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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6

    第31章 31 少想我


    李楹刚醒就看见秀秀守在脚踏边打瞌睡, 由此可知时辰不早了,而她身上清清爽爽,睡饱了也不再困乏……本想来点十全大补汤喝一喝, 现在看来不必了。


    正想着呢, 秀秀唔一声清醒过来, 揉揉眼睛问:“小娘子, 现在起身吗?”


    “嗯。”李楹有点滞后的心虚, 左顾右盼, “嬷嬷呢?”


    秀秀:“嬷嬷去夫人那边帮忙安排祭扫事宜, 嘱咐我陪着小娘子。”


    李楹眉心一跳,更加心虚。


    圆房实属先斩后奏, 不对, 还没奏呢。大半夜叫热水, 瞒不过阿娘。


    秀秀犹未察觉, 唤女使传膳。


    李楹慢吞吞吃了, 溜达到马厩去看祝君白的马。


    这匹马是李楹挑的,外形很是飒爽, 英姿勃发, 骏马配俊人嘛。可是谁也没想到这马精力太过旺盛,晚上不爱睡觉,就爱自娱自乐, 不是吧唧吧唧空嚼,就是甩舌头玩,不是很聪明的样子,还影响别的马休息。


    “小娘子。”管理马厩的家仆过来请安。


    李楹点点头,“赤影呢?我来瞧瞧它。”


    家仆道:“姑爷清晨骑走了。”


    小娘子很少来马厩,家仆为讨好, 特意多说几句,补充细节:“想来姑爷今晨起晚了,来时匆匆,去时也匆匆。赤影挺乖的,载着姑爷眨眼就没了影儿。”


    起晚了……李楹不自然地清清嗓,“知道了。”


    平时一本正经波澜不惊慢条斯理的人,被一连冠上两个“匆匆”,这种反差细究起来色色的。


    “咳咳!”李楹思绪回笼,领着秀秀去花园看看。


    一上午视察似的把家里的六进六路转了个遍,李楹终于有种把兴奋劲儿释放干净的感觉。


    回了晴雪居,刚坐下,裴景兰就过来了。


    裴景兰道:“中午出去吃,潘楼樊楼杨楼都行。”


    李楹嘿嘿抱着阿娘胳膊笑,“看起来阿娘吃怕爹爹做的饭了。”


    这没什么好否认了,属于府里人尽皆知的事。裴景兰说是啊,“不下馆子我找不回正常人的味觉。”


    李楹不解,“阿娘为何不直接说破?是担心爹爹伤心吗?”


    裴景兰挑了挑眉,露出意味不明的笑,“你还年轻,不懂。”


    有何不懂?李楹咂摸着,估计这是夫妻间的趣味?


    她不由庆幸,还好祝君白烹饪手艺好,菜色多样味道上乘,她不用体会这般情致。


    既出门,也不单纯为了吃顿饭,母女俩携手逛铺子。


    冬日的上京依旧繁华热闹,画舫朱楼,锦瑟相和。街道司洒扫勤快,道旁不见积雪,只有簇簇雪绒装点着枝头。


    竹竿市新开了一间文房铺子,门头清雅,墙上挂画也很有品位,笔意疏淡,意韵悠远。


    “走,进去瞧瞧。”裴景兰道。


    铺子里面别有洞天,连着一座书斋。在闹市辟出一框竹色,无论是风过竹梢还是透过花窗去观云影,都是极有意境的。


    裴景兰说:“你爹爹肯定喜欢这儿。”


    李楹噢了一声,“难怪走进来莫名有一股熟悉之感,爹爹的书斋案几上摆着类似的清供。”


    再观那些书架,立着一册册旧书,书脊成峰,透着淡淡墨香。


    书斋主人称,这些旧书并不出售,但可借阅。裴景兰于是扎进书海,挑选古籍,不时还询问书斋主人,具体到某某年份的孤本。


    几番对话下来,书斋主人正欲详询,裴景兰却笑道:“外子对此知之甚深,我只是替他搜罗,您的疑问恕我无从解答。”


    望着阿娘的身影,李楹不由怔住。


    所有人都对阿娘和爹爹的相爱模式习以为常,就连坊间都传爹爹畏妻如虎。印象中,爹爹从未“忤逆”过阿娘,总是对阿娘言听计从,指哪打哪。


    看起来,爹爹对阿娘的爱意远超阿娘对爹爹的。


    而她打小就知道家里由阿娘说了算,在外玩乐晚归爹爹同意不算真的同意,要阿娘点头,她才放心出去玩。


    但是今日李楹看见了阿娘对爹爹的在意,原来早就渗透在日常的点点滴滴之中。


    出身使然,爹娘的婚姻里没有柴米油盐的琐碎烦恼,也无须阿娘亲自浣衣下厨,就连爹爹晚归,也有厨房准备姜汤醒酒茶,不用阿娘动手,于是常人眼中身为妻子的“付出”在阿娘这儿是不存在的,甚至有碎嘴家仆曾说过阿娘稍显冷漠……


    但阿娘何尝没有将爹爹放心上呢。


    李楹懵懵懂懂地想,她的双亲是极好的榜样,他们无声地告诉她,爱一个人,不拘什么固定模式,也证明了爱意是可以坚韧而绵长的。


    内心的些许浮躁瞬间被抚平。


    她想,她和祝君白一定也可以携手走下去,走得很远很远。


    “阿娘等等我,我去给澄之挑一样文房。”


    回家之前,李楹又跟着阿娘去了一趟城郊的慈幼局。


    裴景兰除了打理家中庶务,精力都花在此处。


    慈幼局收容孤儿、弃儿,官府提供乳母抚养、钱米补贴,民间可以领养幼儿。京中不少贵妇人热衷于捐赠钱帛,逢年过节遣人送来时令食物,倘或有灾情,派粥、修屋是少不了的。


    起先捐钱捐物给慈幼局,裴景兰希望能借此机会给女儿积德,期盼着老天开眼,女儿的病能够快快好起来。


    小孩子哪里知道这些,他们只知裴夫人是大好人,捐钱捐物,捐衣捐米,更是在冬天到来之前为慈幼局搭建火室,送来炭薪。


    有个女孩子还抱着裴景兰的腰欢喜地说,裴夫人与其他夫人不一样,只有裴夫人给她们玩具。


    自那以后,去慈幼局探望孩童成了裴景兰的习惯,若李从渊得空,便会领着李从渊一起。


    也正是因为夫妇俩十余年来的善行不是假的,当初李从渊被弹劾不孝生母,竟有许多百姓挺身而出,为其叫屈。


    坐在庭院里,看着孩子们打闹嬉戏,李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变得很软很软。


    裴景兰搂着女儿,缓缓道:“上午你在家转悠来转悠去,是不是担心我训你?”


    李楹乖乖点头。


    “不要把这当成坏事,小招,与心上人做亲密的事应该感到快乐。怨你爹爹,手伸得太长,连圆房都要管。”裴景兰在女儿眉心刻意按一下,抚平褶皱,“我们对你太过紧张,其实给你造成很大压力吧?抱歉,阿娘和爹爹分明不懂医术,还偏要对你指手画脚,而我们醒悟所耗费的时间又太长了……”


    他们太怕失去小招。


    而小招之所以顶着压力,正是因为小招也爱他们。


    裴景兰握着李楹的手,说:“你爹爹那个老顽固,有阿娘去掰正,往后我们再也不拘着你,可好?”


    她的女儿,有着鲜活的生命力,旺盛的求知欲,可以冲破土壤,走向海,飞向天。


    “阿娘……”李楹埋进阿娘怀里,轻轻说:“我没有怪你,也没有怪爹爹,你们做得很好很好了,我要是做母亲,肯定没有阿娘做得好。”


    这时,秀秀在旁边呀了一声,“姑爷来了。”


    李楹抬起头,果然看到祝君白,和他那匹不怎么聪明的马。


    裴景兰温柔笑着,对李楹说:“去吧。”


    李楹揉了揉眼,跑过去先对呆马做个鬼脸,再拉住祝君白的手,“你怎么过来了呀。”


    祝君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下值回府,从仆役口中得知娘子的去向,也得知娘子有岳母陪着,早晚会回家的,但他还是坐立难安,直到策马过来,亲眼见到她好好的,那颗心才重又落回肚子里。


    “想你,娘子,我想你了。”


    祝君白五指穿过李楹的指缝,与她扣在一起,“我应该等你醒了再走。”


    才行过敦伦之事,娘子年纪又轻,醒来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话,会不会茫然若失?


    “笨,等我醒了你再走,那不就迟了?”李楹戳他手心,指点道:“你领着俸禄呢,当值的时候少想我。”


    祝君白顺势攥住。


    不得不承认,是他更依恋娘子。


    第32章 32 十足的可爱


    本朝重视冬至, 每每到此节气,“挂冬仗”是少不了的。


    象征皇权的十二面龙旗迎风猎猎,光是黄麾大仗就要用上两千余人, 宫城内外遍布甲士。另有乐工奏响《冬至初岁小会歌》, 尽显时序更替, 大国威仪。


    家里两位有官身的入朝觐见皇帝, 参加大朝会, 有诰命的则到皇后宫里赞拜。李楹也不闲着, 在院中排兵布阵, 领着女使小厮堆雪人军团。


    她戴着鹿皮手套,不怕冷, 搓面团子般搓着雪人, 一边又对葛温喊:“差点忘了打造兵器, 你去捡些树枝。”


    来不及打磨精细, 树枝往雪人手里一插, 军团全都使棍。乍看起来与它们圆溜溜的光脑门还挺搭,像极了僧众, 还是武僧呢。


    李楹道不妥, 要给雪人弄头发。


    祝君白回家时,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幕光景。


    头戴风帽,身披织锦羽缎狐裘,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娘子手里却拽着一大片稻草,毫无章法地团一团,使其蓬松茂密,再往雪人头顶一盖,她朗笑:“这下不像武僧,像丐帮哈哈哈哈——”


    祝君白被她的笑意感染, 不由轻笑出声。


    李楹耳朵动了动,欢喜地回头:“你回来了!”


    要知道翰林院手头上的撰修任务亟待收尾,加之替户部誊写黄册,众人只得昼夜轮班,连家都没回。


    这还是因为冬至给假七日,才得以松快松快。


    李楹把稻草一扔,飒飒沓沓朝祝君白奔来,一双翘头小靴扬出许多稀碎雪渣子。


    直直扑入他怀,李楹咦了一声,仰头,“你朝服还没换呢。”


    祝君白顺势低头,轻啄在她脸颊。


    不怪他情不自禁,风帽上装饰的毛绒绒小柿子可爱,亮晶晶的眼眸可爱,被风吹得有点泛红的脸也可爱,今日的娘子,十足的可爱。


    “因为我惦记与娘子的约定,不敢怠慢,下了朝会就直奔家来。”


    一年前的今天,他们在闹市撞在一起,又错肩而过。如今,结发为夫妻。


    可见缘分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你不在的时候我做了好多好多事情。”李楹迫不及待与他分享。


    和曹姐姐赏梅,得知曹姐姐的从食铺子年后就要开起来了,而她与曹姐姐以合本的形式共同出资,按约定的比例分配获利。


    李楹说:“届时,你可要去捧场啊,最好带着同僚一起。”


    祝君白点头,他们下衙的时辰正好适合吃点从食垫垫肚子。


    “我还和周姐姐约着逛了瓦肆,你还记得她吗?千秋节宴上,周姐姐过来打招呼。”


    祝君白点头,实际上当时他忙着喝醋,头脑充血,对于周娘子的印象几近于无,只知道是个女子。


    他抬手打帘,让李楹先进屋,再紧随其后。


    李楹任由女使为她褪下裘衣,搓着手贴在熏笼边上取暖,一边继续话题:“周姐姐的丈夫之前领的是两浙路转运司副使的职,平洲不就是两浙路管的么,我就向周姐姐打听了许多平洲的风俗地貌。”


    “不过呢,”李楹话锋一转,不无可惜地说:“两浙路很大,辖十四州及两军,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周姐姐没去过平洲,自然只能讲个大概了。”


    祝君白的手是暖的,把她双手握着。


    李楹露出狡黠的笑,“但我知道你们冬至吃冬至圆,对不对?”


    祝君白点头。


    李楹又问:“你吃咸口还是甜口?”


    祝君白:“更偏咸口。”


    李楹笑容更灿烂,“我想吃冬笋腌菜馅儿的!”


    这是连最受欢迎的馅心都打听好了。祝君白笑,“我给你包。”


    李楹竖起手摆了摆,“一起包嘛,给阿娘爹爹也尝尝,还有还有,不能忘了祖母,我们给祖母送去。”


    考虑得很是周全。


    片刻的功夫,祝君白已经心中有数,准备咸口甜口的冬至圆都做一些。


    为防娘子吃着不适应,索性多备几种馅心。咸口的有冬笋腌菜、豆腐鲜肉腌菜、豆腐虾干、香菇腊肉,甜口的有芝麻、滑糖、果子。


    李楹还没分享完,叽叽喳喳讲了一箩筐的话。


    祝君白听得仔细,不时点头应和,给她捂手的动作也不由变成搂着抱着。两个人,加一座熏笼,成了甜蜜分不开的饴糖。


    “娘子的确做了很多事。”祝君白手托在她后脑勺,轻轻揉了揉,“都没想我。”


    李楹戛然而止,“想了,当然想了!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不用特地说明。”


    被这么一问,李楹戳他胸膛,“以前我问你有没有想我,你说‘嗯’,就回我一个字,可见没有特别特别想我,总之,想的比我少。”


    还没说完呢,唇上一重。


    好哇,说不过她就搞偷袭。


    李楹按着他胸口往后退,腰身却被牢牢箍住,像是早有预备,她不由瞪大眼睛。


    祝澄之啊祝澄之,何时练得这么有力。


    他向来是轻而细密的,今天的吻却携着热烈,好霸道,好喜欢。


    李楹搂住祝君白脖颈,任由湿热的呼吸搅在一起,到后来,连十指都开始发烫。


    待思绪回笼,视线越过他头顶,落在木椸上披挂的朝服,李楹哧哧低笑起来。


    改天要趁祝君白穿着朝服的时候偷亲他。


    小别胜新婚的两个人,走路都黏在一起。


    李楹自身后环着祝君白的腰。他身量高,这么一挡,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她乐呵呵指挥着:“往前走,目的地书案。”


    祝君白鼻子哼了两声。


    李楹问他做什么,是不是不愿宾服。祝君白说:“这是马匹在哼气。”


    李楹哈哈大笑,一鼓作气跳上他的背,“你这是把自己比作马了,要给我当牛做马吗,祝澄之?”


    临时马匹祝君白托住她臀,往上垫了垫,继续往书案进发。


    原来要指给他看的是九九消寒图。


    李楹趴在背上说:“一幅寒梅图,一幅数九歌,本来嬷嬷只给我准备了一幅,但我想今年是两个人了,要两幅。澄之,我们一起填吧。”


    画九,便是从冬至这日开始,在纸上绘制梅花,一共九枝,每枝九朵。一日填色一朵,待九九八十一日全部填满,春天就到啦。


    写九也是一样的,“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每个字都有九划,九九之后,春回大地。


    以前觉得画九写九只是顺应节气风俗,现在两个人共同填绘,就多了许多盼头。


    “要是你在家,都不用去买别人印好的寒梅图,你自己就可以画底图。”李楹对夫婿的画技很信得过。


    祝君白听了也觉得惋惜,“明年冬至我们不买别人的,我来画。”


    李楹啊了一声,佯装愠恼,“你应该说,‘娘子画得也很好,我们下次用娘子亲手画的寒梅图’,快点快点,恭维我一下。”


    祝君白失笑,低头亲了亲她搂着他脖子的手,小儿学舌般把刚才的话复述一遍。


    又温声说:“只是不想累到娘子,没有不欣赏娘子丹青的意思。”


    李楹哼哼,“这些日子我确实很忙,你不知道吧,年前我有个大动作。”


    说着,一脸“你快问我是什么”的表情,但他背着她,瞧不见。李楹把脑袋探过去,大发慈悲直接告诉他,“我打算考一考慈幼局的女官。”


    养济院、慈幼局、病坊这些地方都是由礼部、户部监管,实际上运转起来需要众多人手。


    单说慈幼局,有乳母、保育嬷嬷、文吏、医士、官卒等。


    “我能做的,就是处理文书、账目、采购物资这些。”


    李楹道:“因为你们都有事做,就我一人整日吃喝玩乐,懿贞也不在京城,甚是无趣。恰好随阿娘去了一趟慈幼局,回来我就有了这个主意。可以由阿娘出面把我塞进去打打杂,但那多没劲,我肯定要成为官府正式派遣的人员呀。”


    她咻地从祝君白背上滑下来,自信满满,“你可是万里挑一的探花郎,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不过,在此之前,我先沾一沾你的考运好不好呀?”


    说着,踮起脚,啵一声亲在祝君白脸上。


    祝君白搂住她,“那就祝娘子旗开得胜。”


    第33章 33 不是嫂子,是姐夫


    日头渐高, 金辉穿越云层遍洒大地,裹着兔毛披风的李楹鼻尖沁出薄汗。


    “咦,今年冬天不怎么冷呢。”


    祝君白拥有来自钦天监的小道消息, “过几日刮大风。”


    李楹解开披风的手顿时停了, 转而取出帕子往鼻尖摁了摁, 再转眼看祝君白。毋须多言, 他会意且驻足, 微微低头, 帕子擦过他额角。


    “好啦, 把汗擦了就不会伤风。”


    今日到清水坊是为了给祝家老太太送冬衣。来了许多回,李楹嘴上又热闹, 竟与几位街坊都混了脸熟, 大家互道:“冬至安康。”


    祝君白走在后头, 落后三四个身位, 见她衣袂曳着金辉, 发髻间点缀的珠花翩然欲飞。


    率先进门的李楹声音传来:“祖母,冬至安康!小招来探望您啦。”


    紧接着一声惊呼。


    听得祝君白心中一紧, 提步赶上。


    却见院中寻常, 并未突发什么事件。而李楹惊呼完,三步并两步跑到祖母身边,在竹椅旁蹲下, 捧着脸道:“好可爱的小猫咪!!”


    是一只狮子猫,全身雪白长毛,有一双湛蓝的大眼睛。


    “小招来了。”陈桂芬笑呵呵的,怀里的小猫有点怕生,警惕地撇下耳朵,她赶忙搂了搂小猫, 哄孩子的语气说:“没事没事,这是小招姐姐,今后就认得了。”


    又指着站在一边的孙儿说:“那是澄之姐夫。”


    祝君白一怔,唤了声祖母。


    李楹乐了,她是姐姐,而祝君白是姐夫,听起来她和祖母、小猫才是亲密的一家人。


    “这是祖母养的吗?上回来看您,还没有小猫呢。”


    说话间,李楹注意到猫咪耳朵上泛红,仔细瞧,是伤口,还透着血痕。


    这时陈桂芬叹了口气,“昨日捡的,这猫儿同其它猫打架,挂了彩。听人说好几只猫合起伙来欺负它,我心里一软将它带回家,趁着下晌日头好,烧水给它洗过,这才发现一身的伤。”


    她指给李楹看,“这里,这里,还有后腿也不利索。”


    李楹不住点头,心道怪不得毛发白白净净,身上却带伤,原来有这个渊源。


    这么长的毛很难梳顺,陈桂芬左右没什么事,拿了把篦子坐到太阳底下,慢慢地梳着。


    目下还有一些就梳好了,陈桂芬就不忙起身,对小两口说:“你们坐呀,客客气气站着作甚。”


    李楹于是拿给她看,“澄之记挂着您,给您做的冬衣。”


    陈桂芬一听就要摆手,“我老婆子要那么多衣裳作甚,拿回去,拿回去。”


    她手头宽裕,有李家给的聘金,这两个孩子又孝顺,每每到清水坊看她都不会空着手,大包小包恨不得拿车来拉。


    亲家也客气,逢年过节派人赠礼,夏季送冰,冬季送炭。


    李楹劝道:“这身冬衣可不一样,是澄之拿津贴买了布料请师傅裁的。”


    噢,津贴啊。陈桂芬向孙儿投去赞许的眼神。


    祝君白顺势说:“这是小招的意思,您就收下吧。”


    陈桂芬知道他的钱都由小招管着,并且认为很是妥当,即便小招出身高门,不缺银钱,但上交俸禄是一种态度。


    信赖媳妇、爱重媳妇的,才是她的好孙子。


    思及此处,陈桂芬不再推辞,把白猫放下,“既如此,我去洗洗手,这就换上。”


    陈桂芬妥帖周全,进屋拿浸了白头翁的草药水泡手,再更换衣服。因给那白猫洗澡时抓到它毛发里藏着虱子,虽已清理,但还是小心为上,免得过到人身上。


    换罢冬衣,陈桂芬嘴角带笑。


    再细瞧,她手上毛糙破口早就好了,多亏李楹拿来的药膏,加之有仆妇帮忙,家务累不到她,气色也好了。


    这些小小的改变,为这身冬衣增色不少。


    李楹嘴甜地夸夸夸,陈桂芬笑得合不拢嘴。白猫被此间气氛打动,不忙逃走,而是借竹椅作掩护,悄悄打量着,渐渐地不再紧张炸毛。


    李楹想起什么,“祖母,方才您说带小猫看过兽医,是兽医在自己家看诊?还是专门的医馆?”


    陈桂芬说是自己家里,离清水坊不远。


    “啊呀那太好了,相公,我们改天带赤影去看诊吧。”


    她还惦记着祝君白的呆马。


    祝君白不太乐观,“可以一试,但赤影并非身体有疾,恐怕没什么作用。”


    家里在马厩专门辟出一块地方,为的是把赤影隔开,不让它夜里打扰其余马匹,但是收效甚微。


    除去冬衣,小两口还带了冬至圆,仆妇拿去厨房煮熟。


    皮子是糯米粉揉的,老人吃了难免不克化,他们特意包得小巧些。


    李楹安静吃着腊肉香菇馅的圆子,悄悄瞅一眼祖母。


    不知祖母会不会思乡?


    先前派人去平洲接祝君白的堂姐,想必快到了,希望老人家见到小辈能够有所安慰。


    回程时,途经闹市,两人下马车走一段。


    这个时节,名店可都早早被预订出去,座无虚席,熙春楼、三闲楼、太和楼等更是昼夜经营,足以让上京百姓欢饮达旦。


    两人才吃过圆子,不去挤名店,而是逛逛小食肆,买一提段家爊物,上徐家瓠羹店坐下。四处都是白腾腾的热气,汤汁吸饱了瓠叶的鲜,吃进肚里满足又畅快。


    不多时,李楹又瞧上斜对面分外抢手的郑婆油饼。


    祝君白放下筷子,“我去买。”


    油饼趁热吃才香,况且祝君白清楚自家娘子的肚子,吃半个已经是顶天了,只是想尝尝鲜,于是他没有买太多。


    排队时,祝君白还不忘留心附近有没有饴糖或点心叫卖。


    李楹的偏好是吃完咸的吃甜的,但甜又不能过腻,最好清清爽爽。


    一炷香后,他左手提着油饼,右手托着豆酥糖,食指上还勾着一纸包炸芋片,刚回到徐家食肆,就迎来李楹的一阵欢呼。


    等祝君白坐下,她悄声说:“刚才来店里带走一份瓠羹的,他们说他是崇嘉十九年的探花郎,如今在吏部任职,我瞧了,虽已至中年,但风采不减呐。”


    “娘子。”祝君白把食物一一放下,意有所指:“我到了中年,应该也不会太差。”


    李楹一噎,“我还没说完呢,那位探花郎的汤羹是给他夫人买的。他之所以让百姓记住,叫得出名字,便是因为对夫人一心一意,琴瑟和鸣传为佳话。所以呢,你也要向前辈看齐,来日我们俩也会是坊间的一段美谈。”


    原是这个意思。祝君白想,自己实属多虑了,娘子并非见色起意之人。


    **


    冬至期间衙门不开门,李楹有心考女官,也只能等收假。


    正好这段时间闲着,小两口领着赤影去看诊。


    百姓过节最紧要的一桩就是吃,因此把自己吃出毛病的大有人在,一路行来,不难看到各大医馆人满为患。


    兽医这边却门可罗雀。


    李楹和祝君白对视一眼,先不忙叩门,她观察一圈,门户简朴,积雪扫除及时;墙边辟出一块地,种有几种草药,杂草处理同样很干净,看来并非浮夸而有失水准之人。


    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医士,太多人冲着宰相门庭而来,幻想着把她治好之后名声鹊起,引无数权贵尽折腰。


    或是战战兢兢,一味守拙。


    今日这位安姓兽医,倒是给人一种寻常人的踏实感。


    尤其见里面走出一位抱着鸭子的娘子,似乎人鸭俱欢,皆大欢喜,李楹对祝君白说:“安大夫一定很靠谱!”


    连鸭子都能治好,想必水平很高。


    李楹高兴地拍拍赤影,即便只是换来它的两声哼气。


    “嚯!”


    药童甫开门,乍然见到一对璧人,及他们身后的高头大马,她唬了一跳,结巴着问:“是,是马看诊吗?”


    “对啊。”


    李楹觉得这个问题奇怪,兽医兽医,不就是给兽看诊?


    赤影体型大,不好进屋,安大夫在院子里望闻问切。


    药童忙着整理草药,时不时瞅李楹和祝君白几眼,被他们发现后,急匆匆转过头,假装很忙的样子。


    李楹仰头问祝君白,“我脸上沾到豆酥糖的渣子了吗?”


    “没有。”


    李楹给他也看了看,“你也很干净,真奇怪,瞅我们作甚。”


    药童耳朵尖,全听见了,一步步挪过来,红着脸说:“郎君与娘子生得好看,我,我只是有一双欣赏美的眼睛,还请两位勿怪……”


    这番话耗尽药童全部的勇气,都不敢看两人反应,她捂着头跑进屋。


    “学到了,”李楹忍着笑,同祝君白讲:“以后我也这么说,我只是有一双欣赏美的眼睛,而非垂涎相公的美色。”


    祝君白不语,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时,安大夫看完诊了,开门见山道:“得针灸。”


    “这匹马曾遭受过风邪入侵,但身体底子好,没什么外在症候,唯独时不时,尤其在夜间出现头疼。不要小瞧头疼,发作时心乱目眩,它发出声响也是为了缓解自身痛苦。”


    医者仁心,安大夫说到心乱目眩时眉目间多有不忍。


    李楹身为赤影的主人之一,更是揪心。


    她老说赤影呆,说赤影自己不睡觉打扰别的马,原是它病了这么久。人得了头风尚且痛苦难耐,赤影不会说话更可怜了。


    “针灸需要多少疗程呢?”李楹问。


    安大夫:“说不好,短则一两个疗程见效,每个疗程十次针灸。”


    今日赤影既来了,可以开启第一个疗程。


    缴了诊金后,祝君白细致询问针灸时人与马的安全站位。


    赤影和祝君白更熟稔,李楹退出去,一会儿看看草药,一会儿逗逗药童,正好豆酥糖没吃完,拿来分享。


    一大一小两位小娘子坐在药圃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李楹才知道,药童之所以问是否给马看诊,是因为安大夫老早以前给人诊病,是正经的坐馆大夫。


    “那现在怎么来做兽医了?我瞧着行情不是太好。”


    药童老成地叹了口气,“岂止是不太好,这世间愿意掏钱给禽类兽类看病的终究是少数嘛。您想都想不到,还有人拖欠药钱,师傅叫我登门讨要,我被打了出来,上哪说理去。”


    一听这话李楹把豆酥糖全都给了药童,拍拍她肩膀说:“我不拖欠,放心。”


    这家豆酥糖在上京很出名,一层密密的黄豆粉一层香甜的麦芽糖,层层堆砌,待稍稍冷却一点,往芝麻里一滚,漂亮又好吃。


    药童吃得满口生香,继续话题:“师傅以前厉害着呢,也就是看娘子您生得好看我才偷偷跟您讲,师傅……”


    她凑到李楹耳畔,用气声说:“师傅是宫里的御医,但师傅嘴笨,不会溜须拍马,升不上去,又得罪了人,他老人家干脆辞官,再也不给人看诊,扛着药箱行走乡间。”


    “几十年来,师傅救下许许多多生了小病就被舍弃的家猫家犬鹦鹉,也给猪马羊鸡鸭看过病。病患没有不满意的,当然它们也说不了话哈哈。”


    药童把自己说乐了,李楹的心跳则变得很快。


    “你说,安大夫能不能给我把脉看看?”


    第34章 34 只要肯放弃


    “你这症候着实罕见。”


    安大夫捻着胡须, 脸上透出莫名的光彩。李楹忖道,或许正是足够怪异,足够罕见, 让这位年逾六旬的医士起了探究的兴致。


    在这之后, 安大夫问询, 睡觉时清明梦、鬼压床多不多;白日小憩睡多久;和家里人关系如何;家中往上数三代, 以及同辈之中是否有人遭遇类似情形;专注力、记忆力与常人相比是否不足或突出……


    一系列问题迎面砸来, 李楹起先还有点懵, 但回答了几次之后忽然有种期待自心内升起。


    之前的大夫可都没有问得如此偏, 如此细,很多看似与病症没有关联的问题, 安大夫也要求她事无巨细地回忆解答。


    不过, 安大夫也有自己的考量。


    “老夫有三十几年没给人治过病, 你当真信得过?”


    此话一出, 李楹见祝君白脸色陡然一变。


    回家路上, 他眉宇拢起,脸也微微绷着, 肯定在迟疑。


    “澄之。”李楹拽了拽他袖子, “安大夫再怎么说也是个大夫,总不能开的药把人吃出毛病来,你说是不是?而且他说以针灸为主, 我看他老人家给赤影灸得很好啊。”


    祝君白担心的就是针灸,语气偏急:“我不通医理,对针灸也一无所知,只知道幼时听说邻里有人被扎瘫了,可见针灸之法并非完全没有风险。再者,岳母岳父为你遍寻天下名医, 他们每人都会用针,可先前用针没有见效——”


    他意识到什么,生生顿住话茬,一脸歉疚地抱住李楹。


    声音沉沉的:“对不住,娘子,我的心太乱了,说出的话没有再三思量,你不要放在心上。”


    “没有见效”,多么可怕的四个字,祝君白担心因此勾起娘子对患病的焦躁与恐惧。


    还记得那个深夜,她哭着说,很怕死。


    他亦怕娘子抱以很大希望最终却失望而归。


    祝君白抱得更紧,托着她后脑的手在不自觉发颤。


    “没事没事。”李楹吓了一跳,同样紧紧回抱,像陈桂芬哄白猫那样,怄怄两声,“不怕不怕啊。”


    “这么着,反正我也不急,等赤影先扎完一个疗程,我们看看成效再说?”


    说着,李楹心虚地瞥了眼候在一旁的赤影。


    总感觉拿它打前锋了。


    “然后呢,这事先不告诉爹娘。”她怕爹娘和祝君白一样反对,也怕爹娘空欢喜。


    祝君白缓过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声音都是飘着的:“让娘子见笑了。”


    李楹嘿嘿一声,抱着赤影的脖子把它出卖了:“赤影也笑了哦。”


    赤影哼气。


    祝君白摸摸娘子的头,再摸摸赤影的鬃毛。


    见状,李楹抓住祝君白的手,摸摸他自己的头,“别忘了你自己呀,我有时候哭着哭着就把自己哄好了,祝澄之,你也可以哄自己。”


    祝君白:“娘子何时落泪?我不知。”


    “不是最近。”李楹看他,“我小的时候经常哭鼻子,你没听家家说么,我一出生就是大嗓门嗷嗷哭。”


    祝君白放下心来。


    当晚,他在府中藏书阁挑出一大摞医书,抱回晴雪居时李楹都没能看见他的脸。


    “你要捐书么?”李楹伸着脖子去看书山后面的夫婿,“白天搬多好。”


    祝君白说不是捐书,“与其因为对医理一窍不通而预设困难,提前焦虑,不如学会它。”


    “学会它?!”


    只有看闲书才不会轻易走神的李楹大为震惊,倏地从榻上起来,双手负在身后,以祝君白为中心,绕着圈,煞有介事打量他。


    祝君白:“娘子认为不妥?”


    李楹摇头,“妥,太妥了,我终于能够明白为何你能考上探花,而我等凡人捧着书册都能睡着。”


    这么一说,她忽然想起,刚成亲那会儿见他没事就在看书,仿佛人生最大爱好就是看书看书看书,她一度认为他很装。


    “可怕,真可怕。”李楹一再摇头,凝睇着祝君白,不由扼腕叹息,“要是我的夫子们遇到你,定然不会被气得头痛脑胀,而是个个乐开花。”


    祝君白扬了扬唇,“要是能与娘子成为同窗,我教娘子功课。”


    芝麻掉进针眼里——那可巧了。李楹折返回罗汉榻,捞起一本册子,对他说:“慈幼局最缺的就是账目上的文吏,而我算学平平,你真得教我功课了!”


    她望着他,凤目熠熠,他岂有不应。


    内寝燃灯如昼,楠木平头书案前,两人依次坐下。


    李楹先自己琢磨,有不懂的再戳戳祝君白。


    她注意力很容易转移,一会儿捧杯茶喝,一会儿坐姿换成盘腿。祝君白却不动如山,灯辉荧荧,照亮他专注的侧颜,李楹欣赏片刻,逐渐老实,两条腿规规矩矩放着。


    医书难啃,算学亦不简单,夜深了,李楹打了个哈欠,揉着眼角沁出的泪花。


    “辛苦娘子。”


    祝君白把她身子转过来,为她按一按肩颈。


    他可是为了她而看的医书,李楹哪好意思先说累,把茶水一饮而尽,她又学了半个时辰。


    夜里睡觉她中途醒来,透过床帐能够看到祝君白的身影,只燃一豆烛火,坐在窗下,影影绰绰,如入梦境。李楹困得眼皮子打架,迷迷糊糊地想,学无止境这句话他是真听进去了,有天赋,还刻苦……


    “轰隆隆。”


    “轰隆隆!”


    冬天不打雷,但李楹的心还是被劈了——慈幼局没要她。


    祝君白笨手笨脚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抱孩子似的把她搂在怀里,把自己当作摇篮,轻轻摇着。


    李楹哭得比孩提时还响亮。


    “呜呜我算学平平,作诗平平,针线平平,奏琴也平平呜呜呜要不是我长得不错眼光也不错,那就变成什么都平平了李平平啊啊啊祝澄之你叫我一声李平平试试……”


    祝君白哭笑不得。


    还没等他筹措出好听的安慰之言,李楹又带着沙沙的哭腔说:“好难听,你还是别叫我李平平了。爹爹说‘楹’是大柱子,我是我们家的顶梁柱!”


    掉眼泪是一瞬间,振作起来也仅在转瞬之间,令人称奇。


    她偎在祝君白怀里,眼泪还没干,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其实我骑术很好,每次打猎都有收获,捶丸也不错,赢过好多人,就连——”


    陡然记起祝君白惯会喝干醋,撒个善意谎言没关系吧?李楹自己点点头,含糊过去,“就连禁军大统领家的小娘子小郎君我都赢过呢。”


    “娘子真厉害。”祝君白从中发现共同点,“娘子的准头很好,打猎、捶丸,都是需要准头的事情,又不仅仅是准头,还有整个人活动起来的协调性,体力,眼力,判断力,还有心态。”


    须知很多人别说猎到兔子了,身处密林,连兔子的影儿都摸不着。


    李楹哇了一声,“这么说,只要动起来我就是全能的?”


    殊不知,比李楹本人更无法接受慈幼局没要她的人是李从渊。


    “我们小招天资聪颖,区区慈幼局的账目,如何算不得?定是其中有猫腻!”


    裴景兰睨他,私下里辗转打听到,慈幼局招了一位徐姓女子。


    这位徐娘子原就是宫里的女官,二十几岁丧夫,辞去女官之职,意志消沉了几年,如今想要重新寻点事做,恰好把目光投向慈幼局。


    听了这番前情,李楹李从渊都没了声音——人家徐娘子哪哪都比她强,比她有阅历,慈幼局聘请徐娘子而不要李楹,这才说明慈幼局没有徇私,可公正了。


    李从渊哈哈干笑几声,“养济院不缺人吗?小招勿忧,爹爹明日去户部问问。”


    又道:“又不是落榜,小招考第二也很了不起,放在殿试那就是榜眼。”


    还拿自己举例子,他没走科举,是祖荫入仕的,小招说考就考了,比他强上许多呢。


    这话听着熨帖,李楹被阿娘爹爹相公簇拥着下馆子去了。


    谁说没考上不能庆祝?


    吃着潘楼的席面,李楹心情不赖,还总结出一句话:“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听得李从渊放下筷子拍案叫好,转天这句话被他题字高悬于书斋墙上。


    当然,他将“肯”改为“敢”,戏谑之词衍生出哲理意味。


    无事一身轻的这些天,李楹心情舒畅,胃口绝佳,入睡更快,甚至精气神都更足了。


    而她歇够了,开始把目光投向更远处。


    慈幼局的孩子们有乳母和保育嬷嬷,保他们健康长到七八岁,有饭吃,有衣穿。


    新一批需要救助的孩子来了,原先的孩子就得让出位置,这就导致不少孩子流入坊间,成为学徒算是好的,更多的进大户人家为仆。


    朝中有官员提议扩张慈幼局,至少将孩子们养到十来岁。


    上京的慈幼局或许有能力这么做,但地方上的慈幼局由地方官员如通判之类直接管辖,经费来源要看当地的官田租税如何,偏远地区别说养到十来岁了,便是配有足量的保育嬷嬷都难。


    李楹觉得治标不治本,不如请教习先生,给孩子们开蒙,待他们长大些,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及能力选择学不同的技艺。


    光养不教,那么慈幼局只起到庇护所的作用,以教代养,才能让孩子们走出慈幼局之后能够自保自立。


    这事琢磨起来很是耗费心力,李楹谁也没告诉,自己在手札上写写画画,恨不得明天一早就上书呈于朝廷。


    待主意差不多了,李楹才找阿娘。


    裴景兰起了浓厚兴趣。


    小招跟她去了一趟慈幼局,深有触动,想成为一名文吏除了给自己找点事情干,更是为了帮扶孤儿病儿,如今小招走出落选的挫折,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她这个做母亲的深感骄傲。


    谋定而后动,李楹把自己的想法写成文章,交给阿娘,阿娘再呈到皇后面前。


    不久后懿旨与赏赐传来相府,李楹成了山长。


    开年之后慈幼局便会设立义学,除了教授孩子们认字读书,等他们到了年纪,再学耕种、纺织、木匠手艺……提出想法的李楹便是义学掌教,即山长。


    “相公,我怎么觉得飘飘然,像喝醉了。”


    李楹捧着旨意,晕乎乎的,“真是天上掉下个大馅饼啊。”


    文吏没当成,原来是有更厉害的差遣等着她!


    李楹倒在祝君白怀里,后知后觉自己不再是书院学子,她已经成家,成为大人,以后她就是山长,是家里和义学的大柱子。


    “哎呀,请教习要花钱,辟出学堂也要花钱,学技艺更是要花无数的银钱……你说请人需不需要相面?从哪儿雇人好呢……”李楹扶额长叹:“山长可不轻省啊,我以前在书院最羡慕山长,他老人家说话就连夫子都要听从,现在才知,山长不好当。”


    祝君白提醒道:“娘子之前说过,各家夫人除了打理家务实则很得闲,而夫人们都是经过学堂教授,懂的不比书生少,何不邀请各位夫人到义学教书?”


    李楹眼前一亮,心中已经浮现几位娘子的身影。


    “相公,我头一个邀请你好不好?”


    祝君白有教小孩子的经验,只是入仕之后不可再谋私利,他便不收束脩,后来入赘进李家,不好让学生们登门,他这才不再教书。


    有一回,李楹撞见祝君白的学生登门送节礼,那是她第一次被人唤师母,把她乐得晚饭都多吃了半碗。


    “相公你会无偿来教书的,对不对?”


    李楹抱着他胳膊,像是抱住了金疙瘩。


    祝君白朝她拱了拱手,“那就请山长多多照拂了。”


    李楹:“嘿嘿,好说好说。”


    义学在皇后殿下的嘱意下飞速筹办,而骏马赤影也完成了第一段疗程,据说晚上已经不发出异响,只是有时仍会瞪眼睛,甩舌头。


    李楹常去马厩探望它,毕竟赤影最终能否痊愈,影响到她是否接受安大夫的治疗。


    李楹还给赤影买了气派的当卢。


    当卢使用错金工艺,绘有精美纹饰,仔细看还能发现赤影的名字也被刻了上去,当属独一无二。


    李楹及祝君白亲手将当卢系在络头,长条形的青铜自然垂在马头,将赤影衬得风貌绝伦。


    “唉。”


    听她突然叹气,祝君白投去询问的目光。


    李楹说:“我有一种为人父母的感觉。”


    祝君白:“?”


    李楹:“小时候我前胸挂着长命锁,后背则披戴璎珞,漂亮矜贵,但我好动嘛,每次跑起来长命锁和璎珞就叮叮当当吵个不停。我让嬷嬷摘掉,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才深有体会。”


    嬷嬷说,背为阳,璎珞披戴在后背可以护住后心,抵御外邪。


    父母对她的关切与爱意,是源源不断的。


    祝君白嗯了声,面对面抱她入怀。


    背为阳,而胸腹为阴,他与岳父岳母,共同守护李楹。


    “相公,我最近力大无穷,要不要试一试我能不能抱起你?”


    李楹跃跃欲试,看这架势,是要旱地拔葱似的把他竖着抱起来。


    祝君白婉拒,顾左右而言他,“今日晴好,把医书拿到院子晒一晒。”


    李楹拖着,不让他溜走,“少唬我,谁家大冬天晒书?”


    琴瑟静好,鹣鲽情深,恩爱之余祝君白从李楹身上学会些许耍无赖的技艺。他面不改色地说:“人冷,书也冷,我听见它们说想晒太阳。一日不书,百事荒芜,娘子,我去了。”


    “冷吗?正好我抱抱你。”


    李楹作势弯腰,“不让竖抱,横抱总行了吧?你可以搂着我脖子哦。”


    “娘子,我不晒书了。”


    “哦?不是说人冷,书也冷?”


    祝君白搂住她腰身,俯身亲吻,“现在不冷了。”——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谢谢追更的每一个宝,我挨个mua[亲亲]


    第35章 35 小白小白


    这时, 仆役赶到马厩禀报,祝家娘子接到府上了。


    李楹反应一下,高兴地拉着祝君白, “太好了, 赶在元日前到了!”


    提起阿姐, 祝君白眉眼愈发温和, 吩咐仆役将人请到花厅, 他们随后就到。


    李楹早就给阿姐和小允备下见面礼, 说话的功夫让女使去取。


    今日爹娘不在家, 小两口做东,招待贵客。思及此处, 李楹把葛温叫来, 细细叮咛:“厨下做些热菜, 再去杨楼叫几道特色, 拿温盒装了, 快快送家来。小孩子兴许爱吃甜口,新奇的点心也买上几提。”


    “对了, 让人套马车, 去清水坊接祖母。”


    “娘子,慢慢来,不急。”祝君白不禁开口叫停, 双手扶着她的肩,“眼下才刚过未时,吃晚饭太早了。”


    “我为你高兴呀,阿姐和小允来,肯定要招待好,我当家做主也要热情一点, 不然阿姐还当我欺负你呢。再说,舟车劳顿肯定吃不好睡不好,我们早些开席,为阿姐接风洗尘吧。”


    祝君白双亲走得早,堂姐祝思菱心地好,又当姐又当兄地照拂他,如今祝君白成家立业,当然要好好回报姐姐。


    李楹这般想,自然也是这般做的,厢房早就命人收拾出来,被褥趁天晴翻晒过两回,内间陈设她亲自过问,舒适不浮华。


    阿娘还夸赞说小招当家没问题,李楹当即挺起胸膛,如一只骄傲的赤狐。


    一进花厅,李楹有些诧异。


    祝思菱比她想象中要沧桑许多。分明才二十来岁,如何就与沧桑联系到一起了呢?


    祝君白也觉出不对,上前轻唤了声阿姐。


    这里没有外人,他直截了当地问:“你在陶家受了欺负?”


    “小白。”祝思菱眼中没有往日光华,嘴唇蠕动着,“大好的日子不说这些。”


    复又看向李楹,她笑了笑,“这位便是弟妹李娘子吧?”


    李楹嗳了一声,原本见到大姑姐合该亲亲热热携着手,但看祝思菱的神情有些委顿躲闪,李楹便不伸手了,以免吓到人家。


    “姐姐唤我小招便是,自家人,千万不要外道了。”


    几人说了些话,无非问候路程艰辛与否。


    那个叫小允的女孩子有些怕生,缩在娘亲怀里,只在叫人时露出脑袋。


    李楹把点心匣子推过去,怕她不吃,李楹先自己拿了一块,慢慢吃着。


    不多时,小允也伸手,握了一块。


    李楹不由兴叹,自己真是长大了,大人有大手,而小允小娘子的手与点心对比起来,真是细弱。


    她俩在一边吃喝,那厢祝君白陡然起了怒气。


    “我就知道陶昂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楹一愣。


    陶昂,听起来是祝思菱丈夫的名字。


    涉及私隐,她要回避吗?


    李楹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说:“下晌日头好,我领小允去院子里转转。荡秋千玩不玩?”


    后面那半句是对小允说。孩子早就发现花厅后面有一架秋千,透过敞开的花窗能够瞧见一隅,她心痒痒,但碍于自己是客,不好贸然提起,甚至只敢偷偷瞄一眼。


    “也好,劳娘子费心。”


    祝君白说罢,祝思菱腾的起身,两手交握着,不自觉揉搓,期期艾艾道:“小允,乖一点,别闹舅母。”


    小允依言点点头,身子却早已转向李楹,随时跟她走的架势。


    李楹抿抿唇,压住笑。


    深冬的李家,绿叶少了些,但绝不寂寥。凭栏望去,天井、游廊、水榭处处生景。一路行来,松风穿庭,花香入衣,清峻而又不失灵动。


    小允牢记阿娘说的,进了舅母家里眼睛不能乱看,要规矩些,但舅母家的园子里,便是连枝上的晴光都是好看的。


    她心上欢喜,足下更加轻盈,忽而听舅母问:“你阿娘唤你舅舅‘小白’,是不是?”


    小允点点头,腼腆地笑了下,“我是小允,舅舅是小白,舅母是小招。”


    “那我们都是小字辈。”李楹很快理解到孩子的天真想法,尔后解下荷包,里面填的都是杏干、梨干之类零嘴,她让小允自己挑一块。


    李楹捏着李子干,与小允“碰杯”,心说小女孩长起来快,表兄家的恬恬眨眼间就能长到这么大,自己先前送去的年礼是不是太幼稚了?


    转念又想,“小白”这个称呼实在太可爱了。


    平时总是澄之澄之的叫,她唤澄之,爹娘唤澄之,同僚上宪都唤澄之,没得把人叫老了,小白就不一样了,一听就是清隽少年郎。


    等小允在秋千上坐稳,李楹弯腰问她,“小允要荡得高一点,还是低一点?”


    “高一点。”


    小允两手抓着绳索,紧张里带着兴奋,还不忘回头说:“谢谢舅母。”


    李楹想,自己肯定是爱屋及乌了,不然怎么瞧着小允生出许多欢喜。


    “那你坐好,我来啰!”


    “啊啊啊啊!”


    紧绷了一下午的小允在空中漾出畅快的尖叫,李楹吓了一跳,但看孩子确实兴奋而不是害怕,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对她说:“再来再来。”


    一次比一次高,甚至伸手就能碰到最高的那棵树,小允激动得两颊发红,不经意撞上李楹的笑颜,小允愣了下,忙问:“舅母要不要玩?小允可以推您。”


    李楹也不推辞,而是故意说:“你推不动我。”


    “推得动,推得动。”小允怕舅母拒绝,连声说在家里都是她推哥哥姐姐玩。


    李楹一怔。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是不是想多了?


    小允的爹在家行二,但成婚是最晚的一个,小允确实有好几个堂兄堂姐。


    蓦地,李楹记起刚才在花厅里祝君白的那声怒斥。她下意识认为思菱姐姐与夫君有了龃龉,但仔细想想祝君白从未如此动怒,怕不是简单龃龉,而是出了大问题。


    “舅母?”


    李楹回过神,对着小孩子她不好多问,也不好表现出过分担忧。


    “你没来的时候舅母玩过了,所以现在舅母推你,好不好?”


    小孩子果然是爱玩的,欢欢喜喜应了,小屁股又挪啊挪的坐上秋千。


    又玩几次,祝家老太太来了。


    一家团聚,陈桂芬扑簌簌掉了泪珠子,抱着孙女和曾孙女,一个劲儿地说好啊小允都长这么高了云云。


    当晚,李楹留她们住下,但祝思菱再三推让,别无他法李楹只好让人套车把她们都送到清水坊。


    李楹夫妻俩一直送到门上。


    见马车远去,李楹回身问祝君白:“思菱姐姐遇到事了?”


    她没披氅衣,祝君白直接搂着她以防受风,一面往里走,一面沉沉叹道:“阿姐与陶昂和离了。”


    当年祝君白不看好这门亲事,陶昂油嘴滑舌,说的比做的好听。婚后更加荒唐,学人赌钱,被其父打折了腿,一瘸一拐也要出门。


    而这些,祝思菱都瞒了下来,没让祝君白祖孙俩知道,她只当丈夫死了,独自抚养女儿。


    真正让她受不了决定和离的是发现丈夫的侄子侄女竟都在暗中欺负小允。


    好在公婆明事理,准她和离,只是不能带走小允,无论如何,小允还得姓陶。


    听到这节,李楹忍不住问:“何时的事?如今阿姐和小允入京,陶家知道?陶家肯放手?”


    祝君白没有立即回答,神情中略带迟疑。


    李楹瞧出来了,“与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祝君白:“陶家自然不肯放手,恰好我们派人去接阿姐小允,陶家得知此事,思来想去,放她们离开,为的是向你我卖个好。”


    李楹噢了声,“那你为难什么?在上京,和离不是什么罕见事,阿姐来了正好,安心住下,还能陪陪祖母,没人会说闲话的。”


    “陶家——”祝君白半垂眼眸,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我不算什么,陶家得知我攀附上了宰相门庭,看的是你和岳父大人的面子。”


    “祝澄之。”


    李楹万分严肃,让他抬起头看着她,“为何要说攀附?是不是又要说配不上的屁话了?”


    祝君白无声摇头。


    李楹凤目一瞪,祝君白知道,娘子不喜欢他把话憋在心里。


    于是他道:“不是配不上,我感觉拖累了娘子。”


    李楹眉梢一扬,“拖累从何讲起?你也赌钱了?”


    “没有,我没赌钱。”祝君白的思绪险些被带跑,稳了稳心神,说:“娘子和岳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当作狐假虎威的‘虎’,娘子……会不会不高兴?”


    李楹唔一声,“还好吧,陶昂的父亲在朝为官,面对高官心里打怵实属正常。况且,他打的主意是‘卖个好’,可这并不说明我们与他达成了什么交易。往后他若犯事,或是别的什么求到我们门上,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祝君白有一瞬的晃神。


    娘子太过坦荡,如皓月投下的银辉,皎洁,明亮。


    反观他自己,比娘子年长,又已入仕大半年,却总会因为不确定的事而反复揣摩,消耗意志。


    “小白。”李楹忽然笑了下,戳戳他皱起的眉头,“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祝君白耳尖薄红,“这是我的乳名,娘子若唤得顺口,也无妨。”


    “那小白听我说,”李楹稍稍正色,与他牵着手,边走边说:“你啊,在祖母和阿姐的照拂下,长成如今这般温煦模样,很好,我很喜欢。但正因为你的心很柔软很细腻,总是不停考虑别人,你太过在意我,别人有拉关系的嫌疑,我还没怎么反应呢你先为我感到委屈了,小白小白,你怎么这么好呢。”


    她的声音格外温柔,眸中也蕴着浅浅笑意。


    祝君白知道,并非他如何好,而是娘子爱重他,他的好与不好,都成了好——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时,我想到的是一句话,仰慕比暗恋还苦。祝君白喜欢李楹,祝君白仰慕李楹。


    第36章 36 一夜鱼龙舞


    准备年礼是李楹的乐趣之一, 尤其今年多了一门祝家的亲,可以准备更多年礼。


    除了祝家老太太、思菱姐姐、小允,李楹可没把长毛白猫给忘了, 早早地拿上赏钱找到府中绣娘, 托绣娘给小猫织衣服。


    一身大红大紫, 一身大橘大绿, 看着就喜庆, 寓意兆头也好。只是不知小猫会不会喜欢, 听说猫猫狗狗不太乐意穿衣, 嫌束缚,于是李楹又自己织了一只露耳猫帽, 手艺比不上绣娘, 但也能看。


    安排好祝家的年礼, 李楹给安大夫也备上一份。


    他老人家把赤影治得很好, 夜里能吃草能安睡, 白日也不影响,依旧活泼好动。不过祝君白只将它当作上值下值的代步, 大材小用, 不然赤影去平原上跑个把时辰也不带喘的。


    除夕这日,李楹规划得明明白白。


    晨起去上房给爹娘请安,陪他们用早膳;中午吃一吃祝君白新研究出的菜式, 虽然“香莲糯米酿墨鱼”听起来很惊悚,但吃进嘴里香香的,李楹当然不会吝啬夸夸;下晌则约了懿贞逛逛街市。


    ——可谓面面俱到,不曾冷落谁。


    就连舅父从幽州寄来,他亲自播种亲自收获的冬菜,李楹也很给面子地尝了尝。


    因为还要留着肚子吃年夜饭, 李楹不敢把零嘴吃多了,只能与懿贞站在人家食肆门口,深深闻上一闻。


    李楹:“你说平时怎么就没有觉得鲮鱼锅子香?今儿一嗅,把我馋虫勾出来了。”


    懿贞在青鸾山上久住,不再是往日五谷不分的模样,她道:“秋冬时节鲮鱼肥美,而这家用的应是土鲮,更加鲜香。”


    李楹鼻子尖,闻到鱼锅里甜水萝卜的那股清甜香气,连连摇头:“太会吃了,我们快走。”


    不过,没走几步,她俩还是听从了馋虫的指引,去买上一份香煎鲮鱼饼,你一半我一半撕着吃解解馋。


    冬日清寒,而刚出炉的饼子烫手,她俩就这样斯哈斯哈呼呼呼吃了一路。


    还互相约定,既已吃了鲮鱼饼,就不吃其它的饼食,但是饴糖、饮子这种可以买来甜甜嘴,溜溜缝。


    转着转着,不知怎的来到大相国寺,这边有着别样的热闹,有卖猫窝猫食的,也有养了一丛丛飞禽。


    一只五色鹦鹉见外头人来人往可好奇了,可是一旦飞出来它就张着鸟嘴叫唤:“好冷好冷好冷!”忽的飞回温暖的内室。


    想来暖够了,复又飞出,扑棱着翅膀,“好冷好冷好冷”,忙得不可开交。行人纷纷驻足,笑着议论,进店细看的不在少数。


    李楹见状嚯了一声,用手把毛茸茸的帽檐一掖,和懿贞讲悄悄话:“我瞧着,这五色鹦鹉是活招牌,来来回回惹人生奇,怕是给店主招徕不少顾客呢。”


    懿贞也说是,《师古注》中记,白及五色者,其性尤慧解。


    “这句说的,便是白羽鹦鹉及五色鹦鹉性情聪慧,善解人意。”


    啊,白,小白。


    李楹不由笑得眉眼弯弯,“我家小白也很聪慧呢。”


    懿贞愣了下,作势要拧她脸颊,“好啊你,冷不丁的来上这么一句,我差点没反应过来。我看节礼应该赠你们贤伉俪一对粉水晶鸳鸯,止则相耦,飞则成双!”


    “哈哈哈我不敢了。”李楹抱着脑袋躲闪,一边又想起什么,“鸳鸯有的,不过不是水晶,是我绣了一幅鸳鸯闹莲图,我拿去问,府里所有人都认不出图上是鸳鸯,只有我家小白明白我的心意。”


    “……”懿贞一噎,“李小招!”


    “哈哈哈太腻歪了吗?对不住对不住,贞贞大人,小女子这就住嘴,还请您原谅则个。”


    闹归闹,两人既来了大相国寺,就把附近鸟市转了转。


    青鸾山上不缺飞禽,但要是养上一只口能人言的鹦鹉,也可添上几分乐趣。


    她俩都不懂鸟,恰巧遇上从前的同窗顾二。他是吃喝玩乐样样行的纨绔,心倒是不坏,见了旧相识分外热情,跟东道主似的,把各类鹦鹉一一介绍过来。


    当懿贞问,为何鸟的背羽并不平整,有的凸起一簇,有的两边像是生了小翅膀,也不知是不是生了病。


    顾二朗笑不止,“没病,反而它们生龙活虎呢!”


    原来鸟和猫一样,很爱打理毛发,若当着你的面理毛,说明小鸟认为在你身边很有安全感。


    顾二又指着其中一只牡丹鹦鹉的肚子,“这儿戳出来一撮毛,瞧见没?可别再以为它生病了,这就像有的人喜欢把披帛披肩上,有的人偏好坠在臂弯,全凭个人喜好。”


    这么一举例,李楹和懿贞瞬间明了,两人对视一笑,“看似小小一只,还颇有个性呢。”


    后来,懿贞提走一只牡丹鹦鹉,肉乎乎圆滚滚,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直到暮色四合,两人才依依不舍分别。


    懿贞难得下山,程家早早派人来接。李楹翘首以盼,只要祝君白得空,会亲自接她。


    远远望见自家马车,李楹想起一只只小鸟,不同的鸟理毛,啄出不同的风采,而祝君白最近甚得她心,不仅任由她打扮,他自己也终于肯动脑筋琢磨,成双入对时总要和她穿同一色系的衣裳,这何尝不是一种理毛呢!


    “葛温。”面对这个常跟随她的小厮,李楹向来大方,赏钱不断,吃喝也不忘给他捎一份,“喏,你喜欢的张家肉脯。”


    “多谢小娘子!伏愿小娘子百福具臻!”


    李楹欢欢喜喜打起车帘,里面居然空无一人。


    心头猛的失落。


    元日前后给假七天,祝君白今日分明空闲,却没来接她?


    呵,果然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呵,成亲还没满一年,他便腻了是吧。


    李楹如乌云罩顶,不情不愿坐入内厢。


    车轮辚辚,往日听惯了的动静,当下却觉得烦扰不堪。李楹心不在焉地把玩暖手香炉,镂空雕花的纹路深深浅浅,指腹刮过,倒是让她逐渐冷静下来。


    把刚才那番赌气话全抛掉,她不至于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怀疑他变心,但不高兴是明摆着的,李楹可不会委屈自己。


    她决定,回府之后就要明确告诉祝君白,他唱歌不在调上!


    那次唱棹歌,是不想过于打击他才说好听的,其实不然,根本不在调上!与她的大白嗓半斤八两!


    打定主意之后李楹就自在很多,大喇喇靠着软垫,七香宝车被她坐出龙辇的气势,只待一回家就发难。


    她激情澎湃,裙袂飒飒,走得处处生风。


    然而,甫进门李楹就被震住了。


    今年除夕的灯笼格外亮眼,格外多样,一盏接一盏,如美人婀娜摇曳。


    庭前,廊边,女使小厮齐齐掖手,向她望来。李楹每走一步,他们便说上一句悦耳的吉祥话,她荷包里银角子不多,就让秀秀回去取。


    可是一回头,哪里有秀秀的身影。


    李楹只得先打个担保,“都有赏,每人都有赏,我记着呢。”


    女使们却伙同小厮们退下。


    李楹蓦地瞪大眼睛,真是稀奇,还有不要赏银的?


    这时,清矍颀长的槅扇门里走出一人,如修竹,如雪松,清俊洒落。


    祝君白唤:“娘子。”


    李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好色之徒,一见他这般惊艳的出场,全然忘了与他置气。


    “小娘子,您瞧瞧,这些灯笼上都画着什么呀?”


    秀秀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冒出。


    李楹啊一声,这才抬头细看。


    这一看,叫她好生失语。


    挂灯华丽,灯罩上方设计有折角飞檐,倘若提在手中,行走时如负亭榭。灯下更是垂挂珠玉金银等配饰,因着游廊通风,流苏璎珞飘飘荡荡,美到人心坎去,李楹也因此忽略了灯罩上的画。


    这一幅,小娘子提裙奔跑;那一幅,小娘子爬梯上檐;又一幅,小娘子伏案写作;再一幅,小娘子斜倚打盹……


    灯纸上绘的不是寻常仕女,而是李楹。


    一颦一笑,一静一动,尽数跃然纸上。兰膏明烛,灯珠摇影,都道是“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今夜却是繁光远缀天,照见画如人。


    “娘子。”祝君白不用问她喜不喜欢,表情已然告诉他答案,但他同样因为了解她而清楚为何娘子刚进门时,看起来不太高兴。


    他牵起李楹的手,学她的样子轻轻晃一晃,“我并非故意不接你,只是今日风大,有几只灯笼一挂上去就熄了,我只能留在府中,确保它们齐齐亮着。”


    “娘子,这是我们共度的第一个除夕,我们一道迎接新岁。”


    李楹已经被高悬的华灯晃晕了眼睛,既听他这样说,她索性像抽了条的豆角,歪歪柔柔地倒进他怀里。


    祝君白稳稳接住。


    花灯似海,光彩夺目。李楹倚着祝君白,一盏接一盏欣赏过来,既赞他画技精湛,又夸自己美丽过人。


    李楹:“你何时准备的?日日与我在一起,哪有功夫绘这些?”


    祝君白:“娘子在我心里,落笔便不会慢,一气呵成。另外,多亏岳母岳丈为我遮掩。”


    李楹回头捏捏他脸,“相公会说情话了。”


    吃过年夜饭,李从渊要与裴景兰守岁,赶鸡似的把小两口赶出去。


    御街上人潮如织,大多去往同一方向,观赏那座高耸入云的灯楼。一路行来,所见到的灯火已然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临近灯楼,更是让人惊叹得说不出话来。


    “当真是荧荧煌煌,光明如昼啊。”


    李楹一寸寸看,一寸寸赏,险些把脖子仰酸。


    少顷,尖啸冲天,烟火不休。她稍捂了下耳朵,踮起脚对他说:“不过呢,我还是更喜欢相公亲手绘的花灯。”


    祝君白微扬唇角,在灿烂华彩下,拥住他的一世珍宝。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吼吼吼,大家元旦快乐!!!


    新的一年新的出发,拥抱爱与喧嚣[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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