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长亭送别
第二天,天还没亮,唐云歌来不及梳妆,抓起一件披风,就往听竹轩跑去。
她的心跳得很快,一种不安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
推开屋门,彻骨的冷意扑面而来。
屋内炭火早已熄灭,只余下盆底里的几片残灰。
昨日还满是墨香的案几上,如今空落落的,唯有一张信笺被一方端砚静静地压着。
纸上字迹凌厉,却只有寥寥几个字。
唐姑娘,珍重,勿送。
唐云歌攥着那张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陆昭你这骗子。”
她转身冲向唐府大门。
“陆先生什么时候走的?”唐云歌冲着守门的侍卫问。
他们还睡眼惺忪,被她问得一愣。
立马清醒过来,整了整衣冠,恭敬道:“回姑娘,陆先生刚走有一炷香的时间,往城门口去了。”
“果然骗她。”
唐云歌眉头轻蹙,顾不得其他,带上门口两个侍卫就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激起沉闷的回响。
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去同他好好道别。
城郊十里外长亭。
陆昭孑然立在长亭里,玄色的大氅被冷风卷起。
前方官道空无一人,偶尔有几只乌鸦掠过空中。
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他周身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孤冷。
今日他起得极早,不敢等到天光破晓,就匆匆离开唐府。
他怕见到那双清亮的眼睛。
怕在那一汪清泉里,照见自己满身的血腥与算计。
他回过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深远而隐忍。
如今,那里有了他唯一的牵挂,亦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软肋。
他自诩心硬如铁,这二十年的步步为营,早已让他活成了一柄杀人不沾血的利刃,可偏偏,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舍不得”。
若是他能就此收手,当一个平凡书生,在一方小院守着她一辈子,是不是会更好?
他何时也这样优柔寡断了。
陆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唇边那一抹淡笑转瞬即逝。
浸透在他血脉里的仇恨,他不能不报。父母惨死的冤屈,他不能不管。他必须穿上最坚硬的铠甲,将这颗心包裹得严丝合缝。
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一道月白的身影由远及近。
“先生!”
唐云歌翻身下马,一路小跑着来到他跟前。
她披着月白的斗篷,像一个雪地里的精灵,在灰暗的天地间,点亮了他眼底的一抹希冀。
陆昭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原本堆砌的冰冷,在看见她的那一瞬,融化成一滩春水。
“唐姑娘,寒气这样重,你跑来做什么?”
唐云歌仰起头看他,她的鼻尖被冻得通红,眼眶里蕴着一圈水汽。
“先生怎么不同我说一声就走?”
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委屈,像是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来回剐蹭。
陆昭沉默良久,低低叹息一声。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望着这茫茫天地。
在这荒郊野岭的晨雾中,只有这两个影子,被渐渐透出的天光拉得很长很长。
“怎么不说话了?”陆昭温声问。
唐云歌低垂着眉眼,轻声喃喃:“只这样站着……就很好。”
往日的点点滴滴走马灯似的浮现在她脑海,庙里初见时他的惊艳,林间遇险时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山洞里那簇摇曳的火光,还有他带给她日复一日带的桂花糕……
唐云歌忽而觉得心跳稳了下来。
那些关于未来的恐惧,那些未知的祸端,在这并肩站立的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再可怕。
只要这一刻他在,便是地久天长。
陆昭望着她恬静的侧脸,眼底氤氲了几分雾气。
他从未告诉过她,他有多么嫉妒那个能陪她长久的人。
“你对我这样好,”他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好到……让我觉得,若梦里的那个人是真的,我该有多可恶。”
“先生你在说什么?”
唐云歌没有听清,也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一双杏眼懵懂地望着他。
“没什么,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那个日日缠绕在他心头的梦。
过了许久,陆昭还是狠下心打破了这份安宁:“唐姑娘,时候不早了,我该告辞了。”
唐云歌这才如梦初醒,从袖中取出一副用绢布细细包好的物件,拉过他的大手,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掌心里。
“这是给你的。”
她侧着头看他,睫毛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的女红……确实不入流。不过这缎子里衬了软牛皮,南下路远,你总要提剑骑马的。带着这个,手上的旧伤,或许能好受些。”
陆昭修长的指尖揭开绢布,一副墨色的护腕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
针脚确实生涩,有些地方甚至因为线拉得太紧而显得皱皱巴巴,可见缝补之人是何等的手忙脚乱。
可当他翻开里衬时,他的呼吸瞬间一滞。
在隐秘的暗处,她用同色的黑线藏了一行极小的字:“岁岁平安”,在
那个“安”字的末梢,偷偷勾勒了一个小小的、几乎辨认不出的“云”字。
那是她对他的祈愿。
“帮我戴上,好吗?”
他低声开口,将手腕伸向她,像是卸掉身上所有的甲胄,交出了内心最后的抵御。
唐云歌愣住了,他这样的人,竟也会露出这种近乎索求的姿态。
不过,她还是红着脸凑近。
当指尖触碰到他腕间的肌肤时,温热的触感传来,她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了颤。
两人离得极近,在这荒郊野岭的冷雾中,唯有彼此的呼吸交织。
她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松木香,那气息将她整个人密密匝匝地包裹起来,教她心乱如麻,又满心不舍。
“先生,紧吗?”她一边系扣,一边问。
“不,刚刚好。”
陆昭刚刚掩埋在心底的情愫,在那一刻像是破开坚冰,探出了一抹生机勃勃的嫩芽。
他突然反手,用力握住了她那双还带着寒气的小手。
他低头俯视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谢谢你,云歌。”
他的思绪在脑中百转千回,一字一句说出他唯一的渴求:“记住我昨天说的话,照顾好自己。”
唐云歌鼻尖一酸,眼眶里蕴了许久的泪终是落了下来:“先生,你也要平安。”
他最后看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得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髓里。
随即他松开手,决绝地转身,翻身上马。
“先生,保重!”
唐云歌再压抑不住,带着哭腔的呼喊,在空旷的荒野中听得人心碎。
陆昭忍耐着没有回头,只是用力收紧了手。
“驾!”
他猛地一勒缰绳,策马奔向那未知的险途。
马蹄声渐渐远去,那一抹玄色终是消融在苍茫的晨雾之中,再不见半点踪影。
唐云歌立在长亭下,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掠过的余温。
她轻轻收拢五指,想抓住那点热度,却只触到了凛冽的寒风。
*
唐云歌回到侯府时,刚绕过垂花门,就看见唐云庭正猫着腰坐在石凳上。
原本总是带着些跳脱气的眉眼,此刻却难得地沉静下来。
他右手执着一枚白子,左手捧着书卷,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那泛黄的纸页里,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云庭,你在干什么?”唐云歌走近唤他。
“阿姐!你回来了!”
唐云庭听到声音,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一抬头,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
他将手中的书册高高扬起,兴奋得双颊微红:“你快看!陆先生真是个神人!这本棋谱是前朝大师吴清源的孤本,先生竟然在每一局旁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注释。你看这一手弃子争先,简直是神来之笔!”
唐云歌接过书册,指尖拂过熟悉的的字迹,笔锋凌厉,入木三分。
这些注释墨痕极新,有些地方的墨汁似乎才彻底干透,随着书页翻动,一股清冷幽微的松木香气扑面而来。
“姐姐,我今早收到了这本棋谱,刚才去听竹轩寻陆先生,想当面谢恩,小厮说他已经走了。”
唐云庭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神色也正经了几分:“他还悄悄告诉我,昨儿个夜里,听竹轩的灯火亮到了天明。先生为了注释这本棋谱,可能整整熬了一宿。”
唐云歌将书册握得更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撞了一下。
他既要谋划南下的行程,又要担心她的安危,为何还要在临行前的最后一夜,去为云庭批注这一册枯燥的棋谱?
“阿姐,你觉不觉得陆先生很奇怪?”
唐云庭从石凳上跳下来,围着唐云歌转了半圈,小脸上一片认真:“你看,他平日里对谁都冷冰冰的,又客气又疏离。可我看他瞧你的眼神,和他瞧旁人的完全不同,像是……”
小家伙摇头晃脑地做沉思状:“像是隔壁王大哥看他刚过门的新媳妇的眼神!”
唐云歌被弟弟这直白的话说得面上一烫,作势要敲他的头。
“臭小子,你可别胡说八道!”
唐云庭灵巧地一躲,一边跑一边喊:“我才没胡说!”
唐云歌不搭理他,捧着那本泛黄的孤本,眼眶再次有些热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好?
第32章 冤家路窄
唐府书房的地龙烧得暖和。
“阿姐,该你了!”
唐云庭趴在棋桌上,原本端正的坐姿早就维持不住了,手里捏着一颗白子,嘴里不轻不重地抱怨着。
这是陆昭离开后的第十日,唐云歌正和弟弟对弈。
以前,她瞧见这些黑白错落的小圆石头就头疼,可自打陆昭走后,她日日读着这些批注,竟对下棋产生了兴趣,时不时拉着唐云庭对弈。
她指尖拈起一枚冰冷的黑子,下意识地在那圆润的边缘摩挲着。
陆昭在这一局旁的批注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棋势如山,不动则已,动则雷霆。若无退路,便弃子争先。”
“弃子争先……”她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陆昭下棋时的模样。
他总是在思索时微微压低眉峰,神情肃穆得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
“阿姐,你到底下不下呀?你要是再不动,我可要把那盘云片糕都吃光了!”
唐云庭见她又在发愣,不满地嚷嚷起来,顺手从旁边的攒盒里摸出一块点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急什么?”唐云歌回过神,指尖夹着棋子,在半空中虚划了一圈。
她看着唐云庭那处处紧逼、看似占尽上风的白子,眼底忽而闪过一抹决绝。
“啪!”
她手中的黑子稳稳地落在一处看似自寻死路的空位。
唐云庭原本正美滋滋地嚼着云片糕,这清脆的一声吓得他险些噎住。
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直起身子,连嘴角的碎屑都顾不得擦,瞪大了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枚黑子。
“阿姐,你疯啦?这儿是死穴,你送上门给我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着黑子的气脉往下看,可越看脸色越白。
最后他竟倒吸了一口冷气,惊叫道:“不对!你这是弃了这一条大龙,去抄我的底?阿姐,你这步棋,竟有几分陆先生的味道了!”
唐云歌看着那枚黑子,又低头看了看陆昭留下的批注,学着陆昭往日高深莫测的样子,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挑眉道:“陆先生说我天资聪颖,是你这朽木比不了的。怎么,这就怕了?”
“怕?我唐云庭的字典里就没有怕字!”
小少年不服气地挽起袖子,可眼神却忍不住在那黑子周围打转,嘀咕道:“以前你下棋只会围追堵截,现在倒好,学会‘杀人不见血’了。”
唐云歌笑着看他,可心里却像是有一根细密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
岁末年关,正是府中最繁忙的时候。
唐昌元依旧在朝堂上奔忙,崔氏病体初愈,不可太过辛劳,府中那些细碎繁杂的庶务,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唐云歌的肩上。
“大小姐,这是账房这两年的汇总,老奴都给您预备下了。”
老账房孙先生年过花甲,在唐家伺候了半辈子。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躬身引着唐云歌进了账房。
屋内收拾的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子淡淡的墨香。
唐云歌看着案头上那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册,顺手翻开了一本。
“这些批注是?”
唐云歌疑惑地盯着账目旁的批注,这字迹十分眼熟。
孙先生笑着道:“姑娘,陆先生在的时候,老奴有一阵子几乎住在这屋里,天天陪着先生对账呢。”
唐云歌翻动账簿的指尖猛地一顿。
“你是说……陆先生?”
“是啊。”
孙先生感叹道:“他把近三年的开支一笔笔核对,凡是账目对不上的地方,都要刨根问底才罢休。侯府手脚不干净的管事,
被先生请了去当面对质,有的派去了庄子,有的则直接送了官。”
唐云歌听到这些,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账页上。
他做了那么多,她竟一点也不知情。
她随意拿出几本翻阅,果不其然。
每一页的边角处,都用朱笔清晰地勾画出了盈余与亏空,甚至连府里哪处假山修了、哪房的丫鬟添冬衣了,都事无遗策地罗列在那儿。
那些原本枯燥如乱麻的数字,在这时都生动可感了。
孙先生补充道:“姑娘,现在府里留下的这些,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实人,您尽可放心。”
唐云歌轻轻抚摸着墨迹,却仿佛还带着那人指尖的余温。
她没想到,在那些寒风凛冽的深夜,陆昭竟枯坐在这里,一页一页地为她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阻碍。
“姑娘,还有这个。”
账房的小厮石头,此刻正抱着一个的锦匣走过来,神色恭敬。
“先生走前特意交代,侯府名下铺子的掌柜名册都在这儿。他说,若是姑娘对账目有不明白的,都可以差他们来府里回话。”
唐云歌坐在那张梨木交椅上,只觉得这冬日的暖阳洒在身上,从心底漫出暖意。
“孙先生,咱们接着对账吧。”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
红袖轻拂,算盘珠子在静谧的账房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
腊八将至,京城的雪断断续续下了一夜,将京郊的灵山寺染成了一片银白。
今日一早,唐云歌便陪着崔氏上了灵山寺。
虽然她知道陆昭将来会平安归来,可自从他离开,她心里总悬着一根线,正好今日可以在佛前求个平安不可。
大雄宝殿内,檀香袅袅,钟声悠远。
唐云歌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她虔诚地默念着:“求佛祖保佑,护陆昭南下之行,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礼佛毕,她起身走到偏殿,从方丈手中接过一枚经由佛前供奉过的平安符。
红色的绸缎里裹着一枚小巧的灵木,等陆昭归京那日,她要亲手系在他腕间。
“云歌,走吧。”崔氏在廊下唤她。
唐云歌挽住母亲的手,走在青石小径上,迎面遇上了一行官眷。
“唐夫人,许久不见,您这气色愈发红润,瞧着比去年还要年轻几分。”
兵部尚书夫人李氏笑着走上前来。
她的目光围着唐云歌打量了个来回:“夫人真是好福气,云歌这孩子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如今京中谁人不知,侯府内务被云歌打理得滴水不漏?真是难得啊!”
李氏亲昵地拉住崔氏的手,半真半假地试探道:“我家那混小子整日里念叨,若能娶到云歌这般贤内助,那就是咱们家祖上烧高香了!”
崔氏闻言,唇角的笑意虽未褪去,眼底却微微一凉。
兵部尚书家的儿子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斗鸡走狗无一不精,想让她的云歌去这个火坑,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转而拍了拍唐云歌的手背:“夫人过誉了。这孩子打小被侯爷宠坏了,性子跳脱顽劣,我还想多留她几年收收性子。”
李氏正瞧着唐云歌满心欢喜,压根没听出崔氏言语里的冷淡与推脱,只当是做母亲的舍不得女儿。
“哎哟,姑娘家懂事早。后日我家刚好要办赏花宴,京中不少青年才俊都要去的,侯夫人可一定要带云歌姑娘来赏光,咱们热闹热闹!”
“哟,这是谁家的能干大小姐?”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又带着轻慢的声音,从回廊转角处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裕王妃身穿红色大氅,昂首而来,身侧跟着嘉岚县主也是满脸神气。
一众官眷朝着二人行礼,唐云歌也跟着敛衽一礼。
裕王府前阵子私吞赋税、强占民田的旧账被翻出,闹得满城风雨,圣上震怒,下令夺俸禁足。
如今圣上仁慈,感念皇室亲情,法外开恩才得解禁。这对母女倒是一刻也等不得,急着出来显摆。
嘉岚县主掩唇娇笑:“唐侯爷和夫人当真是菩萨心肠,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府里带。”
见唐云歌不语,她继续说道:“听说侯府养了个来历不明的落魄书生?那陆昭也不看自己几斤几两,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客卿,竟敢呈上伪造的账册断我王府财路,真是胆子大得嫌命长!”
唐云歌指尖微微一颤,掌心里的平安符被她攥得更紧了些。
她松开崔氏的手,上前一步,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县主此言差矣。”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是不卑不亢:“陆大人虽是侯府客卿,却是奉旨协助御史台清查。账册是真是假,圣上自有圣裁。县主在这佛门净地直呼其为‘伪造’,莫非是觉得,圣上,还没县主瞧得明白?”
“你!你少拿圣上来压我!”
嘉岚县主面色一变:“谁不知道陆昭是靠着巴结唐侯爷才在京城落足的?这种搬弄是非的小人,也就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才奉之为座上宾!”
“县主说的是,先生确实没什么大本事。他不过是熟读大宁律例,恰巧翻到几页关于封地赋税和侵占民田的旧案罢了。县主有时间在这里求神拜佛,不如尽快还上欠缴的赋税才是正事。”
她语气不重,但每说一字便逼近一步,反倒逼得嘉岚县主连连后退。
唐云歌目光掠过裕王妃铁青的脸,语带嫌恶:“云歌担心,王府一直记挂着那点不该得的进项,下次御史台翻出来的,恐怕就不止是这点旧账了。”
“唐云歌,你找死!”
嘉岚县主被她说到痛处,气急败坏,没忍住抬手便是一掌挥去。
第33章 惊变
唐云歌眼神一凛,灵巧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正欲对着宁嘉岚发作,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王妃娘娘,县主,今日乃佛门净地,焚香祈福本为求个心安。若在此争执,扰了佛祖清修,怕是不美。”
众人循声望去,裴怀卿身着月白锦袍,缓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小沙弥。
裕王妃见是他,强压下怒火。
裴家世代簪缨,裴怀卿最近又深得圣心,她不愿在此去招惹他。
裴怀卿走上前,先是朝裕王妃拱手行礼,而后转向唐云歌与崔氏,温声道:“唐夫人,唐姑娘,方才方丈大师同我在客堂交流佛法,大师请二位前去一叙,似有话要与二位说。”
这话来得恰到好处,分明是给唐云歌母女递了台阶。
唐云歌心领神会,忙拉着崔氏上前福身:“多谢裴世子。”
崔氏也趁机附和:“既如此,那我们便先去客堂了。王妃娘娘,县主,失陪。”
嘉岚县主见裴怀卿摆明了要护着唐云歌,气得脸色涨红,却被裕王妃暗中拉了一把。
裕王妃冷笑道:“既如此,便不打扰了。”
裴怀卿含笑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王妃娘娘若是诚心祈福,不妨移步大殿。听闻今日大师们亲自诵经,想来更能得偿所愿。”
裕王妃笑道:“世子所言有理。”
*
裴怀卿回到客堂去寻唐云歌时,她正立在廊下。
她望着一株斜倚出的红梅出神,眉目间那抹化不开的思虑,让她看起来精致得像一尊不染尘埃的玉像。
他缓步走在唐云歌身侧,月白锦袍的下摆扫过雪地,发出沙沙的轻响。
方才不过是寻了个由头让她们避祸,崔氏此刻正由小沙弥引着去后殿听经。
此时四周静谧,唯有两人相对而立。
“今日之事,多谢裴世子解围。”唐云歌敛去眸底深色,朝他盈盈一礼。
裴怀卿笑着回礼:“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何须言谢?”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沉香木匣,递到她面前,温声道:“年关将至,总归要有些意头才好。这是裴某送给姑娘的新年贺礼。”
匣子开
启,里面躺着一块羊脂白玉。
玉质细腻温润,雕成了一朵盛开的木兰花,花蕊处竟透着一抹天然的嫣红,美得更加惊心动魄。
唐云歌目光一凝,随即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推辞道:“如此贵重之物,云歌断不能收。世子美意,心领了。”
裴怀卿似乎早料到她会拒绝,也不恼,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匣缘,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唐姑娘先别忙着拒绝。这玉佩,本不是我的东西。”
他转过身,语调悠长了几分:“家祖母在世时,常提起当年唐老侯爷曾舍命将受惊的裴家马车拦下,救了祖母的性命。这块玉佩是祖母当年的陪嫁,她临终前特意交代,若唐家有女承膝,定要以此物相赠,以全了当年的恩情。”
竟是这样的渊源。
唐云歌长睫一颤,抬眼看向他。
裴怀卿回头,语气却愈发温和:“今日我不过是代祖母了却遗愿。你若是拒了,不仅是拒了裴某的一片心,更是让九泉之下的老人家落个报恩无门的遗憾。”
“想必唐姑娘不会让长辈寒心吧?”
这一番话,扣着“陈年恩情”与“长辈遗愿”的大帽子,压得唐云歌呼吸一滞。
她即便再想避嫌,此时若执意不收,便是在打裴家老祖宗的脸,更是坏了两家的恩情。
唐云歌终究还是伸出藏在袖中的手,接过了木匣。
“既是老夫人的遗愿,云歌……愧受了。”她低着头谢过。
裴怀卿含笑看着她,眼里满是深情。
*
转眼已是大年三十。
除夕夜,爆竹声此起彼伏。
唐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正厅里摆了一桌极丰盛的年夜饭。
唐昌元坐在首位,脸上带着爽朗笑容,崔氏在一旁温柔地替他斟酒,一派和乐。
“阿姐!你瞧我这大红袍子,像不像那戏台上的关公?”
唐云庭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袄,手里举着一串刚炸好的油果子,满院子乱蹿。
唐云歌坐在下首,被弟弟闹得噗嗤一笑:“哪有关公吃油果子的?你这模样,顶多算个顽劣的红孩儿。”
“哼,阿姐惯会损我。”
唐云庭跳上石阶,凑到她跟前,挤眉弄眼地低声道:“阿姐,你这一晚上眼睛都往听竹轩的方向看,怎么,怕陆先生孤身一人在外,没饺子吃啊?”
“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唐云歌被他说中心思,面颊一红。
阖家团圆之日,他会在干什么呢?
她看着自己和美的景象,不自觉地想。
唐云庭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折成纸鹤的字条丢进她怀里:“给!这是我昨天在陆先生书房书架缝里捡到的,我看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唐云歌一怔,忙拆开纸鹤。
上面只有几个字:“唐云歌,平安喜乐。”
那是陆昭的字迹,笔锋在末梢处收得很深。
唐云歌鼻尖泛起一阵酸,她将那张纸条紧紧贴在掌心。
爆竹声在夜空一声接一声的响起,漫天烟火将侯府的红灯笼映得明暗交替。
年夜饭方过半巡,酒香正浓,唐昌元正笑着给唐云庭讲着边塞的风雪。
“老爷!夫人!不好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早已血色全无。
“官差……是赵廉!他带着禁卫军把大门撞开了!”
什么!
唐昌元面色骤沉。
他搁下酒杯,按住了身后的佩剑。
崔氏惊得手中的酒壶脱手,“啪”的一声,碎玉般的瓷片溅了一地。
她下意识地护住身侧的云庭,声音发颤:“赵统领?他……他怎么敢在大年夜……闯入侯府……”
不待她说完,纷乱沉重的脚步声已如潮水般涌入。
火把的光将屋内照得惨亮。
为首之人正是禁卫军统领赵廉,此人一向与裕王私交甚笃,此时手里正握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唐侯爷,别来无恙啊。”赵廉冷笑着踏入厅堂。
“只是这年夜饭,怕是你要换个地方吃了。”
唐昌元一掌拍在案上,怒目圆睁:“赵廉!今日除夕佳节,你带兵闯我侯府,意欲何为?”
赵廉抖开圣旨,语调拔高:“圣旨在此!泾原急报,监军唐昌元在西北期间,坐视三军冻馁,延误军需,中饱私囊,损折国威,着令即刻捉拿归案!”
“坐视冻馁?中饱私囊?”唐昌元气极反笑,眼底近乎充血。
“我唐某人在西北为了军需跑烂了三双靴子,最后竟落得个坐视不理的罪名?”
“老爷!”
崔氏紧紧拽住唐昌元的衣袖,一张脸毫无血色,却还是强撑着对赵廉道:“赵统领,这其中定有误会。我家老爷赤胆忠心,天地可鉴,你不能仅凭一纸空文就……”
“带走!”
赵廉根本不理会崔氏的哀求,大手一挥,周围的禁卫军齐齐握住刀柄,意欲上前。
唐昌元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唐云庭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抓着崔氏的衣角:“阿娘……”
不能拔剑!
唐云歌在心底呐喊。
在这种时刻,一旦父亲拔剑,哪怕是被冤枉的,也会坐实抗旨的死罪。
她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早已浸湿了内衬的绸衣。
“统领大人且慢!”
唐云歌从席间缓缓站起。
她今日穿了一身织金的大红锦袍,本是极喜庆的颜色,如今在那满堂的杀气映衬下,竟显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她来到正厅中央,挡在了父亲身前。
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死死抠着帕子,差点抠破手指。
赵廉皱眉,看着这个闺阁少女:“唐姑娘,你想抗旨不遵?”
“不敢。只是统领大人说我父亲坐视冻馁,想必是证据确凿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想起核对过的每一笔账目。
不对!
她记得三年前的账目中有一笔军需的支出,陆昭还在旁边做了极详细的批注。
她转头看向跪倒在地的管家:“方叔,去取账房里三年前的私账来。”
唐云歌直视赵廉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赵大人,我虽是闺阁女子,却也管着家中的账务。唐家近三年的私账上记得清楚,唐府的三万两白银,是父亲南下前亲手签押,悉数换成了棉衣、炭火和伤药,分三批运往泾原。”
“账目上不仅有物资清单,更有泾原守军亲手签押的领物状。若父亲真如大人所言,坐视不理,中饱私囊,这笔账又该如何解释?”
赵廉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他原本接到的密令是直接拿人,却没想到这侯府的大小姐竟然心思如此缜密。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伪造的?”
唐云歌冷笑一声:“若大人在此刻强行拿人,万一那领物状明日就送入御书房,大人您,担得起这个陷害忠良、蒙蔽圣听的罪名吗?”
赵廉迟疑了。
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他最怕的就是这种“万一”。
空气死一般的沉寂,唯有远处爆竹声阵阵——
作者有话说:不要担心,男主马上肥来~~
第34章 冷暖
赵廉死死盯着唐云歌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可看着她一个闺阁女子胸有成竹、毫无惧色的模样,赵廉心头不禁打鼓。
唐云歌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大红色的织金锦袍在火把映照下,愈发衬的她艳丽夺目。
他不敢赌。
若是得罪了靖安侯府,他今日抓人容易,他日掉脑袋也容易。
赵廉略一沉吟,收回剑,道:“好,唐姑娘!本统领便给唐侯爷一份薄面,今日暂不入狱。”
“但此事事关重大,侯爷
必须跟我去一趟禁军营。来人,将账簿带走!”
赵廉一把拿过管家手里的账簿,侧过身,对着唐昌元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唐昌元转头,深深地看了崔氏一眼,又看向一双儿女。
今日一别,生死未卜。
“夫人、云歌,”唐昌元声音沙哑,“你们好好保重。爹,行得正,坐得端,不怕那些奸佞小人。”
“老爷!”崔氏凄厉地喊了一声,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椅子上,眼泪夺眶而出。
禁卫军随着赵廉一并撤离,唐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这份死寂令人胆寒。
唐云歌原本强撑着的一口气,彻底散去,她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只觉天旋地转。
“阿姐……”唐云庭带着哭腔扑上来,死死抱住她的腰。
唐云歌咬牙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伸手擦去弟弟脸上的泪痕。
*
除夕过后的初一,本该是家家户户登门贺岁、欢声笑语的热闹日子。
可靖安侯府却被一股颓败的寂静笼罩。
天刚蒙蒙亮,崔氏挣扎着起来,带着唐云歌赶往皇宫。
“云歌,不怕,皇后娘娘是我养母,平日里最是疼我,她定会为我们主持公道的。”
崔氏在马车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要以此说服自己。
唐云歌看着原本养尊处优的母亲一夜之间像是苍老了十岁,心疼地默默握住她的手。
“站住!禁宫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来到宫门前,守门的侍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妾是靖安侯府唐崔氏,求见皇后娘娘。”
崔氏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令:“这是娘娘赐下的入宫令牌,烦请通传。”
侍卫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唐家出事的消息早已传遍宫廷。
“等着吧。”
侍卫留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只留下朱红大门在冷冽的晨风中更显深幽。
唐云歌拢了拢母亲的斗篷,抬手握住她的手,试图去暖那双已经冻得僵硬的手。
她望着母亲坚持的眼神,不忍心说什么,只默默叹了口气。
她们这一等,便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终于,宫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崔氏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公公!”
为首的太监声音又尖又细,显得格外刺耳:“唐夫人,您还是请回吧。皇后娘娘昨夜守岁受了风寒,此时身体抱恙,不方便见客。”
“砰——!”
还没等她们反应,厚重的宫门在她们面前重新合上。
唐云歌扶着面色惨白的母亲,心中一片悲凉。
“母亲,咱们回家。”
她伸出手,抬手抹去崔氏脸上的泪痕。
皇室的慈悲,从来只给那些荣宠不衰的人。
父亲的清白,她会亲自还回来!
*
回到府中,唐云歌安置好母亲和幼弟,独自推开了书房那扇虚掩的门。
屋内维持着昨夜被搜掠后的惨状。
书架被翻得七零八落,墨汁泼洒在地上和纸上,桌椅横七竖八地倒在四处……
书中的结局,最终还是会来吗?
唐云歌站在一片狼藉中。
书中的情节与现实交织在一起,只是如今,他们用了更恶劣、更阴损的招数,想要将唐家这个眼中钉彻底拔除。
她合上书房的门,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博古架前。
她拨动了一旁花瓶下的机关,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一道隐藏的小密室缓缓开启。
密室狭窄,阵阵阴风自地底传来,冻得人瑟瑟发抖。
唐云歌在那狭窄的暗格中不断翻找着。
她找了半晌,依然没有找到想要的证据。
“不在这里,为什么不在这里?”
她记得父亲曾无意间提过,与朝廷有关的账簿,除了送呈兵部的大账,理应还有一份“子母账”,一般会由唐家亲信武将亲笔签押,留存在书房密室中。
只要找到那本账,就能证明那些军需确实送到了将士手中。
可是为什么不在这里?
绝望之际,她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纸鹤。
那张纸条已被她揉得有些褶皱,她轻轻拆开,看着那苍劲的字迹。
“平安顺遂。”
简简单单四个字,在这一刻竟重逾千斤。
“陆昭。”她低声唤着那个名字。
思念像一根藤蔓,在她心底生根发芽,带着细密的力道,勒得她心脏又酸又胀,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
“姑娘,有人来了。”
夏云守在书房外道。
唐云歌疑惑地轻蹙眉头。
唐府已经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昔日往来的亲友,如今生怕撇清关系慢了一步。
会是谁呢?
唐云歌关上密室的门,来到屋外。
“云歌!”
一道急促而熟悉的声音传来。
一个娇小的身影提起裙摆冲了过来。
“文清?你怎么来了?”唐云歌惊讶地望着她,眼眶不自觉地泛酸。
柳文清今日穿了一件素净的石青色披风,风尘仆仆的脸上写满了焦灼。
“云歌,你受委屈了。“她一把握住唐云歌的手,入手处只觉她的掌心冰凉得吓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温热的食盒。
“这两日你忙坏了,定是没心思吃饭。这是我让厨房刚熬的参汤,你先喝两口。”
柳文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脸上却带着笑意。
“云歌,别怕。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父亲在御史台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我已经托父亲去打听风声了。”
唐云歌闻着那参汤的清香,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暖意冲得鼻尖发酸。
“文清,你不该来的。”唐云歌低声道。
柳文清温柔地按住她的肩膀:“云歌,唐伯伯的人品我们都知道,这次一定是有人在陷害他。既然是他们伪造的证据,就一定有破绽,你别急,唐家不会有事的。”
唐云歌点点头:“谢谢你,文清。”
柳文清走后,唐云歌给母亲喂了药,又安抚云庭睡下,这才独自一人回屋。
这时,天已经黑透。
忽然,窗外一道黑影闪过,翻窗而入。
唐云歌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抓起案上的剪子。
就在那黑影逼近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特殊的胭脂香气。
唐云歌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垮下来。
“芳如姑娘。”
屋内只留了一盏豆大的烛火,唐云歌顺势将烛火吹灭。
“芳如姑娘,你怎么来了?”
唐云歌压低声音,借着屋外微弱的光,看向来人。
“难为唐姑娘还能认出我。”芳如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姑娘受惊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干练的墨色劲装,看清唐云歌憔悴的面容时,不自觉泛起一丝心疼。
芳如隐在墙角,道:“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此刻,她的语气不像在听月楼时的婉转,反而透着江湖人士的干练果断。
“赵廉这次发难,背后有裕王的动作,但他们手上那些证据并非毫无破绽。”
芳如从怀里取出一枚极小的竹管,递给唐云歌。
“这是先生手下的暗桩在禁军营里探听到的消息。赵廉手上兵部的账本,其实有一页是后来添上去的。现在我们在加派人手,寻找当年的军需官。只要那个人活着,就能证明赵廉手里的东西是假的。”
唐云歌握紧竹管,眼中燃起了一簇火苗。
“我们已经打点了禁卫军,你放心,令尊大人现在很好。”
芳如按住唐云歌的手,意味深长道地说:“姑娘一定保重,守住侯府。”
“谢谢你,芳如姑娘。”
唐云歌垂下眼睫,那双素来清透的眸子里,像是燃着一簇不熄的幽火。
她重重地回握了一下芳如的手,仿佛所有感激都凝结在此处。
芳如不再多留,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屋内重
新陷入了寂静。
唐云歌缓缓摊开掌心,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
那只被她藏得极深的千纸鹤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陆昭留下的“平安顺遂”。
她闭上眼,仿佛能隔着千山万水,看到那个清冷孤傲的男人正独坐灯下,为她筹谋。
陆昭,谢谢你。
*
与侯府的凄冷不同,裴府此时灯火通明。
“滚开!”
裴怀卿推开拦在身前的家丁,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面孔,像是烧着几乎失控的怒火。
他手里拎着未出鞘的长剑,大步流星地往府门走去。
“混账!你想去哪?”
一声威严的怒喝从门口传来。
裴国公面色冷硬如铁,身后站着一排家将,将裴怀卿的去路堵得死死的。
第35章 威势
裴怀卿停住步子,眼神冷得像冰:“父亲,靖安侯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您却封锁消息,生生瞒了我一日!若非方才小厮说漏了嘴,您还打算瞒我多久?”
裴国公冷哼一声:“如今是什么时候?你还想着唐家那个丫头!你糊涂!”
“唐家是被冤枉的,赵廉那点底细您比谁都清楚。我若现在不去,等赵廉把账册做死,一切就来不及了!”
裴远知道儿子的脾气,特意放软了语气劝道:“怀卿,唐昌元如今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圣上正愁没借口削弱勋贵的兵权,他这次是撞在了刀口上,断然没有回转余地。你这时候去唐府,是想牵连裴家,让整个国公府跟着一起陪葬吗?”
裴怀卿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弄,也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素来敬重的父亲,竟然也是贪生怕死之徒。
“父亲,我不能见死不救。”
“畜生!”裴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裴怀卿的鼻子骂道。
“之前你想娶唐云歌,我不拦你。可现在形势变了!她不是什么侯府千金,她是罪臣之女!你若是敢踏出这大门一步,你便是他们的同伙,是乱党!”
裴怀卿不再言语,只是手腕一转,长剑出鞘半分,寒光映射在他幽深的瞳孔里。
“你若想去,便先从老夫的尸首上踏过去!”裴远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道。
随即他一挥手:“来人!请世子回屋,落锁!没我的准许,谁若放他出去,乱棍打死!”
数十名家将一拥而上。
裴怀卿想要博出一条路来,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哐当!”
裴怀卿被反锁在屋内。
他狠狠一拳砸在门板上,震得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
*
长安的这场雪,从初一断断续续下到了初五。
这五日里,唐云歌像是行走在薄冰之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要在母亲面前强颜欢笑,要安抚受惊的幼弟,还要反复推敲芳如送来的新消息。
她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减下去,下颌尖得让人心惊,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黑亮澄澈。
她皱紧眉头,坐在案前。
当年那个军需官和账簿依旧不知所踪。
若是不能赶在三司会审之前找到证据,父亲和唐家怕是会凶多吉少。
“不,还不能认输……”
她深吸一口气,死死攥着手中的羊毫笔。
“大姑娘,不好了!”
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子,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碎雪,嗓音里带了哭腔:“禁卫营传出消息,老爷在营里病倒了!说是受了寒气,邪火攻心,人已经烧得迷糊了,可赵廉那厮……竟连大夫都不肯放进去!”
“什么?!”
唐云歌握着笔的手一颤,猛地站起身:“备车!去禁卫营!”
禁卫营外,风雪狂乱地打在玄铁门上。
唐云歌站在风雪中,单薄的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一张脸被冻得青白,对面是两排如铁桶般的禁卫军,长戟横陈在她面前。
“靖安侯府唐云歌在此!”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沉甸甸的丹书铁券,高高举起,在风雪中泛着冷冽的乌光。
“此乃先祖随太祖皇帝征战天下、以血肉之躯换来的丹书铁券!见此券如见圣上,尔等执戟相对,是要造反吗?”
“唐姑娘,莫要为难末将。赵统领有令,侯爷乃是重犯,无旨不得探视。”
“重犯?”唐云歌冷笑道。
“我父亲是戍守边关数十载的功臣,他为大宁流血受伤、性命垂危的时候,赵廉还不知道在哪座酒肆里逍遥!如今他病入膏肓,你们却见死不救?若我父亲真出了事,你们谁能担得起!”
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那长戟尖利的刃口几乎抵在她的喉间。
娇小的身躯此刻爆发出的凛然气度,生生压得那些士兵避开了目光。
然而,只有她知道,她藏在袖中的手在剧烈颤抖。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陆昭送她的那枚海棠发簪。
若此时调出陆昭留给她的死士,父亲或许能救,可陆昭多年积蓄的势力会毁于一旦,父亲也将永远背着抗旨叛乱的罪名。
可若是坐以待毙,如此天寒地冻,父亲年迈,他的身体能撑得住吗?
陆昭……我到底该怎么办?
“云歌!”
裴怀卿策马疾驰而至。
他刚从裴府翻墙逃出来,月白色的锦袍被墙上的荆棘勾破,沾着泥点,发丝凌乱,狼狈不堪。
他翻身下马,挡在唐云歌身前,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
“我是裴国公之子!今日侯爷若是在你们营中出事,裴家定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让开!”
可那校尉只是瞥了一眼,便垂下头去:“裴世子,赵统领说了,没他的亲笔手谕,谁的面子也不给。”
“你——!”
裴怀卿的长剑出鞘,却在重甲长枪面前,像是螳臂当车一般可笑。
他转过头看向唐云歌,眼底满是自责、挫败。
唐云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暖。
她伸出冻得僵硬的手,轻轻按在裴怀卿颤抖的手腕上,将他的长剑推回鞘中。
“裴世子,多谢你。”
她抬眸看着他,睫毛上挂着的细雪:“今日世子能出现在这里,云歌已感激不尽。”
“云歌,你放心,我再去求父亲,一定能救出侯爷!”裴怀卿双眼充血,心有不甘。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唐家,看着云歌被人陷害。
“快回去吧。”
唐云歌打断了他的话:“裴家是清流勋贵,莫要为了唐家,连累你和你父亲的一世名声。”
裴怀卿张了张嘴,却在唐云歌那双平静的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她是在保他。
就在这时,官道尽头突然传来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那蹄声沉稳有力,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律动。
唐云歌抬眸望去,就看到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破雪而来。
马上之人披着玄色狐裘,在那一望无际的苍茫白色中,像是一柄划破风雪的利剑。
竟然是陆昭!
唐云歌僵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陆昭踏着风雪,赶了三天三夜的路,终于赶到京城。
他勒马于营门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而从容。
穿过纷飞的雪花,他缓步而来。
带着风沙与寒意,在黑色狐裘的映衬下,那张清冷的脸竟显出一种近乎神祇的威势。
唐云歌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陆昭顾不得其他,径直走到唐云歌面前,在看到她瘦削的面颊时,眼底的寒意骤然消散,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他伸出手,将她头顶那只歪斜的兜帽拉好,随后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狐裘,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她的肩膀上。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在她耳边低语,嗓音虽有些沙哑,却温柔得能融化积雪。
那是陆昭从未有过的后悔。
在接到京城消息的一刻,他心如火焚,恨不得立刻飞奔回京。
他后悔离开京城,后悔让她独自面对这些奸佞小人的恶意。
“嘎吱——”
原本固若金汤的营门,在这一刻突然打开。
赵廉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脸上挂着近乎谄媚的笑意。
陆昭并未理会,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带着慑人的寒意。
就在片刻之前,青松与文柏已
经将一份厚厚的卷宗递到了他的案头,那里面,是赵家这些年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所有罪证,桩桩件件,足以让他丢了官帽。
“陆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大夫呢?”陆昭打断了他的话。
“在后面!在后面!”赵廉忙不迭地侧开身子,对着身后厉声喝道,“快!快请大夫进去给唐侯爷诊治!动作快点!”
陆昭虚扶着唐云歌,快步穿过禁卫营阴森的长廊,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说是屋子,其实不过是一间简陋的偏房。
屋内四处漏风,寒气从墙缝里钻进来,冷得像个冰窖。
墙角连半个红火星子都没有,只有唐昌元孤零零地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身上覆着的被褥单薄得可怜。
陆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周身本就冷冽的气息更加让人胆寒。
立在一旁的赵廉被这股威压逼得打了个寒颤。
他忙不迭地喊道:“快!快去把府里最好的银丝炭搬来!再取一床新的锦被!”
此刻,唐云歌眼里根本看不见旁人。
看到那个原本顶天立地的父亲,如今正蜷缩在破被下,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她强撑着多日的坚强,瞬间瓦解。
“父亲……”
她踉跄着扑到病榻前,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却浑然不觉。
她颤抖着握住唐昌元那只长满老茧,滚烫得惊人的手,声音是带着哭腔的绝望:“是我……是云歌,父亲你睁开眼看看我……”
看着父亲面色潮红、昏迷不醒的模样,积攒了多日的委屈、害怕、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她捂住嘴,喉咙里溢出泣不成声的呜咽。
她不敢去想,若是今日陆昭没来,若是今日见不到父亲,她该怎么办?唐家该怎么办?
陆昭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抹单薄的背影。
他叹息一声。
幸好他赶到了。
压抑了许久的怜惜此刻再抑制不住——
作者有话说:终于!团聚啦!撒花!
第36章 关心
陆昭上前一步,长臂一揽,将跪在地上颤抖不已的少女,从冰冷的地上扶起。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冻得通红的耳尖。
他低声道:“大夫已经来了,云歌,侯爷他不会有事。”
这声音清冷而坚定,像是给即将溺水之人递去了一根浮木。
唐云歌混乱的心跳和思绪慢慢冷静下来。
她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泪眼,撞进陆昭深邃的眼眸。
“先生……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等不到你了……”她声音还带着哽咽,指尖下意识攥住他狐裘的衣襟。
她纤长睫毛上带着泪珠,下颌轻减得厉害,这副楚楚动人的模样,看得陆昭喉间发涩。
“别哭。”
他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几乎能融化积雪:“有我在。”
窗外,风雪愈急。
裴怀卿站在那道半开的铁门外,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那点冰凉转瞬便融化在了掌心。
看着屋内的两人,眼底漫上一层落寞,终是转身悄然离开了禁军营。
屋内,银丝炭被迅速点燃,终于将寒气驱散了几分。
大夫正在榻前屏息施针,细长的银针刺入穴位,唐昌元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动,发出一声沉重且浑浊的叹息。
大夫收针起身,躬身回禀:“侯爷已无大碍,邪火已泄,按时服药便可痊愈。”
直到此时,唐云歌那根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弦,才真正松了下来。
她整个人脱力般晃了晃,膝盖一软,便往下跌去。
下一秒,一个宽大而稳健的怀抱将她稳稳扶住。
陆昭半环着她,那股清冽的,带着风雪与淡淡松木香的气息,像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墙,替她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霜。
唐云歌不经意间,碰到了陆昭扶在她身上的手,惊得浑身一僵。
她惊呼着抓起他的手,眼眶瞬间通红:“先生,你的手!”
陆昭的指尖冷得惊人,甚至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虎口处被缰绳勒出的血痕,此时已被冻得结了紫痂。
她仰头看他,才发现他眼底布满了可怖的血丝,脸色是极致疲惫后的清灰。
他定是拼了命赶回来的!
想到这里,心像被针扎般疼。
陆昭在对上她那双盈满泪水的眸子时,眼底化作无边的温柔。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掩进袖中,语调依旧平稳如初:“无碍的,只是赶路急了些。”
他没说的是,接到消息时,他远在冀州。
为了赶在三司正式提审前回来,他三日内奔袭千里,连着跑死了三匹好马,中途几乎不眠不休。
他调动了潜伏在京城数年的死士,甚至不惜提前动用他在京城的隐形势力,去换取赵家违法的证据。
这才有今日赵廉的临阵倒戈。
他已整整四日未眠,全靠一股要见她的心气撑着。
见她眼里又蕴了泪,陆昭心中一软,低声安慰道:“不用担心我。”
“等此间事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唐云歌想对他说的话太多太多,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默默地握住陆昭落在她身侧冰凉的大手,不露痕迹地暖在自己手心。
陆昭微微僵了片刻,想要抽手,反而被云歌握得更紧。
他看着少女执拗的眼神,眼底浮现出一抹近乎叹息的纵容。
等唐昌元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陆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对着唐云歌道:“我已派了大夫留在这里照顾侯爷,你尽可以放心。”
唐云歌点点头。
她虽然不放心父亲,但这里是禁卫营,人多眼杂,不宜久留。
他虚扶起唐云歌,修长的手指捻住狐裘的丝带,替她一寸寸系好。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
随着马车驶离禁卫营,紧绷的弦一旦松开,陆昭强撑出来的威势悄然褪去。
他靠在软垫上,不再遮掩满身倦怠。
唐云歌坐在他身旁,近的可以听见他有些混乱的呼吸。
她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先生,您赶回京,千里之遥,这几日,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没什么,不过是连夜赶路,换了几匹马。”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与各方势力博弈的惊心动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远行。
“怎么可能只是换马?”
唐云歌眼眶发酸:“赵廉那种势利小人,若非被捏住了死穴,绝不敢违抗裕王的命令放我进去。先生,你是不是,又把自己也置于险地了?你有没有受伤?”
唐云歌焦急地扶着陆昭的手臂,上下打量着他。
此时,陆昭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里,放下了所有算计和筹谋,只倒映出她的满腔温柔。
他拍了拍唐云歌的手,道:“云歌,不碍事的。”
只要你安然无恙,这一切便都值得。
马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路边,陆昭带着唐云歌悄无声息地穿过暗道,来到听月楼。
雅阁内,芳如正在处理密信。
听到熟悉的推门声,她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盏险些跌落。
果然是陆昭。
“先生?您不是在冀州吗……”
话音在看到陆昭身后的唐云歌时戛然而止。
芳如不敢置信地望着陆昭。
先生竟然回到了京城!
这个素来冷心冷面,算无遗策的男人,竟然为了唐家,放下所有!
那是他蛰伏十几年的筹谋。
陆昭没接话,只是径直走向主位的软榻。
他落座时身形晃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抵在眉心,试图掩盖那一身的疲惫。
芳如看到他此刻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语气中藏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焦急和关切。
“先生,从冀州到京城,几日之内奔波千里,您这是连命也不顾了……”
陆昭抬手,打断她的话:“芳如,把这几日搜集到的消息拿来。”
芳如心中叹息,将一叠卷宗递到案前。
她的目光在唐云歌身上停留了片刻。
唐云歌还裹着陆昭那件沾了风霜的玄狐大氅,那大氅极阔,愈发衬得她整个人娇小玲珑。
唐云歌听着芳如的话,细密的酸胀感再次溢满胸腔。
她走上前,对着芳如郑重地行了一礼,眼眶微红:“多谢芳如姑姑先前的指点,若没有您相助,云歌根本撑不到先生回来。”
“今日之恩,云歌铭记于心。先生的恩情,云歌此生断不敢忘。”
唐云歌说的情真意切,芳如那点微苦的酸意全卡在了嗓子里。
芳如看着两人,终是幽幽一叹,侧身回了这一礼,转身离去。
窗外大雪簌簌落下,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陆昭喝了一口热茶,神智清明了几分。
隔着一张梨木案,他日思夜想的少女正坐在他对面,心中的疲惫已散去许多。
唐云歌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竹管。
“先生,这是芳如姑娘前几日送来的消息。赵廉手里的兵部大账,在第十七页有添补痕迹,墨色虽然作了旧,但纸张的纹路断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父亲曾给我留过话,所有他经手的军需,都有一份‘子母账’。子账在兵部,母账则由当年的军需官亲笔签押,藏在侯府书房的密室中。可奇怪的是,这几日我找遍了密室,始终没有找到那份母账。”
她抬起头,一对柳眉轻蹙:“若是能找到母账,再找到当年那个军需官,就能证明赵廉手里的是伪证。但我担心的是,军需官已经……”
“那名军需官叫武大勇……”
陆昭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发出有节律的声音。
“此人并未失踪,而是被裕王的人囚禁在了京郊的红叶庵。我入城前,已命人去劫。”
“你说的母账,或许也在那里。”
他前倾身体,直直望进唐云歌眼底:“你分析得很好,但有一点你漏掉了。”
“赵廉不过是裕王手里的一条恶犬。若只是拿出一本账册,裕王大可以弃卒保帅,转头说赵廉陷害忠良。到时候赵廉死了,唐家虽能脱罪,裕王却依然忌惮,圣上心中,或许也会种下唐家功高震主的疑心。这,不是长久之计。”
唐云歌心头猛地一震。
她只想着如何救出父亲,却未曾想过洗冤之后,唐家依旧危机四伏,犹如案板上的鱼肉,仍任宰割。
她敬佩地往向他:“那先生的意思是?”
陆昭眸光微冷:“我们要做的,不是自证清白,而是诱敌深入。武大勇不仅要出现,他还要带着一份假的通敌密信出现。那密信的内容,不是指向唐家,而是指向……”
陆昭略一沉吟。
“先生的意思是……指向裕王府!”
唐云歌瞬间领悟:“我们要借赵廉之手,将这份伪造的真相捅到圣上面前。圣上疑心重,一旦发现裕王在试图以此削弱兵权,他保的就不是唐家,而是他自己的皇权!”
“没错。”
他嘴角微微上扬,看着面前这个的少女,眼中划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要的不仅是替唐家脱罪,而是借此事彻底扳倒裕王。
陆昭终是支撑不住,身体脱力,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脸色愈发苍白,呼吸也沉重了几分。
唐云歌看在眼里,她绕过案几,走到他身边,大着胆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入手是一片滚烫。
“先生,你发烧了。”
陆昭捉住她的手腕,下意识想要拉开她的手。
“不碍事的。”
他的嗓音因发烧而愈发沙哑,反而增添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磁性。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上因为高烧而泛起妖冶的红晕。
他每一下灼热的气息都喷薄在她的手腕内侧,引得那处敏锐的肌肤起了一阵细碎的颤栗——
作者有话说:权谋废的小作者,请大家不要太在意!
第37章 安心
屋内安静的只剩两人的呼吸。
唐云歌低头看着他。
那张素来如冰雪般清冷的面孔,此刻因发烧染上了妖冶的红晕,像是灼灼桃花落在冰原之上,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她一时竟呆住了。
她忍不住想要凑近,去抚平他眉宇间那抹令人心疼的倦意。
陆昭看着唐云歌现在的模样,手指微微用力,将她扣得更紧。
感受到手腕的力道,唐云歌指尖忽然停住,悬在他的眉尖上。
陆昭抬眸,正好对上唐云歌黑亮的眼睛。
眼前的少女与他梦中缠绵悱恻的模样重叠在一起,梦里的她也是这般眼波盈盈,满心满眼只有他。
“云歌……”
陆昭忍不住呢喃,带着无尽的温柔缱绻。
唐云歌没有听清,她以为他在交代什么要紧的事,下意识地俯下身子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
“先生你说什么?”
随着她的靠近,那种独属于少女的海棠花的清甜幽香,瞬间将陆昭笼罩。
不知因为发烧还是因为眼前的少女,他喉头一滚,只觉得身上的燥意越浓。
“咚咚。”
忽然,一声极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话。
唐云歌如梦初醒,猛地站起,因动作太急,甚至带乱了案上的卷宗。
陆昭看着少女那副不知所措、耳尖通红的模样,低头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极短,带着他未曾察觉的纵容与宠溺。
唐云歌指尖还残留着陆昭额头的滚烫,听着陆昭的笑声,脸上的红晕更浓了。
她这是怎么了?
她低着头,慌乱地退开几步,不敢再去看他。
瞥见案几上的黄铜茶壶,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倒了两杯温茶,试图用氤氲的茶气掩盖脸上的燥热。
她仰头一口茶闷下,才勉强压下了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火,可心跳依旧快得要跑出喉咙。
“我去开门。”她一边说,一边逃似的快步往门口走去。
陆昭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角也带上了笑意。他顺势端起她倒的那杯茶,指腹摩挲着她刚触碰过的杯沿,缓缓喝下。
芳如推门进来,就看到唐云歌来到门口,眼神躲闪着,粉腮泛着不正常的绯红。
她目光何等敏锐,一眼便捕捉到不对劲。
而陆昭虽坐得端正,眼底的血丝未褪,却漾着几分未散的笑意,握杯的姿势都带着几分纵容。
芳如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收紧,攥得托盘微微发颤。
托盘上,两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芳如隐去情绪,露出一个笑来:“先生,唐姑娘,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唐云歌有些尴尬地坐回位子上,冲着芳如点头:“多谢芳如姑娘。”
她正要去拿勺子,却在看到碗里的姜丝时,顿住了手。
而此时,芳如俯身去收茶盏时,目光掠过陆昭的脸。
陆昭的脸上正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芳如心头一紧,竟顾不得礼数,惊呼道:“先生,您在发烧?”
“嗯。”唐云歌轻点下头,眼底是藏不住的内疚。
她明明早该让他请大夫,方才却忽然乱了心神。
“芳如姑姑,劳烦您去请个大夫。”
“好,我这就去!”
芳如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声音都带了颤意,转身就要往外走。
“不必了。”陆昭淡淡开口,嗓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他神色依旧倦怠,却在转头看向唐云歌时,那双清冷的眸底漾起一层浅淡如春水的温柔。
“休息一会儿便好了。”
陆昭放缓了语气,像是
在安慰她一般。
唐云歌叹了口气,这人,总是一点不把自己放在心上。
她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的恳求:“先生,您瞧了大夫,我……我们,才好放心。”
陆昭望着她蹙起的眉尖,他终究是抵不过她的眼神,缓缓点头:“好。”
芳如这才松了口气,立刻应声:“我去喊大夫。”
说罢她便快步退出门外。
屋内重归安静,两人对坐在案几前,烛火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案上。
陆昭目光落在碗里浮动的点点姜丝上。
他执起木筷,在那氤氲的白雾中,极其自然,极其耐心地将那些细碎的姜丝一根一根挑了出来,整齐地放到瓷碟边缘。
唐云歌惊讶地看着他的动作,直到他将那碗挑净了姜丝的馄饨推到自己面前。
“趁热吃吧。”
这下,唐云歌彻底愣住了。
眼前这个谋算天下的男人,竟将她细微的喜好刻在心里。即使此刻,他高热缠身、疲惫不堪,还能耐心地为她挑净每一根姜丝。
“先生,你……”
她声音微颤,眼底泛起一层朦胧的水汽。
“这几天,你受苦了。”他的目光专注地停留在她脸上。
唐云歌握着瓷调羹,颤着手喝了一口汤。
那股暖意顺着喉咙一直烫到了心底,熏得她眼底一片潮湿,几乎要落下泪来。
“谢谢先生。”
陆昭为自己做的太多太多,她要怎么去谢他?
门外重新响起脚步声,芳如办事利落,大夫已经赶到。
诊脉、开方、叮嘱注意事项,全程陆昭都安静坐着,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唐云歌身上,眼底的温柔从未褪去。
待神医离开,他看了眼窗外沉沉的暮色,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撑着桌案缓缓站起。
“唐姑娘,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府。”
唐云歌看着他虚浮的步履,急忙阻止:“先生,你发着烧,好好休息。这里离侯府不远,我自己可以回去!”
芳如也跟着劝道:“先生放心,我会派听月楼最精锐的暗卫送,定能保证唐姑娘的安全。”
陆昭看向唐云歌,语调极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今时不同往日。赵廉虽倒戈,但裕王在暗处,危险不可知。别人送你,我不放心。”
我不放心。
这四个字,重重地砸在唐云歌心口。
她望着他眼底的笃定,拒绝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终究是点了点头。
雪已经停了,京城的街道空旷而寂静。
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在青砖道上,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音。
车厢内,两人并肩而坐。
陆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高烧让他的意识有些恍惚,但他依然能感觉到身边少女传来的阵阵海棠香气,下意识地往她的方向偏了偏。
唐云歌想着京城的局势,眉头再一次蹙起。
如今唐家在明,裕王在暗,虽有陆昭相助,侯府能不能躲过这一劫还未可知。
而先生……
他为了唐家到底做了多少,会不会耽误他自己的复仇大业?
她转头望着身边的陆昭,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情绪。
是愧疚,是心疼,是感激……还是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动?
快到靖安侯府门口时,唐云歌伸出手指,拉住了陆昭的袖口。
陆昭睁开眼,转头看她。
“先生,若这一局,我们输了呢?”
车窗缝隙里透进的一缕月色,正好落在她那双清亮的眼里。
“没有‘若’。我既然回来了,就没人能定唐家的罪。”
陆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马车稳稳地停在唐府门口。
唐云歌正欲弯身下车,腕间忽然一紧。
陆昭抬起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唐云歌回头,撞进他那双布满血丝却沉静如海的眸子里。
“这几日,外面不安全。”
陆昭略微倾身,低沉哑涩的声音近在耳边:“你待在侯府不要出门,侯爷的事情不要担心,万事有我。”
他平时总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漠样,此刻那双深邃的眼中却燃烧着一簇极其浓烈的情绪。
“万事有我。”
他有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好。”
马车外寒风刺骨,呼啸着卷起她的斗篷。
而她的手腕处,依然残存着让人眷恋的温度。
唐云歌走下马车,忍不住回身看去。
陆昭坐在马车内,半个身子隐在昏暗的暗影里,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始终追随着她的背影。
唐云歌冲着他微微一笑,而后转身往唐府大门走去。
这一夜,京城的风雪呼啸了一整夜。
可唐云歌却睡得异常安稳。
她蜷缩在锦被中,手心始终紧紧攥着陆昭送她的那枚海棠木簪。
木质的冷硬在她的体温下被熨得温润,仿佛那个让她心安的人就守在她的身边。
*
三日后的清晨。
京城的打更声沉闷地响起。
侯府正厅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唐云歌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她同母亲崔氏、弟弟唐云庭已经在这里枯坐了整整一夜。
今日是三司会审的最后一日。
“阿弥陀佛……保佑侯爷平安归来……”
崔氏飞快地拨弄手中的檀木佛珠,闭着眼一遍又一遍念着。
唐云庭则像个小大人一般,拉着唐云歌的左手,他尚未脱去稚气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历经家变后的深沉与坚毅。
忽然,“哗啦”一声,紧闭的那扇门被撞开。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甚至顾不得跌掉的帽子,声音嘶哑而亢奋,带着几乎要冲破云霄的狂喜。
“夫人!侯爷……侯爷回来了!圣旨已下,侯爷洗清冤屈,无罪释放!”
这一声,如同惊雷响彻在靖安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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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病重
这一声,如同惊雷响彻靖安侯府。
唐云歌猛地站起身,由于枯坐太久,双腿有些发麻,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唐云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姐姐的胳膊:“姐姐小心!”
崔氏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声音颤抖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她抬手想擦去眼角的泪珠,可心中积压多日的酸涩却再也止不住,泪水反而越流越凶。
管家也是老泪纵横,偷偷抹去眼角的泪,大声应着:“是啊夫人!侯爷回来了,马车已经进巷子了!”
唐云歌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口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在此刻终于烟消云散。
劫后余生的狂喜让她激动地快要站立不住。
书里唐家的结局,终于被她彻底改写了。
“母亲,云庭,走,我们去接爹回家!”
她上前扶住崔氏的胳膊,看着母亲和弟弟,往朱红色的大门走去。
大门缓缓开启,积压了数日的阴云竟奇迹般散去,晨光尽数洒进屋里,屋内的一切都像是镀上一层金光,驱散了侯府的最后一点阴霾。
“走!”唐云庭小脑袋高高抬起,和姐姐一左一右搀着母亲往外走去。
长街尽头,一辆带有禁卫军标记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驶来。
马车门被掀开,唐昌元走下马车。
不过短短数日,那位威震四方,精神矍铄的靖安侯像是苍老了十岁,鬓边霜色斑驳,原本笔挺的官服满是褶皱,大病初愈的脸上透着从未有过的颓败。
但当他走入侯府大门,看到心心念念的妻儿时,他那双混浊的眼,终于又亮起了极其酸涩的光芒。
“侯爷!”
崔氏大喊了一声,再也顾不得主母的仪态,踉跄着扑进丈夫怀里,失声痛哭。
“父亲!”唐云歌和唐云庭一齐扑了过去,紧紧拽住他的衣袖。
他们一家人积压了许久的害怕、担忧、恐惧、不安……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唐昌元粗粝的手掌颤抖着,抚过妻子的背,又摸了摸儿女的发顶,喉头发紧:“好……好,都好。为父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唐云歌抬
手去擦泪,破涕为笑:“嗯,再也不分开了!今天是唐家大喜的日子,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唐云庭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攥着小拳头,大声道:“对!鸣锣放炮!我们要让满京城的街坊邻居都知道,靖安侯府是被冤枉的!咱们唐家,顶天立地!”
“对,对!孩子们说的都对!”崔氏拿着帕子,眼底的愁云彻底散尽,满是劫后余生的快慰。
这一整个上午,侯府都沉浸在重获新生的喜悦之中。
唐侯爷忙着沐浴更衣、跨火盆、吃长寿面。
丫鬟小厮们个个脚步轻快,脸上堆着笑。
等一切收拾妥当,唐昌元坐在主位上,讲着这几日的惊心动魄。在讲到陆昭寻到人证,拿着证据逼得裕王哑口无言时,他的语气里满是感激与敬佩。
唐云歌坐在一旁,看着父亲和母亲脸上终于舒展的笑容,看着弟弟兴奋的神采,心里被填的满满的。
她拿起茶盏,一饮而尽,温暖从喉咙漫向四肢百骸。
这份失而复得的幸福,她一定会珍惜。
是陆昭替她守护住这一切。
只是,他这天大的恩情,她该如何来还?
“云歌,怎么不吃菜?”唐昌元关切地问道。
唐云歌放下调羹,望着父亲,说:“父亲,陆先生为了给唐家洗清冤屈,受累良多,父亲平安归来,我想去给先生报个平安。”
唐昌元点头道:“是该如此。此次多亏了陆先生,若非他运筹帷幄,找到证据,我们唐家恐怕难逃一劫。你去代为父转达,待过两日我身体好转,定亲自登门重谢。”
崔氏握住了云歌的手,意味深长地说:“云歌,你尽管去吧,代我们好生谢过陆先生。”
午后的长安城,残雪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白。
唐云歌来到陆昭带她走过的暗道,悄无声息地往听月楼走去。
听月楼依旧热闹非凡,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她径直上了三楼雅间。
“唐姑娘?”青松守在门口,一见到她,疲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简直像是见到了救星。
唐云歌见他神色焦灼,心头一紧:“可是出了什么事?”
青松叹了口气,苦着脸,压低声音:“先生病得重,烧了几日,现在昏迷不醒,药也喂不进去。”
“什么!”
唐云歌一惊,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推开门的手都在颤抖。
一股浓重的苦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陆昭身上那股特有的松木香。
她快步往里走,却在绕过屏风后,脚步一顿。
床上的陆昭,此刻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锦被之中。他原本清隽孤傲的脸庞消瘦得有些凹陷,脸色灰白如纸,嘴唇干裂得布满了血痕。
他的呼吸急促而杂乱,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芳如姑姑守在一旁,正拿着湿帕子给他擦额头。
见到唐云歌,芳如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起身行礼,道:“唐姑娘。”
“怎么烧成这样?”
唐云歌快步上前,伸出手去摸陆昭的额头。在指尖触到他额头的瞬间,被那惊人的热度烫得猛地一缩。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他的手上。陆昭那双布满勒痕与细小伤口的手,正死死地攥着一对护腕。即便在昏迷中,他的指节依旧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是她在陆昭南下前,亲手缝制的。
唐云歌眼眶瞬间通红:“他一直……攥着这个?”
“是,”芳如姑姑叹息道,“从昏迷到现在,攥得很紧,掰都掰不开。这护腕,是姑娘送的吧?”
唐云歌点点头,心痛如绞:“先生他究竟是怎么了?”
青松垂眸,低声道:“大夫说,先生是心火郁结,加之外感风寒,身体透支到了极致。”
“怎么会这样!”三日前,他还好好的,唐云歌焦急地问。
青松摇摇头:“先生为了赶在唐侯爷三司会审前回京城,他四天四夜没合眼,跑死了三匹快马。回京后,他又连夜去京郊劫人证,在与暗卫缠斗时肩头生生挨了一掌,回来又强撑着处理证据……这么折腾,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唐云歌听着这些话,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口口声声说“万事有我”,难道是用他自己的命去换唐家的清白吗?
她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心疼他病重昏迷,气恼他竟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
芳如也跟着摇头说:“先生还特意叮嘱我,若是侯爷平安回来了,千万别去侯府打扰姑娘……”
唐云歌听到这里,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一声砸在他的手背上。
温热的泪滴似乎惊动了他,他攥着护腕的手微微动了动。
“云歌……”
忽然,一声极细微的,带着无尽眷恋的呢喃,从他干裂的唇齿间溢出。
唐云歌浑身一僵。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唐云歌俯下身,握住了他的手:“先生,我在。”
陆昭似乎陷入一个噩梦中,嘴里不停呢喃着:“云歌……快走……”
他的梦呓变得急促,眼角竟然滑落一颗晶莹的泪,像是在经历极其痛苦的离别。
“快走……这里危险……”
唐云歌抬手,小心翼翼地拭去他眼角的泪,轻声安抚他:“先生,别怕,那是梦。”
“你说过,京城的天亮了。我现在守在这里,等着你带我看天亮后的京城。”
陆昭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存在,蹙紧的眉头慢慢松弛下来,原本死扣着护腕的手,竟不自觉地摸索到了唐云歌的手指,然后反手扣住,十指交缠。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一块浮木,原本急促的呼吸终于逐渐平稳了下来。
唐云歌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丫鬟端着熬好的药进来。
唐云歌接过药碗,对着正欲上前的芳如姑姑说:“我来喂先生吧。”
芳如点点头,心中那一抹酸胀早已消失不见,只要先生能早日恢复,她就安心了。
唐云歌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在手腕处滴上一滴,确认温度适宜,才小心翼翼地递到陆昭唇边。
青松在后面配合着,小心扶起他的身子。
昏迷中的他吞咽变得异常艰难,牙关紧紧闭着,药汁顺着他的下颌溢出。
唐云歌连忙拿出随身的帕子,细细擦去他唇角的药渍。
第二口,依然流了出来。
可她神色自若,完全没有厌烦,再次舀起一勺,俯下身,在他耳畔轻声哄道:“先生,听话,喝了药就好了。云歌就在这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许是她的声音太过让他安心,陆昭竟下意识地张开嘴,一点点将药汁咽了下去。
“先生,咽下去了!”唐云歌惊喜地轻呼,看向芳如和青松。
下一次,她更加温柔,一边哄着他,一边把药递到他唇边。
一碗药喂完,唐云歌替他擦干净唇角,小心翼翼地掖好被角。
芳如看着唐云歌关切的模样,心底的复杂终究化作了一声轻叹。
她同青松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陆昭和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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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心动
夜深了。
屋外的雪还没化,偶尔能听见树枝被雪压着的轻微声响。
屋里只留了一盏灯,散发着昏黄温软的光。
唐云歌侧坐在榻边,手心里依然紧紧扣着陆昭发烫的手。
此刻的
他,终于卸下了白日里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伪装。
由于高热,冷白的皮肤泛起妖冶的红晕。平日里总是透着冷意的薄唇微微抿着,干裂得泛起血丝。那双曾幽深如潭的眼眸紧紧闭合,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还是在书里被奉为神祇,算无遗策、无所不能的陆昭吗?
唐云歌看着他,心尖像是被一根细细的丝弦勒住,然后一点点收紧,又软又疼。
手掌传来的温度,依旧烫得惊人。她不敢合眼,一遍遍地起身试他额头的温度。
床边的温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帕子拧得她指节发白。
当她再次坐回榻边,看着陆昭逐渐平稳的呼吸,那些一直被她刻意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在这漫长而孤独的深夜里,如潮水般破土而出。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动心了。
最开始想方设法接近他,是因为她知道他是这本书的男主角,只要抱紧他这条大腿,唐家那些悲惨的结局就能躲过去。
可这颗心,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听使唤的呢?
是席间他不动声色地替她挑去姜丝?
是在山林遇袭时,他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替她挡下致命的一刀?
是他为了治好母亲的旧疾,不惜耗费人情,请来孙神医?
还是他为了还唐家清白,不惜打乱自己多年的筹谋,拼上性命在风雪中奔袭千里?
书里的陆昭,是单薄的纸片人。
而现在的陆昭,是因为护她,满身伤痕,却连昏迷中都死死攥着她送的护腕,真真切切的人。
她之前误以为自己只是单纯的,对这个书中角色的喜欢。
可原来,她早就沉沦其中。
那分明是想要和他同生共死,白头到老的喜欢。
她想自私一点,不顾什么剧情,心里只装下眼前这一个人。
凌晨时分,唐云歌终究是抵挡不住疲惫,她眼皮沉重,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的交握的手背上。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松木香味,那种味道竟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她就这样,伏在榻边沉沉地睡去。
翌日清晨,微光破开重重云雾,斜射进窗棂。
陆昭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累又沉。浑身的骨头缝儿里都透着酸疼,尤其是肩头那处伤,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
他微微侧头,余光一扫,整个人却瞬间僵住了。
竟然是云歌。
她正缩在他的榻边,像个毫无防备的小兽。大概因为伏在床沿的姿势并不舒服,她即便在梦中也微微蹙着眉。
晨曦照在她脸上,她眼底那一抹淡淡的青黑格外扎眼,一看就是守了一整夜。
陆昭的心像是被什么软绵绵又沉甸甸的东西撞了一下,这份情绪甚至压过了身上的病痛。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梦里他掉进无尽的黑暗中。就在他拼命挣扎的时候,忽然抓到了一块暖和的浮木,耳边还有个温柔得不像话的声音一直在哄着他。
那竟然不是梦!
他日思夜想的姑娘,竟然真的守在他身边。
陆昭低下头,视线落在两人紧紧扣在一起的手上
他的心跳突地快了半拍,像个做坏事的孩子。
他连忙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指退出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
怎么能这么唐突了她?
他强忍着一阵阵袭来的眩晕,费劲地撑起上半身。
动作拉扯到伤处,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可他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她。
他伸手扯过床里侧的一条薄毯,探身过去,轻手轻脚地把毯子盖在她肩头。
就在这时,唐云歌似乎感觉到什么,缓缓动了下脖子。
陆昭吓得立刻屏住呼吸。
她醒了吗?
好在,她只是嫌姿势不舒服,无意识地蹭了蹭,找个更软的地方歪着脑袋继续睡了,完全不知道眼前的人正因为她这点小动静而心神起伏。
陆昭这才悄悄松了口气,靠回床头。
这个他在心里想了无数次的人,就在眼前。
他抬起手,指尖与她隔着一寸距离,忍不住偷偷描摹她的轮廓。
她的睫毛长长的,偶尔在梦中抖一下,鼻尖小巧精致,红润的嘴巴这会儿微微抿着,泛着诱人的色泽。
看着她细微的呼吸起伏,陆昭觉得心口涨得满满的,曾经坚硬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变柔软。
唯有此刻,他敢如此大胆地、毫无顾忌地看着她。
看着她恬静的睡眼,这一路的奔波,他甘之如饴。
这时,青松放轻脚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粥推门进来。
唐云歌心中挂念陆昭,听到动静,立刻惊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抬头时正好对上陆昭那双还没来得及收回深情的眼眸。
四目相对。
唐云歌睡眼惺忪,但下一秒她就惊喜地叫出声:“先生!你醒了”
她站起身,肩上的毯子顺着她的动作滑下,她这才发现是陆昭给她盖上的。
她心中不由一暖。
“醒了怎么不叫我?”唐云歌温柔地开口。
不等他回答,她伸手自然地放在他的额头。
感受到她的手掌温热的触感,陆昭的心底越来越柔软。
“太好了,先生,你退烧了!”云歌松了口气。
只是盯着他憔悴的脸时,她依旧心疼得不行,声音软的像一汪春水:“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已经没事了。”陆昭嗓音沙哑,“唐姑娘,你不该守在这里一整夜。”
云歌想起青松说的那些事,气恼又心疼:“你又说你没事?”
她顺手给他倒了杯温水,却不递给他,而是直接按住他的手,让他就着自己的手慢慢喝。
“青松都告诉我了,回京路上,你跑了四天四夜没合眼,不顾自己又去京郊劫人证,肩头还受了伤,先生,这是您说的没事?”
陆昭从未见过这样的唐云歌。
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此时红通通的,盈满了泪光,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满心满眼,全是对他的担忧。
他原本想反驳,想说这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
何况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可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的眼睛,所有的说辞都梗在了喉间。
“是我错了。”
他轻叹一声,语气软得像是在求饶。
因为声音的沙哑,更显的委屈万分,听得人心尖发颤。
云歌被他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弄得心里一揪,原本的火气瞬间化成了心疼。
她面上浮起一道红晕,瓮声瓮气道:“先生知道错就好。”
她接过青松手里的碗,说:“先喝点粥垫垫,一会儿还要喝药呢。”
云歌端着碗,坐在榻边,拿着勺子一圈一圈地搅着粥。
陆昭眉头微蹙,看了一眼案几上那封还没拆开的,封皮盖着火漆的密信。
那是关于裕王余党的后续,也是他此刻最挂心的事。
他下意识开口:“青松,把那封密信……”
“先生!”云歌没等他说完,打断他的话。
“你几天没吃东西了,再大的事也不差这一会儿功夫,先喝粥!”
想到昨天他昏迷不醒,浑身滚烫的样子,云歌的眼眶忍不住又泛起了一圈红,像只委屈又倔强的小兔子。
她不由分说地把勺子直接抵到他唇边。
陆昭看着唇边的那柄勺子,又看了看她那张写满了“不讲道理”的小脸,完全败下阵来。
此刻乖乖地张开了嘴。
一旁的青松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自家那位天塌下来都不眨眼的先生,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过?
唐云歌见他配合,心里的委屈散了大半,放软了语气,轻声道:“先生,你知道昨天我有多担心吗?”
陆昭心中软了成了一滩水,低声道:“对不起,吓着你了。”
青松在后头暗自腹诽:天呐!自家先生竟然还会道歉!他就是告诉文柏,文柏都不会信!
云歌看了他一眼,勺子再次抵上他的唇:“知道错就好,一定记得要照顾好自己。”
陆昭顺从地喝着粥,目光却一寸不离地落在她的脸上。
白粥清清淡淡的,可他的心底却泛起了一丝从未尝过的甜,连嘴角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云歌瞧见他的神色,疑惑道:“先生,这粥很好喝吗 ?”
“嗯,很好。”
陆昭点点头,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涟漪。
云歌喂完最后一口,拿着帕子仔细帮他擦了擦唇角:“先生你好好休息,我得回府报个平安,晚点再来看你。”
说着她正要起身。
身边少女的气息突然离开,陆昭的心尖狠狠一颤,像是突然空掉了一块。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住她的裙角。
可抬手到一半,终究还是放了回去。
云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正好撞进他那双盛满了不舍和温柔的眸子里。
“……路上小心。”
所有不舍最后只化成了简单的四个字。
云歌微微一笑,道:“知道了,你乖乖睡一觉,醒了我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云歌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了,撒花~~~
第40章 甜蜜
唐云歌回到侯府时,晨光已然大亮。
她这一夜守在听月楼,衣裳上还沾着淡淡的药味和松木香。
那是属于陆昭的味道。
她下意识地攥了攥袖口,耳尖微微发烫,脚步放的更轻。
刚踏进后院,就见母亲崔氏站在廊下,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唐云歌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住。
她一个没出阁的女子,这样整夜不归,还是因为陪着陆昭,免不了要挨一顿训诫。
“母亲。”
她心虚地走上前,微微垂下头。
崔氏看着女儿略显憔悴的脸色,还有那藏不住的满眼柔情,心中已经了然。
她走上前,替云歌理了理鬓边的乱发。
“去睡一觉吧,瞧你这眼圈,黑得像什么样子。”崔氏的声音今日格外温柔。
唐云歌愣住了,抬起头,连忙解释:“母亲,我昨夜在陆先生那里,先生是因为唐家才病倒的,我实在放心不下……”
“娘知道。”
崔氏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
“经过这一劫,娘还有什么看不透的?什么家世背景,什么富贵荣华,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咱们侯府,世代都堂堂正正为官,荣耀了百年,可一朝被奸人诬陷,差点变成阶下囚。”
崔氏顿了顿:“陆先生对你的心意,我看在眼里,他为了咱们唐家,连命都豁得出去,这份情义,比什么都贵重。”
“娘……”唐云歌的眼眶瞬间热了。
“只要你心里有他,他也是真心待你,娘就知足了。”
云歌怎么也没想到,母亲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娘,谢谢您。”她靠进崔氏怀里,像是小时候撒娇那样蹭了蹭。
崔氏拍着她的背,轻笑道:“傻丫头,娘只盼你平安喜乐。你既然认定了他,就随你的心意吧!”
唐云歌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地,走路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这一觉,唐云歌睡得格外沉,梦里都是他身上清浅的松木香,连呼吸都带着甜。
得了母亲的默许,唐云歌去听月楼愈发勤快了。
每天天刚亮,云歌就提着侯府厨娘熬好的参粥,准时出现在听月楼。
她总能准确地在陆昭处理第一份密函时,将粥碗恰到好处地压在那叠公文上,半是哄半是威胁地盯着他喝个精光。
以前她总觉得陆昭是运筹帷幄、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人物,自带男主光环。可真的陪在他身边,她才发现这位“算无遗策”的西川先生,原来忙得脚不沾地。
为了救唐家,陆昭之前打乱了筹谋数年的部署,现在积压的密信与公文几乎要将案头淹没。
他像是要把失去的时间追回来,每天清晨便开始批阅,往往唐云歌困倦得已经回府了,听月楼雅阁里的灯火依然通明。
可即便这样,云歌陪着他也觉得很满足。
她会掐着点,在那苦涩的药汁熬好时,守在药炉边,端去给陆昭。
看着陆昭喝药,她便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眼巴巴地盯着他。
“先生,一滴都不许剩。”她软声说着,目光却写满了不容置疑。
陆昭拿她没办法,每次都在她的注视下,乖乖喝完那碗漆黑的药。
陆昭忙他的,云歌就自己找事情做。
有时她在书房一角练字,有时对着窗外的残雪发呆。偶尔,她会像个探头探脑的小猫,轻手轻脚地挪到他案前。
而陆昭总是毫无例外地专心埋首于卷宗密信中。
冬日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扉,恰好斜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眼窝深邃,鼻梁挺拔,由于大病初愈,原本冷白的皮肤失了几分血色,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清冷破碎的质感。
此时他正凝神思索,微微蹙起的眉心透着一股禁欲的美感,修长的指尖捏着狼毫笔,偶尔在纸上勾勒几笔,动作矜贵而优雅。
云歌看得有些发怔,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以前隔着文字,她只觉得他是书里那个无所不能的人。
书里只写了他如何翻云覆雨,搅弄风云,却没写他如何从一个小小的少年,背负着血海深仇,究竟要经历多少如履薄冰的日夜,要独自一人花上多少心力,才能走到今天的地步。
想到他最艰难、最孤独的时候,自己都一无所知,云歌心里就涩涩的,甚至生出一股想要抱抱他的冲动。
她正胡思乱想着盯着他看,陆昭忽然停下了笔。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微微侧过头,眼底那抹凌厉在撞见少女澄澈的目光时,迅速软成了一汪清泉。
“怎么了?”
他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端起一旁早已冰凉的茶盏。
云歌像是干坏事被抓包,脸颊上荡起一阵绯红,连忙说:“没什么!”
她从软塌上跳起,掩盖自己的心虚:“先生,等等,我来换茶。”
她上前抢走他手中的杯子,提着裙摆转头跑去倒水。
不多时,一杯温度正好的清茶被递到了他手边。
陆昭摩挲着手中的杯子,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低头喝了一口,一股清甜从喉咙溢到心间。
有时候,陆昭发现砚台里的墨汁干了,他刚想唤青松,云歌已经先一步扔下手上棋谱,自然而然地挽起袖口,露出一段皓白如雪的手腕。
“先生,我来磨。”
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握着墨条,一圈一圈,磨得极其认真。
墨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海棠香气,在雅阁里静静流淌。
今日她只着了一身简单的樱粉色襦裙,外罩一件的白色狐裘,愈发显得那张小脸粉嫩白皙。
许是磨墨磨得认真,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她也未曾察觉,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陆昭看着她,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其实早已习惯孤身一人。
可这一刻,他竟然自私地想,若是往后的日子,云歌能一直在他身边,似乎,也不错。
这种被人在意、被人守护的温暖,是他二十几年来从未尝过的滋味,让他贪恋得有些心慌。
那只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握紧。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照得一室温暖。
陆昭处理完手头要紧的密函,许久没看到云歌的身影,起身踱步去寻。
穿过屏风,便瞧见她正趴在窗边的软榻上,对着棋谱钻研得入神。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瞧了一眼便夸道:“这手‘飞’下得灵气,唐姑娘近日进步神速。”
云歌仰起脸,眉眼弯弯地发出邀请:“那先生可有空赐教一局?”
她的棋艺本是半吊子,这段日子对着陆昭给的棋谱学得起劲,总想着找人切磋切磋。
结果一连两局,她竟然都赢了。
这下,唐云歌开心极了。
她撑着下巴,得意洋洋地看着他道:“先生,我是不是天纵奇才?你都要招架不住了吧?”
陆昭指尖摩挲着白玉棋子,目光落在她那明媚的笑脸上,眼底漾着比春光还暖的笑意。
“嗯,唐姑娘心思通透,我是真的快招架不住了。”
云歌正美滋滋地想再落一子,忽然扫见棋盘死角,这才反应过来,陆昭刚才明明有绝杀的机会 ,却故意走偏了。
她瞪着他,鼓着腮帮子嗔怪:“先生!你在让我是不是?”
陆昭没否认,只弯了弯唇角,笑得像只温润的狐狸:“没有让。只是唐姑娘棋艺见长,我一时分神,确实是尽力而为。”
“先生又诳我!”云歌气呼呼地把棋子丢回钵里。
“这样赢了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下次可要凭真本事赢你!”
陆昭看着她气恼的小模样,只觉得胸口涨得满满的。
窗外暮色渐浓,马车早已候在听月楼外。
青松立在车边,瞧见先生披着墨色披风出来,正要伸手去扶,却被陆昭一个眼神止住了。
陆昭径直走向身后的唐云歌,动作自然地替她拉起斗篷的兜帽。
“先生,我自己来就好。”云歌小声嘀咕着。
“你病还没大好,不用送我了。”
陆昭没理会她的“抗议”,直到确认斗篷将她围得严严实实,才垂眸看她:“送你回府的力气,我还是有的。走吧。”
一路上,车厢里的沉香气息静静流淌。
陆昭看着云歌略显疲惫的眉眼,低声开口道:“再过几日就是上元节了,这几日京城街上最是热闹,明天你去外面逛逛吧,总陪我闷在听月楼,怕是要闷坏了。”
唐云歌嘟囔着:“我才没有闷。”
光是看他处理密函,她就看得有滋有味。
陆昭失笑,声音里多了几分严肃:“明早我要见几个人,若让他们瞧见侯府千金在听月楼,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好。”唐云歌虽然心底不舍,却也知道正事重要,乖乖点头。
到了侯府门口,陆昭先一步跳下马车。
他转过身,动作极其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如水的月色倾泻在他墨色的披风上,衬得他愈发清隽出尘。
云歌微微一怔,而后指尖搭上他干燥温热的掌心。
两人在门口站定,影子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谁也没先开口。
凉风吹过脸颊,唐云歌觉得此刻美好的不真实。
“先生。”还是云歌先开口。
她拉着斗篷的边缘,仰起一张俏生生的小脸,眼底映着灯火:“既然明天不让我去找你,那上元节那天,你能不能陪我去赏灯?”——
作者有话说:甜甜的日常,还想再看嘛?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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