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杖刑
凤藻宫内,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
“皇上驾到——!”
随着内监的通传,皇上身着常服,大步走入殿内,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歌心口一沉,随宁昭一同伏下身去。
她低垂着头,视线里只能瞧见皇上明黄色的缎面龙靴停在了不远处。
皇上的目光扫过唐云歌,随后落在了宁昭身上。
皇后见状,原本被气得发青的脸色瞬间有了血色。
她立刻快步上前,朝着皇上行了一礼:“臣妾参见皇上。”
随即,她声音带上了几分凄楚与委屈,开口道:“皇上!您快瞧瞧昭儿这成什么体统!臣妾好心为他筹谋,想赐婚陈家嫡女为晋王正妃,让云歌丫头做侧妃,以此来全了侯府的颜面,也保全他的名声。可他倒好,不仅擅闯凤藻宫,还口出狂言,要抗旨不遵。这若是传了出去,皇家的威严何在?”
皇帝拉住皇后的手,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昭儿素来明理,怎会如此莽撞?”
皇后见皇上似乎还在回护宁昭,语气软了几分:“臣妾也不是要强迫昭儿,只是云歌在襄王府出了那样的事,不论真相如何,外头的流言蜚语就足以毁掉姑娘家的清誉了。所以臣妾想着,婉仪丫头温婉端庄,做个正妻能镇住场子,不至于让晋王府成了京城的笑柄。臣妾一番好意,竟被这孩子当成了驴肝肺。”
皇后一边说,眼角余光紧紧锁在皇上脸上。
云歌心里冷哼一声。
她这一番话下来,当真是为晚辈操碎了心的好祖母。
“昭儿。”皇帝负手而立,眼神落在宁昭和云歌身上,“皇后所言,可是当真?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子,顶撞中宫,违抗懿旨?”
帝王的威严就在她面前,云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掌心里全是冷汗。
宁昭却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握得更紧。
他挺直了脊背,直视天颜,毫不退让:“皇祖父,孙儿不敢顶撞皇后娘娘。只是,孙儿早已在天地神明前立誓,此生除了唐云歌,绝不会娶第二个女人。若孙儿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任由她被流言蜚语践踏,那孙儿要那些虚名又有何用?”
“好一个情深义重的晋王!你这是在威胁朕?”皇上脸色一变,似是怒极。
“皇上,您看看他这脾气!”皇后抓住机会,连忙在一旁添油加醋,“他这般目无尊长,若不严惩,日后皇家的规矩还如何立?”
皇帝看了皇后一眼:“那依皇后之见,该当如何?”
皇后眉头紧蹙,装成一副为难的样子:“依祖宗规矩,抗旨不遵者……当受廷杖。”
云歌呼吸一滞,攥紧了宁昭的手。
廷杖,那是用来折磨罪臣的酷刑,实心的重木打下去,一条铁骨铮铮汉子也要丢掉半条命。
“昭儿,现在你服个软,朕就当这一切并未发生。”皇帝缓缓开口,似是给宁昭最后的机会。
云歌急急忙忙在宁昭耳边轻声说:“宁昭,我不要这个什么正妃之位了,我只要你平安。”
宁昭却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过头,一字一顿说:“孙儿恕难从命。”
即使跪着,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皇后坐在一旁,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一顿打下去,宁昭就算不死也要废了。
到时候京城的局势,就未可知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似是无奈地挥了挥手:“你既然执意要违抗,那便按规矩受罚吧。廷杖三十!若你能挺过去,朕再议这赐婚之事。”
“陛下明鉴!”
云歌听到“三十杖”这几个字,只觉耳边轰然一声巨响。
她再顾不得其他,扑倒在皇帝脚边,苦苦求饶道:“陛下素来以仁治国,三十杖刑,那是会出人命的!晋王殿下幼年流落民间,吃尽了苦头,身上早已是旧伤累累,如何受得住这重刑?”
“臣女名节受损本是无妄之灾,万不敢再累及晋王殿下。若非要罚,臣女愿代殿下受过,求陛下开恩!”
“云歌,起来。”宁昭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站起身,一把将云歌从地上拉起,紧紧扣住她的肩膀。
“宁昭,你会没命的!”云歌转过头,看着神色平静的宁昭,急得快要疯掉。
宁昭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极尽温柔:“你莫哭,这顿打,我该受。”
皇帝看着这双小儿女的真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但他眼角的余光扫向一旁的皇后时,语气立刻冷硬下来:“规矩就是规矩。云歌,这是宁昭自己选的路。”
不等云歌开口,宁昭对着皇帝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随即,他解下身上代表亲王身份的玉带,搁在案头,又整理了一番略显凌乱的襟口,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云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痛得快要碎掉。
*
殿外,热浪滚滚,扑面而来。
云歌来到庭院,就看到宁昭褪去了玄青色单衣,只余一件雪白的中衣,趴在长凳上。
“宁昭!”
她想要冲上台阶,却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两名嬷嬷挡在石阶之下。
“唐姑娘,请自重。”
嬷嬷虽说着客气话,手上却毫不含糊,死死挡在她身前。
云歌左突右冲,厉声冲嬷嬷道:“让开!”
“得罪了,唐姑娘。”那嬷嬷眉头一皱,干脆反剪住云歌的双臂,将她按在台阶下。
“放开我!”云歌不管不顾地大喊着,却完全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庭院中央那个的身影。
宁昭的脊背挺拔如松,即便是受刑的姿态,也不见半分狼狈。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被按在台阶下的云歌,唇角勾起一抹安抚的笑。
随即,他转过头,声音平静地说:“开始吧。”
两名矫健的行刑手紧了紧握杖的手,抡起宽扁粗壮的廷杖。
“一!”
“砰!”
长杖重重砸入宁昭的皮肉,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云歌看着宁昭的身子猛地僵直,脊背上的肌肉紧紧绷住,双手扣在长凳边缘,却一声都未吭。
她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糊住了视线。
“不要!停下!宁昭!”云歌大声喊道,心神俱裂。
不过片刻,宁昭那件雪白的里衣便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宁昭,你求个饶吧!我不要这个名分了,如果要你拿命来换,我宁愿什么都不要!”
她发疯般地呐喊,可换来的却是更沉重的闷响。
第二杖、第三杖接踵而至。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么傻?
她恨极了深宫的规矩,恨极了高高在上的皇权。
宁昭始终一声不吭。
他只是死死咬着薄唇,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棱角分明的侧脸滑入白衣。
“四!”
“五!”
每一杖落下,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都像是落在云歌心口。
“二十!”
行刑声还在继续。
宁昭的中衣已经彻底变成了血衣,红得惊心动魄。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且微弱,原本扣住长凳的手指也无力地松开了。
云歌心痛得快要晕厥。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人可以这样践踏他!
凭什么这深宫的规矩要用他的命去填!
一股炽热的愤怒与心痛交织在一起,云歌猛地爆发,竟生生挣开了嬷嬷的手,冲到宁昭身边。
“别打了!别打了!”
她不顾一切地扑在宁昭身前,两名行刑手的长杖堪堪停在半空。
“唐姑娘,请退下!”行刑手呵斥道。
“我不退!”云歌张开双臂,死死护在宁昭血迹斑斑的身躯前。
她低头看着宁昭,他的面庞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唇色却因为充血而露出妖异的红。
宁昭在剧痛中艰难地睁开眼,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可当看到近在咫尺的云歌时,那双幽深的眸子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云歌……听话,退后……”
“我不退!”云歌恸哭不止,指尖颤抖地触摸到他冰冷汗湿的脸颊。
“你若是死了,我就去陪你!我只要你活着,你听到没有!”
阁楼之上,皇帝临窗而立,看着底下那一幕。
他叹了口气。
这出戏,演得差不多了。
这三十杖,本就是宁昭借他的手,向全天下讨的一个名正言顺。
这小子,为了讨个媳妇,倒真是豁得出命去。
“行了,收手吧。”
皇帝看向皇后,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皇后,已经打了二十杖了,剩下的十杖,免了吧。子不教,父之过。当年是朕冤枉了昭儿的父亲,害他流落民间,如今回来了,朕若再让他受屈,日后如何去见九泉之下的儿子?”
皇后未曾料到皇上会突然提起先太子,原本还要劝阻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面孔瞬间柔和下来,拿着帕子点点眼角,顺着话头叹道:“皇上,臣妾原本也是心疼这孩子,怕他被流言所害。皇上仁慈,既然昭儿心志已决,咱们便成全了他吧。”
皇帝点了点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太监:
“传朕旨意:晋王宁昭,情深意重;唐氏云歌,德才备至。朕感念其志,特赐唐氏为晋王正妃,由礼部拟定章程,择吉日完婚。”
第72章 夜会
旨意传到庭院时,云歌正紧紧抱着宁昭的头。
“听到了吗?宁昭,皇上答应了……”云歌伏在他耳畔,滚烫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没入宁昭满是血汗的颈窝里。
宁昭艰难地侧过头,看着云歌因为哭泣而通红的眼睛,苍白的唇角扯出一个极淡,却又带着几分得逞意味的笑。
“云歌……别哭。”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砸在云歌心头:“我没事……你看,这正妃之位,我终是为你讨回来了。”
他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去擦她的眼泪,却在半途因为脱力而无力地垂落。
云歌抓住他那只满是血污的手,用力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这人,怎么这么傻。
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石阶上传来。
皇帝和皇后缓缓走入这满是血腥气的庭院。
皇帝看着宁昭被鲜血洇透的白色中衣,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和疼惜。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对着行刑手挥了挥手。
“行了。”
皇上低头看向宁昭,道:“剩下那十杖,便免了,这是朕……这个做皇祖父的欠你的。子不教,父之过,当年朕错怪了你父王……害你流落民间……”
皇上似乎是想起了宁昭的父亲,眼神幽深,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皇后站在一旁,假惺惺地拿帕子压了压眼角,叹道:“昭儿这性子,倒真是像极了那孩子。”
由于宁昭伤势过重,皇帝特许他在东宫东侧的偏殿养伤,那里曾是他儿时居住过的地方。
然而,唐云歌名不正言不顺,绝无留在宫内的道理。
内官催了几次,可云歌就那样死死守在偏殿门口,只为等御医出来,问一句宁昭的伤势。
偏殿内浓郁的药味渐渐飘散出来。
御医已妥善处理好宁昭血肉模糊的脊背,擦着冷汗退了出来。
皇帝跟着御医走出偏殿,正撞见候在廊下的唐云歌。
她发髻微乱,一身襦裙染了斑驳血迹,瞧着单薄又狼狈。
她朝着皇上重重叩首:“求陛下成全,让臣女留下来照顾晋王殿下。”
皇帝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云歌丫头,宁昭这顿打,全是为了你,你留下照顾也是应该。只是,你与他虽定下婚约,终是没过门。今日若留下来,京中流言只会更多,对你,对宁昭都没好处,你可想好了?”
云歌抬起头,眼底没有丝毫犹豫:“陛下,臣女不在乎那些虚名,我只知道,殿下这一身伤是为了我受的,我若是弃他不顾,又如何能安心?”
“罢了,随你吧。”皇帝终是转过身去,衣袖拂过廊柱,留下一句似有若无的感叹。
有了皇上的应允,内监总管亲自替云歌领路,将她安置在离偏殿不远、西侧的一处凝香阁。
凝香阁不大,但陈设一应俱全,云歌很快就安顿下来。
云歌快速用完晚膳,一场微雨悄然而至,带走了些许暑气。
她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素色里衣,坐在榻边,却半点睡意也无。
管事嬷嬷送了消暑的汤药过来,欠身回报:“唐姑娘,殿下那边御医已经复过命,说药性上来,殿下已经睡下了,您也早些歇着吧,明日还要照料殿下呢。”
云歌强撑着笑意道了谢,合衣躺在凝香阁的榻上。
本以为经过这一天,她心力交瘁,定能马上入睡。谁知双眼一闭,脑海中全是长杖落在宁昭皮肉上的沉闷响声。
云歌望着帐顶细密的绣纹,忧心忡忡。
不知他有没有胃口用晚膳?
这会儿雨凉,不知他伤口是不是更痛了?
青松和文柏两个大男人,平日里照料起居也就罢了,如今宁昭受伤,万一他们粗手粗脚碰到了伤口,或者半夜宁昭烧了起来,他们哪能察觉?
这些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在心底疯狂蔓延。
想了半宿,云歌索性心一横,掀开锦被下了榻。
她翻出一身宫女服换上,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窗缝,确定守在外头的嬷嬷已经去偏间歇息,这才提着一盏昏黄的小灯笼,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那沉沉的夜色中。
雨丝凉飕飕地扑在脸上,她压低了灯笼的光影,贴着宫墙根,小心翼翼地避开一队巡逻而过的侍卫。
穿过重重回廊,她终于看到了偏殿那抹微弱的灯火。
偏殿内,药香与血腥气尚未散尽。
宁昭正趴在榻上养神,即便换了药,雪白的中衣又被鲜血浸透了一层,依然能看出那惊心动魄的红。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宁昭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
守在旁侧的青松亦是心头一凛,手已下意识扣住了腰间的佩刀,悄无声息地向门边走去。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了一道细缝。
刹那间,混着泥土芬芳的细密雨丝卷入室内,冲散了满屋的药味。
云歌穿着粉色的宫女服,白皙的小脸跑得红扑扑的,简单束起的发丝上还挂着点点雨珠。
整个人在烛火下映照下,灵动活泼得像是一株刚从雨中采撷下来的荷花 。
宁昭看清了是她,眼中满是惊喜。
他顾不得背上的伤,双手撑着榻沿,竟想要起身去迎她:“云歌,你怎么来了?”
“你别起来,别起来,当心你背上的伤!”云歌被他的动作吓得魂飞魄散,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伸出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她手上不敢用力,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将他重新按回软榻之上。
见他终于趴稳了,云歌才如释重负地在榻前蹲下身来。
可她一抬头,就瞧见宁昭苍白如纸的脸上挂着一抹得意的浅笑。
“先生,你还笑得出!”
云歌又是心疼又是幽怨地瞪着他,连声问道:“你怎么样了?伤口还痛不痛?有没有发热?方才御医敷的是什么药,怎么瞧着还在渗血呢?我就知道青松他们粗手粗脚照顾不好你……”
她自然地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
指尖触碰到宁昭那滚烫的皮肤时,云歌心头猛地一缩,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还发烧了!”
“别哭了,傻丫头。我没事了。”宁昭声音有些嘶哑,却温柔得不像话。
他低头看着她,见她眼睫轻颤,又要落泪的模样,只觉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轻勾住她的,将她微凉的小手牢牢握住。
青松和文柏在旁对视一眼,极有眼色地悄悄退了出去,守在被细雨笼罩的廊下,将这片静谧的空间让给两人。
“怎么可能没事!你又骗我……那两个壮汉,拿的是实打实的廷杖,二十棍下去,铁打的人也得脱层皮!先生,你平日里教我凡事要三思后行,不可意气用事,怎么到了你自己身上,就变得这般莽撞?你今日若是真被打出个好歹来,我怎么办?你是想让我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吗?”
她越说越委屈,气鼓鼓地数落着他。
宁昭撑起身子,长臂一伸,将少女环进了怀里:“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舍得对我这么凶?”
“先生,你现在嫌弃我凶了?”云歌气结。
这人怎么倒打一耙?
云歌手撑着他的胸膛,就要推开他。
宁昭皱起眉头,轻嘶一声,身体随之软了力道。
云歌忙不迭地反手抱住他高大的身躯,声音都带了哭腔:“是不是我弄疼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伤口裂了?你别动,要不要我去找御医?或者是喊青松他们进来?”
宁昭顺势依偎进她温暖的颈窝,靠在她的肩头,轻轻磨蹭着,汲取她发间的海棠香气。
云歌被他蹭得耳根发烫,理智稍稍回笼,用力将他的头托起来,狐疑道:“先生,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装的?是不是在使苦肉计骗我心软?”
宁昭看着她清亮的杏眼,半晌,唇角微扬,坦然应道:“是。”
云歌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厚脸皮气得倒仰,推着他的肩膀就要走:“我冒着雨,避开侍卫偷跑过来看你,你倒好,竟还有心思逗弄我!我看你已经没事了,自个儿待着,我走了!”
她刚要抽身,宁昭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惨白,呼吸瞬间急促起来,额间的冷汗大颗大颗地砸落。
“云歌……这次,是真的。”
宁昭声音断断续续,连抓着她衣袖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云歌这下再也不敢动弹,赶忙重新扶好他,让他稳稳地靠在自己怀里。
感受到他胸膛处传来的剧烈起伏,云歌无奈地看着他:“先生,要不要我去叫人?”
“不用……”宁昭咬着牙说,“我缓口气……一会儿就好。”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宁昭伏在云歌的肩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
云歌就这样由他靠着,安抚似的轻拍着他的肩膀。
窗外的雨势渐渐大了起来,却衬得这殿内更加安静,空荡荡的殿内只剩彼此相依的体温与心跳。
过了许久,宁昭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却依然固执地攥着她的袖口不肯松开。
“云歌,我有话要告诉你。”
云歌疑惑地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这三十杖,其实是我跟皇上求来的苦肉计。”
云歌猛地僵住:“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马上就要结局啦,喜欢的宝宝们多多留言,看看要不要写番外呀?
第73章 异世
“听我说完……”
宁昭轻声咳了一下:“赵家刚倒,襄王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皇后今日咄咄逼人,若我不受这顿罚,不仅不能封你做正妃,还会让我们成为襄王的眼中钉。我受了这顿打,满朝文武只会觉得我昏聩,为了女人连圣心都不要了。”
“唯有这样,皇祖父才能给你名正言顺的位分,更重要的是……襄王才会觉得我已成废子,放松警惕,露出狐狸尾巴。”
云歌怔住了。
她未曾想到,他竟然连这种自残的法子都算计得滴水不漏。
她心疼地用帕子擦去他额头细密的冷汗,指尖都在发抖:“先生!即便行刑手放了水,这也是实打实的三十杖啊……万一他们手底下没个轻重,那可怎么办?”
宁昭淡淡一笑:“我若不吃点苦头,怎么能让他们相信?”
知道了来龙去脉,云歌反而更加心疼。
“是不是很疼?”她轻声问,眼里满是怜惜。
“疼。”宁昭坦然点头,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点撒娇的意味。
“我帮你扇一扇风,会好受点吗?”云歌拿起团扇,紧张地说。
宁昭摇摇头,那双清冽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盈盈的烛光。
云歌低头思索了片刻,像是受了某种蛊惑,身子微微前倾,如蜻蜓点水般,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样呢?还疼吗?”
她羞红了脸,垂眸不去看他。
宁昭显然很受用,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嗯,不疼了。”
云歌被他看得,脸上的红晕更浓,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好了,既然不疼了,就快睡吧。”
“我睡不着。”
宁昭俯下身,微微侧过脸,将头枕在云歌的腿上,发丝垂落在耳畔,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脆弱又清俊。
“云歌,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云歌对上他那双带着几分祈求的眼,哪里还狠得下心拒绝?
她拿过一旁的团扇,轻轻地为他扇着风,驱散殿内的燥热。
“你想听什么?”她放柔了语调。
“听你的事,”宁昭阖上眼,嘴角含笑,“什么都可以。”
云歌拿着团扇的手微微一滞。
她看着这个枕在自己腿上的男人。
他为了给她一个正妻之位,宁愿受廷杖之苦,为了守护她的平安,不惜赌上性命……
在这重重宫墙之下,面对深不见底的阴谋,他将她捧在心尖,甚至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这一刻,云歌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悄然崩塌。
“宁昭,”云歌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悠远,“其实,我藏了一个很久的秘密,你想听吗?”
她心中忐忑,紧紧握住宁昭的手。
“嗯。”宁昭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其实,我常常会做一个梦,梦到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一个异世。在那里,人人平等,没有跪拜和尊卑。女子不必困在后宅,她们可以读书,可以经商,可以有自己的事业,可以决定自己的婚姻。”
宁昭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海。
云歌自嘲地笑了笑,眼底藏着一抹对那个世界的向往:“在那个梦里,我看过这里所有人的结局。就像是一本书,早就写好了生死离合。本来……你和阿芷才是一对良人。可不知为何,我出现了。我曾以为我只是一个看客,害怕打破这里的规矩。”
“可后来,我想试一试,试着打破原本的结局,没想到,我们竟然真的在一起了。”
她低下头,对上宁昭的视线,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你相信吗?我的灵魂里还装着另一个世界的影子。这样的我,你还敢要吗?”
寝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静谧。
宁昭一直静静地听着,神色从最初的惊愕,到后来
的专注,最后化为无尽的温柔。
他记起许久之前,她孤身一人带着软猬甲来码头找他,他记起她固执地要将白芷推给自己……
原来是这样!
他回握住云歌微凉的手指,每一个指节都扣得那样紧。
“云歌,若你所言是真的,”宁昭仰起头,眼中映着她的倒影,目光灼灼,“我该好好叩谢天命。谢它把你从那个世界带过来,让我们相遇。”
他无比认真,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管你来自哪里,也不管所谓的结局是什么,我不信命运,我只信你。”
宁昭唇角微扬,带着一抹劫后余生的满足:“我真庆幸,你愿意为了我试一试。”
云歌听着他这番话,心头剧颤。
所有的不安都在他坚定的目光中消融。
她红着眼,轻笑一声:“你倒是胆大,这样的话也敢信,就不怕我是什么妖怪吗?”
宁昭唇角微微上扬:“那我也是求之不得。”
云歌被他逗笑了,调整了一下坐姿,故意逗他:“以前,我也想过,我未来的夫君会是什么模样?”
“那你想过会是我这样的吗?”宁昭闭上眼问。
云歌轻笑出声,手中的扇子摇得很慢:“我想象中的夫君,应该是温润如玉的书生,或者是和蔼可亲的平凡男子。没想到,最后竟栽在你这个冷冰冰,动不动就板着脸的晋王殿下手里!”
宁昭睁开眼,似是不满地反驳:“在你面前,我什么时候冷过?”
“是是是,殿下最是温柔。”云歌笑着附和。
“也不知是谁,当初在我邀你作靖安侯府的幕僚时,光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如坠冰窟!”
宁昭想到初见云歌是的景象,嘴角忍不住勾起。
夜深了,偏殿外的雨滴敲打着芭蕉叶,发出清脆的响声。
宁昭背上的伤口,在深夜愈发严重。
他极力忍耐着,呼吸依然变得急促起来。
“疼得厉害吗?”云歌见他眉头紧促,心疼地俯下身。
“有你在,就不疼了。”宁昭攥着她的衣角,呢喃着。
“你放心,我不走,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她想了想,俯在宁昭枕边,低声软语:“我给你唱支小调吧,听了曲子,一定能做个好梦。”
“好。”宁昭合上眼,静静地听着。
云歌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山涧清泉般沁人心脾:
“风牵竹影摇,溪抱石边桃。云轻歌慢慢,岁岁长安好……”
那是江南特有的小调,婉转悠长,带着一种抚平焦虑的神奇力量。
云歌一边唱,一边轻轻拍着宁昭的手背。
她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殿宇内回荡,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宁昭听着少女那软糯的嗓音,感受着她的安抚,只觉得那些刺骨的疼痛似乎真的在一点点退散。
他从未觉得如此安宁过。
“云歌……”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无意识地唤了一声。
“嗯,我在。”云歌停下歌声,温柔地回应。
“别走。”
宁昭终于在动人的歌声中,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偏殿。
宁昭感受到手背上的重量,微微侧头,看见了熟睡的云歌。
阳光下,她莹白的脸颊上还挂着昨晚因为心疼他而未干的泪痕。
宁昭没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场清梦。
片刻后,青松和文柏领着御医推门而入。
两人见宁昭已醒,刚要行礼,宁昭立马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
可云歌终究没睡安稳,察觉到细微的响动,已经惊醒过来。
她睁开眼看到宁昭,视线还没清明,下意识地先去探他的额头。
“太好了,烧退了,”云歌长舒了一口气,“伤口还疼吗?”
她问得专注,全然忘了殿里还有旁人。
宁昭看着她这副全心全意系在自己身上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极轻地咳嗽了一声,示意云歌旁边还站着的御医。
云歌这才后知后觉地站起身,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尴尬地咬了咬下唇,脚尖一转,往后退了两步:“太医,请。”
宁昭眼底笑意更深。
御医这才上前,低头仔细诊治。
他先是瞧了瞧背上止血的情况,又仔细切了脉,待收回手时,神色松弛下来。
他转过身,对着宁昭躬身行礼道:“恭喜殿下,最难捱的一夜总算是过去了,高热已经退了,按时敷药,切莫撕裂了伤口,好好将养,便无大碍了。”
听到这些,云歌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待太医离去,皇帝的旨意如期而至。
宣旨的公公抖开绢帛,高声唱道:
“晋王宁昭,抗旨不遵,念其有伤在身,暂免去朝中一切要职,即日起归晋王府闭门将养,非旨不得擅入禁苑,以儆效尤。”
这旨意落进外人耳朵里,是贬黜,是失宠。可云歌听着,却听出了一位皇上对孙儿的疼惜。
宣旨的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他稳稳地合上那明黄色的圣旨,凑到宁昭榻前,压低嗓音道:
“陛下特意嘱咐老奴,给殿下捎句话。陛下说……等您什么时候伤养利索了,成婚的聘礼,陛下定会亲手备上,断不会委屈了王妃。”
宁昭听完,跪地谢恩道:“孙儿宁昭,叩谢皇祖父圣恩。”
云歌跪在他身旁,心中百感交集:“宁昭,如今你为了我失了势,京城那些拜高踩低的人,指不定要怎么编排你。”
他勾起唇角,笑得云淡风轻:“我现在没了官职,只能靠着王府那点俸禄过日子了,以后你可不能嫌我穷。”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云歌被他气得发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第74章 密室
夏去秋来,连绵的暑气终于被一场秋雨彻底冲散,空气里透着属于秋天的干爽。
宁昭回府休养已近半个月。
在那些名贵药材和唐云歌的精心照料下,他背后的伤口大半已经结了痂,原本苍白的脸色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朗。
庭院的海棠花架下,宁昭和唐云歌正坐在石凳上下棋。
云歌今日穿了一身藕粉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枝素雅的白玉簪,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瓷白。
她捏着一枚黑子,眉头紧锁,对着棋盘上的残局苦思冥想。
宁昭坐在对侧,显得愈发气定神闲。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常服,手里把玩着一枚圆润的白玉棋子,目光却并不在棋盘上,而是时不时落在云歌认真思索的脸上。
“先生,不许看我。”云歌察觉到那炽热的视线,语带娇嗔。
“哦,云歌如今越发霸道了,看都不许看?”宁昭促狭地说。
“你这是攻心计,胜之不武。”她一边说,一边落下手中的棋子。
宁昭轻笑出声,起身靠近云歌。
清冷的松木香气随着他的靠近骤然浓郁,云歌握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即便两人已心意相通,可每当他这般靠近时,她还是忍不住心跳如鼓。
他指尖夹着一枚白玉棋子,“啪”地一声落在黑子的包围圈中,瞬间封锁了黑子的退路。
云歌看了一眼棋盘,瞬间泄了气,嘟囔着嘴,悻悻地说:“先生你又赢了?没意思。”
宁昭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赢了这局棋又如何,我这颗心早就都输给你了。”
“油嘴滑舌!”
云歌正欲反击,余光瞥见回廊尽头,文柏正快步走来。
文柏进门时,见两人亲昵地挨在一起,脚下步子一顿,眼神有些迟疑地示意了一下宁昭。
云歌立刻明白了,起身道:“你们聊,我去小厨房看看给你炖的参汤。”
可还没等她站稳,手腕便被一股温热而坚定的力量拉住了。
宁昭微微用力,将她重新按回自己身边。
“不碍事,说吧 。“宁昭神色淡然,“云歌不是外人。”
文柏心头一凛,随即恭首回禀,声音低沉而急促:“主子,宫里刚传出的密报,皇上昨夜旧疾复发,呕了血,现下已陷入昏迷。皇后以侍疾为名,彻底封锁了寝殿,内外全是皇后的人,咱们的人全都被拔得干净。”
云歌的心猛地提起,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回握宁昭的手。
如果她没记错,这是宫变的前奏。
“另外,”文柏继续道,“潜伏在襄王府的暗线传来回信,已经摸到了襄王私冶兵器与勾结边将的账册。”
“嗯。”宁昭点点头。
“恐怕还缺了他欲与边将缔结的盟约。”宁昭眼神微冷。
“若无此物,即便证据上呈,他也能推说是下属背着他倒卖兵器,甚至反咬一口说咱们栽赃。”
“是。”文柏应声道。
“襄王的盟约……”云歌在口中反复呢喃这四个字。
突然,一道闪电般的记忆击中了她的脑海。
她记得这本书在结局的时候,掀出的襄王最隐秘的一处底牌。
“宁昭,”云歌猛地抬头,眼神晶亮,“去襄王京郊的别院!”
记忆逐渐清明起来,在襄王府端午宴的那日,她就看到荷花池边有一块“上善若水”的白玉石碑,当时她还觉得眼熟,如今想来,原来那就是书中提到过的关键所在!
“我记得襄王府荷花池边有一块刻着上善若水的白玉石碑,我猜测石碑后面就是襄王的密室!”
宁昭转过头,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他从未在情报中听到过这个别院有密室的消息,可看着云歌坚定的眸子,他直接沉声下令:“文柏,传暗卫营,即刻封锁襄王别院周围!准备马匹,我亲自去。”
“我也去。”云歌伸手抓紧他的衣袖。
宁昭眉头一皱,语气软了下来:“云歌,听话,既然你说那是襄王密室所在,守卫定然森严。你留在府里,等我回来。”
“不。”云歌固执地仰着头,语气坚毅。
“宁昭,那密室的机关极其复杂,不仅是武力能破的。我大概记得那些机关的走势和开启顺序。你带上我,能省去很多危险。”
“可是……”宁昭眉头紧锁。
“没有可是。”云歌伸手抚上他清俊的脸,眼神温柔却执拗。
“宁昭,我不想坐在府里,提心吊胆地等一个结果。如果前路是坦途,我想陪你走,如果未来有危险,我也想同你一起面对。”
“再说了,只要你在,你会护住我的,不是吗?”
云歌说得真诚且坦然,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爱意。
宁昭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翻涌太多情绪。
半晌,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这声叹息,不仅是对云歌的无奈,更是带走了积压在他心上多年的沉重。
这一刻,他突然释怀了。
在此之前,他从未真正原谅过他的母亲。
记忆中那个火光漫天的夜晚,炽热的火焰吞噬了整座寝殿,在那片令人窒息的火海中,他的母亲想抱着他一同死去。可最后一刻,她却发了疯似地将年幼的他推了出去,一个人葬身火海。
母亲随他父亲而去,完成了同生共死的壮烈誓言,却也将他一个人丢在了这个冰冷刺骨的世间。
他恨那场火,更恨母亲的决绝。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轻而易举地抛弃他,让他孤苦无依地度过余生。
可现在,看着云歌,看着她那双愿意陪他赴死的眼睛,他突然懂了。
那是“生则同襟,死则同穴”的誓言,那是爱到了极致后无法独活的孤注一掷。
堆积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和怨恨,在云歌的目光下,悉数消融。
他终于也等到了那个人。
宁昭猛地伸出手,力道极大,一把将云歌环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好,那便生死同往。”
云歌在他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宁昭和唐云歌,带着五名心腹暗卫,悄然避开来到襄王别院。
好在别院守备虽精却不算森严,他们绕过巡逻的护卫,来到石碑前。
月色落在碑面上,映出“上善若水”四个苍劲大字。
暗卫已探明,石碑后确有机关,可石碑上嵌着一套极其复杂的连环玄机锁。
“王爷,这锁连通着地下的炸药引信,强攻不得。”文柏低声道。
文柏精通奇门遁甲,可对这精密的玄机锁也束手无策。
宁昭长剑回鞘,眉头紧锁,准备亲自动手试探。
“等等。”云歌快步上前,按住了他的手背。
她屏息凝神,盯着那交错纵横的玄机锁看了片刻,努力搜寻着书中写过的原理。
“宁昭,我记得这是九宫格的变阵解法,让我试试。”云歌记起来了,眼神透着笃定。
宁昭被她这一点拨,脑海中的解法与眼前的机括瞬间重合。
他极其自然地跨前半步,将云歌挡在身后,低声道:“好,你说,我来。”
“二四为肩,六八为足,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云歌口中念念有词,眼神清亮得惊人。
云歌每报出一个数字,宁昭的手便稳稳地推向一处。
机括内部传来细微的齿轮咬合声,两人的呼吸在这方寸之间交错。
云歌感觉到宁昭身上传来的淡淡松木香气,让她原本不安的心,似乎慢慢找到了依靠。
“现在,转五位!”云歌最后坚定地说。
宁昭顺势发力,五指收紧,重重按下。
“咔哒”一声。
宁昭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反手将云歌护在身后。
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深不见底的暗道。
见暗道内没有危险,他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云歌一眼,眼底满是赞许。
“云歌,不错。”他压低嗓音,故意将语调放得轻松些。
云歌抹了把额间的细汗,心跳如鼓,回握住他的手心,低声道:“走吧。”
石门全开,一阵阴冷的风从密室深处卷出,带着一股阴森的霉味。
两人的手紧紧扣在一起,一同向黑暗深处走去。
密室之内,光线幽暗,四周只有微弱火折子在跳动。
文柏手握长剑,带着两名精锐暗卫走在前方开路,每一步都踏得极缓,随时防备着脚下的未知。
穿过冗长的甬道,空气愈发稀薄。
忽然“啪嗒”一声,文柏脚下的青砖陷落了几分。
“小心!”宁昭瞳孔一缩,发出一声低喝。
话音未落,两侧石壁毫无预兆地出现无数细孔,数以百计的毒箭从里面立刻射出。
文柏飞身而起,将正面袭来的箭簇纷纷挥落。
宁昭几乎是瞬间揽住了云歌的腰身,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扣在怀中,另一只手抽出软剑,将所有箭矢挡在三尺之外。
云歌闭着眼睛,靠着他坚实的胸膛,耳畔是他有力的心跳声。
箭簇接连撞击在剑身上,在逼仄的密道回响着,愈发让人胆寒。
待这一阵箭矢终于停下,几人眼神示意,确认无人受伤。
这时,宁昭紧紧握住云歌的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地说:“云歌,若有万一,你必须站在我身后。记住了吗?”
云歌点头应道:“好。”
穿过那一片死亡地带,他们终于走到了密室的最深处。
一扇厚重的花梨木门挡住了去路。
文柏和宁昭停下了脚步,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闻到了火药的味道。
襄王最宝贝的东西,应该就在门后。
第75章 死而后生
“哐当”一声,花梨木门闩在文柏的剑锋下应声而落。
文柏率先持剑闯入,然而进门的那一瞬,饶是他跟着宁昭见惯了各种场面,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生生后退了半步。
宁昭神色未变,向前走去。
云歌也跟着走进密室。
借着微弱的火光,她看清眼前的景象,只觉一股阴冷的寒气顺着脚底往上涌:密室两侧,密密麻麻地堆叠着私造的军械弩箭,冰冷的刀锋在暗影中泛着阴森的寒光。
而密室内室正中央,赫然架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
“果然在这里。”云歌喃喃道。
她想起书里寥寥数笔写的“私藏龙袍、意图不轨”,可文字再怎么惊心动魄,也比不上亲眼见到时的震慑。
宁昭面沉如水,周身的寒气比密室更甚。
墙边,一口金丝楠木箱静静躺在那里。
宁昭挥剑挑开木箱的铜锁,就看见箱底静静躺着一枚私刻的玉玺,而在玉玺旁边,是一份金丝帛书。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血色指印,触目惊心。
宁昭大步上前,将其拾起。
“联合西北三州都督,请兵进京,清君侧……”他的声音冷如寒冰,眼底满是怒火。
“好一个清君侧。为了那把椅子,他竟联合边将,置大宁边境万千百姓安危于不顾!”
云歌站在他身旁,看着宁昭那紧绷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在权力的诱惑下,父子反目,兄弟相残,血脉亲情竟只剩下无尽的杀戮和野心。
她想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宁昭迅速收好血书,塞进怀中,沉声下令:“撤!”
文柏上前拿起那枚沉重的玉玺,忽然“嗡”一声,一阵刺耳的金属声瞬间响彻了整座密室。
尖锐的声音震得云歌耳膜生疼,她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不好,触了警报!”文柏脸色大变,手中长剑横在胸前,整个人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
暗卫们也立刻围了上来,将宁昭和云歌护在中间。
云歌下意识看向宁昭,只见他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别怕,跟着我。”宁昭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绷,握紧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云歌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紊乱的呼吸。
原本死寂的别院刹那间灯火通明。
密集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朝着密室涌来。
整座别院仿佛都在沉重的脚步声下颤抖。
“走!”
宁昭一声厉喝,拉着云歌就朝密道方向冲去。
他们刚冲进密道,尽头就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密道尽头,第一批黑衣死士已经如潮水般涌入,他们手中的长刀泛着冷光,直扑向他们。
文柏带着暗卫顶在前方,狭窄的通道里满是刀光剑影,令人心惊胆战。
乱战中,一柄冷剑破空而来,直取云歌咽喉。
云歌来不及惊呼,在那剑尖离她只差分毫之时,宁昭手中的长剑已经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挥出。
“噗!”
那名死士应声倒在血泊中。
然而,在宁昭收势的那一瞬,云歌明显感觉到他握住她的手一僵。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抚上他的后背,指尖瞬间触到一片湿热。
宁昭身上刚刚愈合的伤口,在内力催动下,全线崩裂。
“先生,你的伤口裂了!”云歌惊恐地瞪大眼,声音都在发颤。
“我不碍事,闭上眼睛!”宁昭低沉的声音没有半分慌乱,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
云歌没有闭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密室内已彻底沦为一座修罗屠场。
从狭长通道内涌进来的死士如最凶猛的蝗虫,杀之不尽。
暗卫们拼死围成合阵,阻挡着襄王的死士。
云歌能清晰地听到利刃划破布料,刺入皮肉的沉闷声响。
宁昭将她用力按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胸膛和脊背,为她筑起一道血肉城墙。
此刻他像是一尊杀红了眼的战神,发丝散乱,眼底猩红。即使脊背已经血流不止,他的剑依然稳如泰山,凡是靠近云歌三尺之内的刀刃,皆被他生生斩断。
“铛!”又是一声脆响。
一名死士的长刀砍在宁昭的剑上。云歌被他护在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压抑的闷哼。
她心头一急,不顾危险地抬头,嘶声喊道:“宁昭,左边!”
她死死咬着下唇,哪怕唇瓣已被咬出血腥味。
“隆!”
就在战局胶着时,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响起,密室尽头的断龙石竟被提前启动,巨大的石门轰然落下。
“主子,路断了!”文柏斩杀最后一名近身的死士,转头朝他们道。
断龙石虽然隔绝了汹涌的死士,却也残忍地将他们最后的生路封死了。
原本冲进密室通道的十几名护卫已被悉数歼灭,空气中弥漫着粘稠的血气。
密室通道内,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这片死寂比刚才的乱战更令人恐惧。
云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记得书里有出路,她一定能想到。
“云歌,今日我们可能要困在这里了。”宁昭撑剑,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口喘息着,对着她露出一抹温柔的苦笑。
“是我连累了你。”
“先生,或许还有别的出路。”云歌清亮的双眸蕴藏着希望的光。
听到这话,原本已经面露颓色的暗卫们,眼中爆发出最后的一丝希冀,纷纷转向石壁四角,摸索着可能存在的机括。
云歌的大脑飞速运转,原书里的字字句句,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疯狂闪现。
突然,她拽住宁昭的衣角,眼神决绝:“宁昭,我想起来了,我们回去!”
“黄袍架的后面还有一道暗门,那是襄王留给自己的逃生通道,通向后山的密林!”
宁昭看着她,眼里是绝对的信任。
“走!”
宁昭飞身回到密室。
果然黄袍架后面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样式古朴,与密室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握住花瓶的底座,用力一旋。
“轰”一声,龙袍架后面的石壁缓缓移动,一道狭窄的暗门悄然开启。
“快来,出路在这里!”文柏兴奋地喊道。
他们朝着外面一路狂奔,清凉的秋风从山林传来,吹散了密室内的血腥气。
云歌紧紧握着宁昭的手,心头的石头稍稍落地。
他们终于暂时安全了。
然而,就在他们推开后山出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
出口处,月圆如盘,照亮了一排排严阵以待的弓弩手。
襄王的心腹正骑在马上,目光阴鸷地盯着他们,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晋王殿下,王爷说,这里风水极好,您既然进来了,就请长眠于此吧。”
前有弩阵,后有追兵。
云歌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宁昭在夜风中站定,护着云歌的手却依旧未松分毫。
他侧过头,在云歌额间落下了一个混着血腥味的吻,声音极轻:
“别怕,云歌。今日若是死在这里,黄泉路上,有你作伴,我也算死而无憾了。”
云歌回握住他的手,眼底全无惧色:“生则同襟,死则同穴。宁昭,我不怕。”
“放!”
随着对方领头人一声令下,箭矢如万蝗过境,在月色下闪烁着寒光,铺天盖地向他们射来。
宁昭在箭雨落下的前一瞬,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红色的令箭,狠狠掷向苍穹!
“咻!”
一颗血红的星火点亮夜空,在百丈高空炸裂,那是宁昭手下最高等级的召集令。
“护住云歌!”宁昭厉声喝到。
他不退反进,不顾自己背后早已崩裂的伤口,手中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
剑锋撞击箭簇的火花在黑夜中飞溅。
然而,箭矢实在太密。
云歌只觉得肩膀一凉,一支流矢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王爷!”文柏发出一声闷哼,他的大腿被一箭贯穿,整个人单膝跪地,却依然死命用刀劈开射向宁昭身侧的箭矢。
宁昭的状况更糟。
他原本就是敌人的目标,为了将云歌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他避开了要害,任由两支羽箭深深扎入了他的左肩和
后腰。
“宁昭!”
云歌惊叫,眼眶欲裂。她感觉到宁昭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可那双圈住她的手臂,依然稳如泰山。
“我在。”
宁昭咽下一口涌上喉间的腥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对方领头人冷笑着再次挥手,准备将这顽抗的几人彻底射成筛子时,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突然从山林两侧炸响。
“晋王府铁骑在此!叛贼授首!”
一道怒吼穿透林海。
紧接着,无数举着火把的铁骑从侧翼如神兵天降。
冲锋在前的骑将,挥动手中的长枪,瞬间将弩阵中的弓箭手挑飞。
“是援兵……宁昭,你听到了吗?援兵到了!”云歌喜极而泣。
形势瞬间逆转。
原本气焰嚣张的襄王弓弩手在铁骑的冲锋下瞬间大乱,领头的那人脸色惨白,调转马头欲逃,却被冲在最前面的骑将一箭射穿了后心。
宁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断了。
他手里的长剑“当啷”一声落地,身形晃了晃,重重地单膝跪倒在草地上。
云歌忙不迭地托住他的身体,触手所及,全是粘稠的血迹。
“云歌……”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我在,我在!”云歌慌乱地应着。
“这一局,我们赢了。”宁昭勉强勾了勾唇角,眼睫微颤,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最终在云歌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沉沉地合上了眼。
第76章 颠覆
三日后,一场秋雨悄然落下。
雨丝细细密密地织在京城的青瓦长街上,将原本金黄的银杏叶洗得愈发通透。
空气中带着一丝泥土的清香与深秋的肃杀,但这冷意压不住京城坊间茶余饭后的热闹。
午后,与济春堂隔着两间铺子的茶楼里座无虚席。
跑堂的伙计拎着长嘴壶,熟练地在桌凳之间穿梭,带起一阵阵浓郁的茶香。
“啧啧,你们听说了吗?三天前在襄王别院……密室下挖出来的东西?”一个蓄着八字胡的商人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敲着桌面,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隔壁桌的一个年轻书生紧接着凑过头来,手里折扇一合:“那是自然!我那在宫里当差的兄弟传出来的风声,前日,御史大夫拿着那卷按满了西北边将血手印的盟约走进勤政殿时,襄王那张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简直比变脸戏法还精彩!”
“嘿,何止啊!”商人接话道,“我听说那件压在箱底的金丝五爪龙袍都被搬上勤政殿了。咱们这位襄王爷,平日里满口仁义,背地里竟敢勾结西北边将试图谋反,想那个位置想得都魔怔了!”
“什么仁义道德,全是糊弄鬼的!”一个满脸横肉的药材商人豪爽地灌了一口茶,啐道,“他纵容妻族赵家在外面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坏事!强占良田、克扣军饷,连赈灾的粮食都敢换成砂石。这种蛇蝎心肠的东西,活该他倒灶!”
他这话音刚落,周遭原本还压着声儿的茶客们一阵激愤的附和。显然,这京城内外都百姓苦于襄王和赵家淫威已非一日两日,如今大树一倒,积压已久的民怨如决堤洪水,倾泻而出。
“不过,要我说最惊心动魄的还有那位陈皇后,”茶桌上一位老者压低了嗓音,神情肃穆,“她竟趁着皇上病重,与襄王里应外合,想搞个宫变夺权。只可惜,他们千算万算,算漏了咱们万岁爷……”
老者见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这惊天动地的宫廷密辛,显然还未流传开来。
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神色更加得意,故意压低声线道:“我听说,那日襄王在殿前,试图孤注一掷,召集亲信篡位,原以为皇上病入膏肓动弹不得,谁承想,皇上竟翻身而起!原来,皇上那是假托病重,跟晋王殿下唱了一出绝妙的双簧,祖孙俩一个在明处当诱饵,一个在暗处观虎斗,就等着这群蛇虫鼠蚁往口袋里钻呢。”
“哎哟,那晋王……不对,现在该叫太孙殿下了吧?”
旁边的书生感慨万千,眼中满是敬畏:“我可听说,那晚在襄王别院,太孙殿下豁出命去了。听闻他背上中了流矢,血把整件夜行衣都浸透了,愣是凭着一柄长剑,生生杀出条生路。那场面,光是听听都觉得脊梁骨发凉。”
“所以说,这皇太孙的位子,殿下坐得稳当!”那商人连连点头,神色感慨。
“能在那等炼狱里护住证物,这份胆识,大宁朝谁人不服?”
“嘿,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
然而,百姓们津津乐道的“大难不死”,在晋王府内,对唐云歌却是撕心裂肺的折磨。
三日前,当宁昭被侍卫们抬入晋王府,云歌看清他的伤势,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放在心尖上的男人,面色惨白如纸地躺在榻上,玄色夜行衣早已被鲜血浸透。
她亲眼看着太医剪开他的衣物,露出惨不忍睹的伤势。
新添的两道伤,箭镞没入肩膀和胸口,周围的皮肉早已模糊成一片,而原本快要结痂的廷杖旧伤,也在他的内力催动下彻底崩裂。
太医每一次用银剪探入伤口,清理碎裂的箭镞,都像是一柄钝刀,在生生剜着云歌的心。
待到伤口终于包扎妥当,太医院的圣手们却齐刷刷跪了一地。
背上的重创叠加旧伤,再加上为挡箭雨时他近乎自毁式的内力损耗,此刻的宁昭,虚弱得就像挂在枝头,随时会枯萎的残叶。
云歌跪坐在榻边,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他的胸膛,才能听到他微弱的呼吸。
“宁昭……”她死死握着宁昭冰凉的手,一遍遍呼唤着他的名字,眼眶酸涩,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
深深的自责快要将她淹没。
她本以为带着原书的记忆,她能帮着他避开危机。可她忘了,这是血淋淋的权谋夺嫡。
若不是为了在箭雨中将她护得滴水不漏,以宁昭的身手,何至于伤得这样重?
他是用自己的命,换来她的平安。
她伏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都像是泣血的哀求:“宁昭,求求你……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回来,好不好?”
可回答她的,只有屋内的沉默和宁昭近乎破碎的呼吸。
就在云歌绝望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打破了王府的死寂。
青松满头大汗,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拉着正巧路过京城的鬼医孙无忘冲了进来。
孙无忘一踏入内室,便瞧见守在榻边,发丝凌乱,双眼哭得红肿如核桃的云歌。
他眉头一皱,眼神里透着一丝心疼:“云歌丫头,哭什么?老头子我还没死,阎王爷就不敢收这小子!”
他快步上前,一把掀开锦被,看着那几乎被鲜血浸透的纱布,冷哼一声:“让我看看,这回他又给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他嘴上不饶人,看到宁昭的伤势时,面色不由一沉。
不过,他马上镇定下来,动作利落地卷起袖子。一根根长银针在火上一燎,便准而狠地扎进了宁昭的几处大穴。
云歌跪在榻旁,亲眼看着宁昭的淤血顺着针尾溢出,他的身体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身体因剧痛而无法抑制地抽搐着。
她心疼得几乎窒息。
整整两夜一天,孙无忘片刻不离地施针施药,云歌便守在一旁,一步也不曾离开。
每隔半个时辰,她便用浸了温水的帕子,一点点擦拭宁昭因高热而干裂起皮的嘴唇。
每当孙无忘停歇,她就握着他失血过多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畔低语,试图将他从黑暗中唤回。
“先生,你说过要带我去塞外看落日,去江南看烟雨,不能食言。”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争吵吗……我那时候是不是很凶?”
……
直到第三个黎明,晨光透过窗棂,照在
宁昭苍白的眉眼上,孙无忘才长舒一口气。
他脱力般地靠在椅子上,抹了把汗,嗓音沙哑:“行了,这小子命硬,算是我从鬼门关门槛上硬拽回来的。今天晌午估摸着就会醒了。”
云歌紧绷到极致的身子猛地一松,险些栽倒。
青松看在眼里,数次劝她去侧间歇息,她只是红着眼摇头,手始终死死握着宁昭的手,不肯松开。
屋内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渐渐微暖起来,云歌正拿着湿帕子,细致地擦拭着宁昭额角渗出的细汗。
就在她的指尖轻触到他的额头时,宁昭那浓密的长睫毫无征兆地颤了颤。
云歌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双幽深的眸子挣扎了良久,终于彻底睁开,对上她的眼眸。
云歌积压了三天的眼泪在这一刻瞬间决堤。
他似乎想冲她笑,却不慎牵动了背后的伤口,只能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哼。
“先生,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云歌想扑上去抱他,又怕压着他的伤口,只能颤抖着伸出指尖,一点点掠过他脸颊的轮廓。
宁昭没有力气说话,那只原本放在锦被外的手费力地挪动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勾住了云歌微凉的指尖。
*
之后的养伤时光,这屋内除了清苦的药味,就只剩一室甜腻。
晋王府里的人都发现,冷面无情的晋王殿下,竟像是变了一个人。
这日午膳时分,云歌端着清淡的药膳粥坐在榻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
“云歌,我肩膀疼。”宁昭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墨色的眼眸微眯,眼里写满了无赖。
云歌睨了他一眼:“你哪只肩膀疼?”
“这只。”
他极其自然地抬起一点那只并未受重伤的右手,声音低沉沙哑,透着几分刻意的虚弱:“这会儿抬不起来了。”
云歌哪里不知道他在装娇气,却又舍不得拒绝。
她轻叹一口气,认命地坐得更近了些,将粥送到他的嘴边。
宁昭倒也听话,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还没咽下,便微微皱眉:“没味。”
“孙老先生说了,你伤口还没好全,得吃清淡的。”
“我想喝你上次煮的那个银耳莲子羹。”宁昭得寸进尺地在她手背蹭了蹭。
云歌被他蹭得耳根泛红,却还是故意板起脸:“晋王殿下,您的伤口还没愈合,别老是乱动。”
“嗯,唐姑娘说的是,那就要劳烦唐姑娘,再多照顾我几日了。”他勾着她的指尖微微用力,直接将她拉近了些。
他的鼻尖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云歌,这一次从地狱走一遭,我才明白,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是真的活着。”
看着他眼底的深情,云歌心底的疲惫早已烟消云散。
她放下粥碗,嘴唇温柔地覆上他的,浅尝辄止——
作者有话说:大结局预告,哇咔咔~~
第77章 求亲
一个月后,秋意渐浓,满城尽是醉人的桂花香。
当今皇上自襄王变故后,身体大不如前,如今已正式下旨命皇太孙宁昭监国。
宁昭既是皇太孙又要监国,每日批阅的折子能垒成一座小山,莫说常常来找云歌,能在子时合眼歇息都成了奢侈。
这一日,恰逢云歌生辰。
唐府上下早半个月就开始张灯结彩,红绸缎子从大门口的长街一路铺到了后花园,到处都喜气洋洋。
“快,给姑娘把这支掐丝金凤步摇簪上。”
闺房内,崔氏拉着云歌的手,左右端详着。
云歌今日穿了一件海棠红织金妆花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如晚霞漫天,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透出一层薄薄的粉。
“瞧瞧,这模样真是比画里的人还要灵动,”崔氏眼底全是止不住的笑意,“便是那天上的仙子见了,怕也要自惭形秽。”
云歌对着铜镜抿了抿红纸,有些羞涩地拉住母亲的衣袖:“母亲,您再说下去,女儿今日可不敢出门见客了。”
梳妆完毕,云歌随着母亲来到前厅,入眼便是高朋满座,宾客如云。
如今靖安侯府今非昔比,门前的车马从街头排到了街尾。京中谁人不知道唐家大姑娘是未来的太孙妃,甚至在不久的将来,也许还要母仪天下。
唐昌元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深紫团花官服,坐在主位上,听到宾客们夸赞女儿贤德淑睿,乐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看到云歌款款而来,唐昌元眼中闪过一丝骄傲。
他轻咳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封,塞进云歌手里:“云歌,这是爹给你攒的私房钱……想买什么,尽管去买,爹都给你兜着。”
“谢谢爹。”云歌心里一暖,冲着他行了个礼。
“阿姐,阿姐!”
唐云庭揣着个精巧的紫檀木匣子从花丛后窜了出来。
少年的身量渐渐长高,转眼快要赶上云歌了。
“阿姐今日可真是美得晃眼!要是让那位在宫里的太孙殿下瞧见了……”
“小小年纪,浑说什么。”云歌俏脸微红,作势要打。
唐云庭嘿嘿一笑,躲到崔氏身后探头道:“我可没瞎说!阿姐这一身海棠红,若是再蒙上一方红盖头,活脱脱就是个待嫁的俏新娘,只等那迎亲的马蹄声响啦!”
姐弟俩正说话间,外面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娇俏的笑声。
“白芷姑娘到!柳文清姑娘到!”
话音刚落,就看到柳文清和白芷一起走了进来。
白芷这些日子一直挂心云歌,奈何云歌整日守在晋王府里贴身照顾,连个照面的机会都没给。
今日见到她,还没招呼,手就习惯性地搭上了她的脉门:“云歌,这一个月师父的药可有按时喝?伤口到了阴雨天会不会隐隐作痛?”
“阿芷,今日我是寿星,不是病患。”云歌知道她的关心,无奈地挽住她的胳膊。
柳文清跟在后面,闻言轻笑摇头:“白芷,你就收收你的大夫心吧。今日咱们只管陪云歌喝酒,不管看脉。”
云歌笑着招呼两位好闺蜜落座。
“老头子不请自来,讨杯长寿酒喝!”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孙无忘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袍子,手里拎着一对用红绸捆着的千年雪灵芝,沉甸甸地往桌上一放:
“丫头,老头子没啥好送的,这两株玩意儿你留着炖鸡吃,保你活到两百岁!”
“孙老先生快请坐,您能来,唐府就蓬荜生辉了。”云歌笑着把孙无忘引向主桌。
宴席拉开序幕。
唐云庭一会儿给孙无忘敬酒,夸他“医术盖世,阎王见了都得绕道”,一会儿又绕到新科状元身边,讨教如何才能写出那种“字字珠玑、气死夫子”的好文章,逗得一屋子长辈笑得前仰后合,孙无忘更是乐得把珍藏的药酒都多倒了两杯。
云歌坐在主位上,海棠红的长裙如花绽放。
她笑着回应每一个人的敬酒,笑着收下每一个人的礼物,可每当低头抿茶时,她的目光总会越过众人,看向空荡荡的门口。
哪怕寿宴万般好,可心里终究还是少了一块。
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前厅传来。
一队内侍抬着数口沉甸甸的大木箱进了小院。
领头的公公正是如今宁昭身边的红人余公公。
他此刻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对着云歌行礼,腰弯得极低:“太孙殿下谕旨,贺唐姑娘芳辰。殿下今日政事繁忙,有急务压着,脱不开身,特命老奴将这些贺礼送来。”
内侍们利落地将箱子在大厅一字排开,依次打开。
第一口箱子,是整整一箱从南疆加急运来的新鲜荔枝。宾客们即便隔着老远,都能嗅到那股子清冽的甜香。在这秋日里 ,这一箱鲜果,当真是贵逾黄金。
第二口箱子,是一袭雪狐裘。狐裘白得没有一丝杂色,毛尖儿上似乎还带着昆仑山的雪气。那是宁昭亲自带人去围场猎得的。
第三口箱子打开,璀璨的珠光几乎晃花了众人的眼。那是整整一匣子的东海珍珠,个个圆润硕大,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最后一口箱子,不是珍宝,而是厚厚的一沓宣纸。整整一百幅宁昭亲手写的“福”字帖。字迹遒劲有力,如苍劲的青松,每一幅的笔触间都能瞧出下笔人的用心与郑重。在每一张纸的落款处,都盖着他的私印。
一百幅“福”,便是一百次祈愿。
云歌怔在那堆宣纸前,心底涌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甜。
她仿佛能看见在那孤灯冷影下,他是如何敛去一身凌厉,一笔一划地刻画着对她的眷恋。
礼物虽重,可送礼的人,终究是不在。
柳文清心思玲珑,看着云歌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肩,温声安慰:“云歌,殿下如今监国,肩上扛的是大宁的社稷。他虽未亲至,但这百幅亲笔,怕是熬了许久才赶出来的。他心里,比谁都记挂着你。”
云歌勉强勾了勾唇角:“我知道……”
她知道他忙。
可这满屋子的奇珍异宝,堆得再高,也抵不过他那一记切切实实的拥抱。
*
夜幕降临,客人们渐渐散去,喧嚣了一日的唐府终于沉静下来。
云歌披着宁昭送的雪狐裘披风,独自坐在庭院里的秋千上。
月光洒在夺目的红绸缎上,反倒透出一丝说不清的寂寥。
“姑娘,夜凉了,回屋歇着吧。”夏云轻声劝道。
“我想再坐一会儿。”云歌摇了摇头,轻轻晃动着秋千,鞋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地上的落叶。
思绪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从她出来这个异世的孤独,到如今亲朋好友相伴的热闹,每一幕里都有那个男人的影子。
就在这时,府后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敲门声。
三长,两短。
那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信号。
云歌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路小跑着冲到了后门,拉开了门栓。
门外,宁昭一身玄色织金长袍,墨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正立在月色里。
他似乎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到这里,发冠上还带着几分冷冽的寒气。他那张清隽绝尘的脸上,此时还带着尚未褪尽的疲惫,可在看向云歌的一瞬间,眼底早已满是柔情。
“先生,你怎么来了……”云歌又惊又喜,忍不住红了眼眶。
宁昭伸出带着微茧的手,温柔地捧起她的脸,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猜那些礼物大抵是收买不了唐姑娘的心,只好紧赶慢赶,来给唐姑娘贺寿,不知姑娘可还嫌弃?”
“你不是说你忙得走不开吗?”云歌有些委屈地瞪他。
“嗯,案上的折子确实堆成了山。但我跟皇爷爷说,若今日不能亲自给我的王妃过生辰,这监国的苦差,他还是另请高明吧。”
宁昭轻笑着,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用斗篷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不等云歌反应,便直接将她打横抱起,送到马背上。
两人一马,穿行在夜色中,最后他们停在那条曾经一起放过莲花灯的护城河堤。
夜已深,河堤上空无一人,唯有月光映着波光粼粼的河水。
宁昭从马后拿出一盏精致的并蒂莲花灯,中心燃着一点柔和的烛光。
“云歌,生日愿望许了吗?”他站在她身后,气息灼热。
“刚才在席上许过了。”云歌低头看着灯,长睫微垂。
“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她抬起头,就撞进他深邃如渊的眸子里。
云歌话音刚落,原本寂静的苍穹突然炸开了一道灿烂的火光。
“砰!”
紧接着,无数道红色的烟火冲向云霄,在天幕中绽放出千朵万朵红色的烟火。
河面不知何时漂来了成千上万盏莲花灯,点点烛光汇聚成一条璀璨的银河,顺着水流缓缓而下,将整条护城河映照得如梦如幻。
云歌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先生,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从密室出来的那天,我就在想。”
宁昭握着她的手,两人一起蹲在河边,将那盏并蒂莲轻轻放入水中。花灯晃了晃,随着万千灯火一同流向远方。
烟火渐渐平息,河边的风也变得轻柔。
宁昭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玄铁打造的小盒子。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神情凝重地看着云歌,原本清冽的眼眸透着几分罕见的忐忑。
“其实,今天皇爷爷原本要拟定正式册封你为皇太孙妃的诏书。圣旨都写好了,只要盖了印,这门婚事便是铁板钉钉。但我拦下了。”
云歌一愣:“为什么?”
宁昭深吸一口气,他拉住云歌的两只手,依着云歌曾对他说过的,求亲该有的动作,撩起袍角,缓缓单膝跪地。
他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圣旨是皇命,是不得不遵从的旨意,可那些不是我想要的。”
随后他打开那个盒子,里面躺着一支极其精致的羊脂白玉戒指。玉质通透如凝脂,戒面上并未镶嵌什么宝石,而是镂空雕刻着一朵云纹。
“这枚戒指上的云纹,是我这一个月里,亲手琢磨出来的。云歌,我这二十多年,受过太多算计,走过太多黑暗。以前我觉得替父报仇,赢得江山是活下去的目的,可遇到你之后,我才觉得,这江山若无你,不过是一场空中楼阁的幻影。”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赤诚:“云歌,我想要的,是此时此刻,以宁昭这个身份,问唐云歌愿不愿意。”
“你愿不愿意作我的王妃,作我此生唯一的归宿?”
“宁昭……”云歌喉咙哽咽,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摩挲着那枚白玉戒指上细腻的云纹。
“你真是个傻瓜……”
“不答应?”宁昭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可眼底的深情却快要溢出来,“若你不答应,我便只能天天翻靖安侯府的墙头,等到你答应为止。”
云歌破涕为笑,她弯下腰,搂住了他的脖子。
“好。”
她在他的耳畔轻轻呢喃,带着从未有过的柔情蜜意:
“宁昭,我唐云歌愿意。”
宁昭的眼底瞬间燃起炽热的星光,那是在万丈深渊里苦苦坚持二十多年,终于窥见天光的狂喜。
他站起身,拉过云歌的手,将那枚玉戒指缓缓推进了她的指间。
“戴上了,便是一辈子,再不许摘下。”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
“好。”云歌郑重地点点头。
宁昭长臂一伸,云歌便被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她的头埋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气,看着远处渐渐隐没在夜色中的万盏莲花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依偎了许久,宁昭的声音忽然响起:“等大婚之后,我带你去塞外看落日,去江南看烟雨。”
“不是说当了皇太孙会很忙吗?”云歌在他怀里蹭了蹭,笑着调侃。
“忙归忙,但若连陪王妃的时间都没有,这天下要了有何用?”宁昭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满是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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