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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四小时后,浩浩荡荡的车队停在山林间的营地。


    营地离拍摄地点还有一段山路,车上不去了,只能人工步行,所有器材需要场务组扛过去。


    因此这次场务组招了非常多的人。


    陆焱搬着器材下车,目光第一时间去找沈鞘。


    沈鞘是医生,就留在营地。


    三秒后,陆焱发现了目标。


    沈鞘一左一右两手提着药盒,目不斜视从陆焱面前走过。


    真就不认识他。


    陆焱勾了勾唇,收回视线搬着器材跟着场务组的队伍先进山了。


    等从拍摄地回来,已经是接近傍晚了。


    整个营地都亮着灯,后厨的在空地摆了几个流动餐车,摆满了还算丰富的热腾腾的饭菜,但在入冬的深山里,那些菜也很快凉了。


    文于春拍板,“明天整麻辣烫清水烫!”


    江聿的助理拿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赶紧给他披上,6点山里已经寒得厉害了,催着他说:“哥快回车上吧,别冷着脸,粥,玉米和鲜肉包子都给你热着,先吃点凑合,等回市区再吃别的。”


    江聿视线找了一圈,在排队打饭的队伍里没看见沈鞘,犹豫了一下,到底跟着助理上保姆车离开了。


    他白天在车上问过沈鞘了,让沈鞘晚上跟他车回市区,沈鞘也拒绝了。


    他有想过也留下来多和沈鞘相处,但营地环境太简陋了,简易的流动厕所,淋浴也只是简单分男女的两个通间铁皮屋,他实在接受不了。


    保姆车启动了,江聿掏出那条天蓝色的手帕,很快又拿出手机拨了沈鞘的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隔着窗户,江聿看着退后的营地,失望地收了手机。


    几个明星演员的保姆车陆续离开了营地,沈鞘同时在帐篷里处理不明物咬了的工作人员。


    “没毒。”沈鞘给工作人员拿了一盒药膏和一瓶喷雾,“睡前再擦一遍药就消肿了,实在疼得厉害就喷两下喷雾。”


    又陆续来了几个人,沈鞘一一处理完才去吃饭。


    快七点,大部分已经吃完回帐篷了,取餐桌那儿也没人打菜了。


    沈鞘过去,取了一只餐盘,忽然他眸光一动,又扫过餐车上的菜色,只是一秒的时差,他走到了其中一个流动餐车,打了三个菜。


    肝腰合炒,蒜香孜然小排,还有爆炒空心菜。


    谢樾喜欢的菜,但没人知道。


    没离开蓉城那三年,沈鞘也跟踪了谢樾3年。


    谢樾考完中考最后一科,从考场出来就被潘星柚接去了餐厅。


    潘星柚准备了谢樾喜欢的所有菜色,然后沈鞘看到了,谢樾吃完后,去卫生间吐了。


    后来沈鞘观察了半年,除了口味,谢樾展示给所有人的喜好全是假的,包括他父母。


    他可以若无其事吃下讨厌的食物,也能若无其事地穿上他妈特意挑给他的绿色毛衣。


    尽管谢樾厌恶极了绿色,他是绿色盲。


    但至今除了谢樾,他的主治医院,知情的第三个人是沈鞘。


    下一秒,旁边响起谢樾的声音,“看来我们连口味也很不相同,你打的菜,我都不爱吃。”


    沈鞘没理他,又走到放水果的餐车,水果也还算丰富,有香蕉,苹果,大青枣。


    沈鞘夹了两个大青枣,青翠欲滴的皮。


    谢樾也拿着餐盘过来了,他看向装冬枣的盘子,也夹了两个冬枣,“也有一样的,我喜欢青枣。”


    沈鞘终于看他了,谢樾嘴角挂着笑,“怎么,终于认出我这个邻居了?”


    沈鞘很冷淡,“我不喜欢青枣。”


    谢樾挑眉,“那你拿?”


    “咽喉干涩,青枣水分高,维生素C也高,所以我拿了两个。”沈鞘说完就走。


    他找了一张空桌坐下,很快谢樾也在他对面落座。沈鞘没反应,安静地吃他的饭。


    谢樾拿了个青枣,视野里的绿色让他生理性的恶心,但他面不改色咬了一口,汁水是很丰富,他又看向沈鞘。


    “我承认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愉快,我道歉,但我难得的休息日,被你的装修工人一再打扰,我有点脾气人之常情吧?”


    他又咬了一口青枣,“还得共事一两个月,我有点头疼脑热,或是被蛇虫鼠蚁咬了,你还得治疗我,总绷着一张脸多累,我们和解怎么样?”


    他主动给沈鞘下了台阶,也给了沈鞘光明正大接近他的理由,这是他的第一次让步,不过对象是沈鞘,他的感觉还不错。


    紧接着他瞳孔猛颤了两下,看着沈鞘端着餐盘起身,沈鞘平平淡淡地俯视着他,“你误会了,我不会跟陌生人置气,如果你觉得我的脸有问题,那没办法,天生,你可以另请其他医生。”


    沈鞘走了,谢樾愣了两三秒的时间,手指一松,随意将那只咬了两口的青枣扔进了餐盘。


    片刻,他起身回了保姆车。


    桌上的餐盘,自然是他的助理来收拾了,助理收拾完又赶快跑回保姆车,刚目睹了一切,助理以为谢樾生气了,完全不敢触他眉头,低头小小声问:“哥,现在回市区吗?”


    “不回。”谢樾脱了外套,松着衬衫扣,语气意外地心情很好的样子,“你现在去找一趟沈医生,转告他如果有需要,我房车的卫生间和浴室他都可以使用。”


    助理很意外,但马上就应声下车去传话了。


    “好,我知道了。”沈鞘收拾着洗澡的用品,“谢谢。”


    助理忍不住多看了沈鞘几眼,他跟了谢樾多年,当然知道谢樾的性向,自然也清楚谢樾的口味。


    沈鞘是漂亮,但截然不同的风格,完全不是谢樾的猎艳对象,但假如不是为了沈鞘,谢樾为什么留在营地不回市区?


    助理脑海里天人打架,又看了几眼沈鞘,沈鞘收拾好了用品,问他,“还有事?”


    助理赶紧摇头,“没没,不打扰你休息,我走了!”


    助理走了,沈鞘拿上洗浴用品和换洗衣服去洗澡屋了。


    他不洁癖。


    他没条件洁癖讲究,和别人用同一只碗,同一双筷子,或是在公共澡堂洗澡,都是他曾经的生活方式。


    但他拒绝谢樾,是火候还不到,现在谢樾对他只是好奇,以及势在必得。


    他现在只是一个爱意藏心底,费尽心机接近谢樾的、装模作样的粉丝而已。


    看似拒人于千里,实际可以随意拿捏。


    能拿捏的一切,东西或是人,新鲜感是有限的。


    就像温南谦。


    【今天小樾给我介绍了一份餐厅的兼职,报酬高,还只用周末和节假日去帮忙。


    这样的大餐厅不会用童工,全靠小樾找了关系,他是那么好,那么善良,我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这世界很糟糕,但小樾很好,爸爸妈妈很好,姥姥姥爷很好,小鞘最好。


    我要坚持住!


    今天也是谢谢小樾的一天。


    等我——等我再勇敢一点,我会告诉小樾我最肮脏的秘密,告诉他我被孟既长期强暴。


    如果是小樾,他肯定不会嫌我肮脏。】


    而就在那个餐厅的楼顶,温南谦跳楼自杀了。


    在他期盼着的,一家人即将团聚的那一天。


    因为他新鲜期过了。


    谢樾对饰演一个拯救被霸凌小可怜的戏码失去了兴趣,他带着潘星柚,孟既去了餐厅聚餐。


    人类所能露出的最绝望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呢?


    谢樾很想知道。


    ……


    通往洗澡铁皮屋的路特别暗,沿途只拉了一盏照明灯,沈鞘的双眼在昏暗里越来越暗,直到完全地陷进黑暗。


    男女洗澡屋的门都紧关着,没有丝毫的亮度,女洗澡间是没人了,剧组里的几百号人来自天南地北,鱼龙混杂,洗澡屋还离营地有一段距离,女生都早早成群结队洗完澡了,太晚不安全。


    沈鞘刚走到男洗澡屋,门突然从里面拉开,热气和光亮同时扑出来,沈鞘晃了下眼,先听到了声音。


    “哟,沈医生不去房车洗澡啊?”


    沈鞘长睫扇了一下,眼前就是陆焱的黑色大背心。


    在冬天的深山,陆焱牛得很,只穿一件宽松背心和一条宽松的运动长裤,头发也还滴答滴着水珠。


    沈鞘没理他,也没让路,侧身从陆焱旁边进了洗澡屋。


    陆焱也没再拦了,顺手给关上了门。


    现在里面没人,但保不齐待会儿还有人来。


    陆焱拎着外套直接蹲在门口,嘴里没味下意识去口袋掏烟盒,掏一半又咳一声丢了回去,转去另一只口袋,摸半天摸出一块皱巴巴软糖,剥了丢嘴里,有一大搭没一搭嚼着。


    沈鞘到底知不知道,gay最多的地方就是娱乐圈了。


    他这段时间在剧组混,已经不下两位数的小0直白找他要约炮了,沈鞘那脸那气质那身段……


    陆焱重重嚼了几下软糖。


    沈鞘到底有没有他很受男人喜欢的自觉啊!


    想着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过女人也挺喜欢沈鞘就是了,小唐把他认识沈鞘的事漏了,白天好几个女工作人员找他要沈鞘联系方式。


    糖很快嚼没了,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陆焱掏出手机,打算搜一下《罪与罚》的人物关系图,太复杂了!看不懂!


    他输入关键字,点了搜索好半天还在转圈,他这才瞥了一眼信号。


    红X。


    没信号了。


    与此同时,男人的听筒里机械重复着,“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


    男人全身都在发抖,他掐了手机,揣紧怀里的东西转身,登时整张脸都在颤抖,双眼流露出绝望的恐惧。


    几人停在他背后,为首的男人上前,笑眯眯伸手搭到男人肩膀,哥俩好地搂住他,取走了他的手机。


    “给谁打电话那么急呢?让我也看看。”


    第42章


    为首的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长,手指也特别长,他翻着通话记录,立即回拨了回去。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他就笑着拍了两下男人的左脸,“张会计,就别浪费我时间了,直接告诉我这号码是谁的,我待会儿让你走得舒服点,你觉得呢?”


    张会计全脸都褪了色,在昏暗的胡同里,他脸惨白得反了一小片森然的光,嘴唇,颤抖着声音说:“陆、陆……公安……蓉城刑侦支队副队长陆焱。”


    男人把张会计丢给了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手下驾着腿软的张会计走了,男人又检查几遍张会计的手机,就拿他自己的手机拨了个号。


    边走出胡同边说:“老板,他联系了陆焱。”


    对面沉默许久,回:“他跑丽市山里去了,就别让他再出来了,明白了?”


    男人走到路边,一辆车悄然开来停在他面前,他打开车门,弯腰坐进了车里。


    “明白。”


    同一时间,陆焱在洗澡屋外的空地来回走动,伸长手移动着手机搜信号,“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开了。


    陆焱马上回头,看着沈鞘问:“你手机有信号么?”


    沈鞘自然没理他,拎着收纳包回营地,陆焱自然也跟了上来,走在沈鞘旁边继续伸手四处搜信号,“是不是我手机太破了,信号老差——”


    手背就碰到了沈鞘的鼻尖。


    刚洗完澡,沈鞘皮肤有淡淡的热气,陆焱赶紧收手,咳了一声,“对不住了,弄疼你没?”


    沈鞘停住回:“有。”


    陆焱一愣,美人灯啊!碰一碰真弄疼了?又听沈鞘说:“所以是你手机太旧,可以换了。”


    沈鞘又走了,陆焱迅速把手机揣回口袋,几步又跟上沈鞘,“那你推荐一款,信号好点,还得防水。”


    沈鞘头发擦了半干,淡淡的香味不断钻进陆焱鼻腔,和沈鞘的枕头一样,都是青皮柚子的清香。


    陆焱有点晕乎,以至于沈鞘说了一个牌子,他才捏了一下喉结,回:“收到,等下山买。”


    他又向前方即将到达的营地,很是不爽,这条路也太短了!


    这时眼皮突然有了突兀的凉意。陆焱揉了把眼皮,这次换手背,和他手臂都有了冰凉意思了。


    陆焱掀着眼皮朝上看去,昏暗的光里的有米粒大儿的雪掉了下来。


    下雪了。


    陆焱又收回目光看沈鞘,沈鞘穿着剧组统一发的长款军大衣,极厚实的棉服,别人穿着都虎背熊腰,沈鞘还是很瘦,整个人又轻又薄的一片。


    陆焱停住了,沈鞘还独自往前走着,快到营地入口了,陆焱喉结滚动了两下,喊他。


    “沈鞘。”


    他没指望沈鞘会停,会回头。


    下一秒,沈鞘停住了,侧头看他,“又怎么了?”


    营地入口挂着的那盏照明,悬在沈鞘后方,雪下大了,铺天盖地雪米从橘色光影里落下,隔着十来步的距离,陆焱看到几颗雪米掉到沈鞘的长睫毛上,似乎把那漂亮的睫毛压弯了。


    陆焱忘了他刚是要说什么,对着沈鞘说:“下雪了。”


    *


    隔天早上,沈鞘出帐篷就看到铺天盖地的白。


    大雪覆盖了山林。


    远远于文春兴奋的声音传来,“快快快,马上进山拍摄。”


    浩浩荡荡的队伍又进山了,出事是一个小时后了,信号不好,是一个工作人员跑来找沈鞘,“医生医生,快拿上急救用品走!有很多人被雪压断的树干砸出血了!”


    沈鞘问:“冷静点,你仔细回想一下,大概多少人受伤。”


    工作人员喘着气,回忆了一会儿说:“7,8个!”


    沈鞘又说:“8个全砸的是头?”


    “不不,两个砸了手,不是特别严重,有6个砸的是腿!有3个出血严重。一挪就喊疼。”


    沈鞘转身就收好了所需的急救用品,跟着工作人员进山了。


    拍摄现场还在继续拍摄,伤者全安置在一块空地上,和工作人员所说的差不多,3个轻伤,5个被砸了腿,有2人还在流血,止不住。


    被砸伤的几乎都是场务组,陆焱也在,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作为医生的沈鞘。


    沈鞘每个伤者简单一遍,就打开急救包,先替一个流血严重的工作人员止住血,同时冷静说:“马上背他回营地,让司机送下山去医院,他必须在5小时内动手术。”


    紧接着,沈鞘抬眼精准看向陆焱所在的方位,“你来。”


    没有第二句,沈鞘就收回视线继续急救其他人,他的一系列操作迅速又利落,等处理完所有伤者,文于春拍摄完一条急急过来了。


    “沈医生,他们没伤到骨头吧?”大冬天的,文于春满头都是汗,她现在压力特别大,出了不小的事故,剧组又每分每秒在烧钱不能停下来。


    “没有。”沈鞘挤了酒精泡沫清理着手指间的血,“只是也需要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尽快安排车送他们下山。”


    “没问题!”文于春勉强松了口气,喊来助理安排伤者下山。


    沈鞘余光扫过人群,没看到陆焱了,他垂下眼睫,继续擦着手指残存的血迹。


    很快又下雪了,文于春就等着雪景,又赶回去继续下一场拍摄,沈鞘白褂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他也没脱下,擦干净手,他蹲下收拾着满地的急救用品,一一装进包,几分钟后拎着急救包起身,刚转身要回营地,就对上了谢樾的视线。


    谢樾在沈鞘背后站很久了,他嘴角挂笑,“我今天的戏拍完了,一起回营地吧。”


    回营地的山路是从山林间人为劈开的,两侧是密麻高耸笔直的参天高树,现在被白雪覆盖着,仅脚下的雪被踩得七零八落,露出泥土的本色,人行走其中,渺小又微不足道。


    沈鞘也仿佛融进了这片纯白寂静的山林间。


    除了他医生大褂上的猩红。


    可是看在谢樾眼中,那是五颜六色的绿,像是坠落人间的神,沾上了卑劣的灰尘。


    谢樾落后沈鞘七八步的距离,他忽然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沈鞘脚下未停,“医生。”


    谢樾“噗”地笑出声,“很对,你是医生。”


    沈鞘这次就没回他了,谢樾也不在意,沈鞘回他才是奇迹,沈鞘的脚步始终一致,他脚下加快,离沈鞘近了一些,“那除了医生,你还有别的身份吗?”


    沈鞘淡声,“人。”


    谢樾彻底追上了沈鞘,酒精气息也压不住沈鞘身上的雨中柚子森林的气息,仿佛他与身俱来的气息,谢樾说:“除了医生,人以外。拿我来举例吧,我是人,是我父母的下一代,后来是一个学生,现在是——”他勾唇,“一个有粉丝喜欢的演员。”


    这话几乎等于挑明了。


    他很少有这种急躁的情绪,这种低等的情绪,只有低等的人才会出现。可对着沈鞘,他现在就想揭开沈鞘的面具。


    他太感兴趣了,藏在这张冷漠漂亮的面具之下的脸,因他而生动起来会是何等模样。


    仅是想象,一股陌生强烈的战栗感就席卷了谢樾,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所以他主动挑开了。


    “你的另一个身份,是我的粉丝,沈鞘。”


    果不其然,沈鞘停住了,谢樾跟着停住了。


    两人静止不动,一阵山风吹来,树林间的雪接二连三扑簌簌掉下,沙沙的动静像是谢樾此刻的心跳。


    他的心跳略微有一些快。


    沈鞘听见了,他侧脸,第一次彻底对上谢樾的眼睛,他笑了,很轻的一声笑。


    “是啊,我曾经是。”


    谢樾心脏有一瞬的停滞,他望着沈鞘的笑,在一片灰败恶心的白绿里,沈鞘的笑是彩色的,他突然想到文字描写的,宝石般流光溢彩,或许就是这样。


    随后那个流光溢彩的人又恢复了冷冷淡淡的表情,平淡无波地望着他。


    沈鞘说:“可是你太脏了,谢樾。”


    *


    谢樾接到潘星柚电话的时候,他正在下山公路上。


    保姆车内静得厉害,助理屏息着,手机振了又振,他实在怕是有什么大事,大着胆子小声喊了一声,“哥,电话……”


    谢樾还是没动,助理就缩回了座位,心惊胆战竖着耳朵,随时关注着谢樾的动静。


    到山脚了,助理才听到谢樾接了电话。


    “什么事。”


    潘星柚着急问:“怎么才接电话?你拍摄的山下了大雪,你没冻着吧!”


    谢樾眼前还是沈鞘冷淡看着他的样子。


    “可是你太脏了,谢樾。”


    谢樾突然笑了,通过作品喜欢他,想尽办法接近了,然后豁然发现,喔,想象中完美的人是个大烂人,所以就不喜欢了?


    没那么容易,沈鞘。


    他若无其事回潘星柚,“没事,没其他事挂了。”


    潘星柚赶紧说:“有事!我到丽市了!”他又咳嗽一声,“就是开车急了一点碰了车,现在医院……不过你放心,我没事,就破了点皮,马上出医院了。”


    陆焱拿着缴费单出来,忽然看到潘星柚讲着电话出了医院,倒是不意外,他查过了。


    潘星柚跟谢樾是发小,还喜欢谢樾。


    陆焱收回了视线,回到病房把缴费单交给跟着下山的工作人员后,他离开医院去了商场,买了一台沈鞘说的的手机。


    插上卡,满格的信号。


    接连蹦出来几条未知的电话号码,都在昨天半夜,陆焱先拨了回去。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陆焱挂了,直接复制号码发给了丁嘉奇,“查下号主。”


    随后立即输入沈鞘的号,电话拨了出去。


    几声后被掐断了。


    陆焱改发短信,“医院门口有一间蛋糕店味道真不错,尤其是什么西班牙还是葡萄牙果仁瓜子糖蛋糕,味道真是啧啧啧,给你带一块回去?”


    两秒后,沈鞘回了。


    “三块。”


    第43章


    晚上八点,陆焱回了营地。


    司机怕晚上又下雪,毕竟是深山里,他就没敢上山,是陆焱独自开货车上的山。


    还帮后厨带了粮食面油蔬菜和肉。


    喊来后厨的厨师清点,陆焱拎着一个巨大牛皮纸袋下车了,直奔医务帐篷。


    今天出了意外事故,沈鞘很大可能还在忙。


    陆焱猜对了,医务帐篷灯火通明,他正过去,一个男人先他一步撩开帐篷进去了。


    是谢樾。


    帐篷内,沈鞘核对着剩下的药品,有脚步声也没抬头,谢樾几步走到桌前,伸手到沈鞘面前,食指中指点了两下桌面。


    “看病。”


    沈鞘眼皮都没抬,继续翻着药品记录说:“哪里不舒服?”


    “自尊。”


    谢樾拉过椅子坐下,目光直逼沈鞘,“我左思右想,实在没发现我是哪里脏得让你无法忍受了。你要是指两性关系,我只是一个男人正常的生理需求,双方你情我愿,我不认为我就脏了。”


    谢樾笑,“沈鞘,你伤害了我的自尊,得向我道歉。”


    “咔。”


    细微一声,沈鞘按下笔帽,笔尖收回了笔杆,他放下笔,随后抬眼,平淡地对上谢樾侵略性极强的注视,“那是你的标准。”他下了逐客令,“不是看病,就不要干扰我工作。”


    谢樾觉得沈鞘是真的像宝石,像宝石一样璀璨耀眼,也跟宝石一样硬。不过宝石虽然硬,却也易碎。


    美丽的宝石如此,美丽的沈鞘也如此,他不信沈鞘没弱点。是人就会有弱点,有弱点,就能攻破。


    这也是谢樾已经到市区,却又改主意回山上的原因。


    沈鞘太特别了,他不能浪费任何一秒。


    谢樾说:“我是看病,被误解导致的失眠症,沈医生你开药吧。明天我一整天的戏,你也不想我状态不行,拖延全剧组的进度吧?”


    沈鞘也没二话,起身去药品柜拿药,没一会儿丢给谢樾一个小纸袋,“睡前温水服用,不能和其他药混吃。”


    “谢谢。”谢樾拿过药,拉开椅子起身笑,“那就不打扰你工作了,晚安。”


    沈鞘没说话,坐回椅子做了个请走的手势,又按下水笔低头核对药品了。


    脚步声出去了,又一阵脚步声来了。


    人还没进帐,声音先进,“沈医生,你的三块蛋糕到了!”


    沈鞘还没时间搁笔,陆焱就坐到了他对面椅子上,巨大的纸袋送到他面前,他手还没动,陆焱又开始往外拿蛋糕,“25一块,三块75元,跑腿费就别给了。”


    陆焱笑,“同事嘛,捎点东西还收钱多生分。咳。”他又叹气,“不是丢了工作,我请你别说三块蛋糕,三百块三千块,一辈子蛋糕也行。现在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别说75块了,让你看笑话了,转我微信就行,谢谢。”


    同时三块完好无缺的果仁糖蛋糕摆在了沈鞘手边。


    陆焱倒是没夸大,这三块果仁糖蛋糕光闻着已经很香了,铺着的坚果仁也大颗又新鲜。


    沈鞘终于有时间放了笔,腾手拿过手机,就在陆焱以为沈鞘不会搭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沈鞘却回他了,“我没打算给你,是你自己要带。”


    下一秒,陆焱手机振了一声,他摸出手机,微信通知弹出来了。


    「邻居」转账75。


    沈鞘将清单放回抽屉,说:“手机18999,倒是没难倒你。”


    陆焱接很快,“分期48个月。”


    沈鞘没理他了,又将三块蛋糕装回纸袋,拉开椅子站了起来,陆焱挑眉,“就走了?怕我抢你啊,就在这儿吃呗。”


    沈鞘还是没理他,脱下医生大褂,拎着纸袋就离开了帐篷。


    陆焱望着沈鞘的背影,还是觉得奇怪,沈鞘那么爱吃高热量的甜食,一日三餐饭量也很正常,究竟为什么会这么瘦?


    陆焱思考着这个问题,回了帐篷,有人喊了他一声,“炎哥你才回来啊。咱们组有几个兄弟进医院了,明天要来一批新人,人数比之前还多,实在没地儿了,你帐篷得挤一个人哈。”


    陆焱应了一声就进帐篷了。


    以前在军队,七八个人挤一张床争分夺秒睡是常事,他没那么讲究,只要别是gay!


    第一天就是有个gay分到他同一个帐篷,刚熄灯就想钻他被窝,被他一脚踹滚了。


    关上帐篷,陆焱没有马上休息,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写了几个名字。


    潘星柚,谢樾,孟既,现在又多出一个江聿。


    陆焱在【江聿】后面打了个?,这几个人都是接二连三出现在沈鞘周围,绝不会是巧合。


    或者更该说,是沈鞘接近了他们。


    陆焱拿过手机搜了江聿的百科。


    江聿是新晋的流量小生,网上早把他的家底翻得一清二楚,籍贯,就读的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和潘星柚,谢樾,孟既没有任何重合。


    几分钟后,陆焱丢开手机,倒回枕头睡觉了。


    同时谢樾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房车内暖气十足,他只披了薄浴衣,休息的区域没开灯,整辆保姆车只卫生间透出少许灯光,还有手机来电的闪光。


    手机响了好一阵子了,谢樾到沙发坐下,他开了瓶苏打水,喝了大半放回桌,这才拿过手机。


    “阿樾,你还没到吗?”潘星柚在听筒里问。


    谢樾说:“忘了告诉你,我有急事回山上了,你还在餐厅等着?”


    寂静的餐厅,潘星柚看着对面摆着没动的餐具,还有凉掉的水,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正要告诉你,有个丽市的朋友知道我来了,非要约我见面,我就不去找你吃饭了。”


    “那刚好了。”谢樾笑了一声,“你去见朋友吧,挂了。”


    潘星柚听着忙音,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机,端起手边没动过的红酒,仰脖一饮而尽,起身走了。


    半小时后,他到丽市最大的酒吧开了最大的包间,扔经理脸上一张黑卡,“所有男的,姓谢的全他妈叫进来!”


    “哎哎,您稍等!马上替您找来!”经理喜上眉梢出去了。


    潘星柚抓过酒杯,喝了一口苦得要命,他甩手就砸到了墙上。


    “艹!”


    他知道谢樾不是忘了告诉他,是压根没把他当回事,从小就这样,谢樾从来没变过,他也没变过,一如既往的犯贱!


    潘星柚满肚子怒火和委屈,这时包间门又开了,浓郁的香水味夹杂着一股脑儿全挤了进来。


    衣着清凉的男人鱼贯而入,潘星柚快被熏死了,他捏着鼻尖,忽然心脏一拗,想到了一个香味。


    雨中柚子林的香味。


    沈鞘的香味。


    想到沈鞘,潘星柚更气了,又消失了!还他妈在他面前装正经人,成天不回家,天天在外鬼混的算个屁的正经人!


    有人端着酒贴了过来,“老板怎么称呼啊?”


    潘星柚接过酒喝了一口,回头正要说话,“噗”一口酒水全喷到了旁边的男人脸上。


    男人尖叫着站起身,潘星柚却没理他,张嘴瞪眼看着站着的那一排男模。


    只见一身花哨清凉里衬衫的男模里,站着一道格格不入的白色身影。


    年轻的男人黑发黑瞳,清淡冷冽的气质像一株挺拔的青松翠柏。


    然后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瞳看向他,在包间斑驳陆离的光里,漆黑的眼仿佛流动着深蓝的瞳色光。


    沈鞘怎么在这儿!


    潘星柚腾地起身,抓着的酒杯掉到了地毯上。


    只是下一秒,人群里哪里有沈鞘,只有涂脂抹粉的男模一个接一个乖巧地喊他,“老板晚上好!”


    潘星柚眨了眨眼,又抬手用力揉了几下眼睛,再看过去,还是那群男模甜腻腻地朝着他抛媚眼。


    “……”


    潘星柚心跳得巨快,他落回手,按紧起伏不停的胸口,突然鬼使神差问了一句,“谁姓沈——”


    发出“沈”的音节,他猛然惊醒,突然发脾气了,“滚滚滚!都他妈滚出去别熏我!”


    没一会儿包厢内就退空了,但残留的香水味还是很浓,潘星柚跌回沙发,发了会儿呆,又迅速去掏手机,打了个电话。


    “姓沈的今天回家没?”


    对面回:“没——”


    潘星柚砸了手机。


    *


    次日下午,两辆车开进了营地。


    大部队都在拍摄现场,因此外面的说话声听得特别清晰,“你住左3号帐篷,你4号,你……右9。放好东西就跟着小张进山,今晚可能要下雨,器材都得搬回营地。”


    还没到傍晚,就下雨了,沈鞘见到了新来的工作人员。


    搬器材的时候为了抢救摄影机,工作人员被摄影机砸到了左手臂。


    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中等个,皮肤偏黑,笑容很憨厚,“医生你随便帮我抹点药就成,我自己的手我清楚,就破了点皮不严重。”


    沈鞘检查着男人的手臂,很快他就放下了,淡淡说:“是不严重。”拿了一盒外伤膏给他,“一天擦两次。”


    男人咧嘴,又是很憨厚的笑容,“成,麻烦你了医生。”套回左手的军大衣袖子,男人拿着药膏走了。


    沈鞘垂眼,男人左手曾经受过枪伤。


    不过在边境线,又是几百人组成的临时剧组,什么样的人都有,或许是以前的老式猎枪也有可能。


    一分钟后,沈鞘拿过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陆焱刚进帐篷,眼尾挑了一下,靠着枕头在看书的男人挪开书,笑着打了个招呼,“你好,谭三丰。”


    陆焱视线扫过男人捧在书背的手,五指长得有点夸张了,他脱了鞋进帐篷,笑着说:“名字挺牛啊。”


    这时他口袋振了一声。


    他随手摸出来,瞥到通知里的邻居,他马上划开。


    邻居:【带上铺盖到我帐篷。】


    第44章


    陆焱卷着铺盖到了沈鞘的帐篷。


    进去就有一股清新的青皮柚子清香,帐篷不算大,但比普通工作人员的还是要稍微大一些,账顶挂着一盏简单的照明灯,除了一床铺盖一个行李包,还有一张小桌子,摆着一本笔记本电脑。


    沈鞘也是刚回来,他脱下外套挂好,“我要写篇论文,你自便。”


    随后坐下打开了电脑。


    雨越下越大,帐顶噼里啪啦响着跟炸鞭炮一样,陆焱想着这环境也不多他的声音了,开口问:“你一个人住害怕?”


    沈鞘专注盯着屏幕,屏幕光和头顶的橘光交错着照着他的侧脸,也没动嘴,很淡的一声,“嗯。”


    陆焱乐了,“你糊弄人能不能上点心?”他蹲下在另一侧空地毯展开他的铺盖,“我中考好歹也是市289名。”


    他两下弄好铺盖,回头沈鞘还是同样的姿势,他的手又直又长,利落又迅速地敲着键盘,声音还是淡淡的,“鱼龙混杂的原始森林,我害怕很正常。”


    陆焱嘴微翘,刚才他帐篷里那双奇长无比的手,食指两侧,以及与拇指的夹缝间都有厚实的茧子,很大可能是长期用枪留下的枪茧。


    是挺鱼龙混杂。


    沈鞘在关心他。


    陆焱心情极好地从枕头底下抽出《罪与罚》,本来想哼几声“今天是个好日子”,又听到旁边清脆得跟切青瓜一样的键盘敲击声,陆焱忍住了,翻开书签卡在的34页,十分认真看了几分钟,他眼皮双双一落,睡着了。


    再次醒来,雨还没停,帐顶依旧是噼里啪啦的落雨声,陆焱第一眼看向沈鞘的位置,猛地坐起。


    动作太猛,怀里的书咚地滚到了地毯上。


    沈鞘不见了,桌上的笔记本也已经关上了。


    陆焱心脏跳得特快,他踢开被子就要出去找人,虚掩着的帐篷撩开了。


    山中雨水味携着柚子林气息飘进帐篷,陆焱望着沈鞘异常柔软的黑发,停在原处没动了。


    沈鞘刚洗完澡,身上有很清晰的清香味,他从账外雨中进来,外套全是雨气湿气,他对上陆焱直愣愣的注视,关上帐篷说:“还没到半夜,你可以继续睡。”


    他放下洗漱包,脱下外套挂好,灯光照着他刚换的宽松薄毛衣,克莱因蓝色,衬得沈鞘露出的脖颈皮肤惊天的白。


    陆焱眼睛跟着沈鞘在动。


    沈鞘换了条宽松的米白色长裤,黑发蓝衣白裤,有一种很家居的气质,那股冷淡的不近人情被稍稍中和了一点儿,连帐篷都变得异常温馨了起来。


    陆焱喉结很重地滑动了两下,刚想挤出点话配合着美丽的气氛,忽然看见沈鞘背对着他,两只手捏住蓝毛衣的两侧衣角,就要往上提。


    “暂停!”陆焱毫无预警鬼叫一大声。


    这声音实在过于惊恐男高音,绕是沈鞘也被震得暂时停止了动作,他回头疑惑望陆焱,“怎么了?”


    陆焱望了一眼沈鞘的腰,重咳一声转过身对着另一侧帐篷,语重心长说:“孤男寡男的,咱俩这么面对面脱衣服好像不太合适,我现在背身了,你先脱,你脱完就背过身,我再脱,你觉得呢?”


    回答他的是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


    陆焱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了才问:“好没?”


    无声。


    陆焱问:“你怎么不说话?”


    还是无声。


    又等了几分钟,陆焱没忍住扭过头,对着他的是沈鞘盖着被子的背影,以及一头蓬松柔软的浓密黑发。


    沈鞘已经睡了。


    而那本掉地毯的《罪与罚》,也被沈鞘捡起来了,搁在桌上笔记本旁边。


    陆焱摸了摸干燥的嘴皮,冒出一小声,“晚安。”关上灯倒回铺盖就睡着了。


    *


    次日陆焱睁眼,视野里就是铺得平整的铺盖,沈大医生又不见了。


    陆焱抓过手机,摁亮屏幕眯眼瞅了一眼。


    6点48分。


    陆焱伸展着舒适的双臂起床了,这有香味的帐篷就是不一样,他很久没睡这么舒畅的一觉了。


    陆焱习惯叠豆腐块,只这段时间在其他人面前不好暴露,现在沈鞘的单人帐篷,陆焱心情大好地叠了一个工工整整的豆腐块。


    慢吞吞整好一切,又换了衣服,沈鞘还是没回来,陆焱就拉开帐篷出去了,没走两步,微亮的天光里,有个人朝着帐篷过来了。


    陆焱黑眸微眯,马上停在了帐篷口。


    江聿提着几个大保温袋,笑意几乎从眼睛里漫出了,他特意叫酒店提前准备好丰富早餐,凌晨就往山上赶,就想送沈鞘尝新鲜可口的美食。


    剧组的伙食太差了,他昨天陪着沈鞘吃了一顿午饭,就腹泻拉肚子了。要是沈鞘喜欢酒店的早餐,还能劝沈鞘跟他下山去住酒店。


    这段时间夜里下雪又下雨,在原始森林过夜实在太不安全了。


    江聿越想越高兴,快到沈鞘的帐篷,忽地看见一大扇门堵在帐篷外,江聿瞬间藏住情绪,冷淡地看了男人一眼。


    这一眼,江聿惊到了。


    是在草龙珠山追沈鞘车的那个猛人!


    他怎么会在这儿?


    江聿心头大惊,只是没等他细想,陆焱挑眉先开口了,“找沈鞘啊,他出去了。”


    江聿彻底懵了,这人不是找沈鞘麻烦的吗?怎么……他又仔细打量陆焱,头发乱糟糟地像刺猬头,右手拿着一个插着牙刷牙膏的杯子,就像刚起床要去洗漱的样子。


    可这是沈鞘的帐篷!


    江聿脑袋嗡嗡的,他听到自己问:“你昨晚住在沈鞘帐篷?”


    陆焱也同时观察着江聿,不像有什么特别,但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江聿,“我没义务回答你。”


    陆焱拿着漱口缸走了。


    江聿捏紧保温袋的袋子,换了别的人,同性住一个帐篷不一定是恋爱关系,但沈鞘不一样,沈鞘待人疏离冷淡,还是洁癖!能容忍一个同性和他独处在狭小封闭的帐篷里,就算不是恋人,也必定是对沈鞘极重要的人!


    江聿突然觉得他挺可笑。


    就因为沈鞘是他粉丝,他就自作多情以为沈鞘有多喜欢他,实际连他洗过的杯子,沈鞘都不愿意用。


    可他愿意和这个追他车的男人同帐共枕!


    江聿想到之前拍过的狗血剧,男主把女主气走了,女主上了公交车,男主后悔了就开车霸道在路上追着公交车追妻。


    和草珠山那晚的情形简直一模一样!


    江聿低头看着保温袋,不知道是失温了,还是保护得太好,半点儿食物香气都没漏出来。


    江聿苦笑一声,随手就扔了保温袋,跑回了他的保姆车。


    中午沈鞘就收到了江聿助理还来的手帕。


    助理对沈鞘很好奇,他不傻,早看得出江聿对这个随组医生不同,不过他不确定江聿是不是同性恋,江聿的私生活藏得非常好,他和经纪人都不知情。


    但江聿对沈鞘绝对是特别的,就这块手帕,江聿犹豫了再犹豫,才舍得让他还给沈鞘。


    不过助理也理解,沈鞘就算不是有这副上帝偏心证据的外表,就前几天在拍摄现场救人的那行动力,任谁看了也都会心动。


    冷静且专业,整个人简直在发光。


    “聿哥说谢谢您上次帮忙,手帕一直忘了还您,已经洗干净了。”助理不自觉用了敬语。


    沈鞘收回手帕,对助理说,“麻烦你了。”


    沈鞘并不奇怪江聿的突兀举动,早上他回帐篷发现了几个摔坏的保温袋。


    袋子上印有酒店名字,是江聿住的五星级酒店。


    应该是和陆焱撞见了。


    这个小意外不在沈鞘计划里,但确实帮他清除了一点不必要的麻烦,江聿的喜欢对他的计划没有用处,并不需要。


    沈鞘路过垃圾桶,将那条手帕丢了进去。


    事情是晚上八点发生的。


    江聿的助理跑来找沈鞘已经慌得六神无主了,沈鞘引导他镇静,他才能说话了。


    “聿哥、聿哥不见了!”


    七点江聿拍完戏,本来应该下山回酒店,但江聿突然说时间还早,他想去周围看看风景散散心。


    助理害怕哭了,“谁知道去了半小时没回来,我就赶紧过去找他,就没看见人了,周围也找过了,电话也关机了。”他抓住沈鞘像抓住救命稻草,“沈医生你给聿哥打电话吧,你打他肯定接!你救救我吧,聿哥要出什么意外,我赔不起啊……”


    关了的手机,换沈鞘自然也打不通,他让助理去通知文于春,他自己拿着手电先去了江聿失踪的地方。


    出营地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漆黑寂静,空阔寂寥。


    昨晚下过雨,深山的泥土干得没那么快,剧组开辟出的那条路上全是杂乱重叠的脚印,沈鞘照着有脚印的地方踩,夜深看不全路,避免踩到虚土塌方。


    走了大概一半路,忽然飘起了小雨,四周也时不时响起几声来自森林深处的声音。


    同时一只手从后牢牢抓住了沈鞘的左手。


    陆焱喘着粗气的声音在后响起,“你也太大胆了,原始森林还敢一个人走夜路。叫我一声不行么?”


    气温低得出奇,沈鞘本来就体寒,手腕四季都冰凉,此时手腕处却有一片滚烫的热。


    那是陆焱的手掌。


    沈鞘抽回了手,没回头继续走,“有的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只一步,他手再次被牢牢抓住,同时银光闪过。


    咔嚓!


    沈鞘停住低头,就看到他左手被手铐铐住了,而另一半,铐在陆焱右手。


    彼时天地间唯一的一束电灯光,照在陆焱的大白牙上。


    “我偏要跟你一起走。”


    第45章


    沈鞘静静看了陆焱一秒,移开了目光,“随你。”


    他收回手电,照着路面走了。


    手铐摩擦发出轻微响动,陆焱当即贴身跟了上去。


    手铐两三厘米的长度,两人只能并排走,一路陆焱都在说话,山林间全是他声音,把林深处全部未知声音都压下去了。


    沈鞘没回过他,他也不在意,直到他喉咙有点干了,他问沈鞘,“带水没?”


    一盒东西递来,手电光太暗,陆焱凑近看了看。


    “阿华田特浓——可可?”


    陆焱乐了,“巧克力牛奶么?会不会太甜了,我——”


    沈鞘就要收手,陆焱赶紧接了,“我没说不喝!”


    扯着沈鞘的手一起拔了吸管撕开,又插进纸盒里,手电筒是沈鞘拿着,他另一只手明明空着,偏要扯着与沈鞘拷一起的手喝,沈鞘往下收手,他赶紧低头伸脖子咬住吸管勉强吸到了一口,“好喝!就是喝一口都麻烦——”


    沈鞘终于开口,“打开手铐就不麻烦了。”


    “对哦,我找找钥匙。”陆焱装模作样去掏口袋,说,“咦,怎么没有?是放这儿的啊……”


    漫长的山路,多了一个人,好像变得短了,在陆焱“糟糕,钥匙不见了”的咋呼声里,他们到了助理所说的地方。


    是离拍摄地点有一段距离的一块悬崖草地,地势高,视野也没有遮拦,可以俯瞰山下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


    确是一个散心的好地方,但也更容易出事。


    原始森林没有任何的防护栏,近来雨雪交加,泥土不比钢筋水泥,踩踏踩跨泥地都可能摔下山。


    迎风口,两人的外套都被山风吹得连飞。


    陆焱神色严肃了,他一秒捏扁喝干的可可纸壳塞进口袋,随手去内口袋摸手铐钥匙,“你去后面等着——”


    陆焱又摸了几下口袋,黑眉聚拢又拧了几下,侧脸咳了一声,“钥匙真不见了……”


    沈鞘直接往悬崖边走,陆焱赶紧拉住他,“我走前,你——尽量别太靠近崖边。”


    随即把沈鞘快速拖到他身后,他另一只手同时从口袋摸出一支拇指长的迷你手电,打开瞬间亮了一大块面积,比沈鞘那支明亮非常多。


    陆焱先照了附近一圈草地,这才往悬崖边走,快到了,他就没让沈鞘停了,他自己往下两步蹲下,仔细照着草皮的痕迹。


    崖边这一圈草,没有踩踏的痕迹。


    江聿至少是没从这儿掉下去。


    陆焱松了口气,终于回头,沈鞘还真听他的没动,好好站着,他收回手电支着下巴,仰头逗沈鞘,“突然那么听话了?”


    沈鞘俯视他,“术业有专攻,找人你专业。”


    陆焱拿开手电,起身眨眨眼,“那我还真不专业,我找一个人找了一两月了,现在还毫无头绪呢。”他笑看沈鞘,“沈医生你聪明,给我支个招,一个和你一样聪明的人,我能从哪儿把他找出来?”


    沈鞘神色里没有丝毫破绽,“没招。”他侧目看了不远处,大片灯光往他们的方向来了。


    有人来了。


    他又收回目光,说:“不过没有找不到人,除非他不存在。”


    下一瞬,几束光争先恐后照向他们。


    有人急急问:“沈医生找着了吗?!”


    沈鞘和陆焱对视着,同时他左手突然握住了陆焱右手,细微一声,在昏暗中毫不显眼,沈鞘抓着陆焱的手伸进了陆焱衣袖里。


    宽阔的军大衣,掩盖了那副银色手铐。


    沈鞘才转身回了文于春,“他没在这儿。”


    *


    文于春还没报警。


    江聿失踪的事要是传出去,肯定要爆大新闻,剧组损失是无法预计的严重。


    她没带女工作人员来,跟她来的有两个副导演,五个保镖,灯光组,场务组这些比较高大的工作人员,加起来差不多三四十个人。


    她迅速决定了方案,“你们分几组先搜山找人,千万不要进无人区域,手机没信号的地方也别找,我现在回去联系本地山民,找有经验的人来带路,天亮还找不着——”她咬牙,“就报警!”


    她说完喊沈鞘,“沈医生你跟我回营地。”


    忽而瞥到沈鞘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文于春诧异了一下,沈鞘和男人的距离超过了社交距离,这是一件很稀奇的事,不过出了江聿的事,文于春也只是惊异了一两秒,就忙着回营地了。


    沈鞘说:“我留下,要是找着人出了意外,也好及时救治。”


    他的理由毫无破绽,文于春虽然不放心,还是点了头,“注意安全。”


    文于春和两个副导演走了,剩下的就自行组队找人,突然一个人走向陆焱,“炎哥,我跟你们一组!”


    是场务组的人。


    沈鞘早已松开了陆焱的手,但他的手还在陆焱袖口里,袖口里就那么点空间,陆炎手掌还贼大,两人的手几乎就是贴着。


    沈鞘的皮肤是真的凉。


    冰块一样,又异常细腻,像他老爸花了几千万买的那块什么翡翠玉。


    捂一捂,应该能热?


    陆焱喉咙滚了两下,在沈鞘冷冷淡淡的目光里,嘴边的“行啊”滚了几圈,还是换成了,“那多浪费资源,你跟小王一组吧,我跟着医生去林子里找找。”


    那人就走了。


    果然人一散开,沈鞘就收回了手,陆焱有些惋惜,玉的手感是真好,难怪那么多人喜欢。


    四周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喊声,“江聿,江先生!”


    陆焱又拿着手电在地面照了一圈,说:“我们去树林看看?”


    沈鞘没意见,两人往森林去了。


    还没到林子,电话来了。


    沈鞘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是陌生号码。


    但沈鞘知道是谁。


    他接了电话。


    “喂。”


    听筒沉默一秒,谢樾声音响起,“马上回来。”


    营地内,谢樾看着车外。


    文于春和副导演回来了,正召集人下山去找有经验的本地人。


    他脸色微沉。


    他白天就发现江聿拍摄频频走神,直到听到江聿失踪,沈鞘第一个去找人了。


    他喊来江聿助理,江聿助理还算有脑子,遮遮掩掩只说江聿是去看风景,但足够他拼出答案了。


    江聿喜欢沈鞘。


    这谢樾倒是不奇怪,但沈鞘真单枪匹马进山去找江聿了,这就让他不爽了。


    一个微不足道的江聿而已。


    他不喜欢沈鞘在意别人。


    谢樾对着手机又重复一遍,“沈鞘你不要命了!快回来!”


    他是真急了。


    沈鞘回了一句,“我的命我自己决定。”


    随后挂了电话,又看了眼信号,还有一格。


    “那个男明星谢樾?那么关心你,你们关系还怪好。”陆焱说完又补充,“我可没偷听啊,这儿那么静,他又吼那么用力,想不听都没法。”


    “嗯。”沈鞘简单一声,电筒照着四周,他仔细观察着地面的痕迹。


    陆焱还等着沈鞘下文,半晌没等到,他刚要开口,沈鞘忽然停住了,“有脚印。”


    随即灯光精确照着那几对脚印。


    陆焱马上蹲下检查,他搜索江聿时,江聿百科写的身高是183,正常鞋码是41-45。


    陆焱伸拇指和食指量着脚印,其中一个应该就是江聿,另一对脚印应该是身高172-175之间。


    他又拨开附近草丛,树林的泥土基本都是稀泥,拖拽的痕迹很明显,一直往深处去了。


    陆焱二话没说,到处翻找。


    沈鞘也看见了那些拖拽脚印,又见陆焱没有追踪,而是原地找着什么,他问:“你找什么?”


    “找到了。”


    是一根树枝,陆焱掰了一小截下来,大概筷子粗细,起身就扯过他和沈鞘的手铐,低头捣鼓起来,“江聿被人绑了,我往里继续找,你马上回营地找支援——”


    陆焱话卡住了,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打不开。


    新手铐又精进了!


    沈鞘也看出来了,他说:“如果嫌疑人是173的身高,很大可能是场务组新来的员工,他左手做过枪伤手术。”


    陆焱又去口袋翻了几遍,还是找不到钥匙,总是吊儿郎当的脸此时严肃又紧绷。


    沈鞘看了陆焱的侧脸一会儿,突然喊他,“陆焱。”


    陆焱一怔,沈鞘喊他名字?


    沈鞘又说:“走吧,我没事。”


    他声音带着一种坚硬的柔软,像命令,又像在安抚陆焱。


    陆焱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再说话,他知道沈鞘厉害,一直都知道。


    只是——


    他攥紧树枝没动,沈鞘也没催他,静静等在原地,那双黑进深渊,带着神秘深蓝色的眼睛始终平静。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没多久,陆焱终于丢开了树枝。


    下一秒,他抓住了沈鞘的手,这一次是手。


    他说:“出任何事都别离开我。”


    随即跟着泥里的脚印,往林子深处走了。


    陆焱的手掌特别宽大,也特别热,跟他的名字一样,似乎真有三簇火永远包围着他,接近零下的天气,沈鞘的手都凉成冰块了,他手掌还跟火炉一样滚烫惊人。


    凉透的皮肤被火炉包裹着,沈鞘的手也跟着有了一点点暖意。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被紧紧扣住的手。


    就这一次。


    他想。


    就这一次不抽出来吧。


    第46章


    泥土的脚印一路伸进森林深处。


    周围的树林越来越茂密,彻底遮住了天色。


    沈鞘掏出手机看了信号,彻底没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脚印往左侧的深林过去了。


    沈鞘走了两步停住了,陆焱也跟着停住,“怎么了?”


    眼神忽然有些飘忽,“要解决生理需求?”他咳嗽一声,“深山老林的,你随便找个地,我不看。”


    “脚印太清晰了。”沈鞘照着地面。


    如果绑人是为了勒索,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但一时沈鞘也不确定,原始森林的条件恶劣,绑匪有恃无恐也有可能。


    加上陆焱这个意外。


    绑匪也很难想到剧组里有一个刑警支队副队长。


    沈鞘收了思绪,侧头却发现陆焱神色异常看着他。


    沈鞘说:“或许是对方没想道有你这只警犬在,大意了。”


    陆焱咳一声,“不是。那什么……”


    沈鞘疑惑看他,陆焱才一咬牙,“我尿急!”


    沈鞘,“……”


    两人找了一棵树,沈鞘侧过身,裤链拉动的声音犹犹豫豫,陆焱又鬼鬼祟祟地冒出一句,“要不你把耳朵堵上?”


    沈鞘烦了,“快点。”


    陆焱,“哦。”


    解决完,一张湿纸巾递过来,已经拆好了,陆焱接过擦了擦手,刚擦完,湿巾的包装壳递过来。


    陆焱乐了,“成!”他把用过的湿纸巾塞入


    包装壳捏成一小团,老老实实扔进了口袋。


    “我口袋现在就是垃圾袋。”陆焱调侃,“你有垃圾往我这儿塞。”


    沈鞘还真有垃圾,递过来一个巧克力包装纸,陆焱是真不喜欢巧克力,又甜又苦的,不过沈鞘喜欢吃,他就有点嘴馋,“也分我点呗。”


    沈鞘默不作声递过来半块,陆焱塞进嘴里,几口嚼了咽了,甜丝丝还带了点坚果碎,怪香的。


    他又要,“再分点呗。”


    沈鞘说:“没了。”


    陆焱回味着嘴角的甜味,“还以为你那儿是小叮当的百宝袋,取之不尽呢。”


    又凑过去问:“你知道小叮当吗?现在都翻译成哆啦A梦……”


    沈鞘吃东西都是很安静,这次他“咔嚓”咬断了巧克力块,陆焱闭嘴了,不过没几秒,他又开始了。


    “你小时候都玩些什么游戏?”


    小时候小孩那些游戏虽是全国流通,但还是很有地域性,同一种游戏,叫法也不一样。


    陆焱又开始套话了。


    沈鞘实话实说:“不玩。”


    陆焱挑眉,“一个也没玩过?”


    “没有。”


    陆焱咂摸着嘴,“嫌幼稚啊?”


    出口陆焱就后悔了,他想到了沈鞘那些邻居的话。


    “小沈鞘啊,刚来的时候又瘦又小的,完全看不出是十来岁呢。”


    果然沈鞘说:“没有,没人跟我玩。”


    甜丝丝的口腔有点苦涩了,陆焱沉默两秒,说:“对不起。”


    沈鞘看他一眼,黑沉沉的环境里,陆焱看着他的眼睛黑亮得惊人,“以后我陪你玩,你想玩什么都行。”


    沈鞘收回视线,说:“拯救欲这么爆棚,所以选择做警察么?”


    “那我也不是对任何一个人都这么爆棚。”陆焱语气很是真诚,“你是唯一一个。”


    手电照着的地方,一直延续的脚印消失了。


    沈鞘停了脚步,说:“谢谢你的好意。”


    他声音清清淡淡的,听不出任何的破绽,“不过习惯养成了,现在改变没必要。”


    同时他举高手电,照着斜前方说:“有个山洞,去看看。”


    *


    掩在洞口的灌木丛,有着整整齐齐的切口。


    显然的人为。


    陆焱和沈鞘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关了手电。


    又在洞口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声音和动静,陆焱无声挪开那堆灌木,先进洞了。


    沈鞘在后开了手电筒,瞬间照亮了整个洞。


    洞内很小,很快就找到了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江聿。


    江聿一动不动,眼睛嘴巴都缠着黑色胶布,沈鞘上前先探了江聿鼻息,下一秒江聿就动了,唔唔起来。


    沈鞘说:“别怕,我是沈鞘。”


    江聿开始挣扎得更厉害了,不过很快他就安静了,沈鞘从口袋摸出一把摸出一把瑞士军刀。


    陆焱调侃,“还真是小叮当的百宝袋了。”


    听到陆焱的声音,本来安静的江聿忽然又唔了几声,沈鞘没管他,几下割开了江聿身上的麻绳。


    陆焱也手快帮江聿扯开了黑胶布。


    江聿视野逐渐清明,第一眼就锁定了沈鞘,刚恢复行动力,他就紧紧抓住沈鞘的手臂,颤抖着喊,“沈鞘!”


    “没事了。”沈鞘拉起他,江聿几乎没有力气,整个身体都靠着沈鞘,小声连续地喊着沈鞘,“沈鞘沈鞘……”


    下一秒,陆焱一手把江聿扯过来靠着他,冷哼一声,“他那么瘦,你也不怕靠倒。”


    沈鞘也适时放开了江聿。


    江聿看到陆焱,恐惧瞬间被胸口堵着的愤怒和嫉妒冲淡不少。


    这个男人怎么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沈鞘!


    “松、开我!”江聿费劲挤出声音,试图甩开陆焱。


    陆焱身材比他高大,现在江聿又还处于惊恐中,陆焱轻松就扣住了他,“别折腾了,还没脱离危险,作什么作。”


    沈鞘递给他一小块巧克力,“吃点补充体力就走,绑匪回来就麻烦了。”


    江聿看着巧克力,这才安静了,迅速嚼着巧克力,偷瞄着沈鞘,眼睛里的崇拜和爱意都快泄闸了。


    陆焱轻戳了一下沈鞘手臂,“不是没了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只有沈鞘听懂了,他摸了一颗糖丢他身上。


    陆焱呲着大白牙接了,“收到,出发!”


    江聿看着两人的互动,看陆焱越来越不顺眼。


    出了洞口,外面又黑又冷,但没风,森林太密了,风都无法灌进来,寂静无声,有一种另类的恐怖。


    江聿忍不住往陆焱那边靠了过去,“哎哎!”陆焱护着胳膊,睨了一眼江聿,“快三十的成年人了,恢复力气就自己走,别老贴着。边界感懂不懂?”


    江聿是下意识的举动,他本来就烦陆焱,现在被陆焱一损,脸色青中夹白,刺了一句,“谁稀罕贴你了!”当即松手离陆焱好几步远。


    陆焱“哼”一声,“那最好了。”


    江聿看向沈鞘,沈鞘始终是很平淡的脸,似乎任何人任何事都与他无关,除了——


    旁边这个相当普通的男人!


    江聿嫉妒地瞪了陆焱一眼,稍稍靠沈鞘近了一点,他很是奇怪,从沈鞘他们找到他,到现在都没问过他一句发生了什么,是谁绑了他。


    他本来不想提,被套头后这段时间的经历,他不想回忆第二遍,但沈鞘不问,他主动先开口了,他希望沈鞘注意力在他身上。


    “我没看到抓我的人,太黑了,是从后套了我的头,他抓了我也没说过一句话。但他身上有特别浓的男人味——”江聿斜了一眼陆焱,嫌弃地皱鼻,“跟他差不多吧,肯定是个男人!”


    陆焱嚼着软糖,完全不在意江聿说了什么。


    沈鞘长睫动了一下,这时陆焱也发现了,斜后方有人!


    同一时间,一道身影猛地冲向陆焱,一道白光闪过,沈鞘出声,“他有刀。”


    “那还不快躲!”陆焱握住沈鞘的手腕先将人拖到身后,抬脚踢飞了来人挥来的刀。


    那人的刀脱手飞走了,沈鞘抬高手电直照来人,那双眯眯眼在骤然的光亮里毫不躲闪,那张老实忠厚的脸也透出阴毒的狠戾。


    正是那名左手受过枪伤的男人。


    男人被陆焱一脚踹飞了刀,他恼羞成怒又挥拳揍向陆焱,“去死吧你!”


    陆焱解决男人实在很轻松,几招男人就被陆焱单手卸掉两手一脚,载进泥泞里哀嚎着。


    陆焱动作太迅速了,江聿什么也没看出来,不过男人倒地了,他彻底松了气,然而又一道人影在树林间疾驰,瞬间就到了他们面前。


    晦暗不明的灯光里,沈鞘第一眼注意到了男人的手。


    像是一张人皮裹着的一根长竹筷,细长无比。


    男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手握一柄短刀直冲陆焱。


    比起那名倒地的男人,陆焱神色明显不同了,先拉沈鞘到身后,又一掌推江聿到安全处。


    男人明显是要独战速决,对着陆焱刀刀都是致命处。


    江聿也看出来了,男人现在只冲着陆焱!他赶紧去喊沈鞘,“快快,有他挡着!我们快跑!”


    黑暗中,沈鞘看了江聿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依旧波澜不惊,看不出丝毫的清晰,“你自己跑吧,一直往前不用拐弯,跑出林子就有人了。”


    江聿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沈鞘已经回头,不再看他。


    江聿望着沈鞘冰冷的背影,咬咬牙说:“我去叫人!”转身跑了。


    男人压根不在意江聿跑了,沈鞘便确定了。


    他们的真正目标是陆焱。


    江聿的失踪,那些刻意制造的脚印,全是他们引陆焱进圈套的计划。


    这些人处心积虑设计这个意外,显然是不想把事情闹大,用合理的意外掩盖杀了陆焱的真正理由。


    他们忌惮陆焱的警察身份。


    不过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沈鞘还在思考对策——


    “砰”一声。


    彻底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47章


    这是枪声。


    沈鞘知道。


    也知道打中了,但是陆焱还是杀手他不清楚。


    他第一时间掏出了吸入器,吸入粉的份量只有一次机会。


    电光火石的时间,沈鞘抬手将喷头准确喷向杀手双眼。


    拇指一摁,黑影憧憧,粉末瞬间在空气中爆开,淡淡的药味也开始弥漫。


    陆焱同一时间也迅速击了杀手一手刀,杀手就迅速跑了,隐没在雾沉沉的黑暗里,临跑沈鞘有听见那个杀手骂了他一句,似乎也看了他一眼。


    如果他还能看见。


    杀手捞起地上还在哀嚎的男人跑了,沈鞘手心登时一沉,还特别凉,沈鞘低头,晦暗的光里是一只精巧手枪。


    陆焱声音有些喘,“对不住了,我站不住——”


    没说完,巨大的身体压向沈鞘,沈鞘早有准备,一手撑在陆焱右肩,拷一起的手抓住陆焱的腰侧,但没用,陆焱实在太重,沈鞘没扛住,就这样被陆焱重重压进了积满腐烂树叶的泥土里。


    背部砸进腐烂叶堆,比沈鞘预计的疼痛感轻了不少,现在两人的姿势成了沈鞘仰倒在地,面对面拥抱着陆焱。


    轻微的疼痛并没有夺去沈鞘更多的注意力,他第一时间两手试探着在陆焱身上游走。


    很快他碰到了有湿润感的地方。


    陆焱的胸口。


    陆焱也一动不动。


    沈鞘呼吸重了,脑海也有一瞬的停滞,他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焱?”


    没有回应。


    沈鞘手下猛然用力,十根手指竟是穿过厚实的军大衣掐进了陆焱皮肉,“陆焱!”


    突然一声粗重的喘息,陆焱低低沉沉笑着说:“下手、真重……别没被枪打死,先被你掐死了……”


    同时他从胸口拿出一样东西,声音有气无力,“嘿,沈鞘,我欠你一命了。”


    还活着。


    沈鞘先重重吸了两口气,这才看向陆焱拿给他看的东西。


    手电掉在一旁,一束光斜直照向上空,圆形的光柱里翻涌着铺天盖地的微尘,借着那点点光,沈鞘看到了书名。


    《罪与罚》,罪字穿了一个不明显的洞。


    陆焱“嘿”地笑了声,但子弹到底还是进了皮肉,导致他笑声有点颤,沈鞘沉默一秒,接过书放下,紧接着他抓紧陆焱手臂,小心将人翻到树叶堆里平躺着,他自己也起身单膝跪着,冷静解开了陆焱的军大衣。


    光线太暗了,只能看到陆焱毛衣胸口有一团黑色痕迹,应该是血。沈鞘掏出瑞士军刀,又在陆焱口袋里摸了几下,很快找到了打火机。


    “会特别疼,忍着别动。”沈鞘说着划开了陆焱的毛衣和里面的背心。


    这下看清楚了,陆焱胸口有一个枪口,从溢血的程度判断,杀手开枪距离太近,有军大衣和书的缓冲,子弹进去的位置还是很深。


    沈鞘打了火烧着刀尖,借着火光看了一眼陆焱的脸。


    和陆焱轻松的话语不同,他脸又白又紫,嘴唇也失血变得乌青,两道黑眉绷得笔直,被冷汗浸得根根分明,是疼到极致了。


    然而陆焱一声不发,只一双漆黑的眼珠静静仰视着沈鞘。


    他很想说点俏皮话逗逗沈鞘,他不喜欢看到沈鞘这样凝重紧张的神色。


    但他实在没力了,张嘴都极其困难。


    刀尖划进陆焱胸口的皮肉,陆焱浑身都颤了两下,他依旧一声不吭,但身体自然的反应开始抖动,沈鞘左手当即紧按住陆焱肩膀,同时他望进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低头深深贴住了那两片颤抖冰透的嘴唇,


    细软浓密的睫毛擦着陆焱的眼皮,那双漂亮得像宝石的眼睛近在咫尺,和他眼贴眼,近得没有一丝儿缝隙。


    被枪打中胸口都没反应的心脏,此时跳得是真要死了一样,除了沈鞘嘴里好闻的巧克力味,和沈鞘嘴唇软得不像话,陆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沈鞘抓住这个时机,右手猛地旋转刀尖,将那颗子弹挑了出来。


    是真的很深,卡在了心脏边缘。


    沈鞘这才离开了陆焱的嘴,子弹能查很多信息,他没扔,放进口袋掏出了一小包止血粉和一条手帕。


    迅速撒了止血粉和铺好手帕,沈鞘捡过陆焱划破背心,撕成条压着手帕穿过陆焱背部,死死将背心条系了两遍死结绑住了陆焱的胸口。


    这一切其实发生在一两分钟内,但沈鞘额头早已布满细细的薄汗,打完结他才有空直起身喘口气,下一瞬,一只粗壮的手臂勾住了沈鞘的脖子,陆焱上身微微抬起,冲着沈鞘的嘴就亲了上去。


    咬住那两片又软又凉的嘴唇,陆焱无师自通吮吸了一会儿就撬开沈鞘的嘴,舌头毫无章法、又迫切地卷住那条带着巧克力味的柔软物体,架势像要把沈鞘生吞了一样,那只勾着沈鞘的手也越来越重,越来越紧,死死将沈鞘压着贴近他,密不透风。


    昏暗里是清晰的口水交缠声,沈鞘被吻得快窒息了,他手还压在陆焱肩头,他下意识要推开陆焱呼吸,理智又怕碰到陆焱的枪口不敢使力。


    陆焱的掠夺越来越霸道,几乎是在啃噬沈鞘口腔的每一块肉,嘴里甚至有了淡淡的血腥味,就在沈鞘觉得他的嘴可能会被陆焱咬烂咬坏掉时,陆焱终于放开了他,一声不吭栽回了地上。


    闭着眼一动不动了。


    寂静的树林里只剩沈鞘重重的喘息声,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伸手探了下陆焱鼻息。


    还有,甚至还很急。


    沈鞘便暂时没管他,检查了一下嘴唇,又烫又肿,口腔里也被咬破了好多细小的伤口。


    刚中枪了力气也跟疯狗一样。


    沈鞘反手就给了陆焱嘴巴一掌,没控制一点儿力道。


    不过陆焱毫无反应。


    沈鞘收回手,他呼吸渐渐正常,但也还微喘着,调整思绪思考着接下来的问题。


    现在不能回去找人。


    那杀手会走,眼睛中了药粉和枪被夺只是一小部分原因,他是一个老练的职业杀手,以为陆焱中枪必死了,完成任务才走了。


    现在他带着陆焱回去,一是会暴露陆焱还活着,二是不清楚剧组还有没有其他同伙。


    沈鞘很快做出了判断,不能回去。


    与此同时,森林深处某个地方。


    “他奶奶的!”老丁还在疼得骂骂咧咧。“老子混了几十年,这次阴沟里被只小麻雀给搞翻船了!”


    他对面的男人低低笑了一声,细长的手指拿着一块银布条,细致地擦着刀尖,“他可不是小麻雀。”


    “陆焱。”男人笑道,“蓉城公安局刑警支队副队长。”


    “……”老丁傻眼了,“他、他是条子!”


    老丁慌了,还不仅是条子,甚至是条子的队长,他急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就不接单了,条子死了会有大麻烦——”


    下一秒,老丁脖子上出现一道薄如蝉翼的红痕,他说不出话了,那条红痕瞬间入喷水池喷水一样,齐刷刷喷出温热的血色瀑布。


    男人赶紧后退,这才没喷到他刚换的干净衣服上,男人又擦着刀尖的血,冷笑一声,“死了就没有麻烦了。”


    抬脚一踢,直接将老丁踢下了断崖。


    擦干净刀了,男人抬眼望着黑色的天,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儿杂质。


    他两只眼通红,还有微微的肿,他回想着那个人的身份。


    剧组那些人是称呼他——


    沈医生?


    *


    陆焱被吵醒了。


    瓢泼一样的雷雨声。


    他打量着陌生的山洞和身旁滋滋燃烧的火堆,花了一两分钟才回忆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他心口生理和心理上同时一紧,抬起空掉的右手,沈鞘呢?!


    陆焱急了,正要撑起身去找人,不远处的洞口被挪开了临时的灌木丛。


    陆焱看过去,就看到沈鞘拿着几根像树叶又像草根一样的东西进来了。


    沈鞘看到陆焱醒了也没什么表情,除了嘴唇还红得严重,他淡淡说:“在下大雨,走不了,我已经联系了你下属,他过来还段时间,你继续睡吧。”


    陆焱看着他,“手铐呢?”


    沈鞘回:“枕头左侧。”


    枕头是沈鞘的毛衣,叠成方块垫着陆焱后脑勺做临时枕头。


    陆焱眼睛都不眨,“我是问你怎么打开的。”


    沈鞘没过去,就在洞口的石头坐下,背对着陆焱挑着药草,“设计很巧妙,花了点时间才弄开。”


    陆焱噎住了,他其实想问……他抬手摸着嘴唇,他的嘴唇肿得拱了起来,还有点火辣的刺痛感。


    望着沈鞘的背影,脑海里又浮现那个被他抱在怀里死命亲的……温温软软的人。


    陆焱喉结滚了滚,支支吾吾地咳嗽,“你……我……”


    沈鞘淡淡打断他,“根据病患不同的情况,我会采取不同的方式,我亲你是为了取子弹,你不用在意。”


    陆焱又咳,“你会亲你的每个病人?”


    “分清况。”沈鞘的声音掺杂着洞外的暴雨声,“如果一个病人是同性恋,又需要取子弹,又没有麻药止疼——”


    下一秒,沈鞘的脸被掰到了右侧,他错愕地看着陆焱靠近的死白脸,嘴唇再次被狠狠封住了。


    “麻烦了沈医生。”陆焱声音有气无力的,“我现在太需要止疼药。太疼了!”


    第48章


    沈鞘短暂的错愕结束,下一秒他毫不客气地抬手推了陆焱胸前一把。


    陆焱闷哼一声退后,这次是真疼得流冷汗了,他“嘶嘶”吸着气,“别没被枪打死,被你推死……”


    只两三秒的时间,沈鞘的嘴唇又被陆焱亲肿了不少,他说:“死了也能医活你,要不试试?”


    陆焱咳两声,“那倒也不想试。”


    他往后靠着石壁休息,视线从沈鞘的嘴唇移到他的手,“这堆草叶子是什么?”


    他是问沈鞘带回的,那几根像叶子又像野草的东西。


    “马齿苋。”沈鞘知道陆焱还会继续问,提前一起说了,“一种草药,清热消肿。”


    陆焱目光又飘到沈鞘微肿的嘴唇,话到嘴边到底是没敢再问,再问沈鞘真会物理灭了他。


    陆焱嘴角微勾,他也没再说话,后脑靠着冰凉的石头,眯着眼正大光明地看着沈鞘做事。


    洞外天光和洞内的火光在沈鞘手心汇集,那十根似青竹的手指挑完马齿苋,随后伸出洞外,在瓢泼大雨里耐心地清洗马齿苋。


    水与光在修长的手指间来回流动,陆焱看了会儿,喉咙深处忽而涌出一股强烈的口干舌燥感。


    “嘶……”心脏猛地跳得厉害,撞得枪口生疼,陆焱压不住地吸了凉气。


    闻声沈鞘眉尖微蹙,抬眼看陆焱,“你老实点就不用疼。”


    他以为陆焱是被按到枪口疼,陆焱也不好解释。


    总不能说——


    我看你手起了反应……


    陆焱吸了口气,开始反思他到底是天生同性恋,还是男人天生的劣根性,只要漂亮,男女都行?


    陆焱目光躲闪,沈鞘也没再追问,疼不死就行。


    他又低头,收回洗干净的马齿苋,从口袋摸出最后一块干净的手帕,完整地包裹住马齿苋,又用手指从外轻轻碾碎着手帕内的药草。


    等手帕内变成一团草药泥了,沈鞘在手心摊开了手帕,另一只手抓了一团马齿苋泥,细细地在嘴唇上敷了一层。


    还剩一半药泥,他包好手帕又丢到陆焱怀里,“手没伤,自己敷。”


    沈鞘说完起身火堆旁坐下,火光照着他侧脸,有一层薄薄的红光,陆焱看着沈鞘的侧脸,匆匆抓了点药泥粗糙抹唇上,也起身回了洞。


    陆焱这时才打量了一圈山洞,不是他们发现江聿的那个山洞,这个山洞稍微大一些,也没那么潮湿。


    也可能是烧着火的原因。


    陆焱简单观察了环境,就又看向沈鞘,两人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他现在不太敢离沈鞘太近。


    “背我到山洞吃了不少苦吧!”


    他除了胸口的枪伤,其他地方都没问题,排除了沈鞘拖着他两条腿进洞的可能,只能是背他了。


    他这体格连警局同事都吃不消,沈鞘虽然1米8出头,但身形清瘦薄弱,能背着他安全无恙到洞内不知是耗费了多少心力。


    火光在沈鞘侧脸摇曳,他长睫都没动一下,展着双手掌心烤着火,简单说:“没有。”


    陆焱不信,别说背着快200斤毫无知觉的他了,就是一百斤不到的小姑娘失去知觉,沈鞘要背起来都不容易。


    不过沈鞘不愿意说,陆焱就换了个话题,他拿过那本被枪打穿的《罪与罚》,翻开书签卡着那一页,淡紫色的底布被血染成了深紫色,那一株白山茶,也变成了红山茶。


    “啧,白花变红花了。”陆焱挑着眉,“不过有红色的山茶花吗?”


    他以为沈鞘不会接他这么无聊的话,沈鞘却回了:“有。”


    火堆沙沙响着,偶尔还有几声噼啪的断裂声,沈鞘望着摇曳的火焰,继续说着,“红山茶也叫断头花。”


    陆焱挑眉,“这么独特。”


    “山茶花凋零掉落都是一整朵一整树,壮烈又决绝。”


    陆焱发觉不对,“山茶是一个品种统称吧,还智能到分颜色掉?红色花掉整朵,白色花一片一片掉?要都是整朵掉,白色怎么不叫断头花?”


    “古代有一个女子,她因为才华仰慕了一个诗人,只愿意嫁给诗人,结果诗人不愿意娶她,还嘲笑她的爱,女子就在一棵白山茶树下挥剑自刎,她的血染红了整棵树的白茶花,所以红山茶也叫断头花。”


    沈鞘第一次说那么多话,陆焱都有些不适应了,他微张嘴,“真的假的……”


    “我编的。”沈鞘波澜不惊地说,随手捡了一根树枝丢进火堆,断裂声又噼啪了几下,“不过你手上这朵红山茶,是差点成了你的断头花。”


    陆焱琢磨着,呲出大白牙了,“下次你关心我就直说,这么九曲回肠拐着弯我听不懂。”


    沈鞘,“……”


    他懒得再理陆焱了,看了眼时间,快天亮了。


    “沈鞘。”陆焱突然喊他。


    沈鞘没理他。


    “我好像真要死了……”


    沈鞘还是不理他。


    “真的!”陆焱说,“我看到一只苍蝇骑着叶子在飞!”


    沈鞘这才扭头,陆焱指着他左手边,“我这是死前幻觉?”


    看清了那只移动的小昆虫,沈鞘嘴角微翘,“那是切叶蜂,它有两片大颚极其锋利,切割叶片同刀口一样整齐,然后一片片带回去筑巢。”


    陆焱本来是逗沈鞘开口,现在这么一听也觉得有趣,他仔细看着切叶蜂抓着的叶片,切口确实非常光滑,如同锋利的刀片切割的一般。


    他感叹,“造物主真神奇,能造出这样可爱的切叶蜂。”目光又移向沈鞘,这次沈鞘是正脸望着他的方向,火光照着他的脸,淡漠的脸色异常生动起来,陆焱笑了,“还有你。”


    沈鞘,“……”


    他收回视线,打定主意不再搭理陆焱。


    陆焱简直恐怖的恢复力,才硬抗着从胸口取出子弹,睡一觉就精力旺盛了,相比之下,他更像一个病人。


    “沈鞘。”陆焱又喊他。


    沈鞘只当没听见,闭眼休息了。


    陆焱知道沈鞘累了,救他还背着他到洞里,于是也安静了,他脱下军大衣,脏是脏了点,但暖和,沈鞘外套就一件单薄的冲锋衣。


    大衣刚碰到沈鞘的肩,沈鞘瞬间醒了,他下意识警惕回头,看到是陆焱,脸上的戒备才解除了,随即想到陆焱刚才的偷亲,沈鞘脸色又冷了,这时又注意到陆焱两手提着衣领,显然是在给他披衣服,沈鞘脸色一变再变,最后他就有点不知道摆什么表情好。


    下一秒,沈鞘埋头进膝盖里,不用摆表情了。


    陆焱被沈鞘这一连套的动作可爱到了,是他中枪的原因吗?现在的沈鞘的每一个表情都非常生动,像一个热腾腾的活人。


    陆焱有点感谢那个杀手了。


    他身体这时也冷静下来了,干脆就顺着沈鞘旁边坐下了,伸手轻戳了一下沈鞘的手臂,“还有巧克力吗?饿了。”


    沈鞘开始毫无反应,最后还是从口袋摸了一颗软糖丢到了地上。


    亮晶晶的糖纸里包裹着粉色的软糖,形状是草莓。


    陆焱无声咧嘴,捡起草莓软糖撕开丢进了嘴里,压根吃不出草莓味,就一股甜齁的工业糖精味,陆焱却舔着嘴角意犹未尽,“还有么?”


    沈鞘没动了。


    这次是真没了。


    陆焱抿着舌尖的甜味,突然间又觉得有点酸,他又轻轻戳了一下沈鞘手臂,“你喷杀手的是药粉吧,治哮喘、心脏病?还是什么。”


    沈鞘半天没回,或许睡着了,也许是单纯懒得理他,陆焱就没说话了,好一会儿,隔壁传来沈鞘很轻的声音。


    “那群人你有头绪吗?”


    陆焱马上回了,“那些杀手?没有,我仇家太多,想弄死我的不少。”


    他不甚在意,沈鞘安静了很久才接了下一句,“以前也有?”


    “勉勉强强有那么几次吧。”陆焱歪头看着沈鞘的发顶,都说天才的头发少,沈鞘头发却非常茂密,发缝都看不见,全是乌黑蓬松的头发。


    陆焱光明正大看着,“其实任何职业都有风险,比如我妈,她是记者,也经常收到死亡威胁。”


    这是陆焱第一次和沈鞘提到常灿宁,沈鞘有一瞬的戒备,难道陆焱知道了什么?


    下一秒他就知道他多想了,陆焱仅仅是提起了他的妈妈。


    “我妈是被一老头开车撞死的。”陆焱深吸口气,“我妈和我爸结婚前,是一个很有干劲的调查记者,那个老头就是她卧底奶粉厂三个月收集到证据曝光的,老头被判了十年,他撞我妈的那天,是他出狱第三天。”


    沈鞘抬起了头,他侧头去看陆焱,却撞进了陆焱静静看着他的黑眸里。


    陆焱说:“你呢沈鞘,你妈妈是什么样的。”


    没有打探,他是真想知道,能生养出沈鞘的女人,是怎样的一个人。


    洞内安静了,只火堆偶尔燃烧的声音,就在陆焱准备换话题时,沈鞘开口了。


    “她死了。”


    女人出事前一天,还化了一个精致的妆容,带上沈鞘和温南谦去了市里新开的肯德基。


    明亮温暖的店里,女人给他们点了最豪华的全家桶。


    酥脆的薯条蘸着酸甜的番茄酱,那曾是沈鞘记忆里最美丽的味道。


    直到女人的尸体浮在漆黑的水面,无论姥姥温南谦如何哭喊,也没能唤来女人的睁眼。


    她留下了几张钱。


    最后一次卖血的钱,每一张都是血红的颜色。


    女人卖血染上了艾滋,没钱治,也没办法再赚钱了,所以她选择了死亡。


    姥姥哭着想撕掉那些钱,已经撕了一半,看到门外一滴眼泪都没流的小男孩,姥姥的手停了。


    撕不起,他们太需要钱了。


    沈鞘合上眼,似乎又见到了那几张钱,深深的红色,和番茄酱一样。


    他说:“跳进一条河,死了。”


    第49章


    洞内静了,树枝在火堆里依然噼啪地燃烧着。


    浓黑到泛蓝的瞳孔静静望着陆焱,他是信,还是不信?


    只是沈鞘没有观察陆焱表情的机会,下一瞬,带着淡淡血腥味,掺杂着潮湿雨水味,还有零星甜味的手很轻地拨了一下他垂落的刘海。


    陆焱很认真地看着沈鞘的眼睛,“沈鞘,你要长命百岁地好好活着。”


    长睫上的雨气被火烘干了,微微一颤,沈鞘抬着右手食指,一寸一寸推开陆焱落在他刘海的手,问他,“你性向是天生还是后天?”


    自然而然的转移话题。


    陆焱一愣,这个问题还真有些棘手。


    他目前所知的陆家常家大大小小的亲戚,反正是没有同性恋,也就京市有一个同姓朋友是gay,基因里大抵是没有,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他也不是同性恋。


    可要否认他不是,沈鞘他亲了也亲了,反应也起了,再说不是也太扯淡了。


    陆焱得出结论。


    “后天。”


    但也没多后,也就从碰见沈鞘那天开始算,满打满算不到两月。


    沈鞘眼眸还是很平静,他接道:“我不是。”


    陆焱差点脱口那句经典的“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你不是”。


    沈鞘还真试过,昨天到今天,他们前前后后亲了三次。


    陆焱琢磨了两三秒,“你意思你不是同性恋,我别乱亲你呗。”


    沈鞘,“是。”


    陆焱反问:“那我是女人,就可以了?”


    沈鞘,“……”


    应付聪明人简单,应付蠢人更简单。


    然而陆焱既不聪明也不蠢,就单细胞思维,简单又直白,他给出的任何应付,陆焱都毫不内耗接受,做出他独树一帜的应对。


    他回可以,陆焱来一句“我出去以后变性”不是没可能。


    回不可以,陆焱就是“男女都不行,那不就是男女都行,你这是双性恋啊沈医生”。


    这就是陆焱的脑子,什么都拦不住、赶不走他。


    沈鞘垂眼,挑了根树枝戳进火堆,想将火挑得旺一些,果然陆焱见他不回了,又自顾自说:“看来也是不行了,沈医生你这男女都不行,那不就是男女都行,你这是标准的双性恋啊!”


    这根树枝太生了,才支进火里,火堆“滋”地冒出一袅白烟,“咳咳……”沈鞘呛得咳了起来,陆焱赶紧看他,“感冒了?”


    同时那件军大衣隔空落在了他肩上。


    军大衣上有淡淡的烟草味,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气味,和陆焱身上一样,沈鞘没再回陆焱了,他是真的很疲倦,手指尖还捏着那根生湿的树枝,下巴已经垫在膝盖,军大衣随着他的倾斜,严实地盖住这具疲惫的身躯,沈鞘睡着了。


    呼吸在火光里渐渐平缓,陆焱就低头望着沈鞘睡觉。


    沈鞘整张脸都埋进了膝盖,军大衣也把他遮得密不透风,其实只能看到沈鞘略有些凌乱的发顶。


    陆焱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就一直看着沈鞘,直到丁嘉奇都来了。


    洞外才有动静,沈鞘立刻醒了。


    他从膝盖抬头,睡眼一秒就清明了。


    丁嘉奇背着一大个厚重的双背黑包,和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全被汗水浸湿了,大冬天头皮热汗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掉。


    丁嘉奇都来不及惊讶打电话给他人是沈鞘了,几步并两步跑到陆焱跟前。


    他盯着陆焱胸口那一圈简陋的包扎,眼球瞬间泛了红,开口都是哭腔,“老大你没死太好了!”


    陆焱乐了,瞄一眼沈鞘,说:“说什蠢话!有沈医生在,他能让我死么。”


    沈鞘扯下军大衣,起身扔还陆焱,“我只是替你取了子弹,你再不去医院,还真不一定。”


    丁嘉奇一听就急了,“老大我们快走吧,我背你!”


    陆焱先问沈鞘,“你呢?”


    沈鞘恢复了冷淡,“我是来工作,就不与你们同路了。”


    彼时洞内的火堆还有空星的火星,沈鞘找了根生树枝,蹲下细细灭着火,“你们先走吧,我待会儿回营地。”


    陆焱也没纠结,他的枪伤确实需要赶紧治疗,再待下去拖累的也是沈鞘,他问丁嘉奇,“带吃的没。”


    丁嘉奇视线在两人间游走,点头,“有——”


    下一秒陆焱拉开了背包拉链,丁嘉奇带的全是咸食。


    火腿肠鲮鱼罐头和咸口压缩饼干,还有几瓶矿泉水。


    陆焱就拿了几包饼干和一包火腿肠,两瓶水给沈鞘,还有个条件,“一小时后我要收到你安全回营地的视频。”


    沈鞘沉默两秒,同意了,“可以。”


    他从清醒就没再看过陆焱一次,陆焱深深看了沈鞘两秒,抬脚大步出了山洞。


    丁嘉奇赶紧追出去,“老大我背你!”


    陆焱,“滚。”


    “哎哎,老大等我!你慢点……”


    声音逐渐消失了。


    沈鞘灭了全部的火星子,扭头看向整整齐齐摆在旁边的食物和水,他其实还没有饥饿感,只要有水,他能坚持一周。


    但他还是开了一包压缩饼干和一根火腿肠,细细慢慢地吃完了。


    剩下的食物和水,沈鞘带上走了。


    他找的山洞离营地很远,他回到营地时,江聿第一个发现了他。


    文于春找了本地山名带着搜救队搜山,其他人照常拍戏,只江聿受了惊可以休息几天,他又死活不愿意下山回酒店,就待在保姆车里,安排了几个保镖守着他。


    江聿一直看着窗口,沈鞘一进营地,他就惊喜地下车奔向他。


    “沈鞘——”


    眼前忽地闪过昨夜沈鞘那深深的一眼,江聿胸口徒然一凉,脚步渐渐慢了,两眼忐忑地望着沈鞘。


    也是这时他才想起陆焱,视线去找陆焱。


    没有,沈鞘是一个人回来了。


    江聿多少是有些慌张,“那个人呢?”


    沈鞘这次回他了,“他下山了。”


    江聿放了心,他快步走向沈鞘就要上手,“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沈鞘轻轻挡住了他的手,“我没事。”


    江聿手都僵硬了,他又想到了昨夜沈鞘看他那一眼。


    是失望还是责备?或是两者都有。


    沈鞘看不起他了吧……


    江聿忍不住辩解,“我昨天不是故意……我是太恐惧了,那些人是真会撕票!”


    等他说完,沈鞘问:“说完了?”


    江聿很是无措,他缓缓点头,“是……”


    沈鞘就说:“我很累,去休息了。”


    他走过江聿,径直回了帐篷。


    沈鞘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随后拿出手机拍视频。


    直接拍了陆焱叠那块豆腐块铺盖发给了陆焱。


    陆焱立刻回了。


    【这谁叠的豆腐块?这个人太不错了!能叠出如此精致伟大的豆腐块,简直是超完美男人!】


    沈鞘懒得听他贫,这次开了前置摄像头,对着他拍了几秒,发给陆焱后又编辑一条短信发给一串号码,直接关机了。


    与此同时,陆焱躺在病床上,看着男人神色冷淡对着镜头转了一圈,心满意足点击了保存。


    他又回复,“拍得很好,我过两天就回去。”


    这次到他做完检查出来,沈鞘都没有回复,倒是等来了面色铁青的他爸。


    陆柏樟带来了一个顶尖的医疗团队,又替陆焱做了一次彻彻底底的全身检查,确定陆焱没有任何的生命危险,陆柏樟就要带陆焱立即回京市,“辞职!”


    他以为陆焱是出任务中的枪。


    陆焱只望着微信聊天框,“爸,我现在就是在停职。”


    陆柏樟是真生气了,“我只要你辞职!这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要带你回京市,飞机已经在机场等我们了。”


    陆焱这才放下手机,“老陆,冷静——”


    “我无法冷静!”陆柏樟打断他,声音都在颤抖,“我已经失去了你妈,不能再……”


    在商界叱咤风云的传奇男人此刻再次流露出了恐惧和老态,陆焱上次见到陆柏樟这个样子,是他妈出事那天。


    陆焱心一软,他招手,“老陆!”


    陆柏樟紧张看向他胸口,靠过去检查,“疼了?”


    陆焱一把抱紧他爸,说:“爸,我太高兴了!”


    陆柏樟快气死了,下一秒,陆焱胸口都在震,笑得太激烈扯动了伤口,他也呲着大白牙,“没骗你爸,跟我进军队进警局那两次,不,不对,都不如现在,现在是我最开心的一天。所以爸,辞职是不会辞的了,你死了这条心。”


    陆焱又狠狠亲了陆柏樟额头一口,“爸,我爱死你了!”


    陆柏樟意外沉默了,从病房出来,他赶紧打了一个电话。


    “钱不是问题,马上组齐最好的脑科专家立即飞来丽市!”


    他怀疑陆焱中枪的地方不是心脏,是脑子!


    *


    沈鞘改了计划,简单收拾了行李,等文于春回来,他就提出要回蓉城了。


    这次出了这么大事故,文于春紧急改了剧本,也要换地方拍摄了,她对沈鞘非常抱歉,“你不提我也不敢再留你了,你要出点什么事,我……”


    她说不下去了,亲自跟车送沈鞘到了蓉城机场,又看着飞机飞走了,这才放了心。


    沈鞘是最后一班飞机回的蓉城,出机场开机,陆焱的几条微信和一通来电同时弹出来。


    来电是谢樾。


    沈鞘走的时候,谢樾还不知情。


    沈鞘没接,掐断了,半夜机场载客区没几个人,他很快上了车。


    告诉了司机地址。


    “蓝田花园。”


    同时谢樾电话还在不断进来,沈鞘也很有耐心,一遍一遍掐断,并不拉黑。


    直到出租车到达蓝田花园。


    沈鞘下了车进小区,他终于接了谢樾电话。


    谢樾没想到电话通了,正要继续拨,听筒里响起冷清的声音。


    “什么事。”


    第50章


    谢樾立即回:“你回蓉城了。”


    他用的肯定句,不等沈鞘回,谢樾突然破防了,“昨晚我进森林找了你一夜,你一声不吭就走了?”


    2栋离小区入口不远,谢樾破防的时间,沈鞘就到了2栋楼,他正要进居民楼,长睫忽而很轻地颤了一下。


    潘星柚上钩了。


    他讲着电话走进楼道,“谢谢。”


    听筒里,谢樾登时沉默了,一时没说话,只呼吸声很清晰。


    沈鞘踏上楼梯,这也是一栋很老的居民楼,楼梯很窄,还是水泥地,掉漆的铁扶手因为常年有人扶着,感应灯一亮,扶手反而是楼道里最鲜亮的东西,被人的手摩擦得很光滑。


    沈鞘拾阶而上,语调也意外平和,“我不知道你去找我了,没当面道谢是我的问题,抱歉。”


    谢樾又沉默一秒,才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厉害,一句话就让我没脾气了。不过光道歉可不够,沈鞘,我昨天掉坑里破相了,这段时间上戏都得铺厚妆遮住。”


    这时到了五楼,沈鞘掏钥匙开门,先开了灯才进屋关门,“我会负责你的医药费和所有损失费。”


    “我不缺钱。”谢樾意味深长,“你知道我要什么。”


    “不知道。”沈鞘换着拖鞋。


    谢樾反问:“你真不知道?”


    沈鞘这次没回他,他走向客厅的窗户,是老式的四扇推拉窗,他推开了一扇窗,深夜的风灌进来,冷得很明显,天气预报说今晚大降温。


    沈鞘微微垂眼,楼下旧衣回收箱,仰头看五楼的人影马上缩了回去。


    沈鞘假装没看见,回了客厅。


    电话另一头,谢樾先按捺不住了,“好,就当你不知道。”他咬着声音,“给我三个月时间,我们重新认识,如果你还认为我不值得喜欢,再反感我也不迟。”


    这次是沈鞘反问了,“你很缺粉?”


    谢樾笑了,“你的每一句话都很出人意料。我不缺粉,但缺你。我不喜欢别人误解我,更不喜欢你误解我。”


    他现在的主语依然是他自己。沈鞘也点到为止,“可以。”


    同一时间,楼下的潘星柚冷得直哆嗦,他盯着二栋五楼,灯亮着,沈鞘刚来开过一次窗,就不见影了。


    还在讲电话?


    他一直在这儿守着,看着沈鞘从小区外讲着电话一路上楼。


    什么破电话讲那么久,对面是江聿还是萧裁风?又或是其他男人……


    潘星柚越想越火冒,他这段时间跟出现幻觉似的,走哪儿都会看见沈鞘,结果沈鞘在跟别人煲电话粥??


    还有啊,他为什么非得大半夜在这儿喝冷风偷窥沈鞘?


    潘星柚火大地往小区大门走,路过几个垃圾桶,他抬脚就踹翻了其中一只,心头那股憋屈勉强消了点儿,他掏出烟点燃,大步回了路边等他的车。


    脑海里不受控地浮现沈鞘在走路还要讲电话的样子,很平静很温柔,和对他的嚣张冷漠截然不同。


    每次见面沈鞘都会让他吃瘪不痛快!


    手上的护具摘了,医生也说不做剧烈运动就不会有痛感,这几天也确实没感觉到痛了,但刚一看到沈鞘,右手又从骨头里钻出丝丝麻麻的痛。


    “艹!”潘星柚懊恼地骂了一声,冲着司机吼,“你他妈找抽是不是,今天非往这边开!”


    不然他根本不会脑袋一抽疯到沈鞘家楼下蹲守,就不用看到沈鞘煲电话粥那副嘴脸!


    司机很是委屈,明明是潘星柚指定要走这条路,但他也不能反驳,只好道歉,“我马上开走!”


    潘星柚骂骂咧咧,不过走时又降下车窗,望了好几眼蓝田小区,鬼使神差地拨了萧裁风的号。


    通了!


    潘星柚眼睛一亮,又飞快掐了。


    说明沈鞘不是在跟萧裁风煲电话,那大概率是江聿那小白脸了?


    潘星柚哼一声,又拨了一通电话,“江聿号码发我。”


    一分钟后潘星柚输入江聿手机号,犹豫两秒拨了出去。


    又通。


    潘星柚瞬间掐了,同时他疑心病大起,会不会是沈鞘已经煲完电话了?他正要拨号,想到什么就甩了手机,朝司机喊,“用你手机,开免提马上拨185999……”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出机械的声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


    潘星柚心情好了。


    沈鞘不是跟那俩煲电话粥!


    沈鞘没在打电话,他拨了另一只备用机的号,接通后两只手机搁在茶几,而他去整理行李了。


    除了换洗衣物和平板电脑,还有一包压缩饼干,一包火腿肠。


    沈鞘拿出压缩饼干和火腿肠另装了一个袋子。


    四环老小区的人工湖公园有许多流浪猫,可以带去给它们加餐。加上萧裁风这段时间联络他的十几个未接,明天去人工湖公园一趟,或许会有新的机会可以利用。


    整理好了所有行李,沈鞘去浴室洗澡了。


    半小时后从浴室出来,窗外劈劈啪啪的声音,下雨了。


    沈鞘走到窗边,没有关窗,先拿平板录了三四秒窗外的狂风暴雨,随后带定位发在了朋友圈。


    没配文字,反正足够陆焱知道他回了蓉城。


    随后沈鞘看了眼聊天框陆焱那句【我过两天就回去】,退出了微信。


    彼时丽市大市医院。


    陆焱正在吃宵夜,手机振了一声,是微信特别关注的通知,他立即放下筷子,拿过手机丝滑点开朋友圈。


    看到沈鞘定位的地址,陆焱转口就和陆柏樟说:“你明天回京市吧,我也不在这儿待了,明早回蓉城。”


    上一秒还在催医生明天要出院进山的人,现在又要回蓉城了,陆柏樟懂了,靠过去想要偷看手机屏幕。


    陆焱斜他,“偷看别人手机,老陆你这坏习惯得改啊。”


    陆柏樟还在往前凑,“我看看我儿媳……”他卡住了,“男人是不是得叫男儿媳?”


    陆焱乐了,“你说什么胡话?”


    “少在你老子面前装。”陆柏樟还执着地去抢手机,“当年我追你妈,就你这样儿。”忽地反应过来,陆柏樟满脸失望,不再抢手机了,“儿子,你这是还没追上啊!”


    陆焱收起手机,“爸你别瞎——”


    “我知道了!”陆柏樟猛地拍了一下床铺,激动的样子连陆焱都吓了一跳。


    “您老又知道啥了?”


    陆柏樟说了一串手机号,陆焱脱口,“你怎么知道他电话?”


    陆柏樟就知道他猜对了,果然是通知他陆焱中枪的那个人!所以陆焱喜欢的男人也是警察?


    陆柏樟愁死了,“火啊。”他喊了陆焱小名,“你俩这不行啊。”


    陆焱都被绕懵了,“爹你有话直说行不?”


    陆柏樟叹气,“你俩都是警察,这哪有时间相处啊!要不这样,咱们也不能让别人辞职,就你辞职吧。”


    “等等等,我顺一顺。”陆焱理解了一下他爹的话,顿时呲出大白牙花,“你想哪儿去了,他不是警察,再说了。”陆焱直乐,“他现在压根儿看不上我,还相处呢。”


    陆柏樟这才松了口气,不是警察就好,一个警察就够他担惊受怕了,再来一个他是真吃不消,他安慰陆焱,“人看不上你正常,除了我和你妈给你的这张脸,你说你还剩什么?”


    陆焱眼皮跳两下,“剩可多了。行了行了,您快去休息了,别瞎掺合年轻人的事,我有计划。”


    陆柏樟好不容易等来陆焱恋爱,哪里肯走,“他叫什么,多大了,是同性恋吗,家里人同意他和男人结婚吗?”


    陆焱直接下床把陆柏樟推出了病房,关门反锁,终于安静了。


    陆焱回到病床,拿过手机又看了一遍沈鞘的定位。


    又一个新地址。


    陆焱眼睛微眯,过了会儿,他空着的手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有两只密封袋,一只装着枪,一只装着从他胸口取出的那颗子弹。


    枪是史密斯威森M36,至于子弹来源,详细得回蓉城找技术人员鉴定。


    陆焱立即定了明早第一班回蓉城的飞机。


    *


    次日六点,沈鞘照常起床。


    他提着东西回了四环住处,简单吃了早餐,带上火腿肠和压缩饼干去了人工湖公园。


    现在天亮得晚,七点半公园也还是黑沉沉的,低亮度的路灯照明勉强照着路,昨夜大暴雨,经常投喂流浪猫食物的几块地面已经被冲得干干净净了。


    沈鞘带了几张报纸,每个投喂的地方他都垫了报纸,分别放了火腿肠和捏碎的压缩饼干。


    到了最后一块投喂地,沈鞘刚拿出火腿肠,有两只猫火速奔来了。


    公园每天都有人会喂流浪猫,猫早习惯了,也不怕沈鞘,还会主动来吃沈鞘手里的火腿肠。


    沈鞘也就没动,半蹲着拿着火腿肠,耐心等流浪猫吃完。


    四五分钟的时间,两只流浪猫吃饱了,又如同来时一样,优雅地消失在树丛里。


    沈鞘这才起身,他回头,果然看到了萧裁风。


    萧裁风穿着运动服,像是来晨跑,实际他是来找沈鞘。


    一周了,终于等来了沈鞘。


    萧裁风也不掩饰,他望着沈鞘笑,“没办法,打不通你电话,只能用最老土也最实用的办法,到你晨跑的公园守株待兔,我运气不错,还真待到了。”


    沈鞘简单解释他电话不通的原因,他望着萧裁风说:“其实我今天也准备联系你。”


    萧裁风眸光瞬亮,“你有事直说,我肯定答应。”


    沈鞘说:“你能再组一次台球局吗?很有趣我想再玩玩,不过我在蓉城朋友不多。”


    萧裁风满口应下,“没问题,我来安排!我去打个电话。”


    萧裁风走开了,他特意嘱咐了那人,“别告诉星柚。”


    对面人奇道:“这怪了,你们吵架了?”


    萧裁风笑道:“没有,不过我今晚要带的朋友和他有点过节,见面尴尬。”


    对面懂了,“行,我会安排。”


    挂了电话,对面当然是不嫌事大的立即联系了潘星柚。


    “嘿潘少,听说你跟萧老板的一个朋友闹翻了?怎么个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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