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天子生辰自是大燕一等一的寿宴, 礼部大办,来往参宴的权贵世家数不胜数,还有交好邻边小国和外族来献上参加, 整个京城就像是开了锅的热粥, 各司各部忙得脚不沾地。
晋州远不及京城繁华, 魏珏自小长大晋州,也是第一次见到烟火笙箫、热闹非凡的皇城。
只不过他无心欣赏。
从紫宸殿出来, 他心事重重。
方才紫宸殿内拜见皇帝,一切如常, 并未发生什么。
天子比他大了一岁,脸上挂着温润赛过清风明月的笑,秉持礼数招待几位远道而来的藩王, 言语客气温和,一眼望去,贤良君主无疑。
可魏珏心里压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怪意, 总觉天子多往他这边看了几眼,那眼神不似表面般温和。
处于常年拼杀征战的本能,魏珏警惕察觉, 皇帝的眼里有杀意, 来者不善。
这毫无道理, 先晋王与先帝关系尚可,晋王府与皇帝并无恩怨, 魏珏更有意襄助天子除掉高家, 不仅无怨, 甚至可以说是盟友,既然如此,天子隐隐约约的恶意从何而来?
魏珏没想通, 只能往好处想,或许是他看错了想错了,在京这段日子多防范些就是了。
今日告一段落,魏珏在宫人的指引下出宫前往下榻的行宫。
路上魏珏依旧思索着,藏锋同坐马车内,相比起来就开朗多了,掀着帘子往两侧街道上看,目不暇接的铺子摆了长龙,锣鼓声和吆喝声不绝于耳。
突然,藏锋不知看见了什么,探出脑袋往车窗外张望,喊道:“王爷,我好像看见夫人身边的月娘了!”
魏珏顺着藏锋的视线往外看去,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哪有月娘的影子,“眼花了。”
满大街女子行走,偶然看见一个相似的人影也正常,月娘在阿窈身边伺候,怎么会来京城,定是藏锋看错了!
藏锋震惊了会,认真回想一会,“不可能啊,我刚刚真的看见了,这么会人就不见了,真是月娘!”
魏珏有别的事琢磨,没空理会藏锋,只当是看错了,没将这事放心上。
另一厢,人挤人的街道上,一名身穿粗布麻衣的,装扮平凡的女子从一个小巷子里出来,望着已经远去的马车,心惊地拍拍胸口。
好险好险,差点就撞上了。
月娘观察好周围,确认晋王和藏锋离去,身边也没有暗卫追踪,这才卷包袱七拐八拐往安定侯府走去。
她直接找上了安定侯府世子妃的陪房妈妈,说是曾经的姜家奴婢,塞了一锭银子得到一个传话送信的机会。
世子妃姜氏寿华,姜家的小姑奶奶,姜太后嫡亲的幼妹。
姜家覆灭后,姜寿华在安定侯府的地位受了影响,下面的妯娌和妾室都有看轻之意,不过姜寿华和安定侯世子夫妻十年,膝下有一双儿女,地位稳固,故而姜家对她的牵连不大。
姜寿华骤然听见姜家有旧仆找上门送信,立马让人请进来屋来。
久居锦绣富贵堆的侯府贵夫人一身软缎绫罗,梳着高高的朝云髻,金玉头面,气度雍容。
姜寿华坐在罗汉床上,自从听见有姜家故人来找,她一颗心紧紧揪着。
直到丫鬟迎着月娘进门,姜寿华猛然站起身,三步并两步冲上去,紧紧扶着月娘的手臂,眼中泪已经落下来,“月娘!竟是你,真的是你!你可是……”
当初月娘离京之前知会过小姑奶奶,如今带着信归来,必是有什么好消息吧!
月娘奉上信件,笑道;“请姑奶奶亲启。”
姜寿华双手颤抖接着,当初懿柔的死讯传回,她久久不能接受,本已心灰意冷,以为姑侄俩生离死别,此生都不复相见了,没想到!
她慌张拆了信看,屋里只留下月娘和自己的心腹大丫鬟。
看完信,姜寿华已是泪流满面,伏案痛哭。
这不是伤悲,是喜极而泣。
“只要柔儿还活着,活着就好。”姜寿华颤音说着,承诺道:“月娘,你回去告诉柔儿,崔家哥哥的事,我管定了,有我在,你让她安心,既然离了这是非地,往后就别再回来了,只要她活着,我就放心了。”
月娘叹气:“姑奶奶等着吧,重逢的日子不远了,这次是不回也得回,没得选了。”
姜寿华:“这是为何?”
她不愿柔儿回来,这辈子不回来才好,安安稳稳在外边安了家,走得远远的,好好活着就行了。
“这说来话长,皇命难违……”
***
月娘在京城停留两月收集崔家的消息,等到崔家那边安定下来了,这才带着姑奶奶的回信赶回去,一来一回用了四个月。
她风尘仆仆赶回晋王府,与她的郡主重聚,此时若窈身子沉重,已有将近七个月了。
若窈拿到小姑姑的信没立刻拆开看,而是抓紧月娘的手,问:“皇帝生辰早过,王爷久久未归来,侍卫送过信,说是王爷染了风寒多留两月,我不信,月娘,你跟我说实话,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不是魏崇对魏珏做了什么,他向来心狠手辣,手足之情视若无睹,万一他对魏珏下杀手………
“我回来之前有打听王爷的消息,不是风寒,是中箭了。”
这些消息都是姑奶奶帮忙打探的,皇宫的消息封锁太严,只能听见些只言片语。
月娘:“高家联合魏王谋反,宫中生乱,我停留多时,正是因为这事,听说王爷领兵对抗魏王叛军,身上中了一箭,虽未危及性命,但要静养两月才能上路。”
此话一出,屋里其他几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喜琳和英莲正好都在她院里,这便听见了只言片语,都六神无主了。
若窈将这事按下,不让人到英太妃跟前胡说。
想来也是,魏崇不至于真要了魏珏的性命,受了这一箭,估计没两月他便能回来了。
只是她腹中孩子已经七个半月了,距离生产不到三个月,不知他能否赶回来,见上最后一面。
*
整个晋王府只有英太妃不知魏珏中箭之事,若窈捡不痛不痒的说,英太妃便以为儿子是染了风寒才推迟了归程时间。
“太妃,这十万两我日思夜想,实在不会打理,便想着交回太妃手里,请太妃为两个孩子置办些田庄和铺子,日后都归入两个孩子名下吧。”若窈将十万块银票送回。
“那怎么能行,你是孩子的亲娘,自然是你替他们保管,再说墩墩还小,你肚子里这个还不知男女,不急着给他们置办东西,你先留着自己用,等他们大一些再给他们置办来得及。”
若窈和英太妃推辞几次,最终还是没能将银钱送回去。
腹中孩儿即将出生,她在晋州的日子不多了,这钱得好好打算一下,都归到两个孩子名下才好。
若窈没法不急,最后这两个月她不方便行走,便让轩玉和月娘出门购置产业,一半留作现银给孩子,一半变成田庄铺子给他们。
杂事办妥,便只等着孩子出生,和他回来。
转眼一个月过去,侍卫传信说王爷已在路上,若窈算着日子,应是在临产那几日能回来。
只奈何她千算万算,没有料到这一胎竟然提前半个月发动了。
这一天来早了,若窈没有等到魏珏回来。
有了上次生产的经验,这次没有痛很久,从羊水破到孩子落地总共不到两个时辰。
一家子女眷守在门外,纷纷安慰英太妃去歇着,这里有她们就行了。
“不,珏儿不在,我不能不在。”英太妃坚持要等,好在没多久产婆就将呱呱落地的孩子抱了出来。
是个女孩,哭声响亮,提前一个月出生并没有影响什么,大夫诊断过,说孩子很康健,英太妃听了这话才放下心。
门窗紧闭的产房内,若窈睡了没一会就被惊醒,让月娘将孩子抱过来。
“是个小姑娘呢,像极了夫人呢!”吟香笑道。
若窈靠在床榻上,低头碰了碰襁褓中的女儿,眼中含泪:“才刚生下来,看不出来像谁呢。”
吟香说:“太妃说了,让夫人给姑娘取个乳名先叫着。”
“朝朝,叫朝朝。”
若窈和魏珏早就起好了名字,这孩子无论男女,乳名都叫朝朝。
魏珏希望是个女儿,除了孩子乳名,连大名也取好了——令媗。
魏令媗。
她的朝朝。
若窈手指轻颤,目不转睛地看着孩子,神色温柔,眼底死死压着浓浓的不舍。
她为女儿掖掖小被子,轻轻触碰孩子的软嫩嫩的脸,惹得朝朝努努嘴,呜呜哽咽了两声。
不多时,月娘走进来,在若窈耳边轻声说:“窈窈,英子庚的人都在府外备下了,那边说,最多能等一个月。”
若窈依依不舍地让吟香抱女儿下去,屋里只剩她和月娘,“魏珏那边还有多久能回?”
月娘:“送信的说是一个月,可那狗皇帝太阴险,说什么晋王是功臣,赏赐一堆东西,派了朝廷的队伍护送王爷回来,那些人说是护送,实则路上拖慢行程。”
她顿了顿,接着说:“英子庚那边说……郡主何时启程,晋王何时进城,若郡主迟迟不走,他有的是法子让路程延缓。他和王爷还是嫡亲的表兄弟,当真冷血,为了权势前程,什么手足都不顾了,才亏太妃那么信任英家。”
若窈冷笑,估摸这些也不是英子庚的主意,是魏崇的意思吧,是打定主意不让她和魏珏见最后一面了。
路程延缓的办法太多了,随便来几场刺杀就能延期十天半个月,魏珏身上有伤只能坐马车不说,护送的大臣又是朝廷的人,赶路快慢都是别人说了算。
“告诉他,二十日后,我去青山寺上香,让他的人做好准备。”
冤有头债有主,若窈不怨英子庚行事不顾人情,毕竟他头上还有皇帝压着。
带她回京,她的仇,自己去讨。
“二十日?是不是太快了?”月娘舍不得两个孩子,朝朝刚出生,她还没抱够,还有墩墩,墩墩都会喊月姨了。
相处久了难免生出感情,月娘带着墩墩长大,她舍不得,想着多留一天是一天。
若窈摇头,“多留无益,就二十日。”
她早些启程,魏珏路上就少点颠簸,平平安安回来最重要。
她身上的劫难,不能连累魏珏陪她受罪,青山寺山路陡峭,只需一场坠崖假死,就能不留痕迹地离开。
希望她离开以后,魏珏记着这份情,好好抚养孩子们长大,只要他们平安,她就无牵无挂了。
第62章
“太妃脾胃不好, 这是膳食单子都太妃能吃的京城菜肴,不过京菜到底不如晋州膳食清淡,姑姑要时常提醒太妃多吃清淡食物, 少吃那些油腻的, 这才能身体康健, 长命百岁。”
若窈没什么能为太妃做的,唯有太妃喜欢故乡膳食, 她将自己能记起来的京菜都写一写,为太妃尽些绵薄之力。
画姑姑接过, 并未发现若窈眼中那些不舍和落寞,只当若窈有孝心。
“太妃今日病了,我就不进去打扰了, 劳烦姑姑转达太妃,我过两日要去青山寺为朝朝求平安符,晨起去日暮就回。”
画姑姑担忧道:“夫人未出小月子, 这样赶路身体可能受得住,不如再等些日子,身子大好了再去。”
若窈:“无妨, 前几日朝朝发了热可是把我吓坏了, 耽误不得, 不走这一趟我心里不安啊。”
画姑姑理解为母的心情,“是, 老奴知道了, 夫人多带两个丫鬟就是, 照顾好自己。”
从桐鹤院离开,若窈又去芳秀楼看望喜琳。
自从喜珍出嫁,喜琳就变得沉默很多, 少了最亲的姐妹相伴,只能常常来找若窈和英莲闲聊。
可是喜琳一个未出嫁的女儿,还是有很多话不好和嫂子们讲。
若窈身无长物,只有一些花草首饰能送给喜琳。
看喜琳拿着喜珍送她的荷包叹气,便道:“月娘有故人,明日就启辰去探亲,喜琳你有什么要给喜珍的,可让月娘帮你送过去。”
“那可真是好。”喜琳写了好多信,也有一些亲手做的衣裳鞋子之类的送过去,奈何女儿家的东西不方便交给那些信使,而且信使来回一趟好几个月,实在太久了。
看过喜琳,若窈带着墩墩去了蒹葭阁。
她和英莲相伴许久,也最聊得来,如今要走,阖家女眷里,一是挂念太妃,二是不舍英莲。
“呦,今你怎么来我这了,稀客呀。”
因着朝朝还小,不方便出门,往日都是英莲带着月牙和安安到松雪院串门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自然是带着事来的。”
英莲笑着哼了声,“我就知道,肯定是来使唤我的,说罢,什么事。”
若窈在英莲对面的罗汉床一侧坐下,月娘将手里的礼物放在桌上。
“朝朝前几日生了一场病,查来查去,竟是乳母吹了风,这才将朝朝连带病了,这次朝朝身边的乳母都年轻些,我心里不放心,所以来找你接个人。”
英莲笑道:“这有何难,你是说我陪房那几家妇人吧,行,我今晚就给你挑好人送过去。”
说了两句正事,英莲拿出她前两日调好的香给若窈闻,两人说起闲话。
若窈应着,眼里藏着淡淡的伤感,笑着看向英莲,听她絮絮叨叨讲话。
最后的两日,她想多看看她不舍的一切,除了去喜琳和英莲这串门,其余的时间都用在墩墩和朝朝身上。
墩墩都会走了,若窈将他接来松雪院,他很喜欢妹妹,每日都大半时间都在妹妹屋里,扒着小木床看着熟睡中的妹妹。
“妹、妹。”
“对了,墩墩真聪明,就是妹妹。”
墩墩指了指自己,咧嘴笑着:“墩墩。”
然后指向妹妹,问:“妹妹。”
若窈懂了,摸摸墩墩的头,说:“墩墩是哥哥,妹妹是朝朝,朝朝。”
墩墩跟着阿娘学了几遍,成功学会说妹妹的小名了,开心地拍手。
母子俩坐在榻上玩了会,墩墩突然拿起一个小木剑,“爹、阿爹。”
这个小木剑是魏珏亲手为儿子做的,常常陪儿子玩。
所以墩墩一拿起小木剑就想起父王了。
若窈的鼻尖瞬间酸了,强压下这股酸涩之意,笑道:“墩墩乖,阿爹很快就回来陪墩墩了。”
这段日子她刻意不去想魏珏。
她不敢想魏珏回来之后得知自己的死讯,并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时候,他会如何。
若窈不敢想。
她只盼,魏珏能早日忘了她,娶妻纳妾也好,再生儿育女也好,忘了吧。
墩墩和朝朝有太妃照应,魏珏也疼爱他们,若窈相信魏珏就算再娶妻也不会亏待他们。
而且太妃身体硬朗,陪两个长大是可以的,只要太妃在,魏珏娶妻纳妾也必定是找端庄善良的女子。
若窈甚至希望墩墩和朝朝将来能有一位和善的继母,叫别人娘也无妨,只要他们开心,平安。
***
深秋渐渐有了冬寒之意,天上的冷风席卷,下着入冬前最后一场雨。
晋王府大门敞开,迎着护送晋王回城的队伍陆续进府。
护送官员有两位,都是五品官,官职不算低。
后面十多辆马车拉着御赐的珍宝,风光进城,给足了晋王的体面和荣光。
晋王因护驾受伤,此乃大功,因此减免了晋地的赋税,给予晋王府各种赏赐不说,甚至放了多项朝廷对晋地的控制权力。
阖府上下齐聚前院迎接,要给两位护送官员接风洗尘。
只是两位官员忙着赶路回京,一刻不敢多停留,将晋王护送到王府,竟然当天就带着人走了。
魏珏和一众心腹客气留人,奈何他们走得坚决,竟是不给晋王府请客设宴的机会。
送走了外人,魏珏一身轻松,返回正堂,一家老小都站在堂中,神情悲痛凝重。
魏珏笑着进去,走到英太妃身边,安慰道:“母亲不必为我伤怀,身上的伤都好的差不离了,此去有惊无险,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说完环视一周,并未看见他心心念念的人。
算算日子,阿窈应是刚生产没几日,料想这会还躺屋里休养呢,自然不会出来迎接。
“母亲,阿窈如何,她已生了吧?”
英太妃双眼红肿,悲痛万分,若不是王府迎接那两个朝廷官员,这勉强挺了一上午,不然她早倒下了。
“母亲?”
魏珏看英太妃哽咽得说不出话,他心脏一紧,抬头看向其他人,这才发现一屋子人都红着眼,一副哭丧模样。
魏珏呼吸放缓,抿着唇角,又提起一个笑,“你们这都什么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孤死在外头了,给本王哭丧呢。”
他点了下魏宁,“魏宁,你说。”
魏宁不忍地看着兄长,说不出那样残忍的话。
满堂陷入死寂,只有细碎的哭声,是英莲和喜琳忍不住哭声,躲在角落里抹眼泪。
英太妃到底经历过大风浪,须臾收敛了眼泪,强忍着看向儿子,双眸尽是愧疚,“珏儿,是为娘的,没照顾好若窈。”
魏珏沉静立在原地,面无表情,许久才艰难吐出两个字,“她……是难产?”
英太妃:“不,阿窈已平安诞下朝朝,是个女孩,只不过……”
三日前,若窈前往青山寺为孩子求平安符,回来的路上下了场雨,山路太滑,马车失控落下山崖。
那晚人没回来,英太妃派人出去找,在崖边看见了碎裂的马车残渣。
翌日,派去的人在山下的河里发现了碎成不知多少块的马车。
若窈只带了轩玉一个丫头,主仆俩未找到尸身,连带着两个护送的侍卫也不知所踪。那么高摔下来,人指定是没了,碎成几段都是正常,正巧山下有河,一晚上过去,人都早就顺着河不见踪影。
英太妃说完,屏息看着儿子。
魏珏静了很久,眨眼都变得慢极,他神色空洞,有一会像是失了神,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噩耗。
许久,他才平静问:“可找到了尸身?”
“并未,还在打捞,只是已经找了三日都没发现,恐怕……”
“母亲,这几日的雨势并不大,而且青山寺下那条河,流速很慢,只要没见到人,便不能断定生死。”
“珏儿!那悬崖,百死无生……”英太妃同样不能接受,痛惜不已,可她不愿儿子带着微薄的希望和幻想,到时尸体打捞上来,希望破灭会更痛。
魏珏紧咬着后槽牙,一句话也听不进去,转身往外走,让藏锋调走府中所有侍卫。
只是刚走两步就顿住,他弯腰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众人大惊,都围上去搀扶,吵吵闹闹喊大夫。
魏珏神色平静,只是擦擦带血的唇角,推开英太妃和魏宁,厉声喊上藏锋,大步往外走。
英太妃拦住众人,含泪摇头:“罢了,让他去吧。”
***
五日后,一队押送货物进京的商队经过晋地最边缘的涵城,出了这座城门,他们就彻底离开晋州境地了。
日落余晖洒下,一只白皙纤细是手掀开帘子往外探了眼,随后关上车窗,挡住外面喧哗。
马车内,轩玉还是没有弄清状况,忧心忡忡开口:“窈窈,我们真的要离开晋地吗?”
若窈轻轻嗯了声,眼里带着温和柔软的笑,“阿玉,我将你带去舅舅家,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好吗?”
轩玉立马哭了,脑袋摇圆了,“窈窈,你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无论生死我都跟着你,你不能丢下我!”
月娘也在马车里,闻言叹了口气,拿出一个帕子给轩玉擦脸,“轩玉,你要打定主意跟在郡主身边,以后就不能随意落泪了,你是身边最亲近的人,走出去就是郡主的脸面,收起眼泪,我们往后路会更难,莫要让外人看清了我们。”
“好!”
轩玉擦干泪水,一脸坚定,“窈窈,不,郡主,你放心,我不会再哭了!”
若窈心疼地拉着轩玉的手,“阿玉,对不起。”
她本不想带着轩玉一起的,奈何英子庚为了追求真实,不让魏珏看出破绽,必让她带上一个婢女出门,不然要是独身出来,逃跑的嫌疑太大。
而且若窈私下里试探过轩玉,如果她死了,轩玉可不可以帮她照顾两个朝朝,轩玉说不行,她早把若窈当成亲人,若窈死了,她也活不下。
若窈思量再三,这才决定将轩玉一起带上。
月娘说了若窈的身世和即将要回京的事。
轩玉听了久久不能消化,什么郡主,什么皇帝,那都是不在她想象之中的,她这辈子见过晋王,就当成老天爷那么大了,其余的都不敢想。
路上,若窈和月娘教导轩玉礼仪规矩,讲述京中的人和事,闲暇时还在车上教轩玉认字写字,日子打发得很快,转眼两个月就过去了。
进京前,轩玉反复铭记若窈的叮嘱。
以后,她是懿柔郡主的贴身侍女轩玉,她没去过晋州,不是晋王府的丫鬟,不认识晋王英太妃等人。
更不能提起墩墩和朝朝,想都不要想,就当做从前种种是一场梦醒就忘了的虚幻梦境,一切都不存在。
高家下台,高太傅重罪自尽,其余高家男子辞官隐退,举家迁出京都,三代之内不入仕。
同时,天子亲笔圣旨,复姜家长女姜懿柔的郡主之位,同四年前一般,赐居明月台,俸同公主。
护送懿柔郡主回京的马车缓缓驶入皇宫。
深冬,大雪纷飞,寒风簌簌,鹅毛似得雪花飘落,白白一层覆盖长乐门上明黄锃亮的瓦片。
天子特赦马车进宫,郡主不必下车行走。
不过一进长乐门,若窈亲口叫停马车,在轩玉和月娘的陪同下,一步步往紫宸殿走去。
内侍撑伞,垂首劝道:“郡主,陛下允郡主在内宫马车,眼下天寒地冻,雪太大,郡主若是着凉,那可如何是好。”
若窈无言,抬眼看了下月娘。
月娘转身,厉声呵斥:“郡主的命令,轮不到你们置喙!还不退下!”
内侍们都不敢说话了,牵走马车,齐齐跟在身后。
若窈抬头,迎着这满天风雪,抬手接住两片入手即化的雪花,平静、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第63章
“珏儿, 就当为娘求你,不要再找了,不要再找了。”
英太妃拦着即将出门的儿子, 声泪俱下:“你都找了两个月了, 还不够吗!府衙公务堆积, 下面那么多官员等着你,珏儿!无论何时, 你都不能忘了,你是晋王!你的生命里不只有若窈一人, 你还有我!还有墩墩和朝朝!还有晋州千千万万的百姓!”
她身后,画姑姑抱着襁褓里的小娃娃走上前来。
英太妃将朝朝放在魏珏手里,“朝朝都三个月了, 从生下来到现在,你可看过她一眼!你可是若窈为你留下的血脉,出生没了母亲已经足够可怜, 你再这样不分昼夜的找下去,我看她连父亲也没了!”
魏珏垂眸,看着怀里玉雪可爱的小娃娃。
她醒了, 不哭不闹, 睁着大眼睛看他, 咿咿呀呀地吐泡泡。
和她娘很像。
是他和若窈的女儿。
魏珏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他的眼泪已经在漫长的绝望中流干了。
苦寻两月, 整个青山寺, 以及山下那条河,从里到外翻了无数遍,不见半个人影, 没有尸体,也没有人看见尸体从河里飘过。
所以尽管有多少人说她已经死了,有多少人劝他放弃,他都不肯,他不相信。
“母亲,那场坠崖有蹊跷,我绝不能放弃追查。”
魏珏将女儿交还到画姑姑手里,继续集结侍卫要出门寻找。
英太妃挡在他面前,“你要走!就从你娘的尸体上上踏过去!”
“母亲……”
“我是做了什么孽,这把年纪还要拉扯孙子孙女,儿子也命不久矣!你瞧瞧你这副模样,你父王在天上看着都要后悔将王位传给你!没人不让你追查,没人不让找!可你至少要个度,要顾及自己的身子,你这样下去,不等你查清真相,你人就没了!”
英太妃一边生气一边心疼,她亲生的儿子,如何不能理解他心底的痛苦,可再难过也不能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你若有什么事,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无人照看,你就算去阴曹地府和若窈团聚,随她而去,她也不会原谅你!”
“她不仅不会感动,还会恨你懦弱,怪你幼稚,让她的两个孩子没爹没娘,自幼孤苦!你要让墩墩和朝朝过比你小时还要苦的日子吗!你至少还有我,你还有一个亲娘,朝朝和墩墩要是没了你,双亲皆无,就只有我一个老婆子,我又能活几年,能照看他们到多大。”
英太妃泪如雨下,她这辈子为了这个儿子,也是操碎了心,“魏珏,不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不仅是要你自己的命,更是要我和两个孩子的命!你只顾自己伤心,那你娘我呢,我不和你一样,早早就没了夫君,拉扯你长大,照付这一大家子,更远嫁千里,一生不得和娘家人团圆,我也够可怜了,你不能只想着你自己。”
话至此,魏珏终于回了神,漆黑的眸子泛起涟漪,愧疚地看着母亲,“娘,对不起,我错了。”
他像是失了灵魂只剩一个皮囊的行尸走肉,扔了手里的马鞭,一步步往回走,不得不认命。
英太妃抹了眼泪,心痛地看着儿子的背影。
这两个月,也不知道瘦了多少,她的儿,为何要走上她的老路。
“画娘,将墩墩和朝朝都安置到松雪院,乳母丫鬟减半带过去。”
画姑姑忧心道:“太妃,王爷如此模样,怎么能照看好小主子,这可使不得啊。”
英太妃:“墩墩和朝朝是他亲生的,他不照顾谁照顾,都给他送过去,他要再消沉下去,这日子真是不能过了。”
松雪院内,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将两位小主子的东西搬进来,各占一侧偏房。
墩墩会走会蹦,由吟香和颂春牵着进来,进院看见廊下枯坐的阿爹,蹦蹦哒哒走过来,拉着宽厚布满茧子的大手,仰头看他:“阿爹!”
他眨巴眼睛等待阿爹和他玩,结果阿爹直直地望着一边,似乎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墩墩又叫了声‘父王’。
魏珏垂下眼,轻轻摸了下墩墩的小脸,露出一个勉强的苦笑,“墩墩。”
墩墩乐了,抱住阿爹的手臂,一团认真地问:“阿娘,找阿娘。”
小家伙很久没看见阿娘了,起初会哭闹找人,渐渐习惯了也就不哭了。
吟香和颂春天天照看两个孩子,想着小世子都两个月没提起阿娘了,应是忘了,结果这会看见王爷,又问起来了。
魏珏抱起墩墩,咬紧牙关咽下失去爱人的痛楚,看着儿子稚嫩天真的眼眸,既无法欺骗,也说不出残忍的事实,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墩墩,爹带你去找妹妹,好吗?”
“好!”
小孩子靠在温暖宽大的怀里,急着去找妹妹玩,瞬间又忘了上一句问什么了。
西厢房里,温馨开怀,小小的人躺在罗汉床上,小大人的墩墩站在床边,拿着铃铛逗妹妹玩,一会摸摸妹妹的小手,一会摸摸小脸,喜欢极了。
魏珏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与若窈的一双儿女,两个孩子都这样可爱,都这样乖巧,夫复何求。
只可惜,这样场景,她看不见了。
他的心缺了大半,空落落地不知如何是好,不知道往后没有她的日子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除了孩子,他还有什么说服自己好好活着的理由。
他是个不孝的儿子,不贤的夫君,没了若窈,也不没有兴致做个好父亲。
可他要做不好这个父亲,若窈会怪他,会怨他。
为了孩子,他确实不能再继续消沉下去了。
至少,至少要等到孩子们长大,不再需要他。
从这日起,魏珏没再去青山寺找人,追查的事情交给下属,他仿佛变回了曾经那个晋王。
阖府上下,再没人提起姜若窈这个名字,仿佛她不曾存在。
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英太妃提起为若窈立牌位进祠堂一事。
对此,魏珏没再反对。
他不执着和别人争辩她是否生还,以原配发妻之名立了牌位,领着墩墩和朝朝上香。
两个孩子需要一个正经的名分,纵然他和若窈没有大婚结发,但原配的名分只能是她,墩墩和朝朝是他的嫡出子女。
晋州的事务积压了很久,魏珏白日忙着处理公务,晚上忙着陪两个孩子,一天忙成陀螺,倒也冲散一些悲春伤秋念头。
忙起来就没有时间悲伤了。
因着朝朝的满月撞上母亲逝世,朝朝没有办满月宴,所以在朝朝一岁时,魏珏为女儿补上一次盛大的周岁宴。
没听过哪家孩子在周岁宴这么隆重的,宾客觉得稀奇,不过整个王府晋王最大,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一日,魏珏难得露出一些笑容,看着墩墩朝朝一点点长大,他心里宽慰许多。
宴上,何知礼和魏珏闲聊,说起京中姜家复起之事。
姜家长女复了郡主之位,尊荣盖过公主嫔妃,姜家旁支的堂哥和嫡亲弟弟都被封了官职,甚至懿柔郡主那个不及弱冠的弟弟袭长信侯爵,成了大燕最小最风光的侯爷,姜家旧案重审,全家复起。
长信侯长女原为板上钉钉的皇后,几年前姜家犯事流放,今又复位,而天子尚未立后,恐怕这皇后之位到底还是姜家女的。
这算是一桩奇闻,流放过的贵女要做皇后,消息传出千里。
魏珏不甚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女儿身上,一边漫不经心听着何知礼闲话,一边想着朝朝越来越像她了。
宴上喝了几口酒,不至于醉,稍有微醺。
晚上带着孩子回了屋,魏珏看着两个孩子在榻上玩,洗漱回来后,发现朝朝手里抱着一个木盒子,琢磨着要打开。
魏珏不知道屋里都有什么,这盒子不是他的,应是若窈的。
他三两步过去,拿走盒子打开看。
里面是一沓信。
拆开看了两封,原来都是他外出巡视时给阿窈写的信件,一封不差,都在这个盒子里。
这是他被阿窈珍视的证据,魏珏看了看,细心放好,问墩墩这是从哪翻出来的,他要放回原位。
墩墩能听懂阿爹的话,指了指一侧的梨花小柜。
小家伙一抬手,手里的半卷残画展露眼前。
“这是什么。”
魏珏将墩墩手里的画拿过来看。
有些印象,这不就是当初阿窈从火盆里抢回的那幅画,是魏云以游历途中看过的一幅美人图为底,为阿窈画的。
魏云就擅长这些琴棋书画之类的,还画什么美人图讨美人欢心。
魏珏向来看不惯魏云的作风,也看不上这画,当初阿窈就算被烫伤也要夺回这美人图,他始终不理解这样做是为何。
如今也想不通,阿窈并不喜欢魏云,当时的她甚至是讨厌,拼死也不愿给魏云做妾,可为何对这幅画如此珍惜呢。
他的信件和这幅残画居然被放在一个盒子里。
魏珏还是想不通。
虽然他不喜欢这幅画,可这毕竟是阿窈留下的东西,还是收好放回去吧。
魏珏叠好残画,看着画卷只剩裙摆一小部分,想了想,他将这画收在袖中。
翌日,魏珏一大早去前院书房,喊来魏云,让魏云将这画再画一遍。
他想着阿窈如此珍惜这画,不如让魏云完整再来一幅,然后将新画残画一起放回去,也方便他看着画缅怀。
魏云还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战战兢兢来了,听后一脸为难,小心翼翼说:“原样画一幅?这……这怎么画啊,人又不在,我哪里记得嫂子是什么模样……”
自从若窈成了兄长的妾室,他就一眼不敢看了,逢年过节也不会往嫂子脸上看,记忆里那张脸早就淡去了,只依稀记得大概模样,如何细致画出来呢。
魏珏冷冷看他。
魏云擦擦冷汗,突然想到一件事,说:“我知道了!我知道怎么画出来了。”
“快说。”
“我之所以画这幅画,是因看过一幅懿柔郡主的画,当时觉得懿柔郡主和嫂子很像,所以才画出来的,兄长若要我再画,不如咱们寻一张懿柔郡主的画像来,或许我看了就能画出来了。”
话说完,魏云端着询问的眼神看向兄长,想来兄长会夸他聪明,不想眼前的人眸色深沉,一脸凝重。
他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你是说,几月前复位的懿柔郡主,和阿窈很像?”
魏珏眼神凝住,电光火石间,似乎抓住了什么……
许多事情冥冥之中仿佛被一条线牵扯着,看似荒谬,却又合乎情理。
第64章
“郡主今日, 还是不愿见陛下吗?”
御前大监段正拘着手,翘首等着月娘的回答,急道:“月姑娘, 你当劝劝郡主才是, 郡主回宫都一月有余了, 成日关在这明月台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闲杂人等不见就罢了,怎么连陛下都不见呢。”
月娘淡定回:“段大监, 郡主病了,见了陛下恐过病气,等养好了自然就出门了。”
说是病了, 但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卧病不过是不想见皇帝的托词,任谁被从小一起长大的未婚夫流放三年, 都不能轻易释怀。
段正知道这位懿柔郡主的内情,低声道:“月姑娘,郡主伤心难过我们都能理解, 可陛下毕竟是天子, 岂能一再容忍, 万一哪天发了怒,我们可都遭连累, 而且陛下已经复了姜小公子的侯爵位, 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做的已经足够了!”
话里话外,暗示她们见好就收, 早日服软,莫要和陛下置气。
段正絮叨说了两句,嘴上自称奴,实则打心眼里将自己放在了高位,语气里全是对她们不识相的不满。
月娘一听便知,冷笑着回去了,给没半个好脸。
狗皇帝和他身边的狗,都是一路货色,太过无耻。
狼心狗肺覆灭了姜家,让郡主被流放,险些丧命,如今又逼得郡主夫妻离散,骨肉分离。
做了这么多无耻之事,居然还要求郡主心无芥蒂接受他。
月娘气得要炸了,气呼呼进了明月台寝殿,走进内殿看见郡主在教轩玉写字,笑语吟吟,神色温和,不忍让郡主为狗皇帝生气,强压下怒火,装作平静走过去。
白玉长条书案陈放内殿,轩玉坐在书案后写字,一侧,身着素雅的女子含笑指导,主仆俩其乐融融。
月娘默默坐在对面的凳上,独自生着闷气。
“怎的了,谁惹我们月娘生气了?”若窈笑着抬头,亲自倒了杯凉茶递过来,“来,喝口茶降降火。”
月娘不是自己生气,是为郡主委屈,闷声道:“郡那段正以前还是个老实良善的人,从前郡主待他不错,都没什么架子的,如今他发达了,满口都是君恩君恩,白亏郡主曾经对他的恩惠。”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样的事会更多,不必太挂怀。”
若窈望着窗棂上透着日光的琉璃瓦,看了眼紫宸殿的方向,声音平静,“方才魏崇来了?”
“是。”
这一个月,几乎是天天都来,若窈称病不见,他也不强硬逼迫,就这么细水长流地磨着。
月娘回想段正那些话,仔细想想也有些有些担心了,“郡主,那狗皇帝心狠手辣的,郡主要是一直晾着他,他会不会又对郡主做些什么?我只怕……”
若窈:“放心,我自有分寸。”
***
明月台的主人回来了,整个皇宫刮起一阵看似不起眼却凌冽刺骨的风,尤其是后宫里盛放得正娇艳的牡丹们。
天子后宫嫔妃不多,除了下面那些位分低的美人才人,高位只有三位,淑妃高淑宁,出身天子生母的高家,也是天子舅舅家的表妹,昭仪苏荷,出生平平,从女官中提拔至九嫔之首,代为掌管后宫,柔妃姜妤盈,姜家三女,育有唯一的皇嗣,大公主映容。
大年初一,宗亲勋贵之家的命妇们进宫拜见嫔妃,参加宫宴,领年节赏赐。
这日,段正早早送来出席宫宴的礼服头面,告知明月台的人,安定侯世子妃姜寿华会来参加宫宴,姜小侯爷也会来。
魏崇给姜家平反,翻了旧案,姜衡被召回,袭了姜家的爵,被封为长信侯。
若窈能在意的,也就弟弟姜衡和小姑姜寿华两个,魏崇拿准了这一点,笃定她会出席。
“这衣裳……”
月娘翻看段正送来的礼服,蹙着眉说:“郡主,这衣裳……要穿吗?”
金丝长尾凤袍,十二钗金冠,冠上东珠硕大饱满,圆润莹亮,一套下来花费千金,只有皇后太后能当的起这样的装扮。
若窈只看了一眼,淡淡收回视线。
天色昏暗,明月台外垂首侍立一众宫女内侍,屏息凝神,神色严肃,听见大殿传来吱呀的开门声,众人悄悄瞥去余光。
淡青色的裙摆跟柔软卷曲的花瓣似得一扫而过,面前的女子身段窈窕,姿容明艳,微微上扬的笑容不及眼底,从内而外散着清冷之气。
众宫人跟上,缓缓往举行年节宫宴的殿宇去。
宫宴后殿里,身着明黄龙袍的天子早已等候多时。
“柔儿。”
两个月了,魏崇终于见了心心念念的人儿一面。
他疾步走上前迎接,临近几步放缓步伐,挺直脊背,带着温润和缓的笑,眼中装了她,再容不下其他身影。
年少登基,为君十多年,天子举手投足与生俱来的矜贵疏冷,君威深重。
当然,此刻在心爱的女子面前,他收起所有威势,一双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只想祈求她的目光。
他们青梅竹马,相伴多年,是彼此最了解对方的人,因为太熟悉,太亲密,他们在对方面前立不起威势,曾经望向对方的眼里,都是轻松自在的笑意。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魏崇小心谨慎,一点点接近她。若窈冷漠看他,再无曾经的依赖和温情。
若窈恭敬行礼,将要下跪之时被他扶住,抬眼看他,那双眼比寒冰更清冷淡漠。
魏崇无视她眼中情绪,关心道:“怎么也没抱个手炉,冷不冷?”
不需要说,后面的段正已经奉上温暖精致的手炉。
“柔儿怎么没穿朕送过去的那件,是不喜欢吗?那还是朕让尚衣局拿着布料花样过去,柔儿选自己喜欢的。”
若窈闻言只想冷笑,漠然看他一眼,说不出什么客套话。
他怎么能如此若无其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死的不是他的亲人,受苦受难的不是他自己,若窈无法保持微笑,无法如常对待他。
她想抽回魏崇握住的手,奈何魏崇握得紧,不容拒绝地牵着,不在意她的情绪,自顾自说着关心的话。
若窈被迫被和他一起走进大殿,迎着所有宗亲女眷们或是艳羡或是不屑的注视,成为这场宫宴的焦点。
更顶着妃嫔们咬碎银牙的白眼,气愤又无奈。
时隔几年,本以为京中的一切都已远离,她渐渐忘却这些人的脸,许多人的模样都有些模糊,可今日一见,猛然发现,她没有忘,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她都没忘。
姜衡和姜寿华在下面望着,都暗暗攥紧了手,面对皇权,想怒不能怒,想说不能说,一点不满不能显露,一忍再忍,直到麻木。
家族覆灭的悲痛和屈辱,只有亲身经历者才能体会,别人无法感同身受,旁观者只会觉得姜家覆灭后还能复起,是君恩浩荡,满门荣耀,他们该感恩戴德才是。
宴后,魏崇亲自送若窈回明月台。
魏崇路上说了很多他们小时候经历的事,试图唤起他们共同的美好的记忆,奈何若窈无动于衷,始终漠然。
临分别前,魏崇忍不住开口。
“柔儿这样抗拒我,是还想着晋州那个人?”
他以温柔的声音掩盖杀意,他是面上是笑着的,眼神是危险的,“还是在念着那两个野种?”
“啪!”
若窈抬手给了他一掌,已是气极怒极,“魏崇,你无耻。”
相比于若窈的冷漠,魏崇更愿看见鲜活的她,哪怕是生气的,被他惹怒的。
“朕随口一说,柔儿莫气。”魏崇没有半分怒意,反而笑了出来,轻声道:“柔儿不爱听,朕以后不说了,你若是喜欢孩子,宫里也有一个,你堂妹膝下有个公主,柔儿喜欢就抱过来,记在名下。”
“魏崇,你让我刮目相看。”若窈不敢置信,“那是妤盈的孩子,她是你的妃子,为你孕育皇嗣的枕边人,你就这么对她?”
魏崇:“朕立柔儿为后,嫔妃的孩子就是柔儿的孩子,只要柔儿喜欢,随意处置,柔儿若是不喜欢大公主,以后朕与柔儿会有亲生的孩儿……”
“别碰我,魏崇,你让我觉得恶心。”
魏崇噎住,神色一点点冷下来,松开她的手,“柔儿,当年的事朕也是不得已。”
年少倾心时,他是说过独宠一人,只爱懿柔妹妹,不纳妃嫔,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物是人非,这个位置坐得艰难,他也有苦衷,不得不稳住高家,宠幸淑妃。
至于姜妤盈……她很像柔儿,而且性情温顺柔弱,是个很好的解语花。
而且姜妤盈是柔儿的亲堂妹,生下来的孩子可以过继到柔儿名下,魏崇唯一的公主就是姜妤盈诞下的,他不觉得有愧于当初的诺言。
反倒懿柔,和那个该死的魏珏生下了两个野种……
魏崇对这件事如鲠在喉,可又无法对他们下手,但凡他们有事,柔儿也会离他而去。
他强迫自己不在乎,甚至是厚待他们,都是为了柔儿不再挂念他们,放下晋州的一切,回来做他的皇后。
只要柔儿重新回到他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柔儿,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朕不会再提晋州的人,朕忘了,你也忘了,我们就像曾经说好的一样,朕立你为后,以后不会再碰嫔妃,只有你,好不好?”
“陛下还不明白吗,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我做皇后,对得起我姜家死去的长辈们吗,将来去了地下,懿柔没脸见列祖列宗。”
若窈拂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我们就这样吧,陛下,我留在宫里,做一只观赏的鸟就罢了,陛下欢喜时看两眼,厌恶了我自行了断,只要不连累我的家人,死也无憾。”
“柔儿,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是往朕的心上插刀子,朕知道朕对不住你,你需要时间愈合伤口,朕可以等。”
魏崇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具美丽的身体,如花的美貌,娇软的身体,他拥有无数,这些不重要,他想要是曾经那个,爱他,依赖他,会喊他阿崇哥哥的柔儿。
他可以等,他相信终有一日,柔儿会忘了晋州的一切,重新爱上他。
“柔儿,我们还有很多年,慢慢你会知道,朕才是最爱你的人。”
也只有他,可以给柔儿最好的一切,皇后之位,满门荣华,无上权势,只有他能给。
他的柔儿不是傻子,时间久了,她自然知道谁才是值得爱的人。
他才不像那个魏珏,什么妾室通房,廉价。
作者有话说:不要急,明天就时间大法了
第65章
明月台聚集了前朝后宫许许多多的目光, 以天子的种种作态,明显是要立后的架势。
后宫的嫔妃美人们都坐不住,有些低位分的在淑妃手底下被伏低做小久了, 急着钻营投靠, 寻一位更强的靠山。
明月台的访客日日不绝, 可没有一个人见到懿柔郡主。
春暖花开,日子渐长了, 那道立后圣旨始终没有传出风声,渐渐的, 众人便以为是猜错了,陛下并没有立懿柔郡主为后的意思,明月台也就没有人光顾了。
三月初, 淑妃生辰将至。
往年淑妃何等风光,艳冠群芳,后宫独一份的盛宠, 生辰都是大办宴席,金玉满堂,奢华无度。
今年, 高家倒了, 懿柔郡主回来了, 天子不再宠幸淑妃,这生辰宴……
难办。
苏荷代掌后宫诸事, 这生辰宴自是她负责, 可是愁的人头疼。自从高家倒台, 淑妃不但没有收敛性子,反而更加刁蛮,仗着位分高, 时常为难她。
这次的生辰宴犹如烫手的山芋,让她办也不是,不办也不是。
关键是不知后宫未来的主子到底是谁,陛下对淑妃没有宠爱也有关照,终究是亲表妹,不会亏待,而懿柔郡主那边,说不准哪天就成了后宫的主子,万一懿柔郡主记恨高家,同样记恨淑妃,那这生辰宴怎么办,就要顾量懿柔郡主的态度。
苏荷向来是和事佬的样子,审时度度,不会得罪任何一方。
故而她登门拜访懿柔郡主,想要瞧一瞧,这位深受君王爱慕的懿柔郡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昭仪娘娘安好。”
见了面,若窈按礼数先去屈膝问好。
苏荷不敢受,屈膝行了个平礼,细细打量着面前的美人。
确实是首屈一指的容色,当的起第一贵女的美称,气度沉静从容,笑起来又温柔似水,轻易沉溺在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眸中。
“郡主回宫多日,却许久不露面,苏荷有意来结交郡主,奈何郡主病了,拖来拖去才寻到机会见上一面。”
苏荷客套几句,说:“过几日便是淑妃姐姐的生辰宴,郡主不妨出门看看,春天来了,禁庭的花都开了,郡主不出去赏赏?而且当日柔妃姐姐定会前去,郡主回来这么久,还没好好和柔妃姐姐叙旧吧。”
若窈没推辞,天气暖和了,是该出去看看了。
而且苏荷话里话外总是提起淑妃和柔妃,当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这位昭仪娘娘说话滴水不漏,看上去和睦友善,但画骨画皮难画心,若窈也想看看如今的后宫是什么模样。
回来这么久,该见见故人了。
高淑宁尚且不论,但妤盈是她的堂妹,同出一家,该要见见。
当年姜家遭难,高家置姜家于死地,而妤盈因生母是高家女,这才躲过一劫,没有被流放。
妤盈进宫并非所愿,亦身有婚约,有喜欢的人,是魏崇觉得妤盈和她相似,才纳妤盈进宫。
说来说去,是她连累了堂妹。
淑妃生辰宴这日,若窈被苏荷邀请出门。
向来淑妃不愿看见她,若窈并没有去宴席上惹人生厌,而是在御花园里等人。
待到宴席结束,日光西沉,若窈终于等到了她想见的人。
堂妹妤盈牵着三岁大的小公主迎面走来,母女俩亲昵说笑,长相相似,一看就是亲生的母女俩。
“妤盈。”
若窈叫住堂妹,主动走上前搭话。
当年有些怯懦文静的小妹,身着华丽宫装,身后跟着一群宫人伺候,抬眼时不复曾经的怯懦,淡定平静,历经风雨,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妹了。
“阿姊。”
姜妤盈唇边笑容一顿,牵着女儿躲在自己身后,相比于姐妹重逢的激动,更多的是忌惮。
轩玉奉上一份给小公主的见面礼,姜妤盈道了谢,姐妹俩面对面生出莫名的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
几年不见,物是人非,若窈想和堂妹说说话,可妤盈好像没有和她促膝长谈的意思,只想从快点离开,眼底戒备让若窈很是无力。
明明从前她们姐妹的关系还不错,若窈喜欢堂妹妤盈,更甚姜衡。
“妤盈,我们许久未见了,你能陪阿姊去旁边的亭里说说话吗?”若窈对待妤盈,带着十足珍视的小心,像是易碎的瓷器。
“……好。”
姜妤盈不舍地看了眼女儿,让宫人们先带公主回去,随堂姐去了亭中。
一进亭里,四面树木掩映,安静得只剩风声。
姜妤盈噗通跪在地上,红了眼眶,“阿姊,我求你了,不要把公主从我身边夺走,我只有映容一个女儿,我不能没有她。”
她哭得可怜,放弃了身为皇妃的尊严,卑微地祈求。
“妤盈,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不,阿姊,我自知处处比不上阿姊,也从不觉得自己能和阿姊相提并论,只要阿姊开口,妤盈愿为马前卒,为阿姊所用,可唯有映容,我不能舍弃,映容是我最爱的人,我不能失去她。”
同为母亲,若窈能理解妤盈的担忧,她立马解释,说她并无夺走公主之意。
姜妤盈:“可是……陛下有此意。”
“我不要,陛下不会强求,大公主是你的女儿,自然要和亲生母亲在一起。”
“多谢阿姊,多谢阿姊。”
姜妤盈感动抹着泪起身,握着若窈的手,姐妹又重归于好,说了好些话。
从这以后,姜妤盈时常带着大公主来明月台看望堂姐,姐妹亲密好似从无嫌隙。
若窈和妤盈相处久了才知道妤盈虽然孕育了皇嗣,但她在宫里的日子算不得好。
淑妃善妒跋扈,常欺压她们母女,女人家的争吵不算大事,魏崇对此视而不见,不曾为她们撑腰。
就算高淑宁家族没落,她也照样跋扈,不曾吃亏。就连面对天子也不卑躬屈膝,脾气大的很。
魏崇漠视她,高淑宁就只能从其他人身上找回这口气,而姜妤盈生性文静,不会告状,就是个现成的出气筒,常常被高淑宁找麻烦。
若窈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欺负,更何况外甥女还那么小,身为公主,却也养出了怯懦性子。
回宫以后,她首次和高淑宁对上,便是为了妤盈。
高淑宁跋扈,苏荷和姜妤盈不敢正面对抗,若窈却能让高淑宁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跋扈。
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娇纵郡主,有太后姑母和青竹竹马的皇帝撑腰,她很会跋扈。
被响亮的一巴掌扇倒在地时,高淑宁懵住的。
她没有家族撑腰也是天子亲表妹,谁敢打她!
“姜懿柔!你敢打本宫!本宫位列四妃,你区区一个郡主,你敢打我!”高淑宁发了疯般,呼唤宫女押住若窈,狠狠得打。
不过宫人们都不是傻子,任淑妃如何差使,就是没人敢上前。
“淑妃娘娘,人贵自重。你自己不尊重,就没人尊重你,你既然笃定了陛下会对你的嚣张行径总纵容,视而不见,所以你有恃无恐,那这次你就该反过来体会体会,身被欺负的那一方,被忽视是什么感受。”
若窈一巴掌震慑了高淑宁,也震慑了在场的宫人。
有今日做例子,以后谁怠慢妤盈都要掂量掂量。
打了淑妃还能嚣张离开,整个宫里除了天子也就懿柔郡主可以了。
没人敢拦,苏荷更是看戏,把持着后宫,却只当不知道。
魏崇也时常来明月台,虽然十次有八次被拒之门外,但偶尔能有一两次得以进门。
今夜他就进了门。
宫里的事瞒不过他,若窈打了淑妃的事肯定早早传到他耳朵里了,可他半个字没提,一如往常地哄着,挑着近日的趣事讲给若窈听,下了两盘棋就走了。
半年转瞬而过,中秋宫宴,宗亲命妇们再度进宫。
这一次,若窈除了见小姑姑,还见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隔着茫茫人群,喜珍遥遥看过来,眸中震惊几乎要溢出眼眶了。
尤其若窈的身侧,站着长身玉立的天子,两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青梅竹马,情深不悔,就算没有皇后名分,所有人也都知道懿柔郡主在天子心中是什么地位。
宴后,若窈让月娘给喜珍传了口信,喜珍虽然震惊,但也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懂得分寸。
若窈在晋王府那三年,除了天子和几个心腹,其余人都不知晓。
“陛下咳疾越发严重了,入秋天冷,当心受凉。”
“柔儿是在关心朕吗?”魏崇一手抚上若窈的肩,眼中柔情,“柔儿放心,朕定会养好身子,还要陪柔儿白头到老呢。”
若窈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暗暗算着魏崇今日咳嗽的次数。
比起半年前,他的身子好像更弱了。
以至于半年过去,彤史干干净净。
她和苏荷打听过这些,近一年来魏崇鲜少临幸后妃,偶尔几次都是在妤盈那里。
若窈从不在意贞洁,若是魏崇执意要她的身子,她不会反抗,可半年过去,他没有过越轨的行为,最多不过搂着她的肩,要她陪着赏月。
怀着一些说不出口的猜测,若窈旁敲侧击向妤盈打听,妤盈是侍寝最多的嫔妃。
可妤盈对此含糊其辞,从未正面回答。
翻阅彤史,魏崇刚纳妃那两年是经常出入后宫的,后来渐渐减少,直到今年,再没临幸过嫔妃。
他嘴上说着守身和她到老,若窈心里却不信这鬼话,总觉得有蹊跷。
帝王无子是大忌,他不可能不要皇子,除非无能为力。
有些真相在意料之外,也是理所应当。
若窈自小和他长大,当然知道魏崇身子不好,从小就是日日吃药,风一吹就病,养到弱冠才将将好些。
她以为汇聚天下良药吊着,再不济也能支撑个三四十岁。
没想到……他身子差得,比她想的要严重。
皇帝膝下没有皇嗣,人又眼看着越来越蔫,有些臣子着急上火,到这一年底,许多大臣联名上奏,请皇帝挑选宗室子养在宫里,无论用不用得上,先预备着。
魏崇没有反对,将这件事交给几个老臣去办,让他们从宗室子弟中挑选资质好的男孩进宫来。
许是被无子的话刺痛,他终于注意到自己那唯一的女儿,去看望女儿的次数多了起来。
但这对姜妤盈和小公主来说,并非好事。
*
若窈从梦中惊醒,被月娘和轩玉急吼吼拉下床穿衣。
殿外灯火通明,凄惨的哭声传进来,喊着郡主救命,听声音是妤盈身边的大宫女。
不等若窈问,月娘就急忙开口。
“不好了郡主,大公主被查出不是那狗皇帝亲生的,柔妃娘娘和大公主都被段正拉去紫宸殿了。”
若窈瞬间惊醒,脑袋好像被重重打了一下,急匆匆跑出去。
那么柔弱乖顺的妤盈,居然会做出这种要命的事!
真是要了命了。
作者有话说:没写到,下章一定时间大法了!!相信我!
第66章
深夜的紫宸殿灯火通明, 内外肃穆,层层侍卫内侍恭敬垂首,气氛凝重。
若窈一刻不停地跑过来, 身后追着一群气喘吁吁的宫人。
殿外立着几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暗卫, 无论谁来都被挡在殿外, “陛下口谕,任何人不准踏入, 请郡主回吧。”
许是暗卫说话太冷硬,段正连忙笑呵呵打着圆场, 到若窈跟前低声劝道:“诶呦,这深更半夜的,郡主小心着凉啊, 今夜陛下有事忙着,谁也不见,郡主明日再来。”
“不对, 稍后奴才将郡主来过的事禀告给陛下,明日陛下定是去看郡主的,郡主您在明月台等着就是了。”
段正神色谄媚。
“我今日必要进去的, 请大监去通传吧, 不见到陛下, 我是不会走的。”若窈微微喘着气,刚刚一路跑过来, 急得身上冒汗, 这会风一吹凉嗖嗖的。
段正面露难色:“郡主不要为难奴才了, 这次的事郡主最好不要参与了,陛下震怒,您是保不住柔妃和……唉, 谁让柔妃娘娘胆大包天呢,这是天大的丑事啊。”
若窈一听更急了,这么说魏崇是要杀了妤盈和映容了?
可是妤盈本有未婚夫,是他非要妤盈进宫的呀,根据映容的生辰估算,极有可能是在入宫前一个月怀上的,这事不光是妤盈的错,他怎么能如此狠辣不讲理。
若窈直接冲了进去。
紫宸殿中,妤盈挺直了脊背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光滑的地面倒映着她绝望失神的面容。
身为审判者的魏崇站在龙椅前,提笔写着什么,眼神冰冷。
“柔儿,你怎么来了。”
魏崇用折子压住他正在写的圣旨,抬步去迎。
他眼里残余着怒火和杀念,但在心爱之人面前都收敛起来,勉强露出一个温和笑容,不想让柔儿看见他无情的一面。
若窈走上前,已经看见那道未写完的赐死圣旨。
“我姜家已经死的不剩几个了,陛下一定要杀干净才才满意吗?”她轻声问。
魏崇:“不是,柔儿,朕心里自是愧对你,愧对母后的,可今日这事……”
他咬牙切齿:“你要朕如何能忍,混淆皇家血脉,是诛九族的大罪,朕只杀她一人,已是手下留情了。”
“既是诛九族的大罪,那陛下何不将我一起杀了,岂不更解气。”
若窈走到堂妹身边,一同跪下。
“我想妤盈定做不出秽乱宫闱的事,她是个善良的姑娘,所以映容定然是她在入宫之前怀上的吧,她隐瞒了映容的血脉,只是为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能平安来到这世上罢了,陛下当初若知道妤盈腹里的孩子并非皇嗣,岂能容许公主降生,说来说去,不也是陛下强纳妤盈为妃,才招致这样的后果。”
“阿姊,你回去吧,我早已看淡了,这条命终究是不由己,当初生下映容,我便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妤盈俯首叩拜,祈求道:“妾身罪不容赦,自当以死谢罪,只求陛下留映容性命,她还是个孩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和她无关。”
“你确实该死……”魏崇恨,说不上的恼怒,出了这种事,是将他身为君王的脸面踩在脚下。
姜妤盈是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妃子,还生下了一个公主,而且还是柔儿的妹妹,温顺柔弱,从没有过一丝忤逆,和淑妃相比,他对姜妤盈……有些真心的怜爱。
若窈看他拿起那道赐死圣旨,喊来段正,吩咐段正去拿毒酒。
“谢陛下成全。”
妤盈含泪谢恩,转头对堂姐笑:“阿姊,不用为我求情,我自己做下的事,可以自己承担后果,还左右不过是随爹娘和兄长而去罢了,正好一家在地下团圆。”
当初姜家众人流放,父亲和伯父斩首,全家唯有她和兄长被保全,只因他们的娘是高家女,他们是高家的外孙,故而被高太傅保下。
只可惜哥哥体弱,眼见了全家的惨状,无力扭转,没两年生了病也去了。
他们这一房只剩下她,还被召进宫给仇人做妃子,她早就有了想死的心。
当初要不是腹中有了女儿,要想方设法将孩子生下来,三年前就投河自尽了。
妤盈拜托若窈以后多照看映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没多久,段正端着一杯毒酒走过来,跪在姐妹俩面前。
妤盈伸出手,若窈却抢先拿起酒杯。
“阿姊!”
“柔儿!”
魏崇连忙走过来拦着,“柔儿,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下,你不能这样威胁朕!”
若窈将毒酒抵在唇边,眼里笑出泪光,“陛下痛恨背叛吗?陛下可知什么是真正的背叛,妤盈被逼无奈隐瞒实情,是一片做母亲的慈悲心肠,她何曾背叛你,陛下愤怒,不过是因为我们不够卑微,不够屈服!我姜家扶持陛下登基,却满门惨烈,抄家流放,这才是真正的背叛!”
“陛下说妤盈该死,那我呢,我们没有不同,不都生了陛下口中的野种!可这些是我们的所愿的吗?妤盈本可以嫁给未婚夫为正妻,有幸福美满的一生,何必冒着性命之危生下映容,陛下不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映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人,二房其他人,可都已经死了!”
“魏崇,我们也本该做夫妻的,本该琴瑟和鸣,恩爱携手,是你亲手毁了这一切,你要杀妤盈,就连我一起杀了吧,反正我们都是……生了野种的该死之人。”
“阿姊……”姜妤盈震惊地看着堂姐。
堂姐也有孩儿吗?是在流放的时候被欺负了吗?如今回宫,岂非是母子生离。
魏崇一把打掉若窈手中的毒酒,终是妥协,“罢了,柔儿,不要再说这些话,朕答应你,不杀柔妃。”
“传朕的口谕,公主染疾需静养,即日起柔妃携大公主迁居太清寺养病,无令不得出寺。”
妤盈哭着磕头,这一夜峰回路转,巨大的惊喜砸下,竟有些梦幻之感。
她被段正带走,殿中只剩魏崇和若窈。
魏崇扶起若窈,紧紧抱住她,“柔儿,朕会补偿你的,只要你好好陪在朕身边,朕绝不负你,你说得对,我们本该是夫妻,是朕的错。”
最遗憾莫过于我们本可以美满,而今物是人非,追悔莫及。
若窈缓缓抱住他,没有回话。
她的眉眼隐藏在晦暗的烛光中,长睫垂下一片阴翳的影子,掩盖所有恨。
重归于好?再也不可能了,他们隔着太多,姜家的血仇永不可能忘,抄家流放有多恨,流放路上屡屡濒死有多惧,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
他不会感同身受。
***
翌日,若窈送妤盈和映容到宫门口,送上母女可能会用上的东西带走,暗暗塞了很多银子。
临走前,妤盈牵着女儿的手下跪,这是救命之恩,当跪。
她孑然一身,除了吃斋念佛为堂姐祈福,再不能报答什么了。
送走了妤盈和外甥女,若窈的日子再度枯燥下来,深宫漫漫长夜,不知用什么打发。
只要闲下来,就不可避免地想起墩墩和朝朝,身在其中不以为意,走了才知道那段日子多么留念。
她想孩子,记挂太妃,想英莲和喜琳,想月牙和安安,也会想魏珏……
想念他抱着她入睡的夜晚,他的身体很热,足以慰贴冬日寒冷,漫漫长夜的孤寂。
一年了,他身边会不会有了其他女子,会不会已经忘了她。
忘了也好,是她对不住他,早日忘了吧。
若窈无数遍对自己说。
经过妤盈的事,魏崇来明月台的次数更多了,若窈对他多了些笑容,他也越发温柔,就像从前一般。
只要不提起中间的这几年,就当从未发生过,仿佛又变回曾经彼此爱慕,交付真心的日子。
数不清又过了多少光阴,又是一个春天,苏荷升了妃位,却不肯再代掌后宫事宜。
魏崇将凤印送来明月台,请若窈代掌后宫事宜,由贤妃苏荷辅佐。
若窈本不想接下这种烦心的差事,可魏崇又说,从宗亲里选出的宗子们要进宫了,往后宫里的孩子多起来,需要细心的人打理后宫事,并从这些孩子里选出个资质好的作为储君。
听到这里,若窈还是不解,不懂魏崇为何执意要她掌管六宫事宜。
直到那份名单送到她手上。
上面全是被选拔出来的宗亲之子,多是十岁以下的幼龄。
若窈看过一遍,双手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魏承轩三个字赫然在列,再有几日,护送晋王世子入宫的队伍就到了。
“陛下不是要我和晋王府的一切断了联系,我如陛下所说,断的干干净净了,可陛下要晋王世子进宫待选,又是什么意思?”若窈拿着这份名单来了紫宸殿,当面对质。
魏崇笑得温和,不急不缓解释道:“柔儿不欢喜吗?那孩子进了宫,你们母子就团圆了,日后朕选这个孩子为储,立柔儿为后,他便能喊柔儿一声母后了。”
他以为,这是他送柔儿的一份大礼。
若他们没有分离,储君就该是柔儿所生,如今兜兜转转,他让一切回到正轨,这不好吗。
若窈说不出话,木已成舟,她还能说什么。
没有墩墩,她无法想象太妃会有多伤心,魏珏更是……
没有了爱人,再被夺走了儿子,他能否承受得住?
什么储君太子,她不在意,相信魏珏也不在意,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做储君,承担着一国兴衰的重担,走上那个孤独寂寞的位置。
这不是恩赐。
作者有话说:剧情终于走完了,明天真的可以时间大法了!相信我!男二马上下线!
第67章
墩墩进宫的结局无法改变, 若窈为了孩子,只能接下代理后宫的职责,不然她如何能放心。
自己的孩子只有自己看着才安心。
宗亲子弟们进宫这日, 若窈和苏荷出门迎接, 将孩子们安置好殿宇。
苏荷在前与两位宗亲之子说话, 逗着小孩笑了两声,亲自领着去了宫殿。
若窈在现在长长的甬道口, 望着一辆辆马车,始终没看见带有晋王府图徽的。
“小世子和郡主团圆是好事啊, 孩子在亲娘身边比什么都重要,谁能比得过亲娘呢。”月娘安慰道。
若窈面上不见喜色,沉沉叹气:“我对不住太妃, 没了墩墩,太妃不知道还有多伤心。”
当年她离开,心里最对不住的就是太妃娘娘, 在晋王府那几年,太妃待她就像亲生母女一般,实乃大恩。
她假死离开, 已经惹太妃伤心一次了, 这次还因为她没了孙子……
月娘低声说:“木已成舟, 郡主不要自责,这都不是郡主的错, 再说没有小世子, 还有小郡主陪伴在太妃身侧, 小郡主那样可爱,也是莫大的安慰呢。”
主仆俩说话间,又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外, 两个小太监服侍一个小小的身影下了马车,缓缓往这边来。
那探头探脑的小孩满眼新奇,左看看右看看,欣赏着华丽巍峨的宫城,大步往宫门里跑过来,举止大方,没有小孩子对陌生地方的畏惧和怯懦,脸上甚至带着笑。
这小孩是这么多宗室子里,长得最出众的,跟观音菩萨旁边端桃子的仙童一般,圆圆的小脸,精致明亮的眉眼,可爱极了。
若窈瞬间捏紧了手里的帕子,直直地看着。
旁边的月娘也认出来了,激动往前迈了一步。
“不可。”若窈拉住月娘,看了她一眼,缓缓摇头。
宫门处人来人往,耳目混杂,不可在这时表现出异样。
若窈就这么看着自己十月怀胎,会蹦会跳的孩子一步步走来,一步步靠近。
她想冲上去抱抱他,亲亲他的脸蛋,可是她不能。
身侧有宫人上前,引着晋地来的小世子往安置好的宫殿走。
墩墩的住处是若窈安排的,就在明月台旁边的一个小宫殿,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不起眼,关键是方便她照看。
若窈只是来这里看着,没想在这和墩墩相认。
谁知这孩子路过她旁边,抬眼瞧见了她,顿住步子思索片刻,竟撒腿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脆生生喊了声“阿娘”。
周围所有宫人都朝着这边看过来,那跟在小世子身后的两个太监惊慌跑过来行礼,告罪道:“郡主恕罪,都是奴才没有看好小世子,世子年幼,认错了人也是正常的。”
在众人眼中,晋王世子才五岁多,一个不懂事的小孩罢了,看谁长得好就跑过去认娘了,听说是没娘的孩子,也是可怜。
“阿娘!”
见阿娘没理会自己,墩墩抬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又喊了两声,问:“阿娘怎么不理墩墩?”
若窈蹲下去,忍住眼里泪水,笑着说:“小世子认错人了,我是懿柔郡主。”
墩墩不解,认真看着阿娘的面容,说:“墩墩没有认错哦,阿爹有……呜呜呜。”
有阿娘的画像!他看过很多次!
往下的话没说出口,月娘及时冲过来捂住了小世子的嘴,抱着小世子往里走。
“郡主,这小世子真是可爱,也许郡主投缘,不如郡主送世子去永安殿安置吧。”
“好。”
若窈颔首,两人快速抱着墩墩往永安殿走。
那两个小太监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我看其他家宗子身边都有几个从家带来的乳母婆子,怎么晋王世子身边没有?就你们两个?”
小太监回:“是,是陛下旨意,没让小世子身边的人跟来,小世子从晋地出来时,就是我们跟在身边。”
“那也怪可怜的。”
若窈铁青着脸,不用多想,都是魏崇的主意。
竟然连一个乳母都没让跟来,墩墩年纪小,这孩子跟着完全陌生的人千里迢迢过来,脸上还能带着笑,实属不易。
进了永安殿,若窈让轩玉过来,以小世子身边没有人伺候为由,将轩玉安排到墩墩身边,顺带指派了几个精挑细选的宫人。
这殿宇是她精心布置的,尽量和松雪院的布置相近,让墩墩有些熟悉感。
进了殿没有外人,墩墩又贴在阿娘腿边,小家伙笑嘻嘻的,“阿娘,墩墩认错了吗,墩墩见过阿娘的画像呢,阿娘就是这样!”
可是出门前阿爹告诉过他,阿娘就在皇宫里,和画像上长得一样的人就是阿娘。
“墩墩,是,是阿娘……”
若窈抱住儿子,忍不住落泪。
她怎么会不认自己的孩子,难得墩墩能认得她。
耐心和墩墩教了很多话,首先就是不能叫娘。
墩墩似懂非懂,大道理听不懂,但他听话,小鸡啄米地点头。
阿爹说了,来了皇宫要听阿娘的话。
“墩墩怎么认得阿娘?是……是你阿爹对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哦,是墩墩见过阿娘的画像。”墩墩眨眨大眼睛,摇头晃脑将背好的话说出来。
小孩子说谎没有痕迹,若窈自然不会觉得儿子会说谎,欣慰极了。
居然是根据画像认出来的,墩墩也太聪明了。
若窈陪儿子吃了顿午膳,怕墩墩记不住她的教导,耐心重复一次。
不过这孩子出奇地聪明,居然能将她说过的话一一复述。
若窈满腔母爱倾注在儿子身上,越看越心疼,她的墩墩这么好,却被她卷进这场漩涡里,她若不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那就不用活着了。
“妹妹和祖母,还好吗?”
“祖母对墩墩很好,朝朝……朝朝也很好,就是朝朝总是抢我的玩具。”墩墩伸出小手,给阿娘展示胳膊上消失不见的牙印,“我走的时候,她就是在这里咬了我一口!”
墩墩和妹妹养在一起,两个小孩子凑一块难免打架争吵,几乎每天都要打两架。
若窈听儿子讲述他和妹妹打架的各种小事,没想到朝朝居然是暴躁娇气的小脾气,她走的时候朝朝还很小,看不出什么呢。
朝朝一定很活泼,很有趣。
说了很久,若窈问了很多人,母子俩说了很多话,可是直到最后才问起他,“墩墩来之前,阿爹可对你说什么了?”
墩墩:“阿爹让墩墩好好吃饭。”
“还有呢?”
“没有啦。”
墩墩拿着糕点往嘴里塞,嘟囔嘟囔说,一边吃一边对阿娘笑。
阿爹还说,让他等着,阿爹很快就来京城找他和阿娘了。
就是这些话,阿爹都不让他对阿娘说。
“墩墩真乖。”
若窈哪能想到魏珏会教孩子说谎耍心眼,毕竟墩墩才五岁多,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乖宝宝。
“墩墩,有阿娘在,阿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
宗室子进宫,是为了挑选资质好的孩子立储,以防身子越来越差的皇帝后继无人。
教导孩子们的太傅都是三朝老臣,为了挑选出合适的储君,老臣们都尽心尽力,认真观察每一个孩子。
孩子们年龄有大有小,课业有先有后,自然是年龄越大的功课越好。
可在老臣们一年多的观察下,哪个孩子最出众,大家都心里有数,并且意见统一。
上朝的金銮殿里站满朝臣,旭日东升,臣子们等了许久,一直没有等到天子驾临。
直到堂下议论声四起,段正这才带着两个小太监跑过来,说今日罢朝,陛下身体不适。
天子又病了。
从今年开年以来,病了三次了,每次十天半个月的,上朝次数寥寥无几,这才五月。
站在前头的大臣耐不住,相互对了个眼神,一起去紫宸殿求见,要探望陛下。
并说一说立储的事。
立储再也拖不得了,关于立储的人选有两个,一是十二岁的魏王次子,二是年仅六岁的晋王世子。
立储,自然是要年龄大些的更好,能早些亲政。
可晋王府这位小世子实在聪慧,让太傅们啧啧称奇,也有一些人认为立晋王世子较好,天子能力出众,才是一代雄主。
两拨人争到紫宸殿,说到天子面前,请陛下决断。
殊不知屏风后的龙榻上,天子已经沉沉睡去,静静闭上了眼。
段正匆匆走进,对着床榻边的郡主行礼,指了指外边,低声说了两句。
这两年,郡主与陛下和好,颇有琴瑟和鸣之像,在陛下缠绵病榻时,段正只能请示郡主示下。
毕竟郡主手里,握着一封立后圣旨。
“郡主?”
若窈看着床榻边明黄的帘子,放下手里那碗黑油油的,难闻刺鼻的汤药,望着榻上的男人,垂眸静了几息。
“请诸位臣工去偏殿吧,我立刻就去。”
“是。”
段正匆匆去了,请大臣们移步偏殿。
“这陛下究竟如何?是好是坏总要让我们瞧瞧,太医呢,把值守太医喊来,我们亲自问问。”
“是啊,段公公去请太医来吧,我们问了才放心,无论什么情况,我们心里要有个章程。”礼部尚书最急,生怕国丧来了礼部手忙脚乱,若有事也好早做准备。
偏殿里七嘴八舌,这时殿门一推,一袭鹅黄裙摆率先踏入,一室戛然而止。
“太医都守在陛下殿里的,诸位有什么话,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懿柔郡主。”
大臣们纷纷抬起手行了个礼,然后问起陛下如何。
若窈眼下一片青黑,看样子有些疲惫,平静看向礼部尚书,“李尚书,有些事,可以备起来了。”
话落,众人都有些沉重。
英太傅叹息着,率先提起话头,“敢问郡主,陛下对立储一事,可有决断?”
“太傅莫问我,我哪能回这种话,这话只能亲口去问陛下,只是陛下昏睡已久,醒来也是恹恹之色,不知何时能清醒呢。”
英太傅拱手,“陛下已写立后的圣旨,这事老臣是知道的,只是圣旨走流程需要些时日,郡主乃是国母,又亲自照料着陛下和几位世子,今日我们都在这,郡主就不要推辞了,给我们一句敞亮话,让我们心里有数就行。”
若窈面上叹息,迎着众多臣子翘首以盼的目光,缓慢开口:“我朝立嫡立长,臣工们都是知道的,立储之事,自然是……”
她特意顿了顿,将要说出那个名字。
可就在这时,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急报!魏王起兵谋反,已占三城,到了晋阳河外!”
若窈呼吸一窒。
殿中乱起来,大臣们议论纷纷,英太傅首当其冲,厉声道:“叛臣之子,不可为储,这魏王竖子,这时候起兵,是连孩子的命都不要了!”
有一臣工说:“魏王儿子多,岂会在意这一个。”
若窈:“……”
大臣们乱成一团,激烈地讨论着,眼下不只是魏王叛乱,还有北方蛮族蠢蠢欲动,南方匪寇横行,都趁着这时候作乱呢。
吵到最后,众人得出差不多的结论。
英太傅:“晋王封地与魏王比邻,不如朝廷修书一封,说动晋王迎战。”
众人都看向若窈,投来期盼的眼神,“这立储一事……”
这时候圣旨已经不好用了,藩王难使唤,若要差事晋王为朝廷卖命,不如立晋王世子为储,以此作为交易,让晋王平息这场动乱。
毕竟大家都知道,晋王就这一个儿子,那肯定是宝贝疙瘩。
若窈沉吟许久,“太傅有没有想过,送走豺狼,请来的,可能并非温驯良臣,很可能……是下一个豺狼?”
英太傅:“这……可此时,这是最好的选择。”
第68章
“太傅, 豺狼需防,无论晋王有没有这个心,都要提早做准备。”
若窈走近英太傅, 低声提议道, “不如待晋王平乱后, 太傅以小世子性命做商量,让晋王交出兵权。”
英太傅惊疑:“这……皇后娘娘说笑了, 他又不是傻子,如何能肯?”
正值盛年的亲王, 没了这个儿子还有下一个,总是能生的,真的会为了这个孩子交出兵权吗?
“晋王这么多年就这一个儿子, 说不准是只能有这一个,他必然以孩子性命为紧,太傅同时再许以保小世子登基的诺言, 就算不能让他交出兵权,也能让他投鼠忌器,不敢做下一个魏王。”若窈知道, 魏珏和她一样, 深爱孩子。
“也好, 那老臣就按皇后娘娘的意思做。”英太傅点头。
朝堂的事,若窈插不上太多, 只这一两句就足矣。
就算没有皇帝, 那些老臣们也足以独当一面, 英太傅为左相,并代吏部尚书一职,右相代领太尉一职, 其余五位尚书和将军们也都年过半百,浸淫官场已久,可以稳住朝堂。
她能做的,都在魏崇身上了。
魏崇有意立墩墩为太子,说是补偿她。
之前她不愿,只想儿子做一个富贵闲人,不想墩墩参与到皇位之争中,那是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的位置,主少国疑,太险了。
如今不由她选择了。
“郡主,陛下醒了。”
段正来报,若窈带着几个太医走进内殿。
侍奉天子的御医有很多位,但常年为天子诊脉写方子的就一位,是资历最老的张太医。
张太医跪在榻边为天子把脉,神色凝重。
“陛下如何?”若窈问。
张太医垂下头,唇边蠕动许久没说出话,豆大的汗从额头滴落,深深佝偻着腰。
“不必说了,都退下吧。”魏崇声音有气无力,支撑着身子坐起来,对若窈招手。
若窈在榻边坐下,将手搭在魏崇手心。
魏崇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柔儿,封晋王世子为太子的圣旨,朕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明日段正就会送去中书省,你放心,朕会安排一切,让太傅等老臣辅佐他。”
一边说着,他一边咳了几声,连咳嗽都是那么无力,“立后的圣旨也会一并发下去,柔儿,我们早该是夫妻的,亏欠你这些年,你还恨我吗?”
若窈凝着他希冀的眼,弯唇笑了,“不恨了。”
“柔儿,这世上,我只有你了,只有你是真心对我的人,还记得小时……”他说起幼时一起玩耍的时光,将他们相伴长大的那些年娓娓道来。
若窈平静看他。
她确实真心爱过他,可是在姜家覆灭那天,那个姜懿柔就死了。
魏崇,你早就失去了那个最爱你的人。
他说了很久,直到困了累了,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嘴里呢喃着:“柔儿,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等他睡沉,若窈走出紫宸殿。
段正守在殿外,见她出来弯腰行礼。
“恭送皇后娘娘。”
他提前唤了这一声,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若窈停在他面前,微微勾唇:“段公公这个礼,我受不起。”
段正谄媚道:“皇后娘娘位同陛下,是奴才的主子,娘娘当然受得起。”
“主子?你的不是淑妃吗?”
话落,段正人一僵,说他听不懂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
若窈:“段公公,你现在的主子是谁不要紧,但你要知道,将来整个大燕的主子是谁,有些事该不该做,要不要做,做了能不能成,成了你要承担什么后果,公公是个聪明人,自己要掂量好。”
“郡主……”
段正吓得冷汗直流,不敢抬头。
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晋王世子是懿柔郡主亲子,未来的天子,不管名义上还是血脉上,都是这位的儿子。
“郡主!奴才、奴才有话要说。”这件事段正本就在迟疑,如今被郡主拆穿,干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直接投靠郡主就是了,至少能留下一条命。
“陛下有一封密旨……在奴才手里,陛下说,说让奴才交给淑妃娘娘保管。”段正轻声说。
若窈毫不意外,“是让我殉葬的圣旨?”
她即将成为皇后,这个时候,谁拿了这封圣旨都有向她投诚的可能,唯独淑妃不会,让她殉葬的圣旨放在淑妃手里,待到龙驭宾天,淑妃就会送她这个新封的皇后上路。
魏崇要她一起死,所以才会将太子之位给墩墩作为补偿,以他的个性,不可能留她在世上,他要掐断她和魏珏双宿双飞的可能。
他够狠,但她也足够了解他。
若窈:“大监请起吧。”
段正颤颤巍巍起身,双腿都在发颤,急着表忠心,“奴才以郡主马首是瞻,不,是皇后娘娘!”
若窈招手,轻声说了几句。
皇后,太不牢靠。
她已经等不起了,魏珏怕是和魏王联合做了些什么,狼子野心,哪里是镇压反叛,分明是挥兵北上,趁着天子病重想做些什么。
送走魏崇,再等来魏珏吗,人一沾染皇权都会变,魏崇变了,魏珏可能也会。
丈夫做皇帝不如自己的亲生儿子做皇帝,走到这一步,她已经放弃让墩墩做个富贵闲人的念头,没有其他选择。
*
朝廷的急报一封封送来,大臣们焦头烂额,英太傅早前给了魏珏起兵的机会,这会想拦都拦不住了。
平了魏王那边的动乱,晋王没有回晋地,而是打着清君侧的名头朝京城来,估摸没多久人就到了。
在魏珏进京之前,墩墩必须坐在那个位置上。
若窈想好了一切,也彻底狠下心,要做个最后的了断。
魏崇病了这么久,汤药也喝了这么久,拖拖延延吊着一口气。
在不知道那封殉葬圣旨前,若窈是想等他自己咽气的,而如今,她必须要送他一程了。
立后的圣旨已经发下去,事已成,只差典仪冲喜。
宫里急着冲喜,礼部匆匆办了场帝后婚仪,来不及准备什么,仪式有些简陋,却也是这个意思。
这一日帝后大婚,礼官宣旨,百官叩首,金銮殿前只有皇后一人,天子并未出席。
悠扬淳厚的乐声响起,伴随着百官下跪磕头的声音,“臣等,拜见皇后殿下,请殿下凤体安康,长乐无极。”
玉阶下群臣俯首,恢宏壮观。
“众卿平身。”
敌帝后大婚的仪式再怎么简化,也保留了诸多步骤,这一忙就是三日。
直到三日后,祭祀过祖宗天地,这才算完。
若窈再次踏足紫宸殿,是一身金丝孔雀羽凤袍,繁复隆重,宫人们齐齐跪下行礼,响亮的声音传到内殿。
她让所有人都退下,端着一碗汤药走进内殿。
龙榻上,魏崇一身白色里衣靠在床头,身形因病痛清瘦,容色泛白,嘴唇无色。
看见那张熟悉的娇颜,他的眼眸才有了一丝神采,勉强扯出笑容,“柔儿,你来了。”
若窈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搅动汤匙。
“陛下该喝药了。”
她亲手舀起几勺,喂给魏崇喝下。
魏崇安静喝药,眼睛始终落在她脸上。
“柔儿,朕想听你说一句真心话,你……”
“你可还记恨朕?”
这话他问过很多次,每次的回答都是千篇一律,没什么情感的敷衍。
“不恨。”若窈的回答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干巴巴一句。
“不,你在骗朕。”魏崇自嘲一笑,紧紧捏着她手,“你恨不得朕立刻去死,是不是?”
“……”
既然知道,何必再问呢。
若窈放下喝了一半的药汤,平静看着他,“此刻,不恨了。”
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她不会恨他了。
魏崇瞥了眼黑漆漆的药汤,咧嘴一笑,握住若窈的手,“柔儿,我自小就是这么一副身子,活不长,迟早有这一天,我不怕死,这一生最遗憾的,莫过未能与柔儿做真正的,琴瑟和鸣的夫妻,活着是来不及了,但死后亦可,柔儿可愿意和我一起去地下,永世相伴,生同裘,死同穴。”
他眼里闪着泪光,明明灭灭。
若窈无奈又好笑,低低笑出声。
临了,总会念起曾经的好。只可惜,回不去了。
“陛下都知道我要说什么,为何还要问这些话呢。”
“不是陛下,是阿崇哥哥,我不问了,什么都不问了,柔儿,你再喊我一声好吗?”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的有些艰难。
“……阿崇哥哥。”
她声音还是如此温柔,眼神如此平静。
他们做不了眷侣,也只能是哥哥妹妹了,名分上的帝后夫妻,不过虚名一场,于他们来说,从前是兄妹,今后……
陌路了。
***
明德二十年,天子驾崩,皇帝无子,故而从宗室子中选立储君。
九月初,晋王世子魏承轩被皇后收为嗣子,在众臣拥戴下,于下月初举行登基大典。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晋王率兵进京,大军包围京城,围困朝臣于皇宫,街上铁甲寒光刀,家家门户紧闭,风声鹤唳。
皇宫被围,此为谋反。
兵部尚书立于金銮殿上,指着面前人的鼻子大骂。
“何为谋反,诸位的言辞未免过激了些,不是诸位请孤来平乱叛逆,清君侧的吗?”他语调幽幽,轻柔擦拭手中长剑。
整个金銮殿密不透风,全是铁甲长刀的晋军。
今日本是朝会,五品以上的大臣全在,为了下月的登基大典商议流程。
谁知等朝臣们进了金銮殿,宫内守卫立马将他们看管住,硬生生被关了一天。
一整天,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皇宫统领投靠了谁,为何要这么做。
直到夜幕降临,这位晋王带军长驱直入皇宫,一路风雨无阻,兵不血刃。
朝臣们大多年长,此时挤在一处站着,没个座位。
而那个乱臣贼子,金刀阔马往龙椅下边的台阶上一坐,几个人高马大的副将站在一旁,威势满满。
英太傅做梦都想不到他和亲外孙见面的场景会是这样,清贵了一辈子,这会脸都丢光了,死了都没脸下去见列祖列宗。
“竖子!你个竖子!”
他破口大骂,却也顾及同僚们的身家性命,骂不出什么过激的话。
右相沈老一面拍着英太傅的背,一面好声好气劝道:“晋王殿下这是何必,下月初太子殿下就要登基了,太子是殿下独子啊,何故闹这一出,晋王殿下与我们,都是一样的心,莫要耽误了太子登基才是。”
魏珏冷笑,“谁和你们一样的心,你们少自以为是。”
他的儿子以魏崇儿子的身份登基,他一万个不愿意,他恨不得把魏崇挖出来鞭尸!
那是他儿子吗他就认,谁稀罕这个位置了!
“疯了,晋王真是疯了。”
大臣们都不知如何是好,这晋王真是混账无比,还好意思和自己亲儿子抢皇位。
可偏偏人家握着兵,此时调兵来治他已经来不及了,等援军到,他们都成人干了。
英太傅捂着心口,“孽障啊,那你想做什么!你要做乱臣贼子,我等就撞死在金銮殿,以死明志!”
“外祖,严重了,做什么要打要杀的,只需诸位点点头,孤保证绝不见血光。”
魏珏泪眼环视众人,大咧咧坐在台阶上伸腿,好像金銮殿是他家似得。
“哦对,去,请皇后娘娘来,听闻皇后娘娘国色天香,乃京城第一贵女,好大的名气啊,孤见识短,今日就瞻仰瞻仰。”
英太傅差点栽倒过去,“竖子!你要做何就说,何必牵扯皇后娘娘,国母之尊,岂容你羞辱!”
“外祖父莫急,见见又怎么样,孤又不做什么,只是瞧瞧让孤的世子认做母亲的女子长什么样罢了。”
魏珏夸张感叹,笑里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之色,“听说先帝病重时都是皇后娘娘代理政务啊,好信任,好一对鹣鲽情深的恩爱帝后啊,孤太想看看皇后娘娘尊容了!”
呵呵,奸夫*妇。
魏珏扬着头,冷笑着。
她一个走了还不算,还要把儿子一起夺走,魏崇是个不中用废物,生不出来就抢他儿子养。
他魏珏是给他们生儿子用的吗?有用的时候骗一骗,没用的时候扔一边,随意抛弃,他们未免太猖狂,当他是个没脾气的死人。
让他平乱,还一边利用他一边防着他,用完就想收兵权,她真是比魏崇还精啊,演都不演,用孩子威胁他?
要不是他早就知道这对奸夫*妇的勾当,就真被威胁了呢,笃定他放不下孩子,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谁的主意。
算计他,他如今就要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后悔。
作者有话说:剧情和文案有出入,女主的身份改了,会修改文案和剧情同步。
第69章
英太傅为首的多为重臣都在斥责魏珏有不尊皇后之意, 场面一度僵持着。
不多时,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竟是皇后娘娘来了。
魏珏抬抬手示意士兵们开殿门, 不着调地笑着:“都不用孤差人去请了, 这不, 皇后娘娘亲自来了,来人, 请皇后殿下进来,都恭敬些, 咱们边野蛮地来的野人,不懂礼数,可别冲撞了皇后娘娘。”
后面那几句话一句话拐几个掉, 阴阳怪气。
英太傅手指颤抖指着亲外孙,真是不敢置信这是流淌着他英家和皇室血脉的后辈。
来不及指责,皇后娘娘带着几个宫人走进大殿, 大臣们纷纷跪地行礼,不忘礼节。
若窈说了声平身,走到英太傅身侧, 亲自弯腰虚扶一把, 以示尊敬。
英太傅有着文人傲骨, 纯臣作风,为辅政大臣之首, 同时也是承轩的老师, 若窈对英太傅向来尊敬谦和, 以礼相待。
“皇后娘娘怎能此等地方,您不必来的,何必呢。”英太傅摇摇头, 觉得以皇后娘娘的身份来这里和一个连臣贼子对峙,实在是委屈了。
“太傅辛苦了。”
两人略微寒暄两句,丝毫没注意到上首某人的眼神越来越冷。
“皇后娘娘。”他轻悠悠一声冷嗤,眉宇寒光毕现,“先帝病逝,孤该对皇后娘娘说一声节哀呐,不过看娘娘容光焕发,丝毫不见丧夫之哀,啧啧啧,怕是不久就要荣升太后,喜不自胜,哀不出来吧。”
她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对任何人都是没有心肝的,何来真情?
大殿静下来,许多都屏住呼吸去看皇后的反应。
“晋王殿下许久未见太子了吧,不如,晋王随本宫去看看他。”若窈回头看了眼殿中众位臣子。
又说:“诸位臣工们在金銮殿中待了一日,该是一天未用吃食,都饿的前心贴后背了,今日天色已晚,就都回去吧。本宫为晋王殿下安置了落脚的殿宇,就在太子寝宫旁边,晋王殿下一路风尘仆仆也累了,去看看太子就歇着吧,过两日宫中备宴为晋王殿下接风,清君侧有功,是功臣也。”
话落,把守殿门的士兵没有一点开门的意思。
上面的副将们都笑出了声,嘲笑这位皇后娘娘太异想天开,他们王爷可不是先帝,能让皇后说什么就是什么,自以为是。
臣子们确实又饿又累,各个都是一大把年纪,往常也是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惊吓劳苦,很多都要站不住了。
魏珏眯着眼,站起身居高临下睥睨着她,不屑笑笑,“皇后娘娘既说孤是功臣,那有和奖赏?寻常的赏赐,本王可看不上。”
这样倨傲不屑的表情在别的人脸上,都是小人得志的嘴脸,但因魏珏生的好,他做出小人得志的表情也不让人反感,只是平添矜傲之意。
阔别三年,他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若窈看了他很久,当着众人的面,什么都不能表露,只能当成第一次见面般疏离冷淡。
“下月登基大典一过,太子便是大燕的天子,只是太子实在年幼,还需各位臣工和晋王殿下的辅佐,晋王文韬武略,一心为国为君,又是太子生父,当居摄政王之位,往后军政大事,并太尉一职,便都要摄政王殿下劳心了。”
“另,我朝崇尚孝道,虽是先君臣后父子,但父跪子,有违人伦,日后摄政王面见天子,可见君不跪,行礼便可,如此,君臣父子两全,摄政王觉得可好。”
大臣们心中愤愤,但想着晋王围宫意图谋反,又手握兵权,更是下任天子之父,如此条件他若能同意也是不错的处置,至少能安稳度过这一关。
仔细一想,大臣们纷纷点头,都觉得皇后娘娘的安排是为两全之策,就连英太傅也没再说什么,众人都看向魏珏,等着他的反应。
魏珏恶狠狠地瞪着她,那眼神似乎能吃人。
他思考了会,片刻后缓缓走下御阶。
“皇后娘娘要这么说,那还有点意思,只是口说无凭啊。”
若窈:“……”
都这种时候了,他几万晋军守在城外,她还能耍什么花样骗他不成。
若窈转身看向英太傅等人,“那劳烦太傅代为拟旨,本宫派人取来大印,即刻下发中书省,除了摄制王之位,另赐一品亲王宅邸,黄金千两。”
英太傅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下这封圣旨,待皇后娘娘亲手盖上大印后交到晋王手上过目,然后再发去中书省,连夜加急走流程。
这次魏珏总是满意了,挥挥手让士兵开了门。
英太傅看向皇后,不急着走,其余臣子也不敢走。
“太傅有话就说吧。”
英太傅深深作揖,道:“太子年幼,也需要娘娘辅佐,还望太子登基后,娘娘可临朝摄政,辅佐天子至亲征。”
他一开口,群臣附和。
本是没有这回事的,结果中途多了个摄政王,场面不能向一边倾倒,便只能来一位可以和摄政王相抗衡的摄政太后了,而且主少国疑,太后摄政也是常事。
“太傅之心,本宫懂得。”若窈点点头,吩咐身边宫人送众位臣工出宫。
金銮殿顿时空旷下来,只剩魏珏和几个副将。
若窈让月娘为几位副将安置了住处,带着晋王去紫宸殿看望太子。
先帝灵柩出去后,她立刻让人将紫宸殿清扫干净并做了法事,昨日太子已经搬入紫宸殿,并将东西侧偏都收拾了出来。
为了方便照顾孩子,若窈也挪了地方,住在紫宸殿旁边的福宁殿。
回去路上,若窈看都没看他一眼,两人各走各的,碍于宫人太多,一句话都没说。
一直到了紫宸殿,大多都留在殿门外守着,只有月娘跟着进门。
紫宸殿大门敞开着,里面的说话声能清晰传到外面。
“阿爹!”
承轩惊喜扑上来,一把扑进亲爹怀里,“阿爹终于来找墩墩了!”
太子殿下很开心,后面近身伺候的宫人们很惶恐,连连提醒:“殿下不可,规矩!规矩!”
这小太子毕竟年幼,欢喜起来什么礼数都忘了,见了皇后娘娘来没行礼不说,还乱了称呼大喊大叫。
宫人都怕明日太傅问起来,太子又要被太傅打手心。
“今日晋王看望太子,无关的话不用提了,你们都退下吧。”
若窈让宫人们都出去,和父子俩保持着距离,低声道:“以后多的是日子相处,今日太晚,让轩儿睡吧。”
魏珏这才正眼看她,眼里恨意压都压不住,“皇后娘娘不知失去子女分离的痛楚,自然不懂。”
若窈往外看了眼,淡淡提醒:“外面都是人,宫里不必外头,王爷慎言。”
魏珏抱着儿子往她这边走了两步。
“你……”若窈后退几步和他拉开距离。
这个关头,眼看着儿子就要登基,不可以有任何风言风语传出去。
魏珏讽刺笑着,“好不容易到手的皇后之位,权势荣华,娘娘真是很在意啊。”
“魏珏。”若窈压低声音,“之前的事,日后有机会再说,眼下,你该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她自知愧对他,已经许了摄政王之位,给了诸多安抚。
走到如今这步,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总之他们有了共同守护的人,有了共同的目标,她以为魏珏和她是同一个想法,可如今看来,他心底的怨不是轻易能磨灭的。
“阿爹……”
承轩感受到爹娘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轻轻叫了一声,成功唤回魏珏的理智。
他不懂阿爹阿娘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阿爹阿娘都他最爱的人,他不想看见他们闹得不开心。
当着孩子的面,魏珏再没说什么,“姜若窈,我们的账,我都记得,慢慢算。”
说完,他嫌弃地扫了眼紫宸殿内里,抱着儿子去旁边的偏殿了。
魏崇住过的地方,恶心。
若窈松了口气,兵荒马乱的一天总算过去了。
晋王抱走小太子去偏殿了,这不合规矩,宫人们欲言又止。
“娘娘,这晋王也太不体谅您了,之前娘娘明明是被迫离开的,又不是您的错。”月娘嘀咕说。
若窈看着偏殿砰一声关上的大门,轻轻笑了下,“他不知道,误会了也正常,日后我寻找机会和他解释了就好了。”
总归,看见他们父子重聚,这是件好事。
魏珏在留在朝堂是儿子最强的助力,而且晋王府家眷都会随他进京。
很快,她就能看见她的朝朝了。
还有太妃、英莲、喜琳、月牙和安安……
只要他不篡位,大家还是好好的一家人。
若窈知道他心里的怨和不甘,还有知道真相后的恨,谁被欺骗至此都会恨,不过还好,还有许多日子来抚平。
“让尚宫局和礼部准备洗尘宴,三日后为摄政王接风洗尘,另,去打探下晋州那边,晋王府家眷何时进京。”
“是。”
第70章
短短一日朝堂就变了天, 晋军进京的第二日,一道封晋王魏珏为摄政王的圣旨就传遍了京城。
魏珏陪儿子待了一夜,醒来天不亮就出宫受封了, 新赐下的摄政王府在皇宫东侧, 只和皇宫东门隔着一条御路。
“阿娘, 阿爹已经来了,那祖母和朝朝呢, 她们何时来呀?”
早膳时,承轩问起晋王府的众人, 别看他小小年纪,之前的事可都记着呢,来京都这一年多, 他想念阿爹,其次就是祖母和朝朝了。
“很快了,少则一个月, 多说也不过三个月。”若窈慈爱地看着儿子,提醒道:“轩儿,私下里你怎么叫娘都可, 但当着朝臣和宫人的面, 记住了要叫母后。”
“好。”承轩自从做了太子, 有几位老师教导礼法,已然是个小大人了, 知道阿娘都是为他好。
用过早膳, 若窈送儿子出福宁殿, 目送他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往崇政殿去。
崇政殿是太子和伴读的念书之地,几位老师都在崇政殿授课。
“娘娘,英少夫人和安定侯世子妃来了。”宫人来报。
“快请进来。”若窈特意宣旨请她们来的, 之前有魏崇在,她不敢请她们来宫里相聚,每次宫宴都不敢多说话,生怕连累她们什么,如今终于不用怕了,想见的人都能光明正大地见。
姜寿华和魏喜珍在宫女的带领下走进来,进殿先行大礼,若窈急忙让她们免礼赐座,让宫人都退下。
“懿柔。”
没了外人,姜寿华走上前几步,紧紧牵着侄女的手,关切道:“听说昨日晋王为了皇宫,你怎么样?他可有对你不敬?”
“一切都好。”
若窈安抚小姑姑两句,转头看向直愣愣站在原地的喜珍。
成婚三年,喜珍做了三年英家少夫人,容色虽和从前一般温婉秀丽,但眼神却不如曾经鲜活灵动,压着一股沉沉的郁色。
“喜珍,你脸色怎么这样差?”
若窈走过去,牵着喜珍在罗汉床坐下,抬手给她斟茶。
“岂能让皇后娘娘给臣妇倒茶,不可不可,这不合规矩。”喜珍局促站起身,面色紧张。
若窈:“喜珍,这里没有外人,我们便还和从前一样,不要讲这些繁文缛节了。”
“是呀是呀,懿柔和我说过,曾经在晋地那几年,珍宁郡主对懿柔很是照顾,身陷囹圄时的交情,是莫逆之交啊。”姜寿华跟着劝导,缓解喜珍的紧张情绪。
喜珍点点头,渐渐地不那么紧张了,三人说了会话,说说笑笑,难得见一面,自是要留下用过午膳再走。
午后二人告别,若窈送到她们出门福宁殿,赏了许多东西让她们带回去。
临行前,若窈看出喜珍隐隐露出疲惫之色,拉着喜珍多叮嘱了两句。
“喜珍你有什么事都可与我说,如果在英家受了什么委屈,千万不要忍着,有我给你撑腰,而且你哥哥也定在京城了,你可是摄政王的亲妹妹,本宫的至交好友,谁都不能欺负你。”
“我知道的,没人欺负我,英家姑嫂都是好相处的,公婆也温厚,阿窈,我知道你事情多,宫里宫外许多事等着你,我过的很好,你不用挂念我。”
“嗯。”
送走两人,若窈吩咐月娘去英家打听打听,喜珍是个温软的性子,报喜不报忧,有委屈也不会说的,她不信喜珍说的话,毕竟一个人过得好不好,从面上就能看出来。
两日后,为摄政王办的接风洗尘宴在集英殿举行。
这次宫宴后,朝堂势力会重新洗牌,估摸会有许多钻营的往摄政王府那里靠拢,毕竟摄政王这个位置,仅次于太后和天子了。
而且魏珏手握兵权,权势筹码更上一层,让人眼热得很。
他若不是承轩的亲爹,若窈这会也得头疼的不行。
“皇后娘娘,时辰到了。”成排的宫女捧着钗裙挂饰,为皇后娘娘更衣上妆。
因小太子的登基大典在下月,故而宫人们都没改口,还称之为皇后。
若窈目光从红木托盘上一一扫过,指了一件华贵明艳的皇后礼服。
因在素期,她这些日子穿着都很简单,颜色淡雅。
可今日不同,宫宴的主场是新封的摄政王,宾客是满朝文武和勋贵宗亲,场面宏大,她身为皇后,穿着寡淡显得气势太弱,不合场面。
让下面的人觉得她比摄政王好拿捏就不妙了,如今她和魏珏之间,不再是纯粹的夫妻情爱,她是在摄政王之上的——皇太后。
“儿臣拜见母后。”
太子来了,恭敬行了个见面礼。
若窈牵着儿子的小手,温柔一笑,母子俩一起往集英殿去。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来往伺候的宫娥成百上千,穿梭在王公贵胄之间奉酒上菜。悠扬恢宏的乐声在殿里回荡,伴随着众臣相互寒暄打招呼的说话声,热闹非凡。
但随着太监的宣唱声响起,皇后太子来了,众人都屏口垂头,跪地行礼。
集英殿最前头是摄政王的席位。
眼下四周安静,众人屏息叩头,唯有最前头的一人长身玉立,并未有所动作。
他一身黑色的华服,领口袖口金线云纹,胸前是四爪蟒图,金冠束发,玉带缠腰,气宇轩昂。
魏珏本就有着一张上天眷顾的脸,再有身份和外物加持,这么一看,果然和从前不同了。
朝非昔比。
若窈牵着轩儿的手一步步走向高座,路过他时脚步微顿,看向他十分有九分不服的桀骜眼神。
她无言看着他,微微一笑:“今日为摄政王接风洗尘,不算什么正经宫宴,礼数不必向年宴那般周全,摄政王莫要拘束,尽兴便好。”
魏珏:“……”
“咳咳。”身后,何知礼咳了两声,对主子疯狂眨眼睛,做了个行礼的手势。
魏珏看了眼何知礼的比划,立刻懂了这番话暗藏的深意。
哦,这心机深沉的女人是在提醒他,让他行礼呐!
此刻她是君,他是臣。
话都是反着来的。
魏珏撇撇嘴,低头行了个礼,那脖子硬的跟受了风似得,“臣魏珏,见过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摄政王不必多礼,本宫说了不必拘束,诸位臣工都平身吧。”若窈点点头,从他身侧路过,带着儿子坐下。
这礼行的不太真诚,但好过没有。她说的是见君可不跪,却没说不行礼。
皇后太子到了就可以正式开宴了,歌舞陆续进场,鼓乐升平。
“母后,好多人给父王敬酒啊,我记得父王酒量不太好,会不会醉啊?”承轩边吃边说。
相比于摄政王那边围满了人,他们这边就冷清多了。
“应当……不会。”若窈也不确定,魏珏酒量也就那样,算不上差,也说不上好,单看今日这一杯接一杯的,离喝醉酒是不远了。
不过今日是他的主场,喝醉就喝醉吧,看着时辰不早,若窈就让月娘带承轩先走回去歇着了,他们母子俩就是来走个过场的。
若窈说带着小太子回去歇着,朝臣们齐声恭送,而后殿内氛围更松快了,许多朝臣开始相互敬酒,高声喧哗也无碍了。
只是刚出集英殿没多久,一个熟悉的人就迎上来。
是段正,他慌慌张张跑过来,一看就是有急事。
若窈先让宫人们带儿子回去,招段正上前问话。
“娘娘,大事不好,奴才的人没看住淑妃,一时疏忽人就不见了,方才奴才让人找了整个掖庭都没找到人了,今日大臣们都在集英殿这边,奴才就怕淑妃来这边闹,娘娘身边的人可瞧见淑妃了?”
“没有。”若窈面上沉了几分,吩咐身边的宫人在集英殿附近找人。
淑妃与她有仇,留着始终是活该,之前她心软了,看淑妃和她同命相连,家族都被魏崇折断,一人在皇宫里过活,便留下了淑妃的命,想着找个机会送去行宫。
人不见事小,关键就怕淑妃手里还有魏崇的圣旨信物什么的,殉葬的圣旨虽然让她销毁了,但难保不会有别的。
找人的事不能声张,若窈让段正带着信得过的人暗中寻找。
她则是返回集英殿后面的暖阁等消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段正连滚带爬跑回来,“娘娘!人找到了!就是……摄政王也在。”
若窈:“把话说全。”
“方才摄政王被宫女打湿了外衣,被一宫女引到偏殿更衣,奴才亲眼看着,那宫女就是淑妃的心腹大宫女,奴才猜测,摄政王去偏殿肯定是淑妃设计好的,淑妃怕不是看摄政王和娘娘不和,所以想借摄政王的手对娘娘不利?”
若窈听到这反而松了口气,起身往偏殿去,“既如此,本宫就去听听淑妃要对摄政王说什么话。”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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