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 意犹未尽
秋日午后的日光如丝绸般披在他们肩头, 细细密密地将感官包裹。
好奇怪,她身子发软,很想再靠近一点挨着他, 可是他的胳膊和脊背摸起来却是硬的, 像是在绷紧肌肉。
李楹逐渐意识到这是一具成熟的男子身躯, 祝君白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文弱。
她眨着眼, 目光依次落在祝君白的眉眼、鼻梁, 心中冒出许多雀跃, 如泉眼咕嘟咕嘟——哪怕已经成亲, 哪怕祝君白已经是她的人了,李楹还是想感叹, 真是很俊的郎君呐!
分开时, 李楹两颊红晕浅生, 但视线不躲不避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
祝君白被瞧得微微偏过脸去。
可是才亲了人家, 不能没有担当, 他立即转回来,平静注视着李楹。当然, “平静”只是他臆想的, 一点儿都平静不了,祝君白能够切实感受到有浓烈的情绪在他们之间流动,快要凝成实质。
李楹的声音打破此间凝滞, “我第一次知道唇瓣是什么触感!”
每日与自己的唇瓣相处,谁会去细究柔软程度。可是这一回她真切地感知到了。
还有他的呼吸,绵长温厚,和他的人一样。
李楹欣然分享给他,“你也这么觉得对不对?”
祝君白赧然,或许该夸一夸娘子的探索精神, 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因为她的这句话不由地落在她唇上。
他竭尽全力移开视线,可是哪怕直视着李楹的双眸,也让人呼吸灼热。
这时,陈桂芬午睡醒了,准备去厨房给他们熬煮糖水,结果冷不丁瞥见两道黑影坐在房顶,老人家“哎呀”一声,险些吓得昏过去。
“我们下去吧,娘子。”
李楹收起笑,心虚地爬梯子落地。
陈桂芬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纳罕道:“爬那么高,不害怕吗?”
李楹斟茶给她,说:“澄之在呀,有他在我不怕的。”
语毕,甜滋滋地看向祝君白。在屋顶亲吻,成了他俩的秘密。
祝君白不语,像是渴极了,一下子喝掉半壶茶水。
陈桂芬便让女使去烧水煮茶,对他们说:“秋燥,是该多喝水。小招想不想吃炖梨?”
口干舌燥才会想多饮水。
虽然祖母口中的“燥”,与他们二人的“燥”并不是一个意思。
李楹抿唇点头,见祖母去厨房炖梨,她拿胳膊肘捅捅祝君白。祝君白握住她的胳膊肘,顺势把她圈在怀里。
本意是想要她老实一点,不要搞小动作,可是一旦搂进怀里就太亲昵了。偏偏她还仰头看他,跳起来往他下颌亲了一口。
又是“啵”的一声。
响亮而清脆。
祝君白大惊,还没等他下一步动作,李楹就脚底抹油嘻嘻哈哈地跑开,一口气奔到厨房门口,转过身朝他勾了勾手指,谅他不敢追来。
“祖母,我来帮手。”李楹笑着钻进厨房,捣鼓出一道桂花栗子甜汤。
有了甜汤打底,晚饭的时辰推迟一些。
左右也无俗事缠身,三人挤在厨房备菜。陈桂芬旁观者清,饶是反应再慢,也能觉察出孙子孙媳的小小不寻常。
毕竟,哪有人一边做菜一边面红耳赤还压不住笑的!
陈桂芬懒得戳破,寻了个由头让出去,让他们小两口在里面折腾。
谁知道这一折腾就是一个半时辰!
鸳鸯卤卷、和合二鲜、八宝麻鸭、红烧野鳜,最后端出来一锅扑腾着热气的藕汤。
三个人哪里吃得掉这么多,陈桂芬做主,让人去隔壁把曹鲁两口子叫来一起吃。偏偏曹娘子已经买了古楼子,羊肉和椒豉香霸道得很,从小巷一直传入院子。
席间陈桂芬讲起平洲旧事,而曹娘子原本是岭南人,风俗与中原大不一样,李楹竖起耳朵听得认真,甚是向往。
吃完正餐,瓜壳果皮又堆了一桌。鲁大哥刚刚伤愈,曹娘子不许他喝酒,于是鲁大哥抓着祝君白以茶代酒,灌了个肚圆。
直到月上中天,大家纷纷散开,李楹尚且意犹未尽。
“过几日是我的生辰,原想着爹爹停职在家不宜大肆操办,现在可好,我有了新主意。”她对祝君白说:“不若将阿娘和爹爹请到这边,你来掌勺好不好?”
从家里出来有些匆忙,也不知祝君白是如何说服爹娘的,更不知爹娘当时的反应。
李楹拉着祝君白的手晃了晃,像在撒娇,抑或是一种下意识的依赖。
“他们把我看得很紧,其实我并没有很多怨言。倘若我投生成了那一窝斑鸠雏鸟,那我肯定又会有另外的烦恼,须知这世上没有事事如意……”
“好,听你的。”祝君白低头看着她,不知该不该说出来,这几日他进出家门有注意到相府的人守在附近,不打扰,却也难以忽视。
至于他,两边都能理解。
有过亲吻,似乎余下的亲昵动作做起来也不显突兀,祝君白慢慢抚摸着李楹的后脑勺,说:“你先去洗漱,夜里凉,热水濯足可以安神助眠。”
啊,怎么就讲到洗漱睡觉了呀。李楹撇撇嘴,问他还有什么要忙。
祝君白示意她看那一桌残羹冷炙。
“好吧。”李楹摊手,“那你收拾完就回屋。”
夜晚光线朦胧,四下静谧。以往这个时辰祝君白也还没睡,要么借着月光抄书读书,要么做一些白日没忙完的家务。
而现在,他在清洗李楹的衣裙。
泡沫一点一点覆盖衣物,随着几次搓揉几次洗涤,裙子上的污渍灰尘被流水带走,泡沫也逐渐消散,留下的只有皂角的清香。
一如澄净天真的李楹本人。
她不知道,她一点都不知道,她的出现在他生命中搅出多么滔天的漩涡,惹得他情绪难抑,天旋地转……
忙完该忙的事,祝君白收拾好情绪,推门进屋。
却不知道李楹等了他多久,一开门就高兴地跑过来,扑进他怀里还不够,环抱着他的腰,左右蹭蹭。
扑通扑通,不知是谁的心跳。
这是读多少书,走多少路都无法拥有的体会和感受。
祝君白张开手臂接住她,托着她的臀稍一用力就将人完全抱进怀里。
“呜哇!”李楹因突如其来的腾空而惊呼不断,然后热情地亲亲他,“祝澄之你好厉害!”
屋顶上的大胆尝试,完全出自本能与好奇,现在她依旧愿意遵循本能与好奇的驱使,探索一下亲吻的二十八技——如果真有这么多的话。
忽然落下的秋雨亦是缠绵的。
雨线如精心编织的丝绦,齐齐垂进院内的缸中,时疾时徐,与夏日决然不同,秋凉渐深。
第23章 23 惹人怜惜
祝君白告假多日, 便是翰林院不催他,李楹也要赶他去上值了。
一般来说李楹和祖母吃过午饭再小小歇息片刻,祝君白就下值了, 只不过他从皇城走回家耗费颇久。
李楹时常怀疑他会不会把鞋底磨破。
祝君白的脑子怕是全用在科考上了, 直愣愣回答:“祖母亲手纳的千层底, 磨不坏。”
说起祖母, 李楹心里有个猜测不一定准, 思量再三还是同祝君白讲了。
“你在家的时候我每每晨起都发现祖母不在家, 不是串门就是逛菜市, 是不是因为我起得晚祖母怕我尴尬就提前避出门去?”
长辈在家,新媳妇总是要去请安问候的, 更有甚者需要一直侍立左右, 服侍长辈用朝食。
倘或长辈身子骨不硬朗, 还须为其请平安脉, 煎药端药, 一刻不得闲。
但李楹在自己家里肆意惯了,每天睡到自然醒, 偶尔做噩梦了还会赖赖唧唧缠着嬷嬷哄慰。
祝君白一脸“你终于发现了”的表情。
如闻惊雷, 李楹大呼:“怎么不直接跟我说?我还想真是太巧了,原来不是巧合。”
祝君白安慰道:“祖母就是想让你没负担多睡会儿,平时她也是闲不住的, 不用在意。”
“这怎么行。”李楹甚是不赞同,出门在外她代表的可是李家裴家的脸面,不能让人觉得有失体统,“本来我会被斑鸠吵醒,可是这几日竟习惯它们咕咕咕了,有没有别的法子叫醒我?”
祝君白表示他们家很随和, 各人自在舒心就好,又说:“我上值早,你醒来祖母在家也是特意留下,怕你独自在家没有照应。”
说来说去,祝家祖母真是十足贴心的,李楹不由想起自己的祖母,神色也跟着黯淡下去。
李高旻那等纨绔膏粱身子最虚了,受了杖责之后一连半月都没能起身,祖母哭天喊地,不仅四处求医,还重蹈覆辙,又请师婆上门。
只不过这次不是驱邪,而是招魂。
说是李高旻连日高热不退,谵妄不断,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
这桩事的前因后果,祝君白知道的不比李楹少,他身处朝廷,吃公厨的时候听了一耳朵。
他道:“人救过来了,只是胆子小了许多,近日秋雨连绵风声大些李高旻都会胆颤不已。”
李楹噢了声,“这么说还挺像报应不爽,他惯会虚张声势,横行霸道,如今风雨声都能吓破他的胆,应是不会再行恶了吧。”
左右也与侯府断亲了,寥寥谈过几句,小两口就把目光转向自己家里。
今晚李楹打算小露一手,给祖母烹饪糊涂面。
做法不难,软烂好入口,适合老人家。
但祝君白还是怕她烫着,亦步亦趋在厨房跟着、护着。
多有掣肘,甚至碍事了。
李楹指挥他去院子里摘点新鲜菜叶,当作配菜。
如今她很能够理解并习惯院子里种菜,闲时也会主动浇水施肥,倒是前两日闹了笑话,她把香炉草当野草给拔了。
面条出锅,酸浆的味道李楹不怎么喜欢,但自己亲手料理的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好。正待装盘,回头张望,喊道:“祝澄之你是去平洲摘菜吗??怎么还没好?”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
祝君白:“娘子,你看谁来了。”
竟是秀秀!
“小娘子,秀秀好想你。”
这一声是带着鼻音的,也别怪她感性,实在是长久没见到小娘子了。一进厨房,秀秀就跑过来抱住李楹。
见此情形,祝君白把出锅的活儿接了过来,“你们去外间说话吧。”
秀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原本没想大哭,但是见小娘子在祝家竟然挽起袖子亲自下厨,秀秀又气又恼,急急握着拳小声嚷:“我回去就要跟夫人告状,姑爷欺负小娘子!小娘子在家里哪吃过苦,受过此等委屈!”
又拉起李楹的手,要看看她有没有烫伤。
李楹愕然,拿了帕子给她擦泪,三言两语把事情讲明,随后戳戳秀秀的酒窝,“你当我是傻的么,自然是人家对我好,我才想辙回馈人家。”
后又问她:“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可是有急事?”
“哦哦,差点忘了。”秀秀这才记起来正事,“我早就想偷偷过来看望娘子,时常去门房转悠,今日正巧收到程小娘子的信,我就有借口跑来啦。”
懿贞?
想起那个叫清微的小倌,李楹惴惴不安,忙拆开信封。
才看了三两行她就腾的站起来,急得满院子走。
“我就知道清微不识好歹!”
秀秀挠头,“清微是什么?”
顾不上同秀秀解释,李楹稳了稳心绪继续把信看完。
清微被懿贞拒绝之后消沉了几日,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撺掇,他竟然直接找到程府门上,求见懿贞的父亲。
恰巧那日懿贞出门,而程大人在家。程大人把人打了出去,又对懿贞发了脾气,到底是文人清流,没有直接动手,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懿贞被罚跪祠堂。
再之后,懿贞被程大人送至京郊青鸾山清修,打的主意是避避风头,免得被清微胡乱攀咬,毁了名声。
次日祝君白休沐,李楹带领他长驱直入杀到青鸾山,目的毋庸置疑,解救懿贞于水火。
此山高耸而秀美,起伏间呈现蓝绿之色,春夏野花漫野,鸟鸣蜂舞。
如今这时节风光也不逊色,奇松风姿疏朗,黑栎宽阔浓密,更有一种少见的名为仙灯百合的花盛放于崖边,无瑕如冰晶,从风时偃抑。
李楹朝气蓬勃,干劲十足,祝君白不担心她走不动,倒是生怕不知情的人以为她是上山剿匪。
走到一处岔路口,李楹不自觉停住,回头看他:“敢不敢走小路?”
这么问,就是想走小路。
祝君白远眺,说:“我背你。”
李楹说不用,“背我做什么,那就走慢了。”
还真是急行军。
祝君白说:“小路虽近,却荆棘丛生。”
说是这么说,祝君白心里清楚娘子一旦认定的事那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而这次上山没带开路用的镰刀……祝君白环顾四周,寻找结实树枝。
一时不察,只听李楹那边一声惨叫。
“有东西扎我!”
李楹哭丧着脸从草里退出来,低头一看裙子上扎满细刺,活像人形刺猬。
“祝澄之……这是什么?不会有毒吧?”她想到了马蜂的倒钩刺针,又想到一个儿时玩伴被马蜂蜇了,脸肿得像猪头,七日才恢复。
祝君白静了一瞬,稳着声线告诉她,是鬼针草,无毒。
“你别动,我给你摘除。很快就好,别怕。”
手指却微微颤抖。他知道,她怕疼,而鬼针草扎上之后,抖是抖不掉的,甚至当你想弃裙裤而不管,也会在褪下时被它刺得吱哇乱叫。
李楹本就是干嚎,没掉眼泪,听见这种神神秘秘的草名,连忙好奇地问:“它都这么尖锐了,还叫草么?”
祝君白嗯了声,“它这个季节才长这样,也是一种传播种子的方式。”
李楹:“……”
真是具有智慧的鬼针草,但实在可恶。
把大腿附近的针刺摘除后,祝君白寻一处空地让她坐下,还撕下自己的衣角,给她铺着。
李楹小脑筋转起来,表情几经变化,最后颤着声问:“我听说过,中毒之后要保持身体低位对不对?”
电光石火之间,李楹仿佛看到自己无法寿终正寝要早早命丧青鸾山了。
祝君白:“……娘子,它无毒。”
李楹不听不听,捂着脸哀泣,“不要安慰我了,是我错了,一开始就不该走小路。”
祝君白停下拔刺的手,转而扶着她的肩,“看着我,娘子。你说的中毒后保持身体低位,或许是侧卧,防止呕吐物堵塞;或许是俯卧,帮助呼吸通畅。而被毒蛇咬伤,则须在伤口靠近心脏的那一端进行结扎。但现在的情况是一没中毒,二只是让你坐着……你究竟从哪儿听说的,切莫一知半解,把自己吓坏了。”
“呃。”李楹尴尬地笑了笑。
祝君白又道:“因为刺多,拔除需要一会儿功夫,我怕你站累了才叫你坐下。”
李楹噢了声,眼眶湿湿的,是自己吓自己导致。她顺势靠在祝君白怀里,嗲声嗲气撒娇:“相公好关心我。”
这样倚靠也行,不碍事,祝君白就着这个姿势,一手搂着她,一手拔鬼针草。
饶是苦读圣贤书,他心里也要把这刺人的鬼草骂上千万遍。
李楹仰着脸看他,“你了解得这么清楚,是不是也被它扎过?”
“嗯。不止鬼针草,苍耳、牛膝、地桃花的果都是如此,上山下山就会发现自己胳膊裤腿上被挂满了。倘或女子披发,就连头发都会沾上。”
李楹听罢,心疼地摸摸他的脸。
这个角度看祝君白,依旧是俊的。而他全神贯注,眼里都是她。
“相公,我想亲你。”
祝君白没有搭理,可是李楹又说了一次,他不得不看向她。
或许是吓了一遭,心中惶惶吧,此刻的她很像小溪里面白底黄蕊的一种水生花卉,小小的,漂亮的,惹人怜惜。
他低头,安抚地亲吻她脸颊。
第24章 24 其臭如兰
程家在青鸾山的这一处山居很是清雅, 林壑幽深,溪水潆洄,漫步其间, 李楹逐渐忘却鬼针草带来的不愉快。
下人刚去通报, 懿贞就脚步轻松地从外间进来。乍见祝君白也在, 懿贞赶忙把襻膊放了下来。而祝君白也秉持着非礼勿视的操守, 神情自若地低头饮茶。
“贞贞, 你怎么从外头回来, 我们竟没有遇上。”
李楹亲亲热热地与懿贞执手相看。
经历了清微那等乌糟事, 又是祠堂罚跪又是驱逐山居,料想懿贞非常苦闷, 但是这么一瞧, 她气色还算不错。
懿贞带着笑:“说来你许是不信, 我去园囿里挥锄头了。”
大型山居含有景观与农田, 听说程大人偶尔亲自耕种, 这不足为奇,只是懿贞素来爱静……李楹冷不丁想起秀秀, 她挽了袖子亲自下厨在秀秀眼中却是被祝家人欺负了, 因此李楹没有妄自揣测,只是说:“我最近住在清水坊,对浇水种菜也颇有心得。”
这么一提, 懿贞突然哎呀一声,“瞧我这记性,见到你我心中欢喜,忘了问你身子可好些了?”
懿贞很是惭愧,好友不省人事之时她被禁足家中,后来直接被押进马车, 辘辘辚辚地来了青鸾山,压根没有机会去相府。
再后来听下人闲谈,懿贞才知小招夫妇两个住到清水坊了,城里都在传这是因为安阳侯府的事情李相动怒,以示惩戒。
不过相交多年,懿贞哪里会信这种愚蠢的谣传,只是一味忧心于小招的安康,这才寄信过去。
李楹嗐了声,“还是那样,醒来我就活蹦乱跳了。”
两人又凑在一起谈天说地,恨不得把这些时日没见到对方所发生的事情一气儿讲个遍。
本就是如此么,手帕交手帕交,便是不管春樱夏荷还是秋桂冬梅,只要是四季百花都要一起看个遍,如今分开了,无法一起看,那就讲个遍。
讲了一程子话,懿贞后知后觉冷落了祝君白,在程家山居,合该主随客便。
懿贞命人上新的茶点。
李楹却笑嘻嘻地对祝君白说:“我瞧着庭中木樨开得正好,帮我折一枝吧。”
祝君白依言去了。
李楹旋即拉着懿贞道:“把他支开了,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讲?”
看懿贞春光满面欲言又止,八成是踹了清微之后又有另一春了。
“什么都瞒不过你。”
懿贞拿帕子掩着唇,矜持道:“还记得卫十一郎么?就是先前与我议亲,结果削发出家的那个。”
卫氏乃大族,现任家主又是国子祭酒,规矩重得很。十一郎出家后,据说家里也是要跟他断亲的,但不管入道还是向佛,又不是干了杀人放火的坏事。加之十一郎并非独子,即便当了和尚,香火也有兄弟继承,因此断亲之事师出无名,遂不了了之。
懿贞继续道:“他就在青鸾山修行,说来也快两年了。前阵子我被送过来,与他偶遇,还是他先认出我。”
听到这里,李楹额角狠狠一跳。
耳熟,太耳熟了!
当初懿贞瞧上那个清微,不也是如出一辙的戏码?
看起来懿贞又上头了,李楹先不声张,只继续问:“然后呢?”
懿贞:“这个卫十一,有点孩子心性,他见着我像是见到救苦救难神天菩萨,一味吐苦水。我才知晓,卫十一修行不出三个月就后悔了,但已经落发,还昭告全城,就算想跑回家重归红尘……他拉不下这个脸面。”
真是意想不到的发展。
李楹摩挲着下巴,忖道:“卫家家风清正,学堂里碰见过的几位卫家小娘子也很是端庄自持,没成想卫十一是个这样的性子。”
又好奇地问,卫十一的头发长出来没有。
懿贞忍俊不禁,“又不是把头皮掀了,当然会长,只不过他们定时剃头,又抹桐油,就会延缓头发生长。”
李楹想象不出,不过这不是重点,她拍了拍懿贞的手示意继续讲。
“卫十一求我替他想个法子,如何能够体体面面地回家。其实以往不乏有过先例,请家里老太君出面,就说想孙儿了,那为着孝道,也该下山去探望,半推半就,不就可以顺势留下么。”
李楹连连点头,是这么个理,出家后又还俗并不罕见。
只不过……这位卫十一郎听起来很不靠谱啊。
懿贞接着说:“在等卫家来信的时候,我便问他,为何反悔,在山中修行的日子太过清苦吗。于是卫十一把我请到寺中,按照小师傅的作息体验了两日。”
她忽的握住李楹的手,眼中雀跃,“小招,你不知道多有意思,总之我很是向往。”
李楹大惊,万万没想到是这般转折,嘴巴张着没能说出什么。
懿贞见状赶忙说自己并非也要削发为尼,而是山中清修不问俗事的感觉很是不错,“像是把我的心灵拿出来,好好洗涤一遍。”
李楹心说自己可能太俗了,体会不到其中的妙处。
但是无论懿贞做出什么决定,李楹都要成为第一个支持她的人。
拿出家又还俗举例,卫十一这样做,李楹认为他儿戏,心智不成熟,但是如果办下此事的人是懿贞,李楹便觉得懿贞心有丘壑,当断则断。
这时懿贞轻叹一口气,小声说:“可是夜里我又会胡思乱想,被爹爹赶到山上是很丢脸的事,我却以此为乐……我有时候想,其实这是一种逃避吧,躲在山里就不会被人指指点点,为了不太过苛责自己,我的脑子就本能地美化山里的生活,好让我自己安心住下……”
懿贞揉了揉自己的脸,赧然:“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瞎说说,你也就瞎听听。”
李楹沉思一会儿才回她,“程大人让你到青鸾山避避风头,也有他的考量。我觉得先要好好爱自己,成为一个懂得爱的人,才能爱父母。”
又道:“而且我发现了,晚上很危险!”
这不是耸人听闻,而是李楹切身体会过。“晚上很容易想东想西,把事情想深了,想远了,但是熬到白天,回过头看,又觉得其实没那么严重。”
“贞贞,你试试晚上早点睡呢,倘若没有睡意那就叫女使陪你说说话,千万不要一个人陷进去。”
这个年纪的烦恼说出来,身经百战的长辈反倒开解不了,或许只有同龄人能够感同身受。
李楹相信,让自己快乐是头等大事。
她拿出比夸赞祝君白还要多得多的夸赞,并且告诉懿贞,相信自己是个很好的人,理直气壮地活着吧!
第25章 25 永绥吉劭
计划不如变化快, 外祖一家入京给李楹庆生,人多了祝家摆不开席面,因此挪回相府。
正巧姨母也来, 李楹打算向姨母请教一二, 姨母年轻的时候就说自己没有成婚的打算, 如今依旧独来独往, 潇洒快活。
李楹想, 除了亲人的支持, 本人也要有一颗自洽而坚定的心吧, 她从姨母这边学些皮毛,再融会贯通和懿贞探讨。懿贞是她最要好的朋友, 她希望懿贞也可以潇洒快活。
坐车回相府时, 竟堵了一路。
小厮门儿清, 告诉李楹今日恰逢五皇子定亲, 正散发喜果, 与众人同乐,全城的百姓蜂拥而至, 一睹皇家风采。
帘内, 李楹噢了一声,“对方是哪家小娘子?祭酒家的卫娘子么?”
小厮:“嗳,正是卫九娘。小娘子, 怕是还要堵上一盏茶的功夫,还请您担待。”
李楹称没关系,不过被他这么一提倒是有点口干,她抓了把铜钱叫小厮买饮子,扭头问祝君白喝什么。
“咦。”李楹愣了下,凑过去细察, “你晕车了?”
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唇也紧抿着。
既如此,她做主给祝君白买一盏香莲茶,里头含有薄荷、山楂,可以舒畅肝气,镇静安神。
李楹自觉善解人意,“坐在车上不怕路途长远,只怕颠簸、堵路,时停时走,胃里的残渣都要漾出来。你若仍然不舒服,我们下去走走?”
此处离相府还远着,祝君白说不必。
况且,他并未晕车。
“哎唷那位骑着高头大马的,就是五皇子殿下吧?”不远处的人群中,交头接耳的声音忽高忽低。
很快有人接话。
“五皇子是帝后幼子,定然龙章凤姿,尊贵无匹!”
还有什么如珪如璋、昳丽风流,总之数不清的溢美之词都可以拿来形容这位殿下。
祝君白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同时他也清楚,他们乘坐的这驾七香宝车为李楹独有,京中罕见,五皇子怕是远远的就注意到了。
他抬手,目不斜视地找到李楹的手,轻轻握住。
“不用下去。人多,挤着你。”祝君白道。
李楹说也好,左右马车走不了,她拣起话本继续看。
作为书签的,是一片广玉兰叶。
祝君白帮她把腰后软枕调了下位置,没再说话,低头啜饮香莲茶。
回到家,李楹头一桩事就是扑进阿娘怀里撒娇。
李从渊很有眼色把女婿叫走,让她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天渐凉了,窗前的红枫也悄然披上秋霜。裴景兰按照往常惯例给女儿备好暖手小炉,一摸她手才惊讶地发现暖融融的。
再把她圈在怀里拿手比量片刻,裴景兰笑意温软,如茶面氤出的暖雾。
“看来我的小招在祝家过得舒心,丰盈了些。”
李楹嗯了声,“祝家祖母很照顾我的,只是不知丰盈了之后,阿娘还抱不抱得动我。”
裴景兰笑着刮她鼻子,说了会子话便催她更衣,外祖一家下晌就要到了。
她不在的日子里,家里照旧拿过往的尺寸给她制了数身新衣。裴景兰道:“换上看看,如需调整,再改也不迟。”
哪有人不喜新衣,李楹欢快地去了。
既更换衣裙,妆面也要重新改画。
李楹让女使把祝君白请来,“澄之,你帮我挑一下,画哪种眉比较相衬。”
五彩云纹金盏黄地襦,穿在李楹身上浑然天成,极好地衬托出她容色的曜丽。
祝君白望着她领口处露出的半截秀颈,迟迟移开视线,道:“小山眉,或拂云眉。”
这些眉形的区别,还是李楹教他认的。
“那你帮我画,试试看嘛。”
李楹揪着他袖子晃了晃,女使适时让开位置。
两人相对而坐,祝君白有一瞬怔然,呼吸间嗅到一股隐淡香气,再抬起眼帘,温煦的日光下,她的唇鲜妍明丽,似上了层彩釉。
祝君白蓦地垂眸。
但很快他伸手将李楹往自己身前一揽,唇擦过她鼻梁,落在那方彩釉之上。
动作比意识快了半步。
想来是胸腔间的躁动止不住。
李楹呀的惊呼一声,口脂已经被祝君白吃了一半,无法弥补,那就索性吃干净吧。她扣着他后颈,反过来咬他的唇。
经过一番鏖战,脊背酥酥麻麻的,李楹干脆坐到祝君白怀里,趁他不备,摸一把严实衣衫包裹下的胸肌。
可是她才刚刚触碰到,就被祝君白端果盘一样端走,咚的一声放至罗汉榻。
李楹:“……?”
祝君白生得白皙,越到秋冬,皮肤捂得越白,脸红起来也更明显。他不着痕迹地拾起一只软枕抱在身前,说:“快些上妆吧。”
李楹瞪他,“还不是你突然亲我,哼,快点过来给我画眉,噢还有口脂也要重上。”
既被抱到罗汉榻,她不乐意再动,指使祝君白把妆奁搬过来。
一盏茶后,李楹妆毕,挽着祝君白迤迤然来到前厅。
外祖母心态年轻,看着也十分健朗,一见李楹便伸出两手要抱,只把她当作七八岁的小孩子,“乖乖”“小乖”不住地唤着。
李楹也嗲声嗲气地唤“家家”。
明日才是生辰正日,但既然已经见到李楹,就把礼物拿了出来。虽为一家,却没有合送,而是每人都花了心思,各有各的礼。
就连小侄女恬恬,才八个月大就会捧着小布偶,朝着李楹咿咿呀呀。
李楹心都化了,再三摩拳擦掌,小心地伸出手指,戳一戳恬恬的小手,“呀!她会抓握?好生厉害!”
众人哄笑。
“五个月就会抓握了。”
闻言李楹又问:“恬恬是要把小布偶送我么?那我可要笑纳了。”
恬恬还不会言语,但手上很有劲儿,抓着李楹的手指不放。表哥见状哈哈大笑,“小招,恬恬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力气大得好似牛犊子!”
“不会吧。”李楹持怀疑态度,表哥说话一向喜欢夸张,只能拣一半来听。
果不其然,家家纠正道:“小招不是力气大,而是哭声震天,哎唷一说起来我就觉得耳边嗡嗡的,谁能想到在我怀里嗷嗷哭的孩子,眨眼间长到这么大了!”
哭声大总比哭声小听着厉害,李楹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骄傲着呢。
当晚李楹缠着阿娘一起睡。
她在被子里拱来拱去,不好意思地说:“我小时候是不是带起来很费劲?辛苦阿娘了。”
裴景兰搂着她,大方宽容得很,“还可以吧,你也不是只累我一个人,还有万嬷嬷她们。”
李楹听了直吐舌,她可是听说恬恬很乖,涂滋润用的屁屁香膏都不哭不闹的。
冷不丁的她想起原本用螺钿匣子装着现在换成竹筐的那些宝贝,里面有一本手札正是阿娘当年亲手写下的,记录了尚是婴孩时期的李楹的点点滴滴。
「某月某日,小招会抬头了。李从渊说像乌龟,呵,那也是世上最漂亮的龟;
某月某日,小招半夜哭闹不休,哄了一个时辰才见好,很困,但是看着小招冒出鼻涕泡,我还是觉得她好可爱;
冬至到了,小招的鼻子比狗还灵,吵着要喝冬酿酒,我才不给;
某月某日,小招不会说饱,只说她鼓了,哈哈哈哈哈记下来,等她大了嘲笑她;
某月某日天气晴朗,带小招去金明池游玩。李从渊惹我生气,要不是看在小招的面子,我定要把他头上捶出两个大包;
某月某日,相公命人打造的七香宝车今日完工。我瞧了,甚好。小招瞧了,拍手,想来也觉得甚好。因此,记相公功一件;
…………」
每每翻看这本手札,李楹总觉得自己泡在了蜜罐里,咕嘟咕嘟尽是甜蜜,不齁人,回味悠长。
她十八岁,爹娘则爱了她十九年,也正是爹娘给的这份底气,支撑着她横冲直撞勇往无前。
要是将来她也有小孩子,定然也要记手札,叫上祝君白一起记,他们的孩子就可以翻看双份的回忆!
“小招。”
裴景兰梳理着李楹的碎发,说:“没有你的话,我和你爹爹如何能为人父母呢?”
“所以我不爱听那些‘生辰日也是母难日’的废言。你是阿娘的珍宝,你来到这世间,阿娘只会高兴,噢,不止高兴,还有兴奋、激动、难忘。”
裴家儿女拥有着一脉相承的直爽,同时她们也擅长表达爱意。
纵使女儿已经成亲,裴景兰也还是像从前那样,欢喜地亲一亲女儿的额头,而后继续道:“明日是你成家后的第一个生辰,有澄之的陪伴,又多一人爱你。”
李楹嘤嘤呜呜地抱住阿娘。
此刻,她不去想怪病,只愿做一个赖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紫心][紫心][紫心]
第26章 26 珊瑚珠子
府里热闹至深夜, 裴景兰夫妇再三请祝家老太太在家里住下,祝君白也就不用夤夜相送。
回到晴雪居时,见李楹刚洗漱完还未睡下, 披了件衫子靠在床头写信, 祝君白问:“写给程娘子?”
李楹头都没抬, 只嗯了一声, “先别和我说话, 打断我思路了。”
她在风物志里看到一则有意思的趣闻, 讲给懿贞听, 添油加醋活灵活现的,一写就是大半张纸。
祝君白依言坐下, 余光瞥见桌上信封露出一小条棕褐色, 他将信封转了角度, 看清了, 里面是广玉兰叶。
原来这叶片书签并非他专属, 如今,程娘子也会有一片。
过了大概一炷香, 李楹撂下笔, 伸伸懒腰,将四张信纸叠起来。这时祝君白适时地递上信封,李楹后知后觉他等了她这么久。
往日等她, 祝君白都是捧着书卷在读。
今日却没有。
怪怪的。
想来看出了她的疑惑,祝君白道:“心不静,不如不读。”
李楹明白了,“今日家中太吵,是不是?”
过生辰嘛,除了亲朋好友, 还有几位爹爹昔日的门生过府。到了晚上,时雨姐妹俩也从侯府来,可惜没坐多久就回了。粗略算算,家里来往数十口人。
“不过我无意中听见一则好消息,爹爹官复原职了。”
李楹颇为高兴。
君无戏言,爹爹被罚一年俸禄是改不了的,但官复原职甚好。
祝君白在床边坐下。见他衣冠整齐,李楹恍然道:“你别去东厢了,就和我睡一起,不行么?等早上……”
也别说早上了,这会儿月上中天,祝君白睡不了多久就要去翰林院。
李楹握着他的手,摆弄磨喝乐似的揉着,“我虽起不来送你,但是想和你一起入睡。别去东厢了,留下吧。”
说着,催他去洗漱。
帐中有女使提前熏过香,还塞了汤婆子,暖融融的,让人昏昏欲睡。李楹躺在床上等祝君白,等着等着,眼睛合起来,心想只是眯一下。
结果这一眯就是大半个时辰,再醒来内寝的灯烛都熄了,只有月光铺地。
她伸手一探,撞到坚实的身躯,安心了,祝君白果然乖乖睡在她身边。
手腕却莫名有些硌人。
李楹捋起寝衣的袖子,借着月光一瞧,嗬,珊瑚珠子!好似还有寓意吉祥福寿的蝠纹呢!
这串珊瑚珠子个头小了些,但她腕子细,戴着定然好看。
李楹美滋滋地盼着天亮,想看看在自然光线下珊瑚的色彩。
不过,这是祝君白送的么?
他也真是的,不早些拿出来,磨蹭到夜里去洗漱而她等的睡着了……
这么想着,李楹转过去,端详祝君白的睡颜。
她挪近一点点,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祝君白的呼吸节奏变了,他竟被吻醒了?
李楹瞧着他半睁的眼睛,心中天人交战,既想催他快睡白天还要上值,又想叫醒他问问这珊瑚珠串的事儿。
“娘子。”
祝君白先开口了。
“旦逢良辰,欢愉胜意。”
李楹嗯嗯点头,钻到他怀里。而祝君白也不像刚成亲的时候那么木头人,他终于会伸出手臂搂着她。
他的声音落下,“暂时没有办法带你看海,拿珊瑚珠串充当信物,待来日有机会出海,娘子可凭信物向我兑换。”
对啊,珊瑚是长在海里的。
这般成色的珊瑚珠,怕是要从出海贸易的商人手里才能买到。祝君白不是把俸禄都交给她了么,哪里来的余钱?
李楹皱着眉头,夫妻间不应有太多猜疑,但她还是很想知道。
再瞅瞅他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李楹哼了声咬在他锁骨上,嘬出个红印。
“祝澄之你是不是藏有私房钱?”
祝君白半梦半醒,声音含糊,断断续续道:“嗯,润笔费,买珠串。”
说着,他特别熟练地埋首在李楹的颈窝,此处皮肤温热,又有淡香,他看起来很喜欢这里,搂着亲了亲,复又不动,怕是又睡着了。
李楹嫌他脑袋沉,一把推开,见他的脑袋摔回枕头上,她心虚叠加心疼,又蹑手蹑脚把脑袋抱回来。
这么一折腾被窝里的热气都快散尽了。
她安静老实地抱着祝君白的脑袋。
后知后觉记起,翰林院确实有润笔费这一说。
本朝帝王爱重翰林,晦日、节庆时常赐赏钱百贯,倘若翰林起草诏书,那便会得到相应的润笔钱物。
李楹无声笑起来,轻轻拍了拍怀里的祝君白,“这颗脑袋长得甚好呐。”
一觉睡到辰时二刻,女使听她醒了,纷纷进来服侍洗漱。
“不忙不忙。”
李楹趿拉着软鞋来到窗边,转动手腕,“看,澄之送我的生辰礼物。”
女使们抿着嘴笑成一团,万嬷嬷拿了件及膝的褙子给她披上,嗔道:“小祖宗,大清早的也不怕凉!”
“已经不早了。”李楹说:“澄之已经出门好久了吧。”
闻言,万嬷嬷和女使们面面相视。澄之澄之的总挂嘴边,看来小娘子去祝家小住大有收获,与姑爷感情甚笃。
自我欣赏了一圈,又给府里人欣赏一圈,李楹这才坐下吃朝食。
天凉了,吃食一端出来就没了热气,有的点心表面还会发硬,难吃又难看。因此她的那份朝食要么在灶上温着,要么等她起床,女使给了信儿,厨房现做。
李楹搞清楚这一节,对嬷嬷说:“中午我们给澄之送饭吧。”
读诗集的时候读到过,廊餐不好吃,文人为此写诗调侃。于是廊餐的伙食改善了一通。
但那位文人已经作古,不知现如今的公厨如何。
万嬷嬷提醒,还有家主呢。
李楹笑,“政事堂设有专属厨房,爹爹的膳食自然不用我操心。”
据传政事堂公厨分东西两厨,共计二十八位庖厨,不时能吃到海鲜或野味。其口味与花样,自然不是小官挤在一起吃的廊食能比。
不过李楹还是亲自下厨,做了份爹爹喜欢的百宜羹,放入特制食盒,里面有热水保温,一准让爹爹吃上热乎的。
那厢,李从渊接到食盒两泪汪汪,特意记下今天的日子,以后怕是再难忘记,惹得政事堂其余高官欣羡不已。
一位大人捻着胡子道:“二十八位庖厨手艺再精湛,到底不如女儿贴心呐。”
李从渊眉梢微扬,颇为得意,心说您老人家膝下五六个小子,讨回来五六个儿媳,家中再热闹也体会不了“千金”的珍贵。
又有一位大人客客气气地恭维,“百宜羹,极好的寓意,恰逢相爷复职,令爱真是有心了。”
李从渊却比谁都清楚,小招厨艺有限,羹汤只需把食材放进去炖煮,是断不会搞砸的一类餐食,这才是她选百宜羹的原因。
尽管如此,李从渊依旧怀揣珍惜之情,坐在日头下一口接一口品味。
这厢,李楹候在侧门外。
家属可以给官员送饭,却不得踏入办公的场所。李楹耐心地接受检验,只是在侍卫打开食盒看了几眼却没有盖严实的时候,她小小地皱了眉头。
待侍卫转身,李楹掌风一挥,又给盖上。
“澄之!”
李楹远远瞧见他,踮着脚招手。
呀,身穿官服走在红墙夹道上,怎的这般俊朗!
要是改天再升升官,绿衣换红衣,红衣换紫衣,该是何等风光!
人走到眼前,李楹才打住遥想。
祝君白见到她腕上的珊瑚珠子,心下熨帖,和声问:“你怎么来了?可曾吃过饭?”
李楹举起食盒,“给你送饭呀。一想到我在家吃香喝辣而相公只能吃冷冰冰油腻腻的饭菜,我的心都要碎了。”
也就是她,说起这些话来丝毫不觉夸张,眼睛还亮晶晶的。
祝君白轻咳一声,没压住笑。与她在一起,嘴角时常是上扬的。
他自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手帕包着的松花糕。
李楹蓦地睁大眼,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唔,好吃!”
祝君白道:“廊餐丰富,这类点心是今秋新添的,还有胡桃酥、杏仁酪等。我瞧着松花糕做得比外面的点心铺子还要好,猜你会喜欢。”
李楹点头,“喜欢的,清甜。”
时下有些铺子为了彰显自己舍得用糖,直把点心往齁了做,糖霜糖稀蜂蜜,什么甜放什么,什么贵加什么,叫人吃了倒胃口。
但这块松花糕很是清新,形状也可爱。
祝君白心口忽而变得很柔软,他抬手,拿干净指背蹭掉李楹唇角的糕点碎屑。
李楹犹未察觉,把松花糕咽了,方想起他还没吃饭,赶紧把食盒往他怀里一塞,“快进去吧。”
也正是这时,她能够体会到阿娘起早送爹爹出门时的心境。
那时候不觉得早起辛苦。
李楹还不忘抬起手腕,笑吟吟的:“多谢你的礼物,我特别喜欢。”
就像喜欢祝澄之这个人一样,特别喜欢!
第27章 27 没发热呀
李楹比以往更热爱骑马了。
须知一人策马是潇洒畅快, 两人共骑就是缱绻温存了。
“澄之,你不觉得这样很方便我调戏你吗?”
李楹笑嘻嘻的,脸上的满足表情可知, 已经调戏过一轮了。虽然只能在家里骑马, 但两个人坐在马背上窃窃私语其余人谁都听不着。
没一会儿, 她又有了新点子, “要是下雪就好了, 我们可以演英雄救美。你演美人或者我演美人都行。”
漫天飞雪, 玉树琼枝, 一袭红装的美人踉踉跄跄跌倒在路边。这时候,驭马路过的好心人踏雪而来, 慷慨地向美人伸出援手……
李楹扭过头问祝君白:“怎么样, 是不是很有宿命感?写进话本都是一段佳话。”
祝君白:“还行。”
“只是还行?”李楹声调上扬, 拿手肘捅他, “你小时候有没有玩‘过家家’?我深刻怀疑你即便玩过, 也只能分到‘祖父’一角,成天板着脸, 捋着胡须, 是不是?”
还真不是。祝君白道:“我演小孩,或猫狗。”
李楹一噎,“听起来比‘祖父’还不如。”
祖父至少有词儿呢。
祝君白又道:“阿姐喜欢玩过家家, 她安排我饰演什么,我就饰演什么。通常阿姐演掌勺的厨子,熬一锅浆糊分给我们,所以无论我们是啼哭的孩童,还是不会说话的猫狗都不碍事,张嘴吃浆糊就行。”
“这么有意思?!”李楹对他口中的阿姐充满了好奇, “我听你说浆糊,还以为是糊墙用的那种。”
祝君白轻叹一声,“就是那种。”
李楹击了下掌,“哎呀,我对阿姐真是越来越好奇,可惜阿姐已经嫁人,不然喊她来上京玩。你说阿姐生有一个小宝宝是不是?”
“嗯,名叫小允,是个女孩子,翻过年就有六岁了。”
阿姐嫁去的人家还算殷实,公爹九品官,婆母家里经商,丈夫行三,上有兄下有弟,家事用不上他操心,夫妻两个悠悠闲闲。这些,便是祝君白对姐夫家的全部了解,但阿姐素来报喜不报忧,便是突发什么事,他也照应不到。
这时,李楹说:“我们派人去接阿姐和小允吧,入京过年,怎么样?”
算算时日,从平洲过来恰逢新年,一家子喜气洋洋的多好。
祝君白略怔了怔,“好。”
在院子里踱步踱够了,李楹按捺不住,调转马头,径直往练武场去。
练武场也在家里,早年间建给裴景兰耍枪,后来李楹用来打雪仗,倒也没有荒废。
“小娘子——”
眼前突然冒出一队侍卫,手搭着手形成一道人墙,拦住去路。
领头的那个拱手长揖,“还请小娘子留在院中练马。”
李楹嘴角撇下来,“爹爹让你们拦我的?”
“主君有命,我等不敢不从,还望小娘子海涵。”侍卫一脸为难。
祝君白打圆场:“我新学骑术,用不着去练武场。”
李楹抬抬手,“行吧行吧,我不去就是了。”
一步步来,如今爹爹同意她骑马,改天说不定就可以去练武场跑马,再远一些的来日去林子里打猎都未可知呢!
她状似扫兴地夹了马腹,马儿迈着闲适的步伐把他们驼回院子。
这一路的沉默让祝君白心焦。
早知娘子一心教他骑马,他特地询问同僚,还自己查阅书籍,方才娘子教他时,基本不用娘子多说他就会了,娘子还因此夸他脑子好使。
可现在,娘子的兴奋劲儿全散了。
“娘子……”祝君白深深吐纳,壮士扼腕般说:“我们演英雄救美吧。没有雪,让人摇树就成。”
李楹急急勒马,回头试他额头,嘟囔着:“没发热呀,这可不像从你嘴里说出的话。”
祝君白别无他法,俯身落下一吻。
李楹呀的惊呼。
“我想让你高兴。”祝君白觉得自己的脑子没有娘子说的那么好使。
他分明很笨拙,笨拙到哄她高兴只有这种办法。
不远处的梅仙馆,二楼花窗啪的一声阖上。
裴景兰收回远眺的目光,拧身边人的耳朵,“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李从渊没好气,“还能做什么,没眼看了!你说这祝澄之,骑马骑得好好的,怎么还轻薄我们小招!”
裴景兰:“你管丈夫亲妻子叫做轻薄?”
李从渊捂着耳朵转了话锋,“我不敢看小招骑马,还记得上回她坠马我连做三天噩梦。”
要知道坠马遭蹄子踩踏是要命的,也就是小招运气好,躲过一劫。
裴景兰于心间幽幽轻叹,她又何尝不怕呢。
瞅着妻子的神色,李从渊问:“你花了一年时间来往伏波国,就是为了请回神医,结果神医也没见过小招的病,你可曾后悔?”
裴景兰不拧耳朵了,只狠狠跺他一脚,“说好不谈此事。再说,有什么可后悔,就连圣上都没看过伏波的风物呢,我带着沁月领略一年,就当散心了。”
后又两手抱在身前,一脸淡然地说:“我反正想开了,小招天生就是爱玩爱闹的,你一味阻她拦她,那就不是我们的小招了。那些个护卫,劝你早些收走,人在家里出不了大事,成天护在左右,谁能不嫌烦?”
“噢,你来做好人了。”李从渊有股子气,开始翻旧账,“小招写字差,你让我出面罚她,结果你又嫌我罚得重了,把她抱走说不学了不学了,是也不是?”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后来小招把字练端正拿来给他看,可怜兮兮地问:爹爹,今天能不能不罚我,我和贞贞约好了出去玩。
每每想到那一幕,李从渊都恨不得把自己打晕打失忆打成牛肉丸。
啪的一声,李从渊从回忆中抽身,见妻子抄起一块砚台面色不虞,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认栽:“我错了,夫人。”
他不仅记得妻子如何在小招面前唱红脸,亦记得少时妻子是怎么把他压在地上揍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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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殿下的生辰称为千秋节,朝臣率家眷赶赴筵席。
李楹少时总和懿贞、五皇子一起玩,见了皇后殿下亦是亲热。
即便五皇子屡屡滋扰,李楹也能将他们母子分开看待,尤其想到大皇子被废除太子之位,今日无法现身承欢膝下,皇后殿下定然心中酸楚……
思绪不得已中断,李楹看向人群中那位少时玩伴。
五皇子与卫家娘子已经定亲,今日一同出席千秋节,两人光是并肩站着就已经十分瞩目。
李楹特意多看一眼。看的不是五皇子,而是卫九娘,她与卫十一郎是堂姐弟,相貌或有几分相像。
瞧过卫九娘之后,李楹心中有数,按图索骥似的在人群中寻找卫十一郎。此人已经还俗归家,总要在人前亮亮相吧,算算日子,千秋节是他出席的第一个大筵席。
忽然,祝君白在一旁说:“娘子今日不宜饮冰。”
入冬后,宫里烧起火龙,为防有人烤火口干,桌上备了入口微凉的饮子。李楹注意力都放在搜寻卫十一郎,哪里想到这些。
她低声说:“没事没事,我不怕喝凉的。”
这怕是李楹少有的体健了,初来癸水时她战战兢兢,盖因有的女子天生会痛,不仅癸水来的那几日痛,癸水来前、癸水走后都痛,用来调理的药剂喝了不知多少贴,才算缓和。而她月信非常准时,偷喝凉饮也不会腹痛。
“真是可惜……”李楹失望地发现,卫十一郎没来。
还想看看刚长出头发茬子会佩戴什么首服来掩饰呢。
祝君白握着茶盏的指节突兀地泛白,他目光落在半空,一番话在唇齿间滚了又滚,再难平静。
“娘子在可惜什么?”
“嗯?”李楹扭头看他,神情忽的一滞,“不方便和你讲。”
可惜没看到秃发的卫十一郎。这如何能讲呢,万一祝君白刨根问底,她总不好把懿贞的事讲出来。
“小招!”
许久不见的小娘子过来打招呼,李楹热络地寒暄。
对方随丈夫远赴外地上任,今年才调回京城,因此没喝到李楹的喜酒。
李楹挽着祝君白的胳膊,笑吟吟介绍:“这是我的夫婿祝君白,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周姐姐你有空来府里玩,我要把喜酒和糖果子补上。”
“好,那是一定。”
筵席结束时尚早,官眷们呼啦啦散开,御街上顿时马车辚辚,一派别致景象。
直到坐进车厢,狭小的空间内只余他们二人,李楹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
祝君白……好像不太高兴。
“澄之。”
李楹是憋不住话的,更是不会让这种奇怪的感受跟着她过夜。“你怎么了?跟我说说吧。”
祝君白不语,两手放在膝上。
其实他这人很静,多数时候是她在叽叽喳喳,而他安静听着。
从前李楹并未觉得有什么,现在却不太舒服。两人头碰头脚挨脚,是要做一辈子夫妻的,她不可能一味迁就,一味释放热情。
李楹掀起帘子,让车夫停下。
再冷静地看向祝君白,“我现在不想和你身在一处,你下去。”
第28章 28 立规矩
祝君白当真起身欲离去。
李楹稳坐上首, 却是气得不轻,“现在下车,你是想被全京城的人看见, 想要我爹娘因为你被他们说闲话吗?”
车内一时静了, 只余夜风瑟瑟。
羊角灯下, 祝君白眸底明灭。少顷, 唇动了动。
“我为你驾车。”
听了这话, 李楹眉间一蹙, 不满写在脸上, 直接抄起手边的杯盏往他胸口砸。
羊脂玉杯质地坚硬,咚的一声闷响, 听得李楹心惊不已。再看祝君白不哼不哈的木头模样, 李楹更恼了, “要死了祝澄之你怎么呆成这样!”
祝君白声音低低的, 一双乌眸似乎也更黯一分, “对不住。”
“我配不上娘子。”
李楹愣了一瞬,既惊且怒, 只觉不可理喻, “成亲这么久你才说这句话,我看你是想反悔和离。”
“没有。”祝君白几乎本能地否认,“我从未后悔, 也从未想过和离。”
李楹截断道:“那你说的哪门子屁话?”
祝君白默然跽坐,置于膝上的双手指骨泛白。他没有看她,只错开目光,尽量平静地诉说:“娘子出身显贵,理应有更好的男子来到娘子身边,爱护娘子。我能给到娘子的, 只有每月十五两的俸禄,不入眼的珊瑚珠……”
听他话音逐渐顿住,李楹很是沉得住气,等了片刻,却没再有下文。
他不是巧言令色之人,但好半天才挤出这些话来,李楹是不信的。
望着他跽坐的模样,眼前浮现成亲之日,共饮合卺。
瓠瓜苦涩,盛在其中的酒液亦是苦涩,按照婚俗,此举意味着夫妇二人从今往后同甘共苦。饮完酒后,将瓢扣在一起,用丝带缠绕,称之为“连卺以锁”,寓意夫妇二人永不分开。
这些,便是叫三岁小儿来经历一场也会牢记于心,祝君白这个探花郎,竟全然忘了么?
李楹认真地望着他,“你一共只有十五两月俸,便给我十五两;你写诏书,得润笔赏银,便买珊瑚珠送我。祝澄之,你分明把所有都给了我。”
祝君白心中一震,心绪骤乱。
她说:“我自打呱呱坠地始,什么成色的金玉翠宝没见过,非得要夫婿赠我?正是因为什么都不缺,我才期盼着与夫婿过上简单自在的日子。可是你今日却说这些来伤我的心!”
李楹耷下眼帘,难过的情绪涌上心头。
“难道你把我对你的关心和偏爱当作居高临下的施舍吗?不是的话你为何会说出配不上我这种话。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追出家门坚持还给我六十八两,我并不会多想,因为那时候我们还不熟,只是被命运拉扯到一起的未婚夫妻。可是现在……我以为我们已经两心相许了,原来不是。”
祝君白难以泰然,仓皇地动了动唇,“所以,我可以理解为这桩婚姻你一开始并不情愿吗?”
“娘子,”他呼吸在颤,憋在心里的话也像是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你今日屡屡观望五皇子夫妇,是不是渐生悔意……”
终于说出口。
可是一说完祝君白自己就先悔了。
倘若娘子说“是”呢?他该如何自处?
祝君白倏地起身,掀起车帘,有些慌不择路,“我,我去驾车。夜里寒凉,娘子早些归家才好。”
他往葛温身边一坐,还抢了人家的马鞭,乱中有序地让马匹走了起来。
御街上人马稀稀拉拉,多数早已归家。
世情繁芜,冷清的夜里残存些许温润湿意,怕是要落雪了。
葛温挠了挠头,眼神不断在姑爷和小娘子之间游移,最终小声提醒:“姑爷,小娘子没说要走。”
这时,车内爆发一声低喝:“葛温,把祝君白给我押进来!”
“是,小的遵命。”
葛温把马鞭拿了回来,安心地护在怀中,朝祝君白拱手:“姑爷,请。”
车内寂然。
李楹看着复又跽跪的祝君白,看着他那挺直的腰板,气不打一处来。
“我哪里看谢子濯了?你少血口喷人!”
祝君白垂眸,心中把谢子濯三个字念了一遍。此前,他尚不知五皇子名讳。
李楹又道:“我看的是卫十一,可是卫十一偏偏今天没来!”
说着说着,李楹后知后觉筵席之上祝君白为何反常了。她那时说可惜,是在可惜没见到卫十一,祝君白难道领会成别的意思了?
李楹眨着眼睛,难以置信,怪叫一声:“你不会以为我心悦谢子濯吧?”
是了是了,一切都通顺了。
在祝君白看来她苦苦暗恋谢子濯,但人家和卫九娘定亲,于是皇后殿下的千秋节筵席成了她一睹心上人的好机会??
“祝君白你疯了吧!!气死我了!分明是谢子濯一再纠缠我,见缝插针跟我说车轱辘话!你身为我的夫君不体谅我不安慰我也就罢了,还胡乱猜测!”
李楹怒火中烧,又想起他刚才那番“配不上”的言论,如同火上浇油,她就要像烟花爆竹那样“咻——砰!”炸开了。
祝君白脸有些绷紧,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很想问清楚,“卫十一是谁?”
李楹:“……”
这一次,李楹看向祝君白的眼神变得分外复杂。
她半藏半露地说:“卫十一是懿贞的上一任未婚夫婿。”
祝君白愕然不已,喉咙如被扼住。
半晌,他怔怔盯着李楹,“娘子对五皇子没有心悦之情。”
是陈述的语气,但让人听出些许期待。
期待?期待什么?
李楹暗自咂摸着,好似打通关窍。
——弄了半天,祝君白喝大醋。
李楹不做声,兀自扭过脸,让葛温驾车归家。
这是疏离的姿势,也是疏离的距离,犹如天各一方,各不相干。她呼吸逐渐放缓,心口的那股子气焰也逐渐平息。
“娘子……”
李楹不搭理,刚才一通发火好似让癸水也跟着涌动,她不自在地僵着身子。
“娘子……”
祝君白在身后阴魂不散。
李楹哼了声,转过去看他,“有话就说。”
“娘子别不理我。”祝君白保持着跽跪的动作,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分明是她坐着,他跪着,却让她无处可避。李楹心中一震,忽而退无可退,被他搂进怀里。
李楹嗅到祝君白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纵使在觥筹交错的筵席上走了一遭,他仍是清淡好闻的,不染尘埃。
她的心也软下来,环着他的腰往里靠了靠。
“对不住。”祝君白身量高,这样抱着时他的下颌线恰好抵在她发顶,声音也由此落下:“我知道娘子不喜欢我说对不住,但这次我惹娘子生气,是该道歉的。”
李楹噢了一声,准备松手,背上却被施加力道,祝君白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少得意。”李楹哼道:“不是说配不上我么,那好,自今夜起,我住梅仙馆,你住晴雪居,以水潭为界,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你既以赘婿自苦,那就要有赘婿的觉悟,日后经我传唤,你才可到梅仙馆陪我共眠。”
身后的那番力道又紧了紧。
李楹继续说:“不止,我的衣服归你洗,我的饭食归你做。休沐在家时,你要按我的心意打扮,不得擅专。祝澄之,有没有异议?”
祝君白声音沉沉的:“有。”
李楹当即就要松开箍在他腰间的手。
祝君白是做过农活的,力道比她大,牢牢拥住她,“你在哪,我就在哪,别和我分开,娘子。其余我都听你的。”
李楹哼了声,嘴角上扬,“不是都在相府么,不算分开。再说了有的人不是主动搬到东厢么,我成全你不好么?”
“不好。”祝君白道:“是我不识好歹,冥顽不灵。今夜受娘子指教,我再世为人。”
李楹扑哧笑了,又很快绷着脸,“往后又有今日之事,该当如何?”
她没有说破祝君白喝醋,但祝君白心中有数。他垂首,额头抵着她额头,一双乌眸清明,亲昵地蹭了蹭她鼻尖。
“别想糊弄过去。”李楹不知道别的夫妻是如何解决此问题的,但满天下找,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来一个祝君白就吃一回醋?然后再生闷气,闷够了就来气她?
祝君白一静,哑声:“倘若再有此事,我先把我的心黏起来,再与娘子说明,绝不独自苦闷。”
马车辚辚滚动,悬挂在内壁的镂空香囊散出浅淡香气。
有这么一瞬间李楹觉得自己是懵的。
是不是有件事被她忘了。
……祝君白,其实也很喜欢她吧?
所以才会在疑心她心有所属的时候那副死人样子,所以才会说先把心黏起来……
“祝君白,你分得清责任与爱意吗?”
李楹丝毫不怀疑探花郎的脑瓜,但那是用来作诗赋、写策论、谈时政的,对于男女之情,她是一张白纸,他亦然。
而祝君白显然是个道德感很重的人,从追出来还她钱可见一斑。
可是道德感过重也会带来负面意义。正如祝君白觉得没有他的话,她理应和“更好的”郎君成婚。
原本就是假设,却让他反复咀嚼反复审判自己。
“我换个问法吧。”李楹推开他,不再抱着,而是认认真真凝视于他。“一开始爹爹找你,以金银蔓换婚姻之事,你听闻的时候作何感想?”
作何感想……
祝君白的思绪当即被带回那一个春日。
出身耕读之家,他自小就知道必须勤勉读书,考取功名,以酬父母长辈生养之恩,以实现父亲进士及第之夙愿。
考出平洲,入京为官。
到了年纪,或与人相看成亲,或投身宦海,孑然一身。
似乎所预设的“将来”止步于此,越往后,越模糊。
岳父的榜下捉婿,实则源于娘子无意中说过的一句“探花郎长得真俊”。而正是这随口一句成为了他们之间的缘分。
祝君白艰涩地回答:“当时我万分感谢岳父大人,我对娘子不算一无所知,听闻娘子患疾……我想的是,既注定入李氏为婿,定不负所望。娘子在时,相敬如宾,尊敬爹娘。倘若娘子去了,我必会披麻戴孝,代替娘子奉养双亲。”
“噢。”李楹抿了抿唇,灿烂一笑,“考虑得那么周全,万一我没死呢?你要和我相敬如宾一辈子啊?”
那多没趣。
祝君白一时有点茫然。
事情的发展确实与原本的设想大相径庭。
他的生命被镌刻上了李楹的名讳,举手投足都带有李楹的气息。
祝君白想,他可以答上娘子的问题了。责任与爱,他分得很清。
“自然是心悦于你,娘子。”
他重又将李楹拥入怀中,以极大的力道抱紧她。一想到夜谈的最初,竟是那番糊涂话,祝君白惭愧不已,失而复得般珍惜地吻她,耳鬓厮磨。
李楹哼哼唧唧,既想回抱,又嫌他抱得太紧,于是勉力后退了一点点,拿头顶他心口。
牛犊般的莽撞。
自心底生发的雀跃。
“我就知道,你喜欢我!”她双眸粲然,唇角上扬。
祝君白接住她的顶撞,顺手理一理略显凌乱的发丝,指尖停在她耳侧,温温一笑,心道:很难有人不喜欢娘子——
作者有话说:今天早早更[摊手]
第29章 29 这下不亏了
抱她回晴雪居的路上, 祝君白见缝插针地看了她好几眼。
内心一阵后怕,惹她伤心、动怒,同样属于情绪波动, 要是触发旧疾, 他万死难辞其咎。
偏偏这人犹未察觉, 搂着他脖子说着些不方便让外人听见的话。
祝君白提醒道:“飘雪了, 娘子把嘴巴合起来, 当心寒风吃进肚子里。”
“好啊你, 让我闭嘴说得那么好听。”李楹腾出手, 作势揪他耳朵,忽而顿住, 仰起脸看向深蓝的天幕。
“真的!下雪了!”
还不小呢。
密密簇簇, 纷纷繁繁, 像极了春日开花的火棘。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今夜气氛正合适, 李楹抓着他衣袖晃晃,“烤火酌酒, 赏雪猫冬, 多么惬意啊,你说是不是?”
好在她说的是“猫冬”而非“探梅”,祝君白略略松了口气, 在心中默默评估,“少量饮一些,无妨。”
筵席上已经喝过,莹白甘醇的羊羔酒,甜美怡人的蜜酒……那么夜里即便要喝,也最好是清新不醉人的果子酒, 肚肠俱暖,于她信期也无害处。
待回到晴雪居,亭台楼阁已是皑皑一白,宛若画本,树木亦是株株带玉,如接飞琼。
李楹忍不住伸手抓雪花,一抓一个准,一抓一个透心凉,两只手冻得发红,但仍嘿嘿笑着,因为祝君白把她的手塞到他怀里暖着。
隔着一层里衣,李楹猫猫祟祟地戳戳这儿,摸摸那儿,不亦乐乎。
祝君白不争气地红了脸。
声音低低的:“女使还在呢。”
见他们淋雪回来,女使们搬炭盆的搬炭盆,熏衣裳的熏衣裳,各有各的忙碌。李楹瞅了一眼,复又把手指停在他心口处。
胸有丘壑。
头一次如此直观地体会到这四个字的含义。
指梢一寸寸下滑,好奇心又驱使她陡然转弯,手掌覆盖上去。
和刚才抓雪花同样的手法。
祝君白沉静不了,目光与他的心同步颤动,声音压得更低,就像在众目睽睽之下分享只属于两人的秘密,“娘子,放过我。”
李楹噢了声,手退出来,已经回温了。
他又把她端花盆一样端到了罗汉榻上。
李楹闷闷地看着女使们忙来忙去,而他也转身不知要干什么去,她气息一窒,冲口而出:“你走了就别回来!”
祝君白愕然回身,解释道:“她们送了热水,我给你泡脚。”
“啊?”李楹呆住。
旋即大力揉躏怀里的软枕。
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有人上一刻还在卿卿我我下一刻就要泡脚啊??
好老派的人。
祝君白拿了干净的布巾,搬了张小杌子坐在榻前,袖子没用襻膊,直接挽捋到臂弯。
李楹一时间说不出话了。
他真要给她泡脚。
屋里烧着火地龙,炭盆里也是上好的红罗炭,一点儿都不冷,祝君白却给她膝盖上披了毯子。李楹撇撇嘴,苛责的话暂时说不出口。
等人都散去,她晃了晃双脚,踩着花瓣开始清算。
“那天,”李楹记得清清楚楚,正是生辰前一日,是该和他好好掰扯,“亲的好好的你把我端走。现在也是,你不能仗着自己力气大,就把我端来端去,你都没问我有没有亲够。”
那自然是没够。
而且突然打断亲吻,那种旖旎的氛围,缱绻的遐思,统统没有了。
真是煞风景的好手!
祝君白低着头躲开她追责的视线。
但李楹哪里肯放过,于是追责变成追杀,她托起祝君白的下巴,偏要对视。
“你说啊,别告诉我‘凡事有度,适可而止’。有没有度,该是我说了算。”李楹理直气壮,静待下文。
祝君白面色微窘,不过此间已无旁人,告诉她也无妨。
“不是不想与你亲热,是我有了反应。”
那日匆匆把她抱开,再拿软枕遮掩。今日则是找了打热水泡脚的借口。事发突然,权宜之策,竟让她误会了。
祝君白看着李楹懵懵的模样,轻叹一声揉揉她头发。
他们成亲与寻常夫妇不同,岳父岳母顾虑到娘子的旧疾,不赞同圆房。祝君白不知娘子对他刚才说的话能否理解。
男女身躯构造不同,她有所好奇也是难免,只是再往下走,便难以控制了。
水有些凉了,祝君白把她双脚捞出,擦干,再抱着人放进被窝。他自去净手,洗漱。
那股子渴念自然也就熄灭了。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女使送来温好的桑落酒,飘着清新的酒香。祝君白接过手,回到内寝。
李楹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圆滚滚的,还真是“猫冬”。
祝君白不由笑了,连人带被子抱在怀里,“酒来了,酌吧。”
平时他睡在外侧,拿取东西方便,喂她喝水也是如此。李楹不老实,会开一些禁忌的玩笑,说什么他像是含辛茹苦深夜哺乳的母亲。
李楹依偎着他,嘬了一口说:“不是不让榻上吃喝嘛。”
祝君白:“……”
少顷,拿她说过的话回敬:“万事开头难。”
有她在,他可渡过万事。
饮过桑落酒,李楹的嘴也变得很甜,“相公经常迁就我,相公是好人。”
祝君白自斟一盏,胃里暖融融,心也暖融融。
李楹又道:“好人能不能给我看看?”
祝君白:“……”
是他理解的意思吗?
和她在一起久了,脑筋也被潜移默化,产生奇怪的联想。
他试探着说:“我就在这儿,有何看不得,娘子尽管看就是了。”
李楹拿头拱他,稍微有点点害臊,但整体还是直抒胸臆:“吃不到猪肉还不能让我看看猪了?敦伦敦不了,那给我看看总成了吧?”
祝君白两眼一黑。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娘子饮完酒该睡觉了,我取盐水给你漱口。”
祝君白打发小孩子一样。
不过没关系,李楹与生俱来曲解的能力,“嗯嗯漱完口就可以亲亲了。”
“娘子。”
祝君白扶额。
手里的盐水放下也不是,给她也不是。
“澄之哥哥,求求你了,满足我的小小心愿吧。”李楹在被子里打滚,话茬既起了,就绝不轻易放下,“人家成亲当晚就能知道夫婿长什么模样,而我,成亲这么久了也只知道你的脸长什么模样,嗨呀,好吃亏。”
“众所周知,头只占人身的九之一二,如此算来,我大大吃亏,比别人亏了九之七八!”
越说越来劲,李楹还记得自己手指抚过他心口的触感。
果然不同部位的皮肤触感也不同。
弹,韧,滑。
李楹朝祝君白眨巴眼。
祝君白眼睛一闭,告诉她:“老话说,吃亏是福。”
李楹:“真有你的,那祝你福如东海,天天吃亏吧!”
李楹卷着被子转过身。
眼前是拔步床的围栏,雕刻有飞禽走兽,瑞鸟鱼纹,但是现在的情形好似面壁。李楹一想,可难过了。
“娘子……”
祝君白贴上来,搂着她,语气里透着无奈:“那你想看什么?”
李楹佯作生气,“听起来一点儿都不情愿,我虽刁蛮,却也不是爱行强迫之事的人。算了算了,睡觉。”
祝君白喟然而叹,默不作声地把她转过来,再从被衾里挖出她的手,放进自己衣襟。
灯烛还未熄灭,内寝里明晃晃的,叫人不由耳根生热。
“娘子,我能不能把烛台灭了?”
“不行,我眼神不好,灭了怎么看得清。祝澄之你到底诚不诚心?”
祝君白于是不再挣扎。
耳畔不时传来一惊一乍的呼喝。
“你好白呀,是生下来就这么白么?我听说生来白皙的人过一冬天会越捂越白,是这样么?”
“还记得我要打扮你吗?瞅瞅这腰身,肯定穿什么都好看,再拿腰带那么一箍,嘿嘿。”
“我打个丝绦给你好不好?拿丝绦松松垮垮一束,别有风味……”
李楹滔滔不绝,喋喋不休,已经畅想来日祝君白走在路上,腰间丝绦随之晃荡,若有人问起,他可以自豪地说是他家娘子亲手打的丝绦,独一家。
她全然忘了自己打丝绦的水平很一般。
忽然,祝君白抓住她的手,不许再往下。
李楹撇撇嘴,反手挠一挠他掌心,打量他一眼,说:“其实我的这个老毛病谁都说不清根源,他们老说我情绪激动时容易晕厥,很站不住脚,记得少时有一回,我只是伏案书写,却也莫名其妙晕了。由此可见,很是随机。”
祝君白听出言下之意,但并未接她话茬,只是拿沉静的目光攫着她。
“不止敦伦,爹爹还不许我骑马,更别说打猎。要不是跟你回了祝家,上屋顶观星也是没可能的事。”李楹继续说着,“爹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时移世易,我如今爬得了屋顶,上得了马背,不也照样好好的活蹦乱跳么。”
“倒是要谢谢你的出现,祝澄之。”
李楹说完,倒在他怀里,歇了毛手毛脚的心思,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祝君白从中窥出她的无奈。
不该这样的,她是这样明媚的一个人,走路轻快,青春洋溢,比春天迎面而来的风更让人欢欣,这般美好的她,已经适应顽疾所带来的不便。
一想到这里,祝君白的心被狠狠揪住。
“对不起,娘子。”他说:“让你一再说这些话,是我的不对。”
李楹掀起眼皮觑他。
祝君白亲亲她,爱惜地将她搂进怀里,“等你月信结束,我们试一试吧。”
李楹犹如破土而出的鼹鼠,新奇而惊讶地眨了眨眼。
“哎呀,那赶快睡觉,”她催促道:“快快到明天,然后快快到后天——”
祝君白忍俊不禁,这回是真去灭烛台了。
回到被窝,李楹还在滚来滚去,消耗激荡的心情。
他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心说趁这几日要抓紧学一学敦伦的具体事宜。
“睡吧。”
“娘子好梦。”
“娘子……寝安。”
意犹未尽的寝安接二连三,李楹听出他的不舍,于是凑上去亲亲脸颊,再亲亲嘴唇,“寝安,相公。”
**
这日,自青鸾山寄来一个包裹,扁扁的看不出是什么。
打开瞧,方知懿贞心灵手巧,竟用松针编织成挎包!
李楹爱惜地抚摩,透过松针与棉线形成的经纬,眼前浮现出懿贞是如何一扭一绕,再将花枝织入其中,美不胜收。
不仅美观,闻着还有股淡雅的清香,应该不是熏过成品的香,而是松针与花枝自带的来自山林的香气。
再一想,懿贞所住院子名为四方春,极好的名字,多么朝气。
青鸾山可真是性灵安栖之所啊。
至于回礼嘛……李楹在祝家学过编竹篮,残次品给祝君白用了,这次定要编个像样的赠予懿贞!——
作者有话说:注:小招的顽疾取材于发作性睡病,然后我添油加醋胡说八道一下,切勿深究[狗头叼玫瑰]
第30章 30 你好喜欢我
祝君白当真负责起李楹的餐食, 不过考虑到她吃得精细,他并不大包大揽,只是每晚做一道菜, 再根据娘子吃的情况进行口味上的调整。
裴景兰觉得不妥, 把李楹叫去, 语重心长地说:“人家到咱们家来, 不是为奴为婢的, 烹饪之事交给庖厨就好。”
“可是澄之自己说不费力, 我若是能吃完, 他还很高兴呢。”
李楹比量着自己的腰身与臂围,比之先前, 似乎真的丰盈了些, 而爹爹也没有食言, 说好涨一斤加一两月银, 现在她一个月有十两!
见她这么说, 裴景兰也就不多言了。
倒是李从渊显得有些焦灼,他都没给夫人做过一餐半饭呢, 怎么女婿跑他前头去了。
于是相府厨房里时常出现李从渊的身影, 每每见他捋起袖子大步流星自信满满地走来,掌勺大师傅、厨娘、烧火丫头俱是汗颜不已。
要知道,对于专司烹饪的人来说做出一道菜并不难, 真正上难度的是,如何把主君弄出的东西改善成能入口的食物,那可算得上化腐为奇!
这日祝君白照常下值归家,敏锐地发现晴雪居换了新的熏香,沐浴的汤料添了淡竹叶、桃白皮。
他沐浴向来不用这些,单纯的热水即可, 小厮却说这是小娘子吩咐的,务必要用。
再者,寝衣也是簇新的。
祝君白悟了。
他把人都赶出去,此时不用委婉了,直接和李楹说:“没有人会为了敦伦如此隆重。”
既有特制汤料沐浴,又有暖肾纳气香方……
李楹两手交握,露出虔诚且向往的神情纠正他:“这不是简单的敦伦,而是圆房!”
圆房。
是啊,圆房正是他们缺失的三书六礼之外的第七礼。
祝君白忖了一下,深以为然,“我明白了,娘子高见。”
关于到底要不要熄灭烛台,两口子凑在一起琢磨了半天。
一本正经讨论敦伦之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羞赧,或许是因为李楹表现得太坦荡了,祝君白也就不好再忸怩。最终两人一致决定,只留一盏烛火,放得远些,再有月光加持,总体上朦朦胧胧,别有韵致。
祝君白总是很有耐心,每每看向李楹时很是专注。李楹不怕被人看,往往骄傲地挺起胸膛,像一只精神抖擞的赤狐。
不过今夜特殊,李楹难得不好意思了起来。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又或许是炭盆烧得太旺,总之她眼睛乱瞟,手搭在身侧,无意识揪着被褥。
照理说最熟悉自己身体的应该是本人,但自从发育以来,李楹没怎么探索研究过。
往日亲吻的时候,只穿寝衣的话难免松垮,祝君白的手也因此碰到过她露出来的肌肤。他很老实,并不多碰,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慢慢摩挲。
李楹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或者说不寻常。
望着祝君白那张英俊而斯文的脸,想起他说过的话,学以致用一下,她肯定也有了反应。
……
“嗨呀,早知道换成不易皱的布料了。”
李楹犹如软泥化开在床帐中,手上依旧揪了下被褥,却不是方才那般紧张,反而有了一种尘埃落定,“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儿”的松弛感。
祝君白扯过一块不知道什么布料,给她往肚子上一盖,悉悉索索的动静使他后知后觉认出那是她的小衣。
她今日郑重其事,准备周全,小衣的绣花也很漂亮。
祝君白微微沁汗的掌心托住李楹的脸颊,像是托住了一捧馥郁的云。
李楹转过脸看他,顺便依偎到怀里,张了张口,把要说的话调换了,“你说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不然她不知该如何称呼。
祝君白登时觉得自己被李楹蛊到了,不然怎么会本能地听从她的意思,真的开始想名字。
他挣扎道:“有必要起名字吗?”
“有的。”李楹懒懒的,点头也有气无力,“这样,我给你三个选项,黄花菜、乌篷船、萤火虫。”
祝君白懵了一瞬。
这三个词之间有什么联系吗?甚至它们同她说的那样物什之间也没有丝毫联系啊。
李楹是这样给出解释的,“以后我们总要提到它吧,但是你脸皮薄,我总要迁就你给它起个别称吧。但不能是玉如意、麈柄这种显而易见无处遁形的词,你说呢?”
原来如此,言之有理。祝君白扶额:“乌篷船吧。”
“你累了吗?”他问。
李楹眨了眨眼感受一下,“有点。”
祝君白起身,“我去叫热水,先别睡,当心着凉。”
可是乌篷船仍然精神奕奕。
李楹想了一下,把他拉住,重新搅和在帐中。
“祝澄之,你是猫。”她说。
只有猫咪才会喜欢头碰头,头顶头,而祝君白下意识做过很多次类似的动作,李楹喜欢和他贴着脸。
她又说:“你好喜欢我。”
洋洋得意的姿态,笃定的语气。
祝君白知道她在说什么,定定看着她的眼神也愈发柔软温和,“不急在一时。倘若不舒服,告诉我。”
他不会为了自己的私念而罔顾她的身子。一次两次,或三次四次,其实并无差别,总归是与“她”在做这等事。甚至粗放一点去想,心上的欢愉远胜乌篷船上的。
这时,怀中人乐呵呵地说:“我也喜欢我自己。”
祝君白不由笑了,俯身亲亲她。
……白皙的臂,珊瑚红的珠子。
这一夜心悸的次数过多了,祝君白心想。
忽然,李楹踩住他膝上几寸,问:“你说你会提前学一下,难道又去问你的文常兄了??”
这位文常兄,也是翰林院编修,与祝君白一起修撰典籍,因此祝君白时常提起他。上回学骑术,他就去询问了文常兄,导致李楹教起来成就感少了一点点。
“没有。”祝君白握住她足,忍了片刻,尽量温和地告诉她:“我谁都没问,从书上学的。”
旁人都知她是他妻子,倘若堂而皇之问出这种闺帏问题……太冒犯了,不敢想。哪怕对方是值得信赖的文常兄,也不行。
一想到旁人有可能因他发问而臆想娘子,祝君白就极端怄气。
再抬眼,委屈之情泛滥。
他哑声问:“还有别的疑问吗?我不想在此时提别人。”
李楹迟疑了一会儿。
她给懿贞送了小竹篮,祝君白瞧见了很是不忿,李楹这才知道他都把醋压在心里,自那日说开了他也就打通了任督二脉,豁出去了,明明白白告诉她:“程娘子一人占三个竹篮,我只有一个,是否不公?”
还“是否不公”,那就是不公呗。
李楹于是又编两个给他。
但祝君白都有三个了,阿娘爹爹怎么能落下?李楹挤出空,给阿娘一个、爹爹一个,这才算停当。
为编竹篮,她都没空玩乐了,就连曹姐姐都问她怎么约着赏梅她不出门。李楹支吾过去,生怕曹姐姐也要竹篮。
后经秀秀提醒,她记起,原本就是因为曹姐姐会编竹篮才引起她的兴趣。
真是越想越来气,都怨祝君白,他连懿贞的醋都吃,害得她晕头转向。
她就该有样学样,吃一吃他和文常兄的醋!
李楹哼了一声,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祝君白就寻着空隙倒打一耙,说:“娘子迟疑这么久?”
“对啊,怎么了,”李楹不甘示弱地盯回去,故意说:“我想了好多人!”
祝君白不做声。
只做事。
后来李楹呜呜嘤嘤,含含糊糊地说:“我是纸糊的,面捏的,不好这样折来折去的,祝大人您糊涂啊!”
不知不觉天快亮了,熹微的光线与朦胧的雾气安静交织,那一豆烛火也早就熄了。
祝君白打热水,拧帕子,回身看她时,她半睡半醒,唇稍微动了动,似在呢喃。
祝君白以为有吩咐,凑过去听。
“累死了累死了……哦哦不能说这个字,那……累发财了……”
祝君白哑然一笑。
收拾停当后,他重新回到拔步床,搂她入怀。
明明都困乏成这样了,李楹还不忘抓着他衣襟布置作战计划:“冬至对你我来说是个大日子,也要沐浴焚香,但不能弄得这么晚,好困,知道吗?”
祝君白一味盲从,“遵命。”
“嗯。”李楹终于睡踏实了。
半个时辰后,翰林院。
元循打着哈欠挥挥手,“年关将至,又要为户部誊写黄册了。澄之,做好准备吧,如若赶不及可能要留宿值庐呢。”
祝君白一怔。
文常兄比他有经验,既这么说,多半要昼夜轮班。
元循见他眼下泛着淡青,想来还没适应起早当值,安慰道:“好歹不是白干,有津贴呢,按页计酬。”
祝君白思虑的却不是这个,“我担心我家娘子想念我。”
元循:“……”
“欺负我打光棍?嗬,那你按时归家,津贴我一个人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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