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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第23章 勾魂


    “知道了,出去吧。”


    陆昭的声音很轻,极缓,每一个字都透着极力压抑的情绪。


    青松侍奉在陆昭身边多年,立马听出先生此刻的情绪异样。


    “先生,唐姑娘一向心善,而且她并无大碍,您别太忧心。”


    青松试图宽慰先生几句。


    陆昭并未应声,只是摆了摆手。


    青松不敢再多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陆昭缓缓松开手,任由那断笔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起身走向窗边,推开半扇窗,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头的恐慌。


    靖安侯府正门。


    陆昭披了一件墨色长袍,悄无声息地立在西侧院拐角处。


    不知等了多久,马车辘轳的声音终于在沉寂的长街上响起。


    府门开启,唐云歌走下马车。


    她此时已换过了一身干爽的月白色家常衣裳,可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眼神中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倦意。


    唐云歌察觉到拐角处的黑影,下意识地攥紧了夏云的手。


    “谁?”


    “是我。”


    陆昭从阴影中走出,来到她面前。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借着月光,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看了又看,确定她无碍后,那股压抑了一整晚的杀意才勉强平息。


    唐云歌看清是陆昭,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先生?先生怎么还没睡?是伤口又疼了吗?”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他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


    才看到她平安归来的那一刻,悬了一整晚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两人顺着长廊往里走,冬夜的冷风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唐云歌抬手拢了拢身上的衣裳。


    冬夜的风还是有些凉,吹得她打了个轻颤。


    “给。”


    他递过去一只精致的珐琅小手炉,那是他方才亲自盯着火房熬煮的驱寒姜茶,此时装在暖壶里,还透着滚烫的温度。


    “里头加了祛风散寒的草药,回屋趁热喝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可眼神里的心疼却藏不住,落在她身上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侧头看着陆昭那张清冷俊美的侧脸:“先生的伤还没好,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看着陆昭蹙着眉头的模样,不知为何,她竟生出了几分做错事的心虚。


    “白府的事,先生知道了?”


    唐云歌在白府的强硬与果敢,如今面对陆昭,早已全部消散。


    陆昭步履微顿,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一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回望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责备:“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你险些把自己赔进去,值得吗?”


    “你救得了她一个,救得了这世上千万个被欺凌的人吗?”


    “万一今日裴怀卿没赶到,万一那湖水……”


    最后半句话,他声音压得极低。


    你可知方才青松回禀时,我有多害怕?


    那种可能失去她的战栗感,至今仍在他的血液里疯狂叫嚣。


    唐云歌停下脚步,抬眸与他对视。


    “是,我救不了所有人。”


    她的目光清亮而倔强。


    “可我既然见到了,就不能见死不救。若是因为害怕危险就袖手旁观,那我和白府那些衣冠禽兽有什么分别?”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说着说着,心底的委屈再也按耐不住,忍不住红了眼眶:“我求的不是什么功德,我求的是睡觉能睡得安稳。”


    “安稳?”


    陆昭猛地俯身,两人的呼吸在这寒夜里交织成雾。


    他看着她那双清亮如星的眼眸,心头又气又怜,语气却放软了:“可你知不知道,你若出了事,该怎么办?”


    你若出事,我该怎么办?


    唐云歌一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一整天的害怕、疲惫、委屈,在这一刻像是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


    她眼眶猛地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陆昭见她哭了,心头一紧,所有的责备与冷意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慌乱与心疼。


    “怎么哭了?”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软:“是我说重了?”


    唐云歌摇了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陆昭伸出手,想要帮她擦眼泪,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停在了半空,默默收了回来。


    他掏出帕子递给她,低声安慰着,语气里满是妥协:“是我不好,不该责备你,不该让你受委屈。”


    “我也害怕……可是,我救白姑娘,也是为了先生……”


    “为了我?”陆昭心头一震。


    唐云歌一时愣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可她不能告诉他,白姑娘是他命中注定的姻缘。


    “是啊!”唐云歌索性破罐子破摔,哽咽着胡诌,“我听闻白姑娘的外祖是医圣传人,她医术了得……我想,我想让她帮你治好身上的伤。”


    竟然是为了自己!


    陆昭在那一瞬间,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坚硬如石的心,彻底化成了一滩春水。


    他从未想过,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做这一切,心里念着的竟是他的伤。


    “你,不用如此。”


    陆昭叹息一声,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他抬手想去摸摸她的头顶,却不小心扯到了的伤口。


    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低低地“嘶”了一声。


    唐云歌听到声音,哭声瞬间停住,她猛地抓住他的手,眼角还挂着泪珠,满脸焦急:“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都怪我,只顾着自己哭,忘了你的伤还没好。”


    陆昭看着她急切的样子,任由她温热的小手捉住自己的手腕,眸底掠过一丝病态的满足。


    “无妨,小伤而已。”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茧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


    “你想要的人,我已经让文柏去处理了。明日辰时,白芷的身契和嫁妆,会一分不少地出现在侯府门口。待白芷痊愈,也会来到唐府。白府那种地方,你不要再去了。”


    “真的吗?”


    唐云歌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惊喜,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更显得楚楚动人。


    她原本还在担心,明日去白府会再生波折,没想到陆昭早已替她安排好了一切。


    陆昭看着她明亮如星的眼眸,心跳漏了一拍。


    他移开目光:“你别忘了,我是唐府的幕僚,自然要替姑娘解忧。”


    唐云歌微微一笑,一种特殊的感觉漫过心头。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份感觉是什么,就被陆昭拉着往西侧院走去:“夜深了,风大,先回屋喝姜茶。”


    唐云歌点点头,顺从地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才意识到陆昭怎么还跟着她。


    “先生这是?”


    陆昭脚步顿了顿,眸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却依旧平淡:“我去看看给你的姜茶是不是合胃口。”


    唐云歌一愣。


    她本想说,不必那么麻烦,可看着陆昭的架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进了屋,丫鬟们早已备好热水,连忙上前伺候。


    陆昭将珐琅手炉递给秋月,让她去重新热一下。


    不多时,秋月端着热好的姜茶进来,递到唐云歌面前:“姑娘,趁热喝吧。”


    唐云歌接过茶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姜茶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却并不难喝。


    暖烘烘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陆昭站在一旁,看着她乖乖喝姜茶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等她喝完,他低声说:“今日累了,早些歇息。”


    唐云歌点点头,想起他手臂的伤口,又忍不住叮嘱:“先生也早些休息,伤口记得换药,别碰水,也别再用力了。”


    陆昭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投入夜色中。


    房门外,陆昭并未离开。


    他立在廊下,墨色的长袍融入夜色中。


    *


    与此同时,白府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文柏带着几名影卫,如鬼魅般翻入了白大人的书房。


    那位还在做着美梦的白大人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按在书桌前。


    桌案上是一张让他魂飞魄散的账目。


    “白大人,这是令郎贪污受贿的账目,还有你勾结王员外买卖良田的证据。”


    文柏的声音在黑暗中毫无起伏:“唐姑娘心善,只要一个白芷。若明日辰时,白姑娘的身契和那份厚厚的‘压惊嫁妆’到不了侯府……”


    文柏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阴冷。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后天清晨,御史台的桌上,便会摆满白大人的罪证。”


    白大人瘫倒在椅上,汗如浆出。


    “这位壮士……可是我已经答应王员外,收了他的聘礼,要将白芷嫁给他啊!”


    文柏慢条斯理地收起账簿,冷然道:“过了今晚,京城还有没有王员外这个人,全凭白大人定夺了!”


    *


    夜深了。


    陆昭守在唐云歌房门外,听着屋里安静下来。


    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掌,手掌上似乎还残留着唐云歌手腕的温度。


    他又望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听竹轩内,蜡烛燃尽。


    陆昭躺在榻上,睡意昏沉,他再次卷入了一场荒诞而浓烈的梦境。


    梦中,他正走在一片铺天盖地的喜红里。


    这里雕梁画栋,红


    绸飘荡,花灯高悬,烛火摇曳,将周遭映照得暖意融融。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龙涎香与胭脂气,混杂着喜庆的甜意,耳边不时传来宾客的欢声笑语。


    这里分明是一场盛大的婚礼。


    他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


    疑惑间,他低头看向自己,惊讶更甚。


    他竟然穿着一身玄红相间的暗纹喜服,胸前那朵用金丝勾边的绸花红得耀眼,正沉甸甸地挂在他的胸口。


    他是要成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喜乐声已由远及近。


    红毯尽头,一道窈窕身影款款向他走来。


    新娘穿着一身凤冠霞帔,被喜娘搀扶着,红盖头垂落,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和那双踩着绣鞋的小巧足尖。


    喜娘清亮的高唱声响起:“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陆昭惊讶却又顺从地完成了那些繁琐的礼节,他的视线始终盯着对面那个身形窈窕、垂着红盖头的少女。


    在那些支离破碎的梦里,他曾无数次见过一个模糊的少女身影。


    今日,她终于要成为他的新娘吗?


    忽然,场景一转,他已经来到洞房。


    龙凤喜烛在案头燃得耀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满屋的红绸随风轻晃,勾勒出暧昧而缱绻的轮廓。


    此时,望着喜床上的那抹身影,他的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那一杆沉甸甸的金秤,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挑开了那方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


    盖头掀起,他的呼吸差点停滞。


    红盖头下,是他魂牵梦萦的那张脸。


    少女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平日里清亮如溪的眸子,此刻浸在烛光里,雾蒙蒙、湿漉漉的,像含着一汪春水,睫毛轻颤,落下细碎的阴影。


    她唇瓣涂了最艳的胭脂,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好像熟得恰到好处的水蜜桃,鲜嫩多汁。她的嘴唇轻轻抿起,还带着几分娇怯。


    是唐云歌!


    梦里让他辗转反侧、疯狂渴求的少女,竟然真的是她!


    这一刻,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打破这场幻影。


    此刻,唐云歌身着喜服,正安静娴雅地坐在喜床上。


    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她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嘴唇半张半合间,溢出一声娇怯的轻唤:“夫君。”


    这一声,准确无误地钩在他的心尖上,打破了陆昭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


    “娘子。”


    他怔怔地回应。


    那是他连幻想都不敢奢求的场景。


    他俯身上前,动作是极致的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


    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发顶,指尖没入那如墨的发丝间,轻轻一拨,便将那沉重繁复的金钗发冠一一取下。


    随着钗环跌落在地,一头如瀑的青丝铺散在红色的锦被上,衬得她的小脸愈发娇俏动人。


    “云歌……”


    他低低呢喃着,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让唐云歌的脸颊更烫了几分。


    陆昭将她轻轻拢入怀中,修长如玉的指尖游走在她层层叠叠的喜服间,一层一层褪下她的喜服。


    随着衣襟滑落,露出她精致如瓷的锁骨,让他心跳愈发急促。


    他顺势将她压在红绸锦被间。


    唐云歌那对白皙纤长的腿在裙摆摇曳中若隐若现,无意识地勾勒出一段让人血脉偾张的弧度。


    他滚烫的掌心贴上她细腻的腰肢,掌心传来如绸缎般的触感,让他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


    他埋首在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


    随后,他缓缓地吻过她的眉心,掠过她的鼻尖,最后,他终于咬住了那片温软的,水蜜桃般的红唇。


    那是一个缠绵而悠长的吻,带着克制已久的贪婪。


    怀中的少女像是一滩被揉散了的春水,软绵绵地勾着他的脖子,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衣袖,溢出几声娇羞的低泣。


    随着他动作的加深,她的足尖微微蜷缩,脚踝处系着的红丝绳在如雪的肌肤上晃动。


    怀中的娇躯热得惊人。


    那种身心交融的快感,让陆昭几乎想将她生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烛火跳跃,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帐上,缠绵缱绻。


    红帐翻涌,遮住了满室旖旎。


    他望着唐云歌如雪的脖颈上,然后,发狠似的咬出了一个印记。


    “唔。”


    少女吃痛,攥紧了他的衣料,却依旧软软地倚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云歌。”


    他粗重地喘息着,声音带着浓烈的占有欲。


    “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夫君……”


    少女低声唤他。


    就在他沉浸在这份极致的温柔与喜悦中时,怀中的温软骤然消失。


    满室红绸如潮水般退去,连龙凤喜烛的火光都瞬间熄灭。


    陆昭猛地睁开眼,大汗淋漓。


    晨光从窗缝中漏入,屋内静悄悄的,唯有寒风在窗外呼啸。


    他抬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份残留的悸动与空落,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呢喃:“云歌……”


    文柏悄无声息入内,低声回禀:“先生,白府那边已办妥。白芷的身契和嫁妆明日必送到。”


    陆昭压下心头的翻涌情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嗯,再派人盯着,别让白府再生事端。”


    “是,属下领命。”


    *


    柳文清昨夜听到唐云歌在白府的消息,吓得心惊胆战,心里挂念了她一夜。


    今日她起了个大早,天还没大亮,就往靖安侯府赶。


    “云歌,你可吓死我了!”


    柳文清一进门,顾不得闺阁礼仪,拉着唐云歌左看右看,眼里满是后怕。


    “文清,你这消息倒是灵通,昨日的事连你也知道了?”


    唐云歌被她关切的眼神瞧的,心里暖融融的。


    “何止是我!”


    柳文清接过唐云歌递来的热茶,压低嗓音道:“昨天白府寿宴的事,半个京城都传遍了。说你为了救那白家姑娘,半个身子都悬在了湖上,若不是裴世子及时拉住你,你这小命还要不要了?”


    唐云歌反而安慰她说:“不过是虚惊一场,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儿吗?”


    “好什么好?我听说你连披风都给了人,在外头冻得脸都白了。”


    柳文清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凑近她耳边说:“不过,大家背地里都在议论,说裴世子对你动了心思。大庭广众之下脱了白狐裘裹在你身上,还亲自送你回府。”


    她轻笑一声:“京城里那些心心念念想嫁进国公府的姑娘,怕是昨晚都要绞碎了帕子。”


    唐云歌垂眸道:“裴世子的救命之恩,我自然感激。今日一早,我已经备了一份厚礼送去了。”


    柳文清见她这副模样,自以为看穿了少女心事,揶揄道:“怎么还害羞了?我瞧着你们两个倒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你看看,我今日把谁带来了?”


    柳文清侧过身,朝院门外望去。


    门外,裴怀卿缓步而入。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绿色的滚毛边长袍,一双桃花眼中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挂念。


    “唐姑娘。”


    唐云歌愣了一瞬。


    她对裴怀卿在经历昨日一事后确实改观了不少。


    原本她以为裴怀卿只是个家世显赫的翩翩佳公子,没想到他危难时刻竟然十分仗义。


    云歌朝裴怀卿行了一礼:“昨日之恩,云歌还没当面谢过,今日倒是劳烦世子登门,实在是云歌的不是。”


    “小事而已,何须言谢。”裴怀卿温润一笑,“裴某担心你昨日受凉,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柳文清在一旁偷笑,拍了拍唐云歌的手:“听说伯母近日身体不太好,我去屋里瞧瞧。云歌,你可要好好招待裴世子。”


    在柳文清眼里,这分明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理应好好培养感情,她这个电灯泡就不打搅了。


    唐云歌与裴怀卿一起来到院中的凉亭,一路无话。


    凉亭内的石桌上恰好摆着一副棋局。


    裴怀卿指了指棋盘,温声道:“不如,裴某与姑娘切磋一下?”


    唐


    云歌有些尴尬地摆摆手,说:“我这棋艺,怕是会让世子见笑。”


    “唐姑娘不喜欢下棋,不如,陆某与裴世子讨教一局。”一道清冷如碎玉的声音自长廊阴影处传来。


    陆昭披着墨色长袍,慢条斯理地从暗处走出。


    他那双幽深的眸子缓缓扫过裴怀卿,最后落在唐云歌身上。


    唐云歌被他看着打了个寒战。


    这人今天怎么阴嗖嗖的?


    “先生,伤口好些了吗?”


    “无碍了。”陆昭淡淡道。


    “陆先生,请。”裴怀卿起身做了个手势,动作优雅。


    两人刚刚坐定,棋盘上,黑白棋子瞬间杀成一团。


    唐云歌在一旁煮茶,看着棋盘上的局势,也跟着心惊肉跳。


    陆先生今天怎么杀气这么重?


    唐云歌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压压惊。


    裴怀卿心思虽在棋局上,却总是忍不住看向唐云歌。


    唐云歌只好回以微笑。


    “世子,下棋最忌分心。”


    “啪”地一声,陆昭举着黑子落下。


    陆昭的棋路狠辣,仿佛不是在下棋,而是在战场上围猎。


    那种步步紧逼的气势,让裴怀卿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起初还应对自如,可渐渐地,额角竟沁出了细汗。


    唐云歌见裴怀卿被逼得狼狈,起身替裴怀卿添了一盏热茶。


    “裴世子,喝盏茶吧。”


    陆昭盯着那盏茶,指尖微颤,那一枚黑子几乎要在指缝间捏碎。


    他的心口像是被生生豁开了一个洞,又酸又涩。


    “陆某……嘶!”


    突然,他面色煞白,左手猛地捂住右臂,身子微微一晃,整个人险些栽倒在石桌上。


    “先生!”


    唐云歌惊呼一声,顾不得旁的,忙冲过去扶住他的肩膀。


    “先生是不是伤口又痛了?说了让你多休息,下什么棋啊!”她因为急切,整个人几乎靠在了陆昭身上。


    陆昭顺势靠在她的肩头,声音虚弱:“不碍事……只是方才用力猛了些。”


    唐云歌眼底的心疼快要溢出。


    她柔声说:“我带你回屋上药。”


    她转头看向裴怀卿,带着歉意:“世子,实在抱歉,先生伤重,今日怕是不能陪你下棋了。”


    “不碍事,陆先生身体要紧。”


    裴怀卿唇角依旧挂着温润的笑,甚至体贴地侧身让开了路。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看着唐云歌小心翼翼扶着另一个男人离去的背影,竟让他心底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酸涩。


    柳文清从里屋出来,刚好撞见唐云歌扶着陆昭急匆匆进屋的背影。


    她转过头,就看见裴怀卿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庭院中,寒风掀起他青绿色长袍的衣角,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满是落寞。


    柳文清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她轻咳一声,快步走上前去替唐云歌打圆场。


    “裴世子,那位陆先生的伤,是为了救云歌才落下的,云歌这性子您也知道,最是重情,所以才对他格外挂心。”


    “原来如此。”


    裴怀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那紧闭的房门上停留了许久,攥紧的指尖微微松开。


    “时候不早了,我替云歌送您。”柳文清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听竹轩内,药香微苦。


    陆昭半倚在榻上,几缕凌乱的发丝垂在额前,恰好半遮住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


    他面色因伤口裂开而苍白,却更添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勾勒出深邃的轮廓,整个人俊俏得像是落入凡尘的仙人。


    唐云歌看着看着,脸颊便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她记得自己看这本书看得如痴如醉时,作者笔下动不动就说陆昭“一眼万年”,“绝色倾城”。


    可如今真的对着他这张脸,她才发现那些文字根本不及他万分之一。


    想到她曾经幻想的原身和陆昭不可描述的情节,她更加心虚的厉害。


    非礼勿视!


    非礼勿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股子心虚。


    “先生怎么那么不小心?”唐云歌试图掩盖自己的心思。


    陆昭没应声,只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像是一张密密的网,将她所有的神态和眼神都拢在其中。


    唐云歌拿帕子蘸了温水,极其轻缓地擦拭着伤口周遭的血迹。


    为了看清伤处,她不得不微微弯腰,凑在他面前。


    温热的呼吸落在陆昭赤裸的肩头上,那一小片冷白的肌肤瞬间激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疼吗?”


    她屏息凝神,语调轻柔。


    陆昭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


    “疼。”


    他嗓音低哑,像是在压抑着痛楚。


    唐云歌动作一僵。


    此刻,从她的视角看去,能清晰地看到他锁骨的线条,以及那因忍耐而起伏的胸膛。


    她赶紧别开视线,拿起金创药。


    指尖在涂抹间,不可避免地擦过了他滚烫而结实的肌肤。


    那一刻,空气仿佛静止了。


    唐云歌只觉得一股电流顺着指尖直钻心底。


    她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笔下那些“脸红心跳、不可描述”的情节:


    什么“抵死缠绵”,


    什么“欺身而上”,


    天哪,唐云歌,你清醒一点!


    可越是想按下去,那些绮丽的画面就越是往外冒。


    当陆昭微微俯身,用那种带着沙哑、充满诱惑的语调说了一句“谢谢”。


    唐云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冒烟了!


    那声音就在她颈窝处打转,伴随着男人身上那种强烈的荷尔蒙,震得她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完了,不能再待下去了。


    “好了,药上好了!”


    唐云歌心慌得连声音都在发飘。


    她胡乱地将药瓶塞进托盘,叮铃哐啷一阵乱响,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更不敢去看陆昭那双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眸。


    “先生,那个,我……我去看看文清走没走!”


    她提起裙摆,顾不得什么礼仪仪态,夺门而逃。


    陆昭坐在榻上,静静看着少女落荒而逃的样子和那扇摇晃的房门。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方才触碰过的地方,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刚刚,肩头传来尖锐痛感时,他竟莫名松了口气,至少她会重新将注意力落到自己身上。


    跑出房门的唐云歌,站在红梅树下,被冷风一吹,头脑才清醒一些。


    她抬手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脸上的热度降得更快一些。


    “我瞧瞧,这是哪里跑出来的小兔子,竟羞成了这副模样??”


    一道温婉中带着促狭的笑声从梅树后传来。


    “文清,你……你还没走?”


    唐云歌做贼心虚,眼神躲闪:“裴世子走了?”


    “送走了。”


    柳文清故意逗她:“世子虽是温润君子,但若再留下去,我怕他要同听竹轩那位陆先生,真刀真枪从棋盘上斗到棋盘下了。”


    唐云歌心虚地不敢接话。


    刚刚棋盘上的局面她看得一清二楚。


    先生下棋,是因为她?


    柳文清看出云歌的异样,围着她转了两个圈,盯着她的耳尖:“云歌,老实交代,在陆先生那屋里,你当真只是去瞧伤的?”


    “嗯。”


    “可我瞧你出来时,那神色倒像是被谁勾了魂去。”


    这么明显吗?!


    唐云歌不敢抬头,却下意识否认。


    “文清,你别乱说。不过是那屋里暖炉烧得旺,我急着替他上药,一时热到罢了。”


    “热?”柳文清轻笑一声。


    “你我自幼一起长大,你那点心思哪里瞒得过我?方才裴世子在这里,你进退有度,可陆先生一皱眉,你这魂儿怕是都被他给勾没了。”


    “文清!”唐云歌被戳中心思,急切地辩解:“陆先生是为了护我才受伤,我关心他,也是人之常情。”


    “心疼自是应当,可‘


    心疼‘若是失了分寸呢?”


    柳文清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你自个儿觉不出来?刚才陆先生往你肩上一靠,你那副如临大敌却又舍不得推开的模样,活脱脱就是话本子里被书生迷了心窍的小姐。”


    唐云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吐不出半个反驳的字。


    是啊,裴怀卿救了她,她心里是感激,是想着该如何周全地还了这份情。


    可对陆昭呢?


    他刚刚只是皱一下眉,她便觉得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般。


    那种近乎本能的焦灼与想要靠近的渴望,根本由不得她理智半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狂乱的心跳平复下来:“文清,我对他,并非你想的那样。”


    她似乎是在说服自己:“他三番两次舍命救我,我若是不关心他,岂不是成了没心没肺的人?”


    柳文清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看陆先生瞧你的眼神,绝不是谋士看主家的眼神。”


    “倒像是……猛虎盯着势在必得的猎物。”


    柳文清忍不住再次提醒她:“云歌,当局者迷。陆先生丰神俊朗,又有经天纬地之才,你情窦初开,钟情于他也是情有可原。可他毕竟身世不明,我怕你沉迷其中,将来会害了你自己。”


    唐云歌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我知道的。”她低声呢喃。


    再过几日白芷就要来侯府了,那时候,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你明白便好。”柳文清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


    宁国府,书房。


    裴怀卿立在窗前,任由微凉的寒风吹散他心底的躁动。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今日在唐府的种种,唐云歌离去时焦灼的眼神,还有陆昭对自己隐隐的敌意。


    “世子,您从唐府回来便一直出神,可是身子不适?”砚书低声询问道。


    裴怀卿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抹无奈的苦笑:“我无碍。今日与那陆先生对弈,他棋路诡谲,绝非寻常寒门书生。”


    “我总觉得,这样的人物留在云歌身边,怕是会给唐家招来祸患。”


    “你去暗中打探一下陆先生的身世,切记,不可惊扰到唐府,更不可坏了云歌的名声。”


    “是。”砚书低头退下。


    平复了心绪,裴怀卿穿过回廊,走向正厅。


    宁国公裴远正坐在太师椅上翻看书籍,见儿子归来,他放下书,温声道:“今日去唐府,云歌那丫头可还好?”


    “云歌已无大碍。”


    “怀卿,白府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恐伤了云歌的清誉。为父想着,明日便上门提亲,早日将婚事定下。”


    裴怀卿眼底浮现出一抹喜色。


    可他想了想,还是摇头说:“父亲,此时提亲,我看不妥。”


    裴远诧异地挑眉:“为何?此时去提亲,唐侯爷必会应允。”


    “正因如此,才不能去。”


    裴怀卿抬起头:“云歌如今待我,只是对救命之恩的感激。若以此为挟求娶,即便进了裴家的门,她也未必欢喜。我想等她真正属意于我,再去唐府求亲。”


    裴远愣了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


    他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正。


    “也罢,既然你有这份心,为父便依你。只是那丫头我也十分喜爱,你可莫要等得太久,叫旁人钻了空子。”


    裴怀卿浅笑应下。


    他定会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


    入夜,听竹轩内。


    陆昭坐在桌案前,案上并无书卷,只有一柄打磨得极其圆润的木簪雏形。


    那是他亲手从一块上好的雷击沉香木上剔出来的。


    方才暗卫来报,说宁国府世子拒绝了家中的提亲,只因想要求得唐姑娘真心属意。


    陆昭指尖细细摩挲着木簪上的纹路,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满身污泥,而裴怀卿却生在暖阳之下。


    “果然是君子。”


    陆昭低声呢喃,唇角竟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垂下眼,拿起细磨砂纸,再次一下又一下地打磨起那根木簪。


    第24章 夸赞


    十日后的清晨,积雪未消。


    这天雪后初霁,阳光洒在靖安侯府的红瓦白雪上,像是给整座府邸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唐云歌今日起了大早,拢着暖炉站在门口。


    远远看到马车摇晃而来,她眼睛一亮,忍不住往前跑了几步,扬声唤道:


    “白芷!”


    马车稳稳停住。


    白芷跳下马车,她那张清瘦的小脸在冷风中略显苍白,鼻尖冻得红扑扑的,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看到唐云歌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在众目睽睽之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咚、咚、咚。”


    三个响头,沉闷而笃实,撞在地上。


    “这是做什么?”唐云歌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扶她。


    “白芷,快起来,地上凉。”


    白芷跪在那里,瘦弱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得惊人。


    “姑娘救命之恩,白芷此生,便是做牛做马,也定要报答。这条命往后就是姑娘的,上刀山下火海,白芷绝不皱眉。”


    唐云歌心里一酸,扶她起身:“傻丫头,我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做牛做马的。”


    云歌拉着她的手,瞧了瞧,那日烫伤的伤口已经结痂。


    “白府的人没有为难你吧?”


    白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云歌:“自从姑娘那日将我救起,祖母就亲自照料我,惩罚了那几个嬷嬷,父亲也忽然同意我来侯府暂住,没人再为难我。”


    说是暂住,其实白大人已经写信到侯府,白芷愿意住多久,就能住多久。


    唐云歌知道,这大概出自陆昭的手笔。


    有陆昭在,总让她不自觉地感到心安。


    “走,我带你去见我母亲。母亲最是喜欢你这种懂事又乖巧的孩子。”


    屋内暖香扑鼻,混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气。


    崔氏正靠在软枕上,手心捧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神色虽带着几分病弱的倦意,可眉眼间满是柔和。


    “母亲,您瞧瞧,谁来了?”


    还没进里屋,唐云歌轻快明媚的声音就已经响起。


    白芷拘谨地跟在她后头,进了屋,瞧见崔氏,忙又要下跪。


    唐云歌连忙将她拉起。


    “好孩子,别跪了。”崔氏抬手拦她。


    唐云歌道:“母亲,这位就是我和您说的白芷姑娘。”


    崔氏笑着朝白芷招了招手:“快过来,让我瞧瞧。”


    白芷受宠若惊,上前行礼:“白芷……见过夫人。白芷身世卑微,得姑娘厚爱,实不敢当……”


    唐云歌忍不住打断她:“什么卑微不卑微的?以后切莫说这样的话了。”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云歌早就在我耳边念叨,说她请了个顶好的姑娘来家里住,念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唐云歌亲昵地挽住崔氏的胳膊,坐在榻边:“母亲,白芷的外祖可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医圣传人。她年纪虽小,已经精通医术。往后您这咳疾,我可就有帮手照顾了。”


    崔氏哪里看不出女儿的心思。


    云歌是想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甚至受人尊敬的理由。


    她拉过白芷的手,发现这孩子的手上还有些细小的陈年冻疮伤痕,不由心疼地轻抚了一下:“医圣后人,那是咱们侯府请都请不来的贵客。白芷丫头,你若不嫌弃,就在府里安心住下。这里就是你的家,谁若敢欺负你,你便告诉云歌,她那性子,定会帮你讨回公道的。”


    白芷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母亲去世后,再也没有人对她像这般。


    “白芷……定不负夫人所望。”


    她低头,在心中默默起誓:这辈子,哪怕拼了性命,也要保唐云歌家人一世安稳。


    唐云歌拿出袖中的帕子,递给白芷,语气柔和地安慰她:“好了,傻丫头,别哭了,我可不是让你来唐府哭鼻子的。”


    崔氏也跟着打趣道:“你只要帮我看着云歌,别让她再风风火火地到处惹祸,我便能多活几年了。”


    白芷听了,破涕为笑。


    唐云歌故作委屈地撒娇:“您怎么当着白芷的面揭我的短呀!”


    “好了,”崔氏正色道,“如今年关将至,云歌,府里过年的采买和赏钱分发,你便带着白芷一起来管,也当是练练手。”


    “是,母亲。”


    唐云歌乖巧行礼,她也该替母亲分忧了。


    *


    听竹轩。


    陆昭正站在窗边,手中那柄木簪已经初见雏形。


    他打磨得极其细致,指尖划过那温润的木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文柏将白府的情况一一回禀。


    陆昭淡淡地说:“也好,她喜欢热闹,白姑娘留下来正好能陪她。”


    “文柏。”


    陆昭转过头,将一卷关于“北境异动”的密信掷入炭盆,火舌瞬间将其吞噬。


    “去请‘赛华佗’孙老头。就说,陆某欠他的人情,该还了。”


    文柏面色一肃,迟疑道:“先生,您是让他来……”


    “给唐夫人看病。”陆昭头也没抬,仔细琢磨着木簪。


    文柏惊讶道:“孙老头号称‘不死不医’,若是让他知道是给深闺妇人看咳疾,怕是要把咱们这儿的房梁都给拆了。”


    陆昭一字一句,不容置喙地说:“他若不来,你就告诉他,明年今日,我亲自去他谷中替他收尸。”


    *


    三日后。


    “姓陆那小子!你这小王八犊子!”


    “老夫在神医谷清修,你竟敢来威胁老夫?什么‘明年收尸’,老夫还怕你不成!”


    “赛华佗”孙无忘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灰布长袍,胡须乱翘,身后跟着个背着硕大药箱,大汗淋漓的小徒弟,闯进了听竹轩。


    陆昭此时正立在案前洗手,修长的指尖在水中搅动。


    他并未回头,不紧不慢地说:“孙老头,既然来了,便少费些口舌。让你来,是给你个还人情的机会。”


    孙无忘两步跨到陆昭面前,揪着胡子打量他:“你这冷心冷情的家伙,什么时候也会动用老夫这种杀手锏了?说吧,这回是哪个倒霉蛋要劳烦老夫亲自下山?是麾下哪位将军?还是你又给自己玩出了什么新伤?”


    “靖安侯夫人,崔氏。”


    陆昭接过帕子,细致地擦干指尖,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噗——咳咳咳!”


    孙老头险些被自己的唾沫呛死:“你要老夫千里迢迢赶过来,就是为了治一个深闺妇人?你当老夫是赤脚医生吗!”


    “不只是治病。”


    陆昭走到他身前:“除了要你治好她,还要你带一个徒弟。”


    孙无忘是何等精明的人物。


    他狐疑地盯着陆昭,突然嘿嘿一笑,侧过身压低声音:“带徒弟?还要给那夫人治病?陆小子,你老实交代,那靖安侯府的千金,就是让你这棵万年枯木开花的丫头吧?”


    陆昭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并未反驳,只冷冷扫他一眼:“你话太多了。”


    孙无忘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拍着大腿乐:“能让你低声下气请老夫出山,我倒要看看,那丫头是有什么三头六臂?”


    正说着,唐云歌领着白芷赶到。


    “陆先生,听说请到了世外神医!”


    唐云歌推门而入,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吹胡子瞪眼的银发老头。


    孙无忘原本正一肚子火,见到唐云歌,眼睛顿时一亮。


    他先是挑剔地打量了一番,随即侧头在陆昭耳边小声嘀咕:“啧,长得倒是不错,难怪能让你动了凡心。”


    唐云歌没听清他们的私语,直接凑了上去,笑盈盈地行了个礼。


    “您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赛华佗’孙老先生?刚才在院子里就闻到一股极正的药香味,我还当是哪位老神仙从画里走出来了呢。”


    “少拍马屁!”


    孙无忘虽是这么说,但他那翘起的胡须都不自觉地抖了抖。


    “哪能是马屁呀。”


    唐云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那是她这几日和白芷一起,利用白酒提纯的原理,为母亲捣鼓出的薄荷脑。


    “老先生,我这儿有个新鲜玩意儿,能清神醒脑,还能止痒消炎。您是行家,给掌掌眼?”


    孙无忘接过瓶子,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在嗅到那股辛辣却清凉的冷香时瞬间亮了。


    他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听竹轩的青石阶上。


    “这东西……你是如何提纯的?这草木之精竟能如此纯粹?”


    陆昭立在廊下,看着唐云歌毫无大家闺秀的架子,竟也在那老头身边蹲下,同孙无忘从“酒精消杀”聊到了“创面缝合”。


    唐云歌那些现代医学知识,老头起初不以为然,在听到‘创面缝合’时,却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眉头渐渐皱起,指尖还在膝盖上悄悄比划着。


    两人聊着聊着,孙老头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你这丫头,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怪东西?有点意思!”


    “陆昭,这丫头比你有意思多了!”


    陆昭看着蹲在地上神采飞扬的少女,唇角泛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多谢老先生夸张。”唐云歌站起身,笑着朝身后招手。


    “白芷,还不过来见过老先生。”


    白芷有些拘谨地走上前,跪地行礼。


    她低着头,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轻颤:“白芷见过孙老先生。”


    孙无忘原本随意的神色,在看到白芷那一刻,突然凝固了。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死死盯着白芷。


    “把手伸出来。”孙老头的声音突然沉得可怕。


    白芷看了一眼唐云歌,狐疑地伸出手。


    孙无忘的指尖搭在她的脉门上,眼神探究地看着她:“你姓白?那你外祖是哪位?”


    “回老先生,外祖……曾隐居苏杭,名讳不敢轻传。”白芷低声道。


    “不敢传?”


    孙无忘冷笑一声,眼神里却满是怀念与凄怆:“你母亲……可是姓韩?”


    白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您怎么知道?”


    “好啊,好啊!太好了!韩家绝后了十年,老夫还当那一脉真被那场大火烧干净了。”


    孙无忘叹息一声,眼神渐渐飘远:“当年,老夫与你外祖父在泰山顶上斗医三天三夜,最后各输半招,约好下次再战。谁知……哎。”


    “那一场大火将韩家大宅烧了干净,你母亲竟然逃过了。你母亲可好?”


    想到母亲,白芷眼泪涌上眼眶:“我母亲已经去世了。”


    唐云歌悄悄握住白芷的手,轻轻拍了拍。


    白芷摇摇头,冲着云歌道:“没关系。”


    孙老头看向白芷,眼神变得郑重起来:“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罢了,罢了,从明天起,你跟着老夫。老夫倒要看看,医圣的种,是不是真的有那个天赋能接下老夫的衣钵。”


    白芷一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即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满心感激:“谢老先生!”


    夕阳西下,天边洇开了一层瑰丽的红。


    孙无忘被安排去给崔氏问诊,白芷也跟着他去学。


    庭院里只剩下唐云歌和陆昭。


    雪花随风飘落在两人的衣襟上,陆昭往风口站了站,替她挡住了那股寒意。


    “陆先生,谢谢你。”


    “我知道孙老先生那种身份的人,请他出山定是极难的。你……费心了。”


    陆昭看着她,喉结微动。


    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


    可最终,他只是垂下眼帘,化作了一声极轻的笑。


    他的手在袖中缓缓摩挲着那支已经打磨好的木簪。


    簪身已经十分圆润,上面刻着的小海棠花,正和他心中那朵娇艳的身影重合。


    *


    自从白芷拜孙无忘为师的那天起,她的屋里便常常通宵燃着烛火。


    她知道,这是她报恩的最好的机会。


    她不能错过。


    她不仅要学会孙无忘那神乎其技的医术,替唐云歌母亲治好咳疾,也要守住外祖韩家最后的一点尊严。


    夜深了,白芷还在案前。


    借着昏黄的火光,她一遍遍将孙无忘白日里随口吐露的方子一一默诵、拆解,直到完全内化。


    忽然,她指尖停在了一处配方上。


    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惊喜的光亮。


    这味药不是为了祛寒,而是为了护住心脉的最后一道气!


    这种将药理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精妙,让她如痴如狂。


    她本就天资极高,如今有神医亲传,进步之快,连嘴


    硬的孙无忘都忍不住背地里嘀咕:“这丫头,骨子里流的就是韩家那种‘药痴’的血。”


    比起白芷的刻苦,唐云歌与孙无忘的相处,则让整个唐府变得热闹非凡。


    孙无忘这老头,脾气古怪,痴迷医术,偏偏唐云歌有一肚子来自现代的“歪理邪说”。


    “老先生,您这银针不能光用火燎,得用我这提纯的‘酒精’浸一浸。这叫杀菌,没有它啊,您那一针下去,保不齐就带进去了什么看不见的……嗯,小虫子。”


    唐云歌蹲在药炉旁,对着孙无忘比划得绘声绘色。


    孙无忘听了,吹胡子瞪眼:“胡说八道!老夫行医四十载,什么虫子老夫瞧不见?”


    “你这丫头,年纪轻轻竟学会了神棍那一套,编出些小虫子来唬弄老夫!”


    唐云歌笑嘻嘻地凑过去:“嘿,您别不信。”


    她神神秘秘道:“不如这样,咱俩打个赌。若是用了我的酒精去治伤,伤口能比往常快上三日愈合,您就得把那箱宝贝‘雪莲丹’送我两颗,如何?”


    孙无忘拿药杵敲了敲她的脑门:“你这丫头,算盘珠子都崩到老夫脸上了!成,老夫就看你那‘酒水’能不能变出仙术来。”


    “若是输了,你就给老夫洗半个月的药炉子!”


    “好嘞!”


    唐云歌眼馋那些雪莲丹许久了。


    雪莲丹取自天山初雪融化时的并蒂莲,不仅能续气固本,更是驻颜养身的极品。


    结果,显而易见。


    孙无忘输了。


    他梗着脖子,把药杵往药臼里一戳:‘哼,不过是歪打正着!下次老夫定要赢回来!’“。


    唐云歌笑眯眯地打趣:“孙老先生,您这药杵都要被戳出洞啦!要不这样,下次我教您做‘消毒棉’,看看谁的处理方法好?”


    “赌注嘛,还是两颗雪莲丹!”


    结果,他不仅又输了两颗丹药,还被唐云歌那套关于“血液循环”的理论搅得抓心挠肝,苦读医书多日,想要找出理论和唐云歌争辩,却怎么也找不到。


    于是,在听竹轩门口,常常可以看到一老一少两个人,为了讨论外伤治理的方法争得面红耳赤。


    可到最后,他们又勾肩搭背,一同商量怎么做出更好吃的梨膏糖。


    唐云歌每天忙着一边和孙无忘逗趣,一边处理唐府的事务,活脱脱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


    更让她惊喜的是,在孙无忘的妙手回春下,母亲的咳疾真的好转了许多。


    她心里对陆昭的感激愈甚。


    同样让唐云歌开心的是,白芷的医术进步神速,她整个人也变得越来越明媚。


    *


    年关将至,长廊下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


    唐云歌拉着白芷坐在避风的长廊里,面前摊开一大叠采买单子。


    “阿芷,过年要用的红绸和红蜡都买齐了,过冬的炭火得再添一些。”


    唐云歌咬着笔头,眼睛亮晶晶的。


    “除了父亲和母亲的主院,听竹轩的炭火也要拨最上等的。陆先生伤口还没好利索,受不得寒。”


    她想起陆昭,眼神不自觉地柔了几分。


    白芷瞧着她这副模样,眼底藏了点笑意,轻声道:“云歌,你对陆先生可真好。”


    唐云歌愣了愣:“你同先生多接触就知道了,他看着冷淡,其实待人极温柔妥帖。”


    “当真有这么好?”白芷打趣道。


    “那是自然!”


    唐云歌来了兴致,托着腮帮子,歪着头:“你瞧瞧这京城里头,多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仗着家世横行霸道,肚子里却没半点真才实学,可陆先生不一样啊!”


    她眼底发亮,语气是藏不住的崇拜:“他学富五车,博古通今,不管是经史子集还是奇门遁甲,没有他不懂的。棋艺更是高绝,上回我瞧他同父亲对弈,不过寥寥数子,就把父亲逼得步步退后;模样生得更是……”


    唐云歌脑中浮现了陆昭的模样,尤其是那日阳光下,他长睫微垂,如冷玉般清贵,不由地痴痴地顿了顿。


    她脸颊染上一层绯色:“那模样,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说是谪仙下凡都委屈了他,哪怕只是静静站着,都像一幅水墨丹青,清贵得让人不敢亵渎。”


    她还嫌夸赞不够,又补充说:“最难得的是,他性子沉稳谦和,半点没有恃才傲物的架子。明明自己身负旧伤,还不忘关心旁人,这样的人,简直是世间少有的妙人啊!”


    唐云歌活像粉丝给闺蜜介绍自己的偶像,说起来滔滔不绝,眼里还冒着星星。


    她越说越顺,完全没察觉到,回廊拐角处,一抹月白色的衣角僵在那里了。


    陆昭刚想去偏厢看看孙无忘的用药清单,脚步在听到唐云歌的话后骤然顿住。


    他隐在廊柱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支海棠木簪,簪身的纹路被体温焐得温热。


    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女,正用坦荡又炽热的语调,一字一句细数着他的好。


    他全没有想到,在她心里,自己竟然是这般好的。


    他低头轻咳一声,想以此提醒,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又飞快压下,只余眼底的暖意。


    “唐姑娘。”


    陆昭转出廊后,夕阳正好落在他肩头,给那身月白锦袍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衬得他那张冷白的脸愈发惊心动魄。


    他看着廊下的少女,眉梢眼角都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浅淡笑意。


    “陆……陆先生?”


    唐云歌转头看清来人,只听到脑子里“嗡”地一声。


    刚才自己说的像回音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什么谪仙!


    什么水墨丹青!


    什么世间少有的妙人!


    她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耳尖都烫得快要渗出血来。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先生,那个……”


    “我、我刚才是在跟白芷说,先生的人品……如玉,对,先生人品高洁!”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


    她真的没有觊觎他的美色!


    可她越解释,陆昭的笑意就越深。


    他缓缓走近,嗓音低哑磁性,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尾音:“人品如玉?”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红透的耳尖上。


    “那姑娘方才说的‘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也是在夸陆某的人品?”


    唐云歌只觉得天灵盖都要炸了。


    完了!


    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陆昭缓缓弯腰,替她拾起掉落在地的账册。


    阳光照在廊柱上,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他们指尖相触的瞬间,唐云歌慌忙缩回手,指尖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微凉。


    陆昭看着她,笑意更深。


    这世上,怎么会有女子在背后夸完人后,脸红得这般可爱?


    他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发:“姑娘方才说的话,其实陆某没太听清。”


    唐云歌猛地抬头,眼里带着点希冀:“真的没听清?”


    陆昭看着她眼底的慌乱与期待,忍不住想逗她,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陆某不介意再听清一些。”


    嗯?!


    她听到了什么?


    “先生,你怎么也学得这么……厚颜无耻了!”


    唐云歌看着他戏谑的笑脸,眉宇间的冷清不知不觉消失。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鲜活且真实的陆昭。


    唐云歌晃了晃神。


    眼前的陆昭仿佛不再是背负血海深仇的那个他,而是京城里明媚的少年郎。


    陆昭此时也在看着她。


    他微微俯身,那股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冷气息,将唐云歌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他压低了嗓音,戏谑道:“厚颜无耻?陆某记得刚刚有人还说我人品如玉?”


    “……”


    四目相对。


    唐云歌甚至能看清他瞳孔上自己的影子。


    她猛回过神来,只怕再待下去,自己的脸是没法


    搁了。


    “先生,我还要去核对账簿,改日,改日再说……”


    唐云歌尴尬地抓起账册,拉着白芷往回走。


    陆昭看着她脚步匆匆,像只落荒而逃的小兔子,唇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愉悦,连眉梢都染上了春色。


    青松和文柏端着茶水走过,看着平日里杀伐果决、心思深沉的主子,此刻竟然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对着一堵粉白墙壁笑个不停。


    “文柏哥,先生这是……伤着脑子了?”青松小声嘀咕。


    文柏瞪了他一眼,嘴角也忍不住上扬:“先生……许久没这样笑过了。


    唐云歌回到屋里,坐在榻上,顺手捞起个引枕捂住脸,试图掩盖那张快要烧着的脸。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白芷在一旁忍着笑,正要给她倒杯清心降火的茶,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姑娘快着些!”


    夏云掀起帘子跑了进来:“前厅传话来了,宁国公裴老爷亲自领着世子爷上门拜访,现下已经进了正厅。侯爷特意吩咐,让姑娘也一并过去见客呢!”


    唐云歌猛地掀开引枕:“宁国公和裴世子来了?”


    第25章 表白


    唐云歌还没来得及平复狂跳的心脏,便被父亲拉到了正厅。


    宁国公裴远正与唐侯爷相对而坐,笑谈着往昔。


    唐云歌规规矩矩行礼:“云歌见过父亲,见过宁国公,裴世子。”


    裴怀卿则端坐在下首,今日他穿了一身墨色织金的长袍,越发显得眉宇间的少年锐气。


    见她进来,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眸子瞬间亮了几分,竟不顾长辈在座,起身相迎。


    “云歌,数日不见,你清减了些。”


    他话语间带着怜惜,望向她时的灼人目光,烫得唐云歌心尖一颤。


    “多谢世子关心。”云歌下意识后退半步,找了个最末的位置坐下。


    “听闻侯夫人咳疾初愈,这是我特意托人从岭南运来的百年老参,还有这斛东海明珠,色泽圆润,最是养人。”


    裴怀卿指着身后的红漆描金大箱,眉眼带着笑意,言语间尽是殷勤。


    唐云歌看到那一堆礼物,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裴怀卿平白无故送那么贵重的礼物,这算怎么回事?


    她偷偷抬眼给父亲使眼色,眼神里写满了“父亲,快拒绝”!


    可唐昌元却像没看见似的,只是摸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眼神分明是应下了礼物。


    “多谢裴世子好意。”


    唐云歌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开口:“只是这些礼物太过贵重,云歌万万不敢收。”


    “不妨事,唐夫人身体抱恙,作晚辈的自然要尽自己的心意。”


    裴怀卿摆摆手,示意随从打开另一个锦盒:“这里有几匹蜀中新贡的‘云霞缎’,是我专门为你挑的,我看颜色十分衬你,正好可以裁制新衣。”


    “云霞缎”是今年蜀地献上来贡品,一共也不过二十匹。


    “不行不行,”唐云歌猛地站起身,“这些东西我万万不能收!”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若是接了这些东西,她与裴世子的关系可真说不清了。


    裴怀卿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的语气愈发温柔:“云歌不必紧张,这些并非什么稀罕物,只是我觉得适合你,便拿来了。我知道你素来不喜这些浮华之物,可我只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他话音刚落,裴远便放下茶盏,笑意深沉地看向唐昌元:“唐老弟,你我二人也算是多年的故交了。怀卿这孩子,自小就执拗,认定了什么绝不会变,如今他对云歌是一片真心。今日老夫带这些薄礼前来,也是想与你商议一下,若能早日定下两家的好事,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父亲!”


    裴怀卿,眉头轻蹙,出声打断了宁国公的话。


    他上前一步,对着唐昌元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又坚定:“侯爷,今日这些东西,皆是怀卿私下搜罗来赠与云歌的,与裴府无关。”


    “好,好,好,”裴远无奈地笑着说,“唐兄啊,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


    唐昌元满意地看着裴怀卿,那神情像极了老岳父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唐云歌只觉得如坐针毡。


    她轻咳一声,拼命给唐昌元使眼色。


    唐侯爷总算看出女儿的尴尬,笑着打圆场道:“哈哈,宁国公,世子爷,你们的一片好意老夫心领了。只是云歌这孩子性子晚熟,年纪还小呢,倒也不急婚嫁。”


    老爹总算靠谱了点。


    唐云歌暗暗吐槽。


    她连忙借着这个台阶起身:“父亲说得是。”


    “父亲,母亲的汤药想必快好了,女儿得过去瞧瞧。”


    说罢,云歌朝着裴家父子行了个礼,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正厅。


    可她刚走出正厅没几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云歌!”


    唐云歌心头一紧,缓缓转过身。


    冬日的冷风卷起裴怀卿的墨色袍子,少年身姿挺拔,眉宇间尽是赤诚。


    他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急切:“云歌,可是我唐突了你?我知道今日父亲在场,定会给你压力,父亲想亲自来拜访侯爷,我劝说不过,只好同他一道来。”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无妨的。”唐云歌扯出一个笑来。


    裴怀卿顿了顿,郑重地开口:“云歌,我心悦你。自第一次见你,便念念不忘。我愿倾尽裴家之力,护你一世安稳无忧,你,可愿给我一个机会?”


    见云歌没有回应,他又道:“这些话,字字都是我的真心,绝无半分虚假。”


    唐云歌站在雕花廊柱旁,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生得极好,眉眼俊朗,气质温润如玉,此刻眼底盛满了对她的深情。


    是世间大多女子都无法拒绝的模样。


    可她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是陆昭那张清冷俊逸的脸。


    他的眼睛总是含着淡淡疏离。


    她忍不住去想,如果陆昭没有遭遇那场灭门的变故,没有背负那些血海深仇,他或许也是京城里鲜衣怒马、惊才绝艳的少年郎?


    是不是也会像裴怀卿这样,会坦荡地、赤诚地向心爱的姑娘诉说情肠?


    想到此处,唐云歌的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酸疼。


    “世子……”


    唐云歌抿了抿唇,强压下心底的波澜,轻声开口:“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廊下的风仿佛都凝固了。


    裴怀卿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苦笑一声,微微垂眸:“可是裴某不够好?”


    “不,你很好。”


    唐云歌摇了摇头,语调诚恳:“你太好了,好得我连幻想都不敢。”


    “可喜欢和‘好’是不一样的,是吗?”


    裴怀卿沉默良久,复又抬起头。


    他的眼神中满是落寞,却仍旧透着一股少年的执拗:“我愿意等。云歌,人心并非顽石,若是此刻你心里还没腾出位置,那我便等到你愿意回头看我的那一天。”


    “世子……”


    唐云歌正要再劝,视线不经意掠过裴怀卿的肩膀,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的听竹轩廊下,不知何时立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是陆昭。


    他没穿斗篷,只着那身单薄的月白锦袍,在寒风中静静站着。


    他正看着这里,目光幽深。


    唐云歌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这儿站了多久?


    前厅的动静,他是不是听到了?


    会不会误会了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涌现。


    唐云歌收回目光,抬眸对着裴怀卿道:“母亲的汤药该凉了,我……我得去奉药,先行告辞。”


    她说完,匆匆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裴怀卿望着她仓皇的背影,终究是没有再追上去。


    唐云歌一路快步往正院走,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绕到了通往听竹轩的小径。


    她远远望着听竹轩的方向,那扇熟悉的竹门


    半掩着。


    她踮起脚尖,隐约看见廊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陆昭仍站在那里,只是不知何时已转过身,背对着她的方向,身形萧瑟得仿佛要与寒风融为一体。


    唐云歌的脚步顿住了。


    她想上前,想解释方才的一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解释什么呢?


    是解释自己没有接受裴怀卿吗?


    她完全没有立场去解释。


    他也许完全不在意。


    照着书里的结局,他们终会成为陌路。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听竹轩内,陆昭回到了窗边的案前。


    案上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棋,黑白棋子交错,局势胶着。


    他静静地望着棋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黑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方才廊下那一幕,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的冷静和克制。


    他看到她与裴怀卿相对而立,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他看到裴怀卿望向她时,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


    而他自己,却是个行走在暗夜里的人,满手沾着鲜血。


    “先生。”文柏不知何时出现在屏风后,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


    “北境那边的密信到了。襄王已经按捺不住,北境军需线出了纰漏。只要我们将那份私通敌国的证据递上去,襄王倒台,便指日可待。”


    陆昭没说话。


    他原本以为,只要耐心等待,等他扫清前路的障碍,等他报了血海深仇,便能以干净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可今日才明白,他等不及了。


    他若是在等下去,或许等来的就是她嫁入国公府,为人妻母的消息。


    他抬手,将那枚黑子重重落在棋盘的关键之处,瞬间扭转了胶着的局势。


    指尖的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棋子嵌进棋盘里。


    *


    唐云歌回到院子里,就看到白芷正安静地坐在窗边整理药材。


    她的侧颜清丽绝俗,像极了院子门口雪地里的一株寒梅。


    这才是原书中与陆昭并肩而立的女子。


    她深吸一口气,掐灭心底那点难以言说的情愫。


    只要陆昭爱上白芷,他就能得到真正的救赎。


    这才是他们最好的命运。


    而自己和唐家,也能从这权力的漩涡中抽身。


    就这么办!


    唐云歌下定决心。


    “阿芷,”她上前一步道,“我看到后院梅花开得正好,不如明日我们一同去赏梅如何?”


    白芷见云歌兴致勃勃,当即点头说:“好啊,正好我可以摘一些,给你做红梅酥。”


    送走白芷,唐云歌又匆匆唤来文柏。


    “文柏,劳烦去跟陆先生传个话,就说后园梅花开得极好,云歌明日在那儿备了清茶,想请先生共赏。”


    第26章 撮合


    第二日一早,陆昭破天荒地换下了那身玄色锦袍,穿了一件玄青色的狐裘。


    狐裘领口那一圈细软的白毛,衬得他本就惊为天人的眉眼愈发清隽,自带一股清冷出尘的贵气。


    他已经许久没有闲情赏花。今天,看到寒梅映雪在枝头盛放,倒有几分唐云歌的模样,看着温婉娇俏,实则勇敢倔强,像极了寒梅。


    想到这里,他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


    他心头雀跃,连步子都轻快了几分,一边走,一边琢磨一会儿见到云歌,是先夸她赏梅的眼光好,还是先递上早已备好的海棠木簪。


    清凉亭里坐着个身影。


    那背影看着纤细,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


    陆昭心头冒出的欢喜,瞬间结成寒冰。


    凉亭内,白芷正专心致志地修剪梅枝。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喜滋滋地说:“云歌!你可算来啦,这枝红梅开得最好,我特意给你留着……”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头,看清来人,笑容僵在脸上。


    “陆、陆先生?怎、怎么是你?”


    这位陆先生是云歌的贵客,她看着温润,眼神却锐利得很,她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给云歌丢脸。


    “陆先生来时可看到云歌了,昨日她约我来此处摘梅花。”白芷四下张望,见只有陆昭一人,有些局促地低下头,继续处理手中的枝桠。


    陆昭站在风口,青色的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已经明白了。


    什么清茶会有。


    什么梅园之约。


    全是唐云歌的谎话!


    这个小骗子,竟然迫不及待地要把他推给另一个人。


    陆昭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唐姑娘不会来了,你回去吧。”陆昭冷冷说完,转身便走。


    白芷狐疑地看着他。


    云歌明明约我在这里?


    陆先生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陆先生刚才见到云歌了?”白芷心思单纯,只道云歌有事走不开,让陆先生来递话。


    她收拾好摘下的梅花,跟着陆昭往回走。


    陆昭人高腿长,步伐极快,白芷一路小跑才将将跟上。


    此时,唐云歌正躲在屋里,胡乱翻着一叠早已核对过的账册。


    她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梅林里的画面:按她的计划,他们两人一个温润儒雅,一个温婉娴静,在那美如画的梅林里待上一个时辰,总该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情愫了吧?


    到时候,她就能功成身退,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可想到陆昭那双温润的眼眸,心里却有一丝失落。


    忽然,院外便传来了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


    她惊讶地探出头,正好撞见陆昭深邃的眼眸。


    他原本清俊温润的脸,此刻冷得几乎能掉冰渣子,目光落到云歌身上,让她忽然心虚起来,手里的账本吓得险些落地。


    他们俩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陆昭停住脚步,看着她。


    “先……先生?”唐云歌声音软糯,带着撒谎后的心虚。


    可今天,陆昭的眼神复杂的让完全看不懂。


    他是在生气吗?


    她虽然说了谎,可那也是善意的谎言。


    “云歌,你怎么没去梅林?”白芷也跟着跑了回来,满脸困惑。


    “啊……是,是啊。”


    唐云歌支支吾吾:“早上,我突然想起来,积压的账目太多了,我得赶紧处理,这才没去成。陆先生,你们……没多坐会儿?”


    陆昭看着眼前的少女心虚的模样,刚刚的怒气已经消了一大半。


    他没戳破她的谎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说完,便转身拂袖去了听竹轩。


    唐云歌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心想,一定是先生不喜欢赏梅。


    一计不成,还有第二计!


    午饭过后,唐云歌泡在书房半天,终于翻出一本晦涩难懂的棋谱。


    此时白芷正在誊抄孙无忘的药方,唐云歌拿着棋谱凑过去。


    “阿芷,这本棋谱我昨日钻研了半宿,实在看不懂,我想去请教一下陆先生。”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陆先生最爱下棋,白芷心思细腻,两人对着棋谱聊一聊,或许擦出火花!


    “阿芷,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想到他们二人切磋棋艺的画面,云歌的声音里带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低落。


    白芷白芷犹豫地开口“可先生今天似乎心情不太好。”


    想起陆昭上午严肃的神情,她就忍不住打哆嗦。


    可看着唐云歌那近乎哀求的神色,白芷终究是心软了。


    在她心里,只要是云歌让她做的,哪怕是赴汤蹈火,她也会去。


    白芷低低应了一声:“好。”


    得到她的同意,唐云歌拉起白芷的手,就往听竹轩跑。


    听竹轩内。


    陆昭坐在案前,盯着那盘残局。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


    唐云歌拉着白芷进屋,脸色挂着一抹明亮的笑:“陆先生,好巧,你在研究


    棋谱啊!”


    陆昭抬头,目光落在她明媚的笑脸上,随即便扫到了她身后的白芷,眼神在那一瞬,陡然暗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淡淡地点头。


    “巧了,阿芷这几日在研习棋谱,总说没人指点。我想着先生棋艺冠绝京城,不如,先生陪阿芷下两局?”


    唐云歌说着,把白芷往陆昭对面推去。


    “云歌?”白芷一脸震惊地望着云歌。


    她这才恍然大悟,今天的种种,都是云歌把她往陆先生那儿推!


    只是她不明白,明明云歌看陆昭的眼神里藏着星星,为何要这么做?


    白芷瞧着陆昭那冷得几乎掉冰渣的脸色,只觉得脊背发凉。


    “云、云歌,那个,我医书还没看完,我……还有点事”


    “医书待会儿看也来得及,难得陆先生有空,可以指点你!”唐云歌按着白芷坐下。


    陆昭看着眼前的闹剧,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拂开棋盘上的棋子,捏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位,做了个“请”的手势。


    看着陆昭和白芷下棋,唐云歌松了口气。


    “你们慢慢下棋,我突然想起来,母亲那边刚寻我,我先过去看看。”


    唐云歌按下心底的那一抹失落,转身离开屋里。


    就在她转身合上房门的一刹那,她忍不住回头,望向那抹月白色的身影。


    一不留神,指尖猛地被门缝夹了一下。


    “嘶——”


    好疼。


    疼得她眼眶一酸。


    是因为手指疼,还是因为那个身影?


    她望着泛红的手指,转身走出听竹轩。


    书房内,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屋内寂静的可怕。


    陆昭垂着眸,指尖用力地夹着那枚黑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白芷战战兢兢地坐在对面,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陆昭没有抬眸看白芷一眼。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的,全是唐云歌离开时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在她眼里到底算什么?


    是可以随手转赠的物件?


    还是她避之不及的、急于推给旁人的麻烦?


    荒谬与苦涩在他胸腔里漫开,最后化作了一层薄薄的、克制的戾气,萦绕在眉宇间。


    “白姑娘。”陆昭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如清冽的泉水,带着几分儒雅,可那语调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


    “如果姑娘还有事要忙,陆某不强留。莫要因为这些琐事,耽误了姑娘钻研医理。”


    他终于抬了眼,目光清冷如雪,不带半分温度。


    “是,是,我还有事要忙。”


    白芷如蒙大赦,长舒一口气。


    “白芷就不打扰先生了。”她起身行了个礼,快速转身离去。


    白芷刚出门,就看到院子角落里,唐云歌正蹲在地上。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漫无目的地逗弄着一行蚂蚁。


    唐云歌看着蚂蚁们排着队,突然觉得自己像极了这些小蚂蚁。


    她自以为读过原书、拥有现代灵魂,就能在这大宁朝顺利活下去。


    可到头来,她的每一次折腾,是否都只是在命运的齿轮下,做着可笑且徒劳的挣扎?


    她真的能改变结局吗?


    “云歌?你怎么在这儿?”白芷快步走过去,把她拉起来,一眼就看见她泛红的指尖,“你的手怎么了?”


    唐云歌掩去眼底的茫然,把手指往身后藏了藏:“没事,不小心夹了一下。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你们……没下棋吗?”


    怎么和预想的又不一样?


    白芷摇了摇头:“云歌,先生让我先去忙。”


    看着云歌泛红的眼眶,白芷忍不住追问:“云歌,你今日到底怎么了?为何要把我推给陆先生?你是不是不想留我了?”


    说着,眼眶也跟着红了。


    “你别瞎想,我没有!”唐云歌连忙打断她。


    “母亲刚刚痊愈,你是我们唐府的大功臣,我怎么会不留你。你安安心心在这里住着……”唐云歌连忙安慰道。


    她话没说完,听竹轩的门突然开了。


    陆昭站在门口,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眉眼间。


    他的目光落在唐云歌藏在身后的手上,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唐姑娘既然还在,何不进来喝杯热茶?”


    唐云歌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白芷赶紧识趣地松开手,给她递了个鼓励的眼神:“云歌,我先去忙了,孙老教的好多方子我还得背呢。”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幽深难辨。


    “唐姑娘到底想做什么?直说便是。”


    第27章 礼物


    唐云歌刚进门,手腕就被陆昭轻轻攥住了。


    陆昭原本还存着些气恼,她连问都不问,就把自己推给不相干的人。


    可目光落在她泛红肿胀的指尖,满腹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只余下一阵细密的心疼。


    原来是方才那声沉闷的关门声,伤到了她。


    他轻叹一口气,牵着她走到案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随后,他从书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罐,拨开塞子,一阵清冽的药香瞬间溢满书房。


    他执起唐云歌那只受伤的手,动作轻柔得满是疼惜。


    “疼吗?”他垂着眸,长睫在冷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唐云歌心头一怔,原本以为会被他兴师问罪,可没想到,他不仅没生气,反而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语气里竟全是关切。


    她晕晕乎乎地被按在椅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连挣扎都忘了。


    “不……不疼了。”她下意识想缩回手。


    陆昭的动作太专注,让她脸颊瞬间红了起来,连呼吸都乱了。


    “别动。”


    陆昭修长的指尖沾了一点翠绿的膏药,微凉的触感覆上她红肿的指关节,轻轻揉散。


    药力化开,那一丝丝酥麻的感觉顺着指尖直抵心房。


    在夕阳的余晖下,他正神情专注而温柔地,为她处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


    他真的是那个,杀伐狠戾,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的陆昭吗?


    唐云歌眉头轻蹙。


    她怔忡间,陆昭微微侧首,额前的碎发几乎扫过她的手背。


    陆昭嗅到了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海棠香气,一如梦中的清甜、娇软,顺着他的鼻息直往心肺里钻。


    那香气仿佛细密的钩子,勾动了他深藏在梦境中的某些欲念。


    陆昭指尖的动作凝滞了一瞬。


    他看着她那截白皙细腻的腕子,感受着她指尖轻微的颤动,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一遭。


    他想要就此伸手,将这抹海棠香气拥入怀中。


    然后问问她,心底可曾有过半分他的位置?


    然而,那股热意刚涌上心头,脑海中便浮现出她笑语盈盈想要撮合他与白芷的模样。


    她甚至急不可耐地想把他往旁人怀里推。


    那股冲动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剩下的只有满腔的苦涩与自嘲。


    陆昭不动声色地压下所有的波澜,盖上药膏,抬眸看她时,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疏离与理智。


    “好了,以后小心些。”


    云歌完全不知道他的所思所想,闻言有些心虚地点点头说:“谢谢先生。”


    陆昭缓缓撤开一点距离,却依旧固执将她拢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看着唐云歌起身离去,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一抹鹅黄色的裙摆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残存的药膏,和那挥之不去的海棠香,心底满是自嘲。


    他与她,本是云泥之别。


    他竟然因为她的一点关心,和几句的夸赞,就生出了不该有的非分之想。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青松一进屋,就看见自家先生颓然坐在软榻上。


    那原本孤傲挺拔的脊背微微弯曲,竟透出几


    分萧索。


    青松吓了一跳,在他记忆里,先生从不曾这般模样。


    “先生,发生什么事了?”青松忙上前问。


    陆昭立刻收敛了情绪,抬眼时,又是那个算无遗策的谋士。


    “无事,唐府的事情查清楚了吗?”


    “是。”青松垂首回禀。


    “那仆人受了襄王府的重金,想将这封勾结前朝的信塞入侯爷书房。幸而先生早有交待,人已暗中拿住,证据也一并封存。先生打算如何处理?”


    陆昭指尖轻叩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眼底泛起寒光:“襄王既然急着想让唐家倒台,那便由他去。把这封信原封不动地送到大理寺,只不过,收信人要改成襄王的心腹。他既然喜欢玩构陷,我便让他尝尝玩火自焚的滋味。”


    “是,”青松应声,随后又低声询问,“那咱们南下的行程?”


    “准备妥了吗?”


    “全都备妥了,只等先生指示。”青松回道。


    陆昭看向窗外寒梅,目光幽远而眷恋。


    “好,再过三日便启程。”


    既然唐云歌嫌他碍眼,总想着把他推给旁人,不如他早些离开,还她清净。


    可他心底的不舍却几乎要溢出来。


    出发前,他要确保京城再无一人敢动唐家分毫。


    青松小心翼翼地问:“唐姑娘那里,东西还送去吗?”


    “把昨日在珍宝阁挑的那几样,再加上那斛东海明珠,一并抬过去。”


    青松暗暗咂舌:这哪里是挑几样,这分明是要把珍宝阁积攒多年的宝物,全都捧到人家姑娘面前。


    *


    唐云歌回到屋里,白芷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连忙上前问:“云歌?你怎么了?”


    白芷目光落在她那根抹了药膏的手指上,闻着这药味儿,竟是千金难求的雪玉膏!


    她顿时了然:“是陆先生给你上药了?”


    唐云歌点点头。


    她坐在榻上,脑子里全是陆昭低头为她上药时的模样,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仿佛还缠绕在指尖。


    “阿芷。”


    唐云歌拉过白芷的手,眼神复杂极了:“你老实告诉我,你觉得陆先生……如何?”


    白芷闻言一愣。


    唐云歌继续说:“他这般惊才绝艳,若是由你这种温柔心细的姑娘照顾,定能琴瑟和鸣。我今日……是真心想撮合你们的。”


    “哐当”一声,白芷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白芷一脸惊讶:“云歌,今日我就察觉到不对,你竟真想撮合我和陆先生?”


    “你们才是命定的一对……”


    白芷听罢,眼眶瞬间红了,语气却极其笃定:“云歌,什么命定?我不信命,只信你!是你救了我的命,又带我出火坑。我的命是你给的,我这辈子都要跟定你了!”


    “傻姑娘,你怎么能跟我一辈子?你该有自己的良人。”云歌上前握住白芷的手,被这姑娘的热诚感动地红了眼眶。


    白芷紧紧回握住唐云歌的手:“在我心里,这世间万般男子,也抵不上云歌你。我就准备学好医术,这辈子守着你,或者自己开个医馆,救助更多人。除了你身边,我哪儿也不去!”


    听了她的话,唐云歌彻底愣住了。


    这还是痴爱陆昭的白芷吗?


    难道她的出现,真的改变了故事走向?


    她还来不及想明白,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夏云引着青松进屋,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抬着两口沉甸甸的红木大箱子。


    唐云歌看着眼前的架势,也是一愣。


    “唐姑娘,这是先生的一点心意。”


    青松命人放下,顺手掀开了箱笼。


    那一瞬间,整个屋子仿佛都被点亮了。


    东海的红珊瑚,大如盆景,色泽明艳如火;南海的夜明珠,足有龙眼大小,整整一盘;甚至还有两匹蜀地失传已久的缂丝缎子,上面的花纹精美得如同仙迹……


    夏云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姑娘,这……这珊瑚比国公府送来的还要大出一倍!这绸子竟然是缂丝!”


    门外的丫鬟们更是看得眼直,挤在廊下压低了嗓门嘀咕。


    “我的天,裴世子送的已是千挑万选,可陆先生这一出手,倒衬得那些像是寻常物了。”


    “这排场,怕是比起聘礼来,也是不遑多让了吧!”


    青松捕捉到周围那些惊叹声,心底暗自得意。


    先生昨日瞧见裴怀卿送礼时那冷若冰霜的脸色,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今日这一遭,说是送礼,倒不如说是先生在这侯府,明晃晃地宣告他的心意。


    青松转向唐云歌:“姑娘,先生说,若这些不合心意,他再给您寻。”


    唐云歌被眼前的礼物弄得一头雾水。


    昨天裴怀卿才送来一份厚礼,已经让她头疼。


    今天陆昭这一出手,还样样都比国公府高出一头,让她更为头疼。


    他这是什么意思?


    白芷看着愣住的唐云歌,眼里满是笑意:“云歌,你瞧瞧,这便是陆先生的心意。”


    “青松,这礼物太贵重,我不能收。”唐云歌定了定神,连忙推拒。


    青松脸上的笑容半分未减,恭敬地行了个礼:“唐姑娘,您这可就难为小的了。先生送礼时交代过,这些东西若是进了姑娘的门,便绝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青松见状,立刻带着小厮脚底抹油,临走前还不忘补上一句:“姑娘早些歇息,小的这就回去复命。”


    唐云歌还想再说,一行人已经消失在回廊拐角。


    入夜,雪落无声。


    唐云歌在屋里转了百八十圈,最终还是提着一笼梅花酥和一壶温热的清酿,往听竹轩走去。


    那些礼物太贵重,她必须还回去。


    还没进屋,她便隔着雕花窗棂,看到陆昭一个人坐在廊下。


    他没束冠,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肩头,在月色与雪光的映照下,清俊得像是误入凡尘的仙人。


    他手执白瓷杯,正对着漫天飞雪独斟,背影清寂。


    唐云歌心中有一块地方,忽然柔软了下来。


    她推门而入,声音带着软糯:“先生怎么一个人喝酒?”


    陆昭转过头,眼底浮起一层温软的涟漪。


    “唐姑娘,”他唤她的名字,“过来坐。”


    第28章 对酌


    唐云歌在陆昭身边坐下,拿出梅花酥,又倒了两杯酒。


    红泥小炉散出的热气扑面而来,给这严寒的冬夜笼了一层暖意。


    唐云歌低着头,指尖绕着杯沿打转:“今天的事,是我做的不对。”


    “我不该自作聪明,不问你们的意思,就把你和阿芷推在一处。不过,这全是我的主意,她和你一样不知情。”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懊恼与歉意。


    陆昭举杯的手顿了顿,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落寞。


    “你不用道歉。”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唐云歌抬头,刚好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她说着仰头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感觉在喉咙散开。


    “先生的伤口痊愈了吗?”


    “嗯。”陆昭低头应了一声,


    “那就好。”


    唐云歌放心了下来,可一想到那两箱重礼,她又不自觉蹙眉。


    “先生,那些礼物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收。”


    “贵重吗?”


    此时乌云散去,月光斜斜地落在他眼里,给他那双素来深沉的眸子罩上一层亮晶晶的纱。


    “如果能让你开心,这些身外物就有了意义。你要是不喜欢,拿去丢了或是送人随你高兴。唐姑娘,你救过我两次,那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如果能让她开心,他恨不得将世间所有宝物都捧到她面前。


    “你也救过我不知几次,我们早就扯平了。而且我们是朋友,不是吗?”唐云歌仰头看他,眼里也是亮晶晶的。


    “是啊。”陆昭心底漾起一阵酸涩。


    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他一杯酒下肚,又给自己续上一杯。


    唐云歌得到肯定的答复,拿起酒杯,给自己斟满,一口接一口地喝。


    这酒入口甜丝丝的,后劲却像涨潮一样漫了上来。


    没一会儿,她就觉得脑袋轻飘飘的,身体被火炉的热气烘得越来越软,连眼神都变得湿漉漉的。


    “陆昭……”


    她头晕乎乎的,摇摇晃晃地凑到他面前,鼻尖几乎蹭到了他的鼻尖:“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苦恼,我实在看不透你的心思,也不明白我的……”


    话音未落,她的眼皮就沉沉地压了下来,脑袋无力地一歪,稳稳地落在了陆昭的肩头。


    在梅花香与酒香里,她沉沉睡去,嘴里还小声咕哝着梦话:“先生……就会欺负人……”


    四周静了下来,只有火炉偶尔发出“啪嗒”的一声脆响。


    陆昭维持着这个姿势,浑身僵硬得不敢挪动分毫。


    他垂眸看着肩头睡得毫无防备的小姑娘,抬手悬在半空。


    过了许久,他的手才极轻、极慢地触碰了一下她微红的脸颊。


    已经睡熟了。


    这时,他眼底克制才一点点散去,流露出心底深处的温柔和眷恋。


    “云歌,我的心思,你真的不明白吗?”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叹息。


    闭上眼,她发间淡淡的海棠香在鼻间荡开。


    这是他这些年清冷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如果可以,我不想要什么复仇,也不想要什么权势。”


    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许下此生最沉重的诺言。


    “我只要你。”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只是,这些话,最终都消散在漫天飞雪里,无人知晓。


    陆昭平复剧烈的心跳,褪下自己身上的狐裘,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小姑娘整个裹了进去。


    她那样娇小,缩在宽大的袍子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陆昭站起身,动作极稳地将她横抱进怀里。


    他抬眼扫过四周,雪落无声,天地间静得只剩下他们二人的呼吸。


    怀中的少女正睡的香甜,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刚好蹭在他心口的位置。


    他多希望这一刻能永远停留。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剩下他和她,没有仇恨,没有纷扰。


    在漫天飞雪的掩映下,他终究没忍住,缓缓低下头,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嘴唇触到她温热的肌肤时,便似有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他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终于,他抱着她,避开府里喧闹的灯火,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落雪的小径上。


    银装素裹,只剩下一串长长的足迹。


    *


    回到听竹轩内,暖炉烧得正旺。


    怀里那抹温软的海棠香气似乎还未散去,搅得他心绪不宁。


    听竹轩里的陈设,都是唐云歌亲手布置的。那天,她在屋子里忙前忙后的样子,仿佛还清晰地映在眼前。


    他指尖轻轻抚过锦被,恍惚间,她踮起脚,坐在这张床上,试探被褥是不是暖和的模样又清晰浮现。


    那天她的发梢闪着夕阳的余辉,动作温柔,嘴角带笑,像极了记忆里小时候母亲的模样。


    陆昭在床沿坐了许久,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刻在脑海里。


    直至夜深,倦意袭来,他才终于阖眼睡去。


    “笃。”


    “笃笃。”


    陆昭惊觉自己来到一个陌生的客栈。


    他立在廊下,指尖叩门的力道不疾不徐,可心底却翻涌着异样的焦躁。


    他又来到梦境中了。


    门内静了半晌。


    他对着门缝,沉声道:“云歌,开门。”


    话音落下,心底掠过一丝懊恼,他明明想放软语气,梦中的自己却依然这样硬冷。


    门内终于传来响动,隔着木门,唐云歌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满和委屈:“先生,是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间客栈?你又派人查我?”


    “是又如何?我再说你一遍,开门。”他语气依旧强硬。


    “你先告诉我,往后还会不会像这样控制我?”门里少女的声音带着执拗。


    陆昭听见自己嗤笑一声,开口是不容置喙的威胁:“我给你三秒。你不妨猜猜,这扇木门,能不能扛得住我的一脚?”


    霸道的语气让他自己都心里一惊,可梦境中的自己却半点不听使唤


    “三。”


    “二。”


    话音未落,门内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缓缓拉开。


    唐云歌就站在门后,一身素白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衬得她肌肤胜雪。


    只是她眼底满是惊惶,像只受惊的小鹿,惹人怜惜。


    陆昭心口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


    他想上前安慰云歌,可梦中的他却反手“砰”地一声带上木门,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唐云歌显然被他这股气势吓到,不自觉地后退几步,眼底惊慌更甚。


    他长腿一迈,两步上前,指节扣住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俯身便将她压向身后的雕花大床。


    这客栈简陋,隔壁隐约传来客人的说笑声,甚至还有店小二挑着担子走过的吆喝声。


    唐云歌脸一红,又羞又急,偏过头想躲,手抵在他的胸膛上,试图推开他。


    可她的力道于他而言,不过是挠痒。


    这抗拒的动作,反倒彻底点燃了梦中陆昭的怒火。


    他听到自己低笑一声,指骨收紧,强迫她抬头迎上自己的吻。


    可吻落下的瞬间,他却刻意放缓了动作。


    他终究舍不得真的伤她。


    他吻得又深又急,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的思念与不安,都宣泄在这个吻里。


    唐云歌被吻得喘不过气,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情急之下,抬手往他脸上扇去。


    他不可置信地停下动作,撑着手臂退开些许距离。


    房梁上的灯笼摇晃,光影落在他脸上,竟显出几分委屈来。


    显然,云歌也愣住了。


    她不过是想推开他,可他这副模样,倒像是被她欺负了。


    “唐云歌,”陆昭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咬牙切齿的控诉,“你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明明是你……”少女忍不住反驳。


    “是我什么?”陆昭抬手,打断她的话,眼神沉沉地盯着她。


    “是我不该追来?还是我不该管你?你冷待我,一声不吭就走,如今你还动手打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委屈更甚:“你说我辖制你,我已忍着,没去查你身边那些献殷情的男子。你说我霸道,我日夜兼程赶来,不过是想看看你是否安好。”


    “你还要我怎样?”


    在梦境中,他带着几分笨拙地说出自己的心意。


    怀里的少女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陆昭见她不说话,心口的火气渐渐消散。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云歌,别躲我,好吗?”


    少女紧绷的肩线渐渐松弛,抵在他胸膛的手也悄悄收了力道。


    陆昭见她不再抗拒,低头再次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他放柔了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房内的烛火摇曳,光影交织,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满是缠绵的暖意。


    *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轻柔地洒在床榻上。


    唐云歌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怔怔地躺了片刻,望着头顶的青纱帐,只觉头重脚轻,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


    她记得昨晚她去听竹轩,和陆昭相对而坐、共饮美酒。


    一开始,她记得他们的对话,后来,酒意上涌,再到脑袋一沉……


    记忆戛然而止。


    她好像在那里睡着了?


    她该不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醉话吧!


    第29章 酒醒


    “秋月!”唐云歌扬声唤道。


    秋月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


    她见云歌脸色潮红,眼里藏


    不住的笑意:“姑娘可算醒了,快喝碗醒酒汤吧。”


    咕噜咕噜一碗醒酒汤下肚,唐云歌脑子总算清醒了些。


    她故作淡定地拿帕子压了压嘴角,眼神却飘忽不定:“秋月,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


    秋月接过空碗,笑眯眯地凑过来,小声说:“昨晚姑娘喝醉了,陆先生抱你回来时,你还揪着人家的狐裘不撒手呢。”


    “抱……抱回来的?”


    唐云歌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怎么喝了点酒就开始没脸没皮了?!


    唐云歌存着最后一丝侥幸,声音更低了:“我可有说什么?”


    “好像是说了什么,心思……不懂……什么的,奴婢也没听清。”


    这是什么双重打击!


    不用问,该说的,不该说的,莫名其妙的醉话怕是都说出来了。


    唐云歌心如死灰。


    她还怎么面对陆昭啊!


    唐云歌又羞又恼。


    “没脸见人了。”


    唐云歌脸一红,猛地把头闷进松软的被子里,声音在里面瓮声瓮气的。


    “秋月,今日我……我病了,不对,我头晕得厉害!若是有人来问,就说我还没起,睡死过去了!”


    秋月看着被子里鼓起的那一大团,再瞧瞧自家姑娘那露在外面、红得快要透光的耳尖,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心里暗自感慨:这哪里是头晕,分明是那春心荡漾,正晕头转向呢!


    *


    不过,唐云歌今天躲起来的愿望很快就落了空。


    “阿姐!阿姐!别睡懒觉了!”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少年清脆活泼的嗓音。


    唐云歌的弟弟唐云庭在门口“咚咚咚”地敲门。


    他今年才十岁,生得虎头虎脑,活泼可爱。


    唐云歌格外喜爱这个弟弟。


    她无奈地推开门,瞧见门外那个小家伙,一脸惊讶:“云庭?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原来,唐云庭听说母亲咳疾痊愈,欣喜若狂,竟一刻也等不及了,还未到休沐,硬是磨着先生提前告了假。


    为了赶路,他一路上快马加鞭,紧赶慢赶,原本五日的行程,被他缩短到了三日。


    唐云庭仰着头,一脸真情实意:“我想阿姐和母亲了,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唐云歌听得心软,抬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脸:“可见过母亲了?”


    “早就见过了,还陪母亲喝了一碗粥。倒是阿姐,怎么日上三竿了还在赖床?”


    “我……”


    唐云歌一时语塞。


    脑海里划过昨夜的画面,脸颊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绯红。


    她连忙端起姐姐的架子:“你这小鬼,倒是管起姐姐来了?”


    唐云庭没搭话,风风火火地冲进里屋,从怀里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棋谱,苦着脸哀求道:“好姐姐,快帮帮我吧!”


    “出了什么大事啊?”云歌笑着揶揄道。


    “确实是天大的事!”


    唐云庭板起小肉脸,一本正经道。


    他拿起棋谱给唐云歌,道:“莫先生说了,让我们好好钻研这一局‘玲珑局’,若是破不了,下月的休沐就别想了。”


    唐云歌瞧着那密密麻麻的棋子就觉得头大,不过看着弟弟一本正经的模样,只好承担起当姐姐的责任。


    “拿给我看看?”


    唐云庭皱着眉头:“姐姐,你别开玩笑了,你的棋艺还不如我呢!”


    “那你还来寻我做什么?自己钻研去吧!”唐云歌佯装生气,抬手就要关门送客。


    唐云庭连忙拉住云歌的手:“我听母亲说,府中住着一位棋艺通天的陆先生,姐姐快带我去见见!”


    唐云歌想都不想就推拒道:“陆先生平日忙得很,你这点小事就打扰他,不太妥当。”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今日她真的没脸见陆昭。


    “我听说陆先生与姐姐关系十分好。”


    唐云歌听着弟弟的话,脸上漫过一点红晕。


    “姐姐,现在就带我去吧!你忍心看着你弟弟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嘛!”


    唐云庭拉着云歌的袖子,摇着头撒娇。


    小小年纪,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看着弟弟那副小狗一样撒娇卖萌的模样,唐云歌心里叹了口气。


    “好吧。”


    唐云歌拗不过他,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她穿上一件浅粉色斗篷,领着唐云庭往听竹轩走。


    唐云庭一路叽叽喳喳,一刻不停地说着书院的趣事。


    唐云歌一边听着,一边心里打鼓。


    先生不知还有没有生她的气?


    走进听竹轩,远远的,她就瞧见那抹月白色身影手持书卷,立在窗边。


    她鼓起勇气推开门,上前几步,规规矩矩朝着陆昭行了个礼道:“云歌见过先生。”


    陆昭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极素净的月白色直裰,整个人清隽的犹如九天仙人。


    那双寒潭般的眼眸在对上唐云歌的一瞬,却泛起了一层温软的涟漪。


    “唐姑娘。”


    他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随后目光落在唐云庭身上。


    “这是小弟唐云庭。”云歌介绍道。


    唐云庭是个不认生的,立马上前行了个礼。


    “陆先生,今日我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陆昭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唐云庭得了应允,立马拿出棋谱,铺在桌案上。


    “先生,这是我们书院莫先生留的‘玲珑局’,云庭愚钝,钻研了许久也没瞧出半点生机,还求先生指点一二!”


    唐云庭一边说,一边认认真真地拿着陆昭的棋在桌上摆起阵来。


    他肉嘟嘟的小手捏着黑白棋子,神情却严肃得像个老先生。


    陆昭微微垂眸,在那复杂的棋局上掠了一眼。


    黑子合围之势已成,白子困守东南,看似已是死局。


    他并没说话,只是修长的指尖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那指尖白皙如玉,与白色棋子映衬,竟生出一股摄人心魂的美感。


    “啪”


    一声脆响。


    白子落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却像是平地惊雷,瞬间截断了黑子的气脉,整盘棋局竟像是枯木逢春一般。


    唐云庭看得两眼发直,不可置信地望着棋局,而后又满眼崇拜地抬头望着陆昭。


    “这……这便破了?‘向死而生,置之死地而后快’,原来是这个意思!”


    “先生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唐云庭突然作势就要行大礼。


    “云庭,休要胡闹!”


    唐云歌赶忙伸手拉住这冲动的弟弟。


    “先生这棋艺简直神了!求先生收了我吧,我定日日跟您学棋,绝不偷懒!”


    唐云歌立马打断他:“陆先生平日里诸事缠身,哪有功夫带你?你且回书院好好练,别给先生丢脸。”


    唐云歌心想着,陆昭确实不能当唐云庭这小子的师父。


    不然,她白白被占了便宜,在陆昭面前低了辈分。


    陆昭看着唐云歌温柔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唐小公子,在下才疏学浅,当不得你的师父,有什么不明白,拿来问我便是。”


    “陆先生过谦了,书院的莫先生,我看也不及您!”


    “我那里还有几个未解的棋局,先生等等我!”


    刚说完,唐云庭就一溜烟儿跑开了。


    唐云庭做事风风火火,这下,听竹轩只剩唐云歌和陆昭两人。


    瞬间安静下来的氛围让唐云歌尴尬愈甚。


    她总不能一直躲着陆昭吧!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唐云歌把心一横,决心把缠绕在心里许久的疑惑说出口。


    “先生……我昨天,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胡话吗?”


    陆昭拈棋的手一顿。


    他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


    脑海中再次浮现昨夜她喝醉的娇憨模样。


    她揪着他衣襟,双眼迷蒙地问,“先生,你对我究竟是什么心思”。


    她鼻尖凑到他面前,那粉嫩唇瓣几乎贴上他的唇。


    心口泛起一阵燥热,陆昭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带了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不曾,姑娘昨日喝醉后,睡得很安稳。”


    听罢,唐云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拍了拍胸口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就知道自己酒品很好的!


    她没瞧见,陆昭此时低头看棋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


    是夜,唐府在暖阁设了家宴,一则是为了庆祝崔氏彻底痊愈,二则是为了送别孙无


    忘与白芷。


    宴席上,唐父唐母坐在主位,一家人眼底眉梢都是笑意。


    唐云歌和唐云庭说着一些趣事,还时不时插科打诨几句,再加上老顽童孙无忘在场,三个人逗得大家哈哈直笑。


    陆昭坐在一旁,看着唐家人笑语盈盈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落寞与艳羡。


    这就是他二十多年,从未见过的,属于家的味道吗?


    忽然,白芷拉着唐云歌的手,眼眶红红的:“云歌,跟着孙老先生云游的这三月,我定会好好学医。等我回来,你可不能把我忘了。”


    “傻丫头,又不是不回来了。”唐云歌笑着安慰,心头却也萦绕着离愁。


    酒过三巡,唐云歌站起身,想要敬孙无忘对母亲的大恩。


    她刚执起酒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横了过来,稳稳地压住了她的杯口。


    “你酒量不好,这清酿后劲重,少喝些。”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座的人刚好都能听见。


    唐云歌愣住,想起昨晚的失态,脸颊瞬间红透。


    她小声嘀咕着:“我就喝一小口……”


    第30章 告辞


    喧闹的暖阁忽然安静下来。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唐父和唐母手中的筷子顿了顿,眼神落在唐云歌的杯盏上。


    可陆昭神色自若,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还是孙无忘率先反应过来,他眼珠子转了转,笑道:


    “哟,陆小子,老夫都没开口呢,你倒是比老夫这个大夫还要操心?知道你平日里谨慎,可这在自己家里,难不成还怕云歌丫头喝醉了,把这暖阁给拆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什么时候躲在房梁上,见过她喝醉后的模样了呢!”


    这话本是打圆场,却精准地戳中了唐云歌的死穴。


    她只觉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气,腾地一下又冒了起来。


    “我、我哪有……”


    她恨不得把头埋进面前那碗翡翠珍珠汤里。


    唐昌元素来是个豪爽性子,他只当是陆昭客居府中,礼数过周,便哈哈大笑道:


    “孙神医说的是。陆先生不必如此拘礼,云歌敬两位一杯酒也是应当。不过,云歌,你酒量向来不好,意思意思就行。”


    “阿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唐云庭正啃着一只酱香鸭掌,小脸吃成了小花猫。


    他一边啃,一边说:“陆大哥是为你好。你连喝口甜浆都能晕乎半天,也就阿爹心疼你,你这酒量,我看只配跟阿爹养的那只大黄狗碰个杯。”


    “唐云庭!你闭嘴!”


    唐云歌在桌下狠狠踢了唐云庭一脚。


    踢完,她又夹了一只鸭掌放到他碗里:“多吃点,把你的嘴堵住!”


    唐云庭哎哟一声,笑嘻嘻地冲陆昭眨了眨眼:“陆大哥,你瞧,我姐姐这是被戳中痛处,要杀人灭口了,你往后可得离她远些,当心她喝醉对你动手!”


    孙无忘唯恐天下不乱地接了一句:“哦?以后不知道谁要受累了,哈哈!”


    几人嬉笑之间,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先前的尴尬也随之消散。


    唯有唐母崔氏,一直没有说话。


    她借着低头抿茶的动作,目光落在陆昭身上。


    她早就察觉到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息。


    陆昭虽然举止合礼,可刚才那个动作,实在是太自然、太顺手了,实在不像是普通谋士所为。


    尤其是陆昭看向云歌的眼神,深邃的眸子里藏着春风般的柔情。


    崔氏心中微微一动。


    陆昭察觉到了崔氏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对着唐父唐母微微颔首,语调依旧清冷,却多了一分真诚:


    “陆某多嘴提醒,还请侯爷、夫人莫要见怪。”


    “先生心细,是这丫头的福气。”唐父是个心大的,笑着摆摆手,“云歌,听先生的,喝果子浆吧。”


    “是。”


    唐云歌只想赶紧跳过这个话题,赶忙应下。


    暖阁的圆桌不小,而那盘清炒虾仁恰好摆在离唐云歌半张桌子远的地方。


    陆昭侧耳听着唐昌元少年时的事迹,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云歌身上。


    他修长的指尖拿起公筷,在唐云歌又一次瞄向虾仁时,手腕轻转,动作极自然地越过半个桌面,夹起两颗圆润饱满的虾仁。


    然后,轻巧地落在了唐云歌的瓷碗里。


    “这虾仁火候尚可,唐姑娘尝尝。”


    他动作自然,一气呵成,甚至没侧头看她。


    唐云歌瞧着碗里那两颗虾仁,愣愣地看着他。


    他怎么发现的?


    陆昭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在她耳边低语:“这是做谋士的本分。”


    唐云歌听了,连连点点头,夹起虾仁就往嘴里塞。


    宴席散后,唐云歌正打算回房,夏云压低嗓子在她耳边轻声说着。


    说完,唐云歌顺着她的视线抬眸,就看见陆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回廊尽头。


    她屏退丫鬟,不由地跟了上去。


    今夜月圆如盘,清冽的月辉将园林中的积雪映照得犹如仙境。


    陆昭立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树下,玄色的衣袍在雪地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先生找我?”唐云歌走近道。


    陆昭转过身,今天,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细碎的月光。


    “唐姑娘,陪我走走可好?”他的嗓音清冽,一如这月光。


    唐云歌点点头:“好。”


    两人并肩向后院的湖边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


    湖面封了一层薄冰,月影落在上面,像是一面巨大的银镜。


    沉默了许久,陆昭停下步子,侧过头看她。


    “陆某不日便要南下了,今日特来向姑娘辞行。”


    “南下?”


    唐云歌呼吸一滞。


    这么快?


    她脑海中快速闪过原书的情节。


    书里陆昭南下集合旧部,公开废太子后嗣身份,明明应该是两年后的事。


    那时他已在京城权倾朝野,万事俱备。


    为何这一世,所有的事情都提前了?


    “有些事,该去做了。”陆昭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抹压抑。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发簪,递到唐云歌面前。


    “这是我亲手做的海棠木簪。”


    这是一支用雷击沉香木打磨而成的发簪。


    雷击沉香,万年难遇。


    簪头那朵半绽的海棠栩栩如生,每一瓣花瓣都凝聚了打磨人的无数心血。


    唐云歌怔怔地看着那支簪子,还未反应过来,陆昭已经抬起手。


    他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木簪插入她的发间。


    而后,他的手掌并未撤回,而是虚悬在她的耳畔,像是想触碰,却又在极力克制着。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


    “这簪子你随身带着,莫要轻易示人。”


    陆昭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在她耳畔嘱咐:“京城没有眼见的太平,襄王和裕王近日暂且消停了些,但他们都把唐府当作势在必得的肥肉。”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重下来:“我在京城布下的所有暗桩,皆认此簪。若是遇到紧急的时候,你就拿着它去听月楼找芳如。”


    “届时,京城内数百死士,皆为你所用。”


    “先生……”


    唐云歌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竟然将他筹谋多年的最后一道保命底牌,毫无保留地别在了她的鬓间。


    他要南下搏命,却依然担心着她的安危。


    唐云歌想挽留,可她也知道,这是他的使命。


    “既然要走……那便一定万事小心。那件软猬甲,先生一定要日日贴身穿着。南路险恶,莫要强求,活着才最要紧。”


    陆昭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口的小手,眼底的克制终于是裂开了一道缝。


    他很想将眼前的少女狠狠揉入怀中,可最终,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抚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


    “云歌……”他第一次这样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


    “我会的。”


    *


    翌日清晨,唐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白芷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云歌,唐夫人的药我已一袋袋装好,若有什么疑惑的,便看我留下的手札。”


    白芷依依不舍地拽着唐云歌的手不肯松开:“三个月后,我就回来,你可千万要把自己照看好。”


    唐云歌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去吧,我等着你来给我讲沿途的趣事。”


    话音刚落,鼻尖却忍不住泛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另一侧,孙无忘捻着胡须,瞧着陆昭,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


    陆昭今日穿了一件极素净的青衫,外罩玄色大氅,虽是不动声色地立着,目光却不曾离开过唐云歌。


    孙无忘装作整理缰绳的样子,挪到陆昭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嘀咕道:“你小子,算计人心时那股子狠劲儿去哪了?”


    “云歌这丫头,模样讨喜,古灵精怪,心肠又软,盯着她的豺狼虎豹可多着呢。若是等你回来,她成了别家的娘子,你可别求老夫给你开后悔药!”


    陆昭眸色沉了沉,半晌,才低声说:“不劳您费心。”


    孙无忘哼了一声,翻身上车,对着唐云歌挥了挥手:“走了,丫头!陆小子,别错过咯!”


    马车驶动,带走了白芷清亮的呼喊声:“云歌,我走啦,你多保重!”


    唐云歌望着远去的马车,鼻尖微酸。


    她一转头,就撞进陆昭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里。


    “先生不日也要出发,今日要好好打点吧?”云歌忍住心头的落寞,轻声问道。


    “嗯。”陆昭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寒风吹乱的鬓发上,几缕碎发贴在微红的脸颊上,模样楚楚可怜。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替她理好碎发,可指尖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是还是忍住。


    他拢了拢自己的大氅,掩去那点不易察觉的怅然。


    “雪后地滑,回府吧。”


    回到房中,唐云歌破天荒拿出针线,坐在桌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副尚未完工的护腕。


    她用的是极坚韧的墨色绸缎,里头衬了软牛皮。


    她本就不擅长女红,这种针线活儿又极费手劲,她的指尖已被扎破了好几个红点,可她却像是浑然不觉。


    她知道他此行,定是危机重重。


    唐云歌垂着眸,一针一划都绣得极深。


    她在护腕的里侧,用同色的黑线藏了一行极小的字:


    “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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