去吧,别耽误了,我手头还有事,走了怕宴席就乱了。”


    她不能去,宫中常办宴席,英家是常客,虽然男女不同席,难免也会打过照面,尤其是英子庚,她见过英子庚两面,只怕英子庚认得她。


    大庭广众之下要是被认出来,说上只言片语,那就糟了。


    比起皇宫,晋王府还好些。


    英家两位公子一来,英太妃和英莲都去迎了,西花园这边只有屏夫人忙着宴席没去。


    若窈将一杯茶水洒在裙上,向屏夫人告了假,下去换衣裙。


    她避着人,匆匆往松雪院跑。


    谁知路过一个转角时,因太过匆忙,竟撞上挽着手往西花园走的徐柔和魏喜珊。


    “又是你!你个不长眼的,径直往我身上撞,又是故意的吧!”魏喜珊记着上次的仇,气恼道:“你给我跪下!”


    第37章


    “三姑娘好, 徐姑娘好,若窈方才不是有意的,请两位姑娘恕罪。”


    若窈深深低头, 行礼道歉。


    “三妹妹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婢子还做过什么吗?”徐柔问。


    魏喜珊:“当然, 她心机深得很,前几日祠堂叩拜, 她故意将墨汁甩到我衣裙上让我出丑,我闹出动静被兄长说了一通, 她倒没什么事,大姐姐和二姐姐还都给她求情。”


    徐柔故作惊讶,“当真?这婢子好大的胆子, 居然屡次冲撞三妹妹,不过有大姑娘二姑娘喜欢,仗着有人撑腰, 她这样做也能说通,算了三妹妹,听说她又回王爷的松雪院了, 私逃都没事, 何况咱们人微言轻的, 我们就不和她计较了,万一王爷护着, 岂不是惹祸上身了。”


    魏喜珊顿时急了, “什么话, 她不过一个奴婢罢了,兄长是要杀她的,全仰赖太妃心善才保全性命, 今日她有错在先,我身为主子,还奈何不了一个丫鬟了!”


    她一个眼神,身边的丫鬟们冲上来推搡若窈,拉住手臂不让她走,试图按着肩膀让若窈跪下。


    “三姑娘,不经过王爷和太妃点头,府中不允动用私刑,更不能随意打骂下人。”若窈说。


    魏喜珊听着话,有些许迟疑,小时候她和身边的丫鬟打架,还被太妃罚过,府里确实有这样的规矩。


    徐柔:“正是正是,三妹妹算了吧,我们惹不起的。”


    魏喜珊又生气了,立马道:“我还怕一个丫鬟!你别想用太妃和兄长压我,今日是你冒犯了我,我偏要教训教训你!省的你目中无人,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们几个给我打。”


    “等等,诸位姐姐,你们真打了我,到时太妃和王爷事后问罪,不会拿三姑娘怎么样,你们这些纵着三姑娘胡闹的可就遭殃了。”


    若窈很是无奈,怪她疏忽不长眼,偏偏撞在这两位身上。


    几个婢女迟疑了,扬起的手没有打下去。


    魏喜珊气势汹汹上前,“好啊,我使唤不动你们了,你们不敢打,本小姐亲自打!”


    她推开几个丫鬟,扬起手打下去。


    若窈看魏喜珊手上戴着两个做工精细的戒指,其中一个戒指的外形有些锋利。


    她心里一紧,往后退了下,躲过这个巴掌。


    魏喜珊用上了大力气,这一掌没打到人,身子前倾,踉跄往前两步,旁边的丫鬟见此赶紧来扶。


    “诶呀谁踩到我了!”


    “别推别推,三姑娘摔了!”


    “啊啊啊啊!”


    她们都站在湖边,这一推搡,不知谁绊了脚,你推我我拽你,一连串跟下饺子似得都掉进了湖里。


    若窈站在其中,也被裹挟着落了水。


    六七个人姑娘在水里扑腾,高喊救命!


    “救、救命!我不会水……”


    岸上只剩徐柔和她的贴身丫鬟。


    这么多人落水,喊声惊动周围的守卫,不多时就有小厮侍卫跑过来救人。


    徐柔暗骂魏喜珊是个扶不上墙的蠢货,心知这事要闹大了,不等侍卫将人救上来,连忙跑走,带着丫鬟去前院,经由她的嘴把这些人落水的消息说出去,首先摘除自己的责任。


    魏珏和英太妃正带着侯府其余人迎客,因着来人是京城英家,正经的亲戚,一行人相互问好,乌泱泱好些人往西花园的宴席走。


    谁知中途来个徐柔哭哭啼啼报信,说三姑娘落水了,好几个丫鬟们为了救三姑娘也落水了。


    英家两位公子一听人命关天,连忙说不用管他们,一起去落水的地方听消息,看看三表妹要不要紧。


    魏珏听后脸色不太好,当着客人的面不能表现出来,只能顺着往下说,维持表面和颜悦色。


    英太妃和徐夫人倒是真心担忧,连忙跟着徐柔过去了。


    众人步履匆匆,很快走到她们落水的湖边。


    此时落水的几人都被救了上来,魏喜珊身上披着毯子,其他人都是湿淋淋趴在地上吐水。


    若窈会水,没有呛到,蹲在角落里,双手环抱住自己。


    她们的衣裙都湿透了,魏喜珊裹着毯子,却没人给丫鬟们递一件蔽体的外衣。


    周围十多侍卫也湿淋淋,再有看热闹的小厮,和远远而来的主子们,所有人的目光和关心都在魏喜珊身上,没人注意丫鬟们。


    英太妃看丫鬟们都湿透了,被这么多男人看着不像话,让画姑姑等人找外衣来给丫鬟们披上。


    女眷们走上前来,好几个婆子脱下外衣给丫鬟们披着,魏珏和一众男宾也是站在百米开外,没有走上前去看,以免冒犯浸湿的女子。


    英太妃大致稳住场面,让周管家带着侍卫们下去领赏,才有机会问发生了什么。


    魏喜珊扑在徐夫人怀里哭,“娘,太妃,都是这个贱婢,她冒冒失失撞上女儿,不认错还和我顶嘴,我一时气愤,让丫鬟们惩罚她,她竟推我下水!”


    主子如此说,丫鬟们也都附和,一起歪曲事实。


    英太妃这才发现若窈也在。


    听了魏喜珊的话,若窈跪在地上,将头埋下,一言不发。


    徐夫人要被气死,又是这个小贱人!又是她!


    她跪下,哭求太妃做主,惩治刁奴。


    英太妃:“若窈你站起来回话。”


    若窈起身,头始终低着,不置一词。


    她说什么都没用,英太妃不会护着她一个丫鬟,承认是最好的结果。


    英太妃自然是相信若窈的,她了解若窈,更知道魏喜珊刁蛮任性,不拿下人当回事。


    可徐夫人和魏喜珊双双哭闹,还有好几个丫鬟向着她们说话。


    众目睽睽,宾客都看着,为了一个丫鬟落了徐氏和魏家姑娘的面子,承认魏家姑娘当众谎话,污蔑丫鬟,这是万万不能的。


    英太妃只能说:“你这丫头冲撞主子,该罚,画娘,带她下去,看管起来,等筵席过后再做惩戒。”


    然而就在这时,魏珏大步走来,远远看见若窈的背影出现在这,他立马就过来了。


    “等等,你说,魏喜珊所言,你推她入水,可是真的?”魏珏冷冷扫了眼徐夫人母女,沉声说:“本王要听你说真话。”


    魏喜珊和徐夫人变了脸,咬牙切齿看着若窈,英太妃踌躇难言,不好打断儿子说话。


    若窈深深垂头,轻声说:“奴婢有错,甘愿受罚。”


    魏珏看向那几个落水的丫鬟,脸色冰沉:“你们说,有一句假话,本王送你们去牢中吐真言。”


    丫鬟们腿一软,全都跪下了,颤颤巍巍看向魏喜珊。


    若窈走上前一步跪下,大声道:“是奴婢昏了头,推三姑娘入水,事实如此,请王爷责罚。”


    英太妃知道若窈是给她面子,连忙让画姑姑带她退下了,竭力掩饰太平。


    魏喜珊被养坏了性子没办法,可她膝下还有喜珍喜琳两个女儿,她们还没谈婚论嫁呢,今日魏家姑娘说谎诬蔑丫鬟的事传出去,她们是要被妹妹连累名声的。


    “珏儿,外面还有宾客等着你呢,你快去吧,后宅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快去招待你两位表兄表弟,他们千里迢迢赶过来,别让他们看笑话了。”


    魏珏不语,盯着若窈匆匆离去的背影,满心郁闷,气结于心。


    为何?为何不对他说实话,为何不让他做主?为什么要认错?


    她是觉得,他身为一家之主,连一个女子都护不住?还是从心里不信任他,觉得他不会站在她那边。


    这一天,魏珏心不在焉,人在筵席上,看似待客,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


    英家两兄弟都察觉到晋王情绪阴郁,只和魏宁魏云喝酒聊天。


    寿宴前半段勉强维持笑脸,后面开席,魏珏就开始喝酒,一杯接一杯不停。


    英太妃看出儿子心情不好,以喝醉为由让藏锋送晋王回去休息。


    自从下午回来,若窈就在屋里躺着,和吟香颂春嗑瓜子,可比宴上好多了。


    她认下错一是为了太妃,二是为了自己不在英子庚面前露面,一举两得,就认个错而已,又没受罚,很划算。


    吟香颂春为她抱不平,说等她当了姨娘,跟着王爷荣华富贵了,一定要报复回去,魏喜珊虽是主子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若窈不在意魏喜珊,见风倒墙头草,没什么心机,容易被人利用,只是那个徐柔话里藏刀,似乎总是针对她。


    她如今和魏云扯不上关系了,徐柔为何一再针对她?事出反常,总要有个原因。


    正想着,藏锋跑来喊她们去正屋伺候,说王爷喝醉了。


    三人赶忙过去,吟香和若窈进屋侍奉,颂春去煮解酒汤。


    第38章


    若窈一靠近魏珏就闻到浓重的酒味, 看他脸上脖子泛红,歪倒榻上,本想给他换衣, 此时却不想靠近他, 皱着眉头走开。


    她去浴房备水, 吟香便接替她的位置,来为王爷宽衣。


    “王爷?奴婢搬不动您, 要不您起来些?”吟香平常不干宽衣的活,不知道从何下手。


    再说自从若窈被太妃内定为姨娘, 知道晋王对她无意,她的心思就歇了。


    魏珏扶额坐起,自己脱衣裳问:“她呢?”


    吟香指了指浴房。


    他挥手让吟香退下, 晃晃悠悠往浴房走。


    “王爷沐浴吧,奴婢出去了。”


    魏珏攥住她的手腕:“今日为何不说实话,本王的命令在你耳中, 如若空响?”


    若窈不懂他有何不悦,她明明是帮太妃维护了王府的颜面,“宾客们不知我是姓甚名谁, 一个没有姓名的下人罢了, 犯了错不甚重要, 但若三姑娘当众出糗,那事情就大了, 大姑娘正要议婚, 于名声不利。”


    大姑娘喜珍素日待她温和, 是位温和善良的女子,若窈希望大姑娘能过得好。


    魏珏冷笑:“真是通情达理,叫孤刮目相看。”


    若窈看他神色不妙, 想快些离开,又行礼告退。


    可魏珏抓着她的手腕不放,“姜若窈,你知不知道谁是你的主子,你是本王的人,除了本王,其他人的话,其他人的事,都与你无关。”


    若窈一时竟然听不懂他的意思,难道只要她说了,他就会护着她,不顾王府颜面为她撑腰?


    这怎么可能,他计较的,不过是她没有听话,驳了他的颜面吧。


    毕竟魏珏向来喜欢找她的茬,趁机数落她而已。


    若窈不愿和他墨叽了,直接道:“既然王爷这么说,那我便讲真话,今日是三姑娘要打我,自己没站住才落水,事实并不是她说的那样,所以王爷,您要为我做主吗?”


    魏珏恼怒的眉眼松了松,悠悠说:“你是本王的人,本王自然相信你,不过相信你是一回事,做主又是一回事,你要本王为你做主,不说付出什么,至少求人要有和求人的态度吧?”


    若窈:“……”


    她就知道。


    “那不用了,王爷就当我在胡言乱语,什么都没说过吧。”


    若窈偏不如他的意,直接就跑出去了。


    她还就不伺候了,将自己关在屋里,美约其名闭门思过,藏锋怎么喊她都不出去。


    藏锋拿她没办法,再加上主子不管,就随若窈去了,不伺候就不伺候吧。


    接下来这几日,若窈都不往正屋去,缩在房里看话本子。


    直到画姑姑来,说太妃喊她去一趟。


    若窈随画姑姑去桐鹤院请安,打帘进门,首先听见年轻女子温柔沉静的低笑声,声若黄鹂,面如芙蓉。


    若窈走进去,屈身行礼。


    英太妃正拉着那姑娘说话,笑声愉悦,姿态熟稔,就连大姑娘魏喜珍都得往旁边坐。


    英太妃对若窈招手,介绍霍殊玉的身份。


    霍殊玉笑对若窈点头,举止大方,双方都暗暗打量对方。


    霍家大姑娘霍殊玉,年方二十,端庄多才,在晋城素有贤名,是英太妃早就定下的儿媳人选。


    若窈知道的,今日第一回 见,瞧着是和传言如出一辙。


    英太妃没别的意思,就是让霍殊玉心里有个数,未来夫君身边有这么个妾室,她能不能接受。


    英太妃不想逼迫谁,殊玉若不满意,觉得委屈,那她便另寻婚事了。


    好在霍殊玉并无不满,和若窈说了好一会话,温柔客气,相处和谐。


    英太妃见此高兴极了,留用了晚膳才让画姑姑送若窈回去。


    路上闲话几句,画姑姑说:“若窈你觉得霍家姑娘性子如何?”


    若窈:“太妃眼光自然是顶尖的,霍姑娘为王妃,定然会帮太妃料理好王府上下,掌管后宅诸事,让王爷没有后顾之忧。”


    画姑姑:“霍姑娘的性子是太妃从小看到大的,心性豁达就连男儿也不及,有这样的主母,若窈你将来的日子会很好过,就如屏夫人徐夫人一般,子女也一视同仁。”


    “姑姑是想劝我安心就在府里?”


    画姑姑承认,苦口婆心说:“没有父母家族依靠,出了这个门就是一个人,日子艰难,不如安心留在府中,太妃和王爷都不会亏待你的。”


    “你可知,王爷知道你前几日寿宴前受了委屈,为此罚了三姑娘跪祠堂,三姑娘跪了三日了,徐夫人在太妃面前哭了三天,太妃怎么求情都不管用,王爷铁了心要为你出气的。”


    若窈真不知道这事,头一次听见,惊讶不已。


    他不是让她求他吗,这还没求呢,怎么就……


    若窈眸光微动,但转念又想,这未必全是为了她,妹妹当众说谎,为正家风惩罚理所应当,许是为了收收魏喜珊的性子。


    她怀着心事回了松雪院,正好遇上魏珏从前院回来,两人在门口相遇。


    “呵,不思过了?”魏珏没好气看她一眼,径直走进去。


    若窈跟在他身后进了正屋,问:“刚刚听画姑姑说,王爷罚了三姑娘?”


    “她自找的。”


    魏珏解了外袍,余光瞧着若窈的表情,路过她走向暖炕,挑眉道:“怎么,你不会以为本王是为了你才罚她的?在自作多情?”


    若窈是有这个怀疑,但在魏珏这句话出口时,心里那一丁点动容就消散了。


    若窈说不敢,这时晚膳端上来,她为其布菜,略过这个话题。


    用过晚膳,外面的天一点点黑透了,吟香领着小厮将膳食撤下,若窈伺候魏珏洗漱。


    “你挂着脸,是给本王看呢?”


    “奴婢没有。”


    浴房无人,魏珏踱步走到她面前,一手捏着她的下巴,笑着欣赏她隐忍无奈的愤怒,“本王说不是为你,不开心了?”


    若窈不说话,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


    暗暗的反抗,嘴上不说,却会在动作和眼神里溢出来。


    魏珏搂着她的腰将她拉回来,眸色渐深,居高临下看她,用游刃有余地语气命令她:“吻孤。”


    若窈愣住,仰头看向他的眼睛,迟迟没有动作。


    “没听清?还是本王的话对你不管用。”


    魏珏没有强迫她,突然提到另一件事:“孤曾怀疑你是南蛮的细作,但你不是,事实另有其人,细作找到了,你想知道他是谁吗?”


    “谁?”


    “去看看就知道了。”


    魏珏放开她的腰,大步往外走,带着她去了晋王府私牢。


    牢中阴暗,隐隐约约有蛇鼠爬窜的声音,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郁。


    若窈渐渐慢下脚步,不想往里走,更不想知道谁是南蛮细作。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原地往回走。


    硬着头皮走到刑房,藏锋正拿着鞭子挥舞,一鞭鞭落在人身上,血肉飞溅。


    若窈看的惊心动魄,仔细看去,被凌乱头发遮掩的脸,竟很眼熟。


    是陈陌!


    “之前,你和南蛮细作走得近,按理说,本王该将你一起严刑审问,或许你是他的同谋呢。”魏珏语气阴森森的。


    画面血腥,若窈有点恶心,活生生的人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当真是可怕极了。


    宫里藏污纳垢的事很多,很多她是知道的,但姑母念她年纪小,从不让她看见那些。


    她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忍不住地心尖胆颤,拔腿想走。


    是魏珏在她面前表现得过于幼稚,让她忽略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她看见这些,故意吓她。


    走出牢房,若窈觉得腿软,一句话都说不出。


    魏珏心情好极了,嘲笑道:“好眼光,府中上千人,就这一个细作,偏偏你就挑中他,孤该夸你,要不是你,孤还没这么快查到他身上。”


    若窈一言不发,确实无话可说。


    回了松雪院已将快要三更天,魏珏睡下,没再为难她。


    今晚藏锋不在,是若窈守夜,她躺在外间的炕上,脑中想着陈陌的惨状,闭着眼怎么也睡不着。


    月上梢头,清浅银光撒了一地,静静照进窗子。


    若窈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压惊。


    她心神不宁,喝水给自己呛到了,咳了几声。


    这时床榻里的人敲敲床头,带着被吵醒的恼气,说:“大晚上不睡觉,你装什么鬼。”


    若窈拍拍胸膛,说:“禀王爷,奴婢喝水不小心呛到了。”


    床榻里静了一会,就在若窈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他说:“本王也要喝水。”


    “是。”


    若窈连忙倒了杯水,掀开床帘递进一只手。


    他不接水,也不说话。


    若窈只好整个人钻进去,看他是不是睡着了。


    第39章


    月光穿不透床幔, 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若窈伸了个脑袋进去,什么也看不见, 便将一半纱帘掀起来, 借着清浅月光勉强看见俩床榻上的人。


    魏珏半边身子撑起, 她望进去,眸光灼灼地盯着她, 四目相对,两人都静了一瞬。


    “王爷, 喝茶。”


    晚上的茶必定是凉的,能解渴就行了。


    故而这杯茶水洒在若窈手上时,并无灼热, 茶杯落在床褥上,茶水浸湿床榻边的褥子,清凉的茶香四溢。


    若窈却觉得, 此时钻入鼻腔的并非茶香,而是他身上暖融融的气息。


    曾经亲密之时,若窈记住了他身上的味道, 至今未忘。


    如今被他攥着手腕再度跌入他怀里, 并没生疏之感, 反而有种久违的熟悉感。


    “王爷!”


    若窈惊叫一声,未等声音喊出, 就被他以唇齿堵了回去, 顿时天翻地覆, 他一个翻身将她抱上床,并压在床榻锦被里。


    他灼热的气息包裹她全身,若窈脑袋有短暂的迷茫, 任由他在唇齿上的留连,凶猛地吻落下,等她回过神,已经避无可避。


    许是在牢里看见的场面太过血腥骇人,也可能是太妃的送她自由的话萦绕在心头,总之若窈想要反抗推拒的手刚抬起又落下,最后闭上眼,短暂抛却一切杂念,沉浸在他的吻和拥抱里。


    魏珏想要她,这是若窈最直接的感受,她凭借一个女人的直觉,能感受到此时此刻的魏珏,迫切地想将她揉进身体里。


    “别……”


    可在领口松动,一股清风顺着窗沿吹来时,若窈神识有片刻的清明,避开他的吻,偏过头去,喘息着说:“王爷可以一边讨厌一个人,一边和这个讨厌的人亲密吗?”


    魏珏装作没听清,低低道:“你说什么?”


    他埋头在泛着馨香的白嫩脖颈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一只手抱紧她的腰,再度吻上她的唇,不想从她嘴里听见什么不想听的话了。


    这双唇明明这么软这么甜,这么好亲,令人沉迷,可她嘴里吐出的话总让他生气,没一句好听的。


    若窈被他带领着,无可奈何无法反抗的沉入情欲的漩涡,慌乱的黑夜里,她试图冷静下来思索,趁着魏珏深陷情欲,有没有什么可以为自己争取的条件。


    可她想了一会,最后发现,并没有。


    若有可能,她希望魏珏能早些对她失去兴趣。


    既然决定和太妃做交易,就不要无谓的反抗,她从此以后顺从他,讨好他,满足了他的征服欲,没多久他就会对她失去兴趣,也许没多久,她就彻底自由了。


    若窈乖乖躺好,甚至主动迎合,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魏珏感觉到她的主动,心潮澎湃,更加卖力亲吻她,动作渐渐轻了下来,轻轻吻啄她的脸颊和脖颈。


    床榻上的浓烈气氛越演越烈,然而就在关键时刻,两人都愣住了,随后若窈慌慌张张跑出去,去找自己的月事带。


    奈何天公不作美,就是这么巧,她来月事了。


    *


    许是夜里被迫中断有损脸面,第二日魏珏一本正经,半个字不提晚上的事,若窈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两人难得客客气气的。


    吟香藏锋等人都看出不对了,往日王爷一看见若窈必定要找茬说上两句,若窈也不服输,王爷怎么找茬她怎么缝,互不相让。


    今日反常,这两人竟然互相客气起来了,好像不熟似的。


    魏珏沐休一天没出门,他在书房看书,若窈给他研墨泡茶,偶尔打扇送风。


    “左右无聊,孤教你写字吧。”


    “奴婢蠢笨,还是算了。”


    不想学就算了,他也没有很想教。


    魏珏不问她了,自己看自己的。


    上午好好的过去了,午后用过膳,若窈脸色就不好了,捂着小腹额头冒汗。


    扇风的扇子落在地上,她拧紧眉头,一脸忍痛。


    魏珏立马注意到若窈不对,让藏锋喊大夫来。


    若窈喊住藏锋,解释道:“王爷,我没事,女子月事期间总会有些不适,这都是正常的,不用看大夫。”


    她体格还算强健,每次都是前两日偶有疼痛,并不难忍。


    这要谢谢姑母,幼时身子弱,初来月事腹痛不已,为此姑母用上无数好药为她调养,已经养好了。


    魏珏对女子来月事不太了解,看她这么说了,再追着赶着找大夫,显得他过于殷勤,于是就让若窈回屋歇着,这几日不用她伺候了。


    等到若窈离开了,他喊来藏锋询问。


    藏锋也不懂这些,神色茫然,“要不王爷喊吟香来问问?”


    “不用了。”


    绝对不能问吟香,他看出来了,吟香这人嘴不严实,四处透风。


    魏珏出门去找府医,决定和府医好好问问女子月事是怎么回事。


    是病不是病,一问便知。


    他这不是殷勤,也不是关心她,不过是秉持着虚心好学的态度去求教罢了。


    魏珏这么对自己说。


    *


    若窈在屋子歇了一日便好了,第二日得知魏珏出门办差,这一去要十多日才能回来。


    这才能好好歇着了,一连十多日的假。


    晚上,她去桐鹤院拜见太妃。


    画姑姑领她进门,说她来得不巧,现在屋里有人,让她先进去西暖阁坐会,等太妃的客人走了再说。


    若窈进门往西暖阁走,依稀听见东暖阁的说话声。


    与太妃说话的人有男有女,听声音一个是大姑娘魏喜珍,另一个则听不出。


    没一会画姑姑过送点心,怕若窈无聊,留在陪她说话。


    “姑姑,听着有男子的声音,是谁呀,不像是二爷三爷。”


    “太妃娘家的侄子,英大公子在呢。”


    画姑姑小声说:“太妃有意将大姑娘许配给英家二公子,特意找大公子来打探打探,要亲上加亲呢。”


    是英子庚。


    若窈问:“既然是亲上加亲,为何不许配给英大公子,反而要问没见过的二公子?”


    画姑姑说:“原本太妃是相中大公子的,可太妃和娘家太太通过信,说是大公子要尚公主的,宫里的华笙公主看中大公子了,这才议起二公子。”


    “瞧你这什么表情,大姑娘要嫁人是好事,你想什么呢?”画姑姑看若窈蹙眉,笑着问道。


    若窈对英家二公子有些不好的印象,这人在宫里调戏过宫女,风评不怎么样,不是什么好人。


    真是好男儿,早就订婚了,怎么千里迢迢娶娘家离这么远的表妹呢。


    “太妃选婿,必然要好好查查身家背景,人品喜好,大姑娘蕙质兰心,可不能辜负了。”若窈说。


    画姑姑点头应是,“那是自然的,英家是太妃的母家,门庭煊赫,子孙拔尖,人品自是不用说,礼数方面也好,就是看在太妃的面上,那边也不能亏待大姑娘,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了。”


    若窈无奈笑笑。


    言尽于此,她位卑言轻,自身都难保,无法说什么了。


    只希望英家管束严格,能约束好自己儿郎,对得起太妃的信任。


    约莫两刻钟后,英子庚告别英太妃,画姑姑去送客。


    东暖阁和正堂之间有一架屏风挡着,西暖阁和正堂之间空荡荡的,只有一面稀疏摇摆的珠帘。


    英子庚绕过屏风,目光落在西面暖炕上,隔着珠帘看见一女子,一闪而过的面容似乎有些眼熟。


    他大步走出正屋房门,在廊下顿住,回想着刚刚来不及细看的女子,越想越觉得熟悉。


    画姑姑问:“大公子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话要转告太妃?”


    英子庚面容沉静,闻言摇头,没将心里的疑惑问出口。


    他想,就是一个比较像她的女子罢了,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人若活着,早就回京了,怎么会留在一隅之地,过落魄的日子呢,以她的性子,吃不了苦,不会的。


    英子庚和魏喜珍接连离开,才轮到若窈拜见太妃。


    “不必行礼了,坐吧。”英太妃一如既往地温和,问:“今日来,是有话要说吧。”


    若窈不坐,跪下磕了个头,“太妃,若窈想好了,想和太妃做一场交易。”


    “不,这不是交易。”英太妃亲自扶起她,拉着若窈坐在身旁,拍着她的手说:“我许诺这些,不是为了和你做交易,是为了咱们能做一家人,日后你要愿意留下,那我们就是长长久久的一家人,若你不愿,我便遵守诺言,送你离开,有些话不急着此时下定论,你还有很长的时间思考,等到了那时,再给我答案。”


    想着珏儿这次离开前拜别她,她主动提起纳若窈为妾的事,他没有反驳,看似平静却掩不住的愉悦。


    珏儿是喜欢若窈的,这么多年,终于有走进他眼里心里的人了。


    想到这些,英太妃看向若窈的眼里便多了几分慈爱,关心她身体如何。


    “孕育子嗣最是伤身,你年轻也要打好底子,让府医给你看看,开几副养气血的药拿回去吃,你身子好了,将来诞下的孩子体格才好。”


    这是珏儿透露的,说若窈月事腹痛,府医说是体寒所至。


    若窈:“是。”


    英太妃又说:“纳妾的事,我和珏儿提过了,等他这次回来,挑个好日子,摆上几桌,定会给你体面。”


    说着,英太妃拿出一纸户籍,说:“你的户籍,我已为你变回良籍,户籍你拿着,卖身契还在我这,只等你有孕,我就撕了卖身契,到时就是清白身了。”


    若窈将户籍收好,紧紧贴在胸口,眼中含着泪光,对英太妃感激拜谢。


    “若窈,定不负太妃所望。”


    第40章


    “松雪院东西偏房都空着, 我这就让人将东边收拾出来给你住,再给你拨几个丫鬟小厮伺候着,以后你就是王府的主子, 若窈你放心, 该有的体面, 你都会有。”英太妃承诺道。


    若窈坐在英太妃身侧,闻言道:“太妃, 我不用很多人伺候,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有人来伺候我反倒不自在,只是有一件事我想求太妃。”


    “你说。”别说是一件事,就是十件事都行啊, 英太妃仿佛已经听见大孙子叫祖母了。


    “我在厨院当差时有一个好姐妹名叫轩玉,她帮我良多,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我想让她来我身边陪着我。”


    “小事,像这样的事,以后直接吩咐周管家, 他都给你办妥。”


    若窈感激不已, 回到松雪院, 当天晚上就看周管家领着轩玉来了。


    东厢房收拾出来,橱柜摆放之类的都进屋了, 虽说还没办纳妾之礼, 但今日算做乔迁, 周管家吩咐厨房做了一桌好饭菜,松雪院带着吟香颂春和轩玉几个丫头为若窈庆祝,喝了几杯酒。


    纳妾事宜简单, 在府里宣告一下,摆几桌吃席就行了,若是府中丫鬟抬为妾室,甚至不用吃席,搬个屋子就行了。


    英太妃有意给若窈体面,府里按照纳侧室的礼数办,只不过下人们不可称呼为夫人,在正妃进门前,只能敬一声姑娘或姐姐。


    英太妃说等王爷回家就办席,时间很短,绣房连夜赶工,十日内做出了嫁衣和两套大红的新被褥。


    若窈只负责绣红盖头。


    “罢了罢了,我绣工不好,吟香,这盖头还是你来吧。”


    若窈搬了屋子,和吟香颂春轩玉坐在暖阁炕上聊天,她绣盖头,吟香绣肚兜,颂春和轩玉为她做新衣。


    吟香接过盖头,无奈道:“盖头要自己绣,这是有说法的,白首同心,是个好寓意嘛。”


    若窈不以为意,嘀咕说:“做妾要什么白首同心。”


    吟香:“……”


    颂春:“话不能这么说,妾怎么了,同样是嫁人,不过有一主母罢了,都是一辈子的大事。”


    轩玉望着若窈叹气,低声道:“以后王妃进门,若窈不会受欺负吧。”


    吟香:“不会不会,有太妃呢,再说未来的王妃是精挑细选的大家闺秀,端庄大方,不会和妾室过不去的。”


    在几人的聊天调笑中,十日很快过去。


    侍卫传来消息,说晋王夜里归府。


    英太妃拍案做主,将纳妾宴定在明日,儿子回来只用露个面洞个房就行,其余她都料理好。


    谁知到了夜里,魏珏回是回来了,但却是躺着回来的。


    回程路上遇到刺杀,那刺客武功高强,他一箭射中他后心口,险些死在外面。


    夜色深沉,松雪院中灯火通明,大夫匆忙进出,药味浓重。


    英太妃听说儿子受伤,连忙赶过来,拉着大夫询问。


    大夫支支吾吾,说王爷重伤,情况不明,无法给定论。


    若窈陪在身边,安抚太妃情绪。


    英太妃差点晕过去,泪流满面。


    满院挂着红绸,眼看喜事将近,怎就出了这样的事!


    她心疼儿子,不顾身体陪在松雪院,直到儿子脱离性命之危。


    若窈将太妃扶到她房里等着,两人一起守到天明。


    直到天光破晓,大夫来回话,说王爷没有性命之危,英太妃听了,松了口气支撑不住,也跟着倒下去。


    画姑姑带太妃回桐鹤院休养,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若窈务必照顾好王爷。


    至于今日原本打算好的宴席,也只能推迟了。


    画姑姑:“王爷这个样子,少说修养月余,若窈,真是委屈你了。”


    若窈摇头,并不在意在外的宴席和体面,说:“姑姑,宴席过了就作罢吧,总归是个形式,府中众人都知道就行了,请姑姑代我转达太妃,今日过后,我便是王爷的人,宴席不必再办了。”


    “不可!”何知礼和魏宁从院外走来,魏宁对画姑姑说:“画姑姑,纳妾宴照办,我已吩咐周管家照旧了,宾客已至,无需取消。”


    画姑姑疑惑。


    何知礼道:“南蛮狼子野心,宴席取消岂不如了他们的意,让他们知道王爷重伤,而且几日后月氏使者要来拜访,表面感谢实则试探,这种时候不可露怯。”


    画姑姑迟疑看向若窈,说:“可王爷尚在昏迷中,不能露面,太妃也病倒了,无法招待女宾。”


    何知礼:“外面的宾客屏夫人去应付就是,至于王爷,让二爷穿上王爷的衣裳,装做醉酒模样在帘子后面说两句话,姜姑娘陪在二爷在人前露个影就行了。”


    画姑姑:“事急从权,若窈,你可愿意?”


    若窈当然愿意,走个过场而已,代兄纳妾又不是代兄洞房。


    ***


    魏珏苏醒是在两日后的早晨,一睁眼就看见若窈在床榻边趴着,闭眸小憩。


    她和吟香颂春轮着守夜,眼看到了和吟香轮班的时辰,不小心睡过去了。


    “若窈。”魏珏声音虚弱,口舌干燥,低声唤她。


    叫一声没醒,知她守夜劳累,便忍着口渴不叫了。


    他偏头凝着她,缓慢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下她的脸。


    中箭时感觉到箭上有毒,他就这么死了,不会再睁眼了。


    昏迷前的最后一丝念头,他在想,如果他死了,若窈会不会为他难过。


    好在,他又看见她了。


    没一会,吟香和颂春端着药进来,进门便喊:“若窈,大夫说王爷该醒……”


    “王爷!王爷醒了!”颂春欢天喜地地往外喊,将大夫都赶进来了。


    若窈迷迷糊糊地醒来,一抬头和他对视。


    魏珏醒了,正盯着她看,他的手还在搭在她脸上。


    若窈愣住,和他静静对视。


    不等她说话,几个大夫冲进来,将她挤到后面,对魏珏嘘寒问暖,检查伤势。


    若窈彻底清醒,被吟香和颂春摇晃着,她们激动说:“王爷醒了,若窈!王爷还不知道过了纳妾之礼呢,你猜王爷知道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


    若窈怔怔地望着被大夫包围的床榻,过一会打个哈欠出门,“吟香,颂春,我回去睡了,你们守着吧。”


    她回了东厢房,屋里,轩玉不问外事,一心给她做衣裳。


    若窈躺进床榻睡觉,但一闭上眼睛就莫名想起魏珏方才看她的眼神,翻来覆去没有睡着。


    轩玉出门领早饭,得知王爷苏醒,回来后看若窈还没睡,扒拉若窈的被窝喊她起来。


    “窈窈,王爷醒了你怎么回来了?”


    “我困了。”


    “可是你没睡呀。”轩玉拉她起来,说:“睡不着就起来吃饭吧,吃完饭你再去正屋瞧瞧,王爷刚醒,你怎么也得在王爷面前露个脸再回来睡呀。”


    轩玉不知道若窈和太妃的交易,脑袋里想的都是让若窈多受宠,过得好些。


    若窈起身吃饭,她吃得慢,用了半个时辰才磨磨蹭蹭吃完。


    也是怪了,魏珏竟然没让人来喊她,往常他一睁眼看不见她,肯定喊她去伺候。


    若窈甩甩脑袋,她这是被魏珏奴役久了,被使唤习惯了。


    过用饭,若窈去了正屋。


    魏珏靠在床头喝粥,吟香、颂春和藏锋都在旁边盯着他。


    若窈走过去,三人纷纷让开,将最近的位置让给她。


    魏珏停下喝粥,端正神色说:“太妃抬举你,非要给你一个贵妾的名分,本王顾念太妃一片苦心,不好拒绝,纳妾之礼本该在两日前办成,如今因为本王受伤没推迟算是委屈你了,不过太妃的话还作数,喜宴还会办,等本王好了就安排。”


    若窈转头看了眼吟香三人,缓缓说:“王爷,喜宴已经过了。”


    魏珏一愣,放下粥问:“过了,什么意思?”


    若窈:“何先生说,月氏使者过几日来拜访,此时不能露怯,不能让他们知道王爷受伤,所以宴席如常办了,是二爷扮做王爷走个过场,骗过了宾客。”


    魏珏:“……”


    新郎官还能临时换人吗!


    魏珏火上心头,情绪激动牵引伤口阵痛,捂着心口,怒道:“这种事情也能由他人代替?胡闹!不算,这次不算!”


    若窈瞪大眼睛,幽怨看着他,“王爷什么意思,全府上下都知道我是王爷的妾室了,王爷现在说不算,置我于何地。”


    “王爷若不愿意,早说就是了,我好拿了户籍滚出府,自生自灭比王爷出尔反尔受人白眼要好。”


    魏珏声音小了些,不满道:“本王说一句你说三句,你就这么做妾的,再说本王也没说不纳你。”


    “既然如此,事成定局,王爷就不要再提了。”


    “……”


    魏珏郁闷得要死,婚礼是二弟代替的,他什么都没看见,新服嫁衣都不知道什么样,更没看见她穿嫁衣,也没有洞房花烛。


    这是什么事,好像和他没关系似的。


    可要再办,那就成笑话了,哪有办两次喜宴的。


    他心里不舒服,吃不下粥,让吟香拿走。


    藏锋劝:“王爷才吃两口,要不再吃点?”


    “拿走。”


    若窈坐在床边,藏锋对她使眼色,让她劝劝。


    她端起碗,捏着勺子搅了搅粥。


    魏珏气闷的心情缓解些许,看她这番动作,难不成是要喂他?


    那样的话,他可以勉强吃点。


    若窈盛了一勺粥,吹了吹气,自己吃了一口。


    魏珏喉咙上下滑动一下,紧盯着她。


    那是他用过的勺子。


    若窈无视他隐隐期待的目光,蹙眉道:“嗯,这粥确实不好吃,王爷不吃算了,我拿下去吧。”


    说完,她端着粥走了,直接出了房门。


    “???”


    魏珏诧异又愤怒,冷冷的眸子扫过看天看地不敢看他、装聋作哑的三人,愤愤躺下。


    藏锋也没想到若窈不仅不劝,还添油加醋呢。


    他静悄悄走了,连带着吟香和颂春都退下了,谁也不想在屋里当受气包。


    魏珏越想越气,奈何身体不争气,下不了床,不能找若窈算账。


    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不东拼西凑的婚礼,不在乎他有没有给她脸面,更不在乎他的身体,不关心他有没有吃饱。


    她就这么做妾的?他已经是她的夫君了,她就这么对他!


    魏珏冷着脸,咬牙切齿想着他要怎么报复回去,他不能让她这么嚣张,要让若窈知道,他是她的夫君,是她的天!


    正琢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若窈端着刚煮好的粥进来,搬了凳子坐在他边上,端着那碗粥搅拌。


    “厨院做的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确实不好吃,我刚刚重新热了粥,加了点肉沫和佐料,王爷尝尝我做的,这个有滋味。”


    她笑容温暖,声音温柔。


    魏珏一时不知如何张口,心潮汹涌,心口泛酸,直直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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