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常棣 你的父兄都已经……
离开宗庙,已是日暮的光景,金红的余晖铺在天边,将城邑中的一切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一群孩子从街道上跑过去,妇人们手中挽着装满果实的竹篮,带着年少的女儿们走在后面。
跟在最后的是赶着牛车的老者,车上满载着各种各样说不上名字的野果。
妇人们看到白岄,停下了脚步,其中较年长的一人走上前,将装满了鲜红果子的竹篮呈给白岄,“大巫,请收下这个,我们刚从郊外采的。”
白岄拈出一枚,放在掌心中小小的果子,像是将落的夕阳一样赤红,散发着成熟的香气,“这是棠棣,已经熟透了,存不住太久,摘这么多做什么?”
妇人脸上露出腼腆的笑意,“今年收成不好,恐怕没有多余的禾黍来酿酒,因此我们打算采集棠棣酿酒。”
“是吗?”白岄越过她看向她背后的街道,近一年的争战过后,城邑里人口减少,走在街道上的多是老弱妇孺。
其实今年的年成并不差,除了春季的大风,也没有遭遇过度的虫害、水害或者干旱,只是他们因兵乱误了春耕,秋季又无人采收,才至于此。
但那些事都已过去了,既然人们不想再提起,白岄也只作不知,温声道:“棠棣所酿,一定是酸甜可口的美酒。”
老者喝停了牛车,向白岄行了礼,“是啊,等到这酒酿成了,希望大巫能将它荐于宗庙之前,让神明与先王一同品尝。”
周公旦看着他们走远,问道:“他们是商人?”
白岄点头,“毕竟只有商人会在这时候还想着酿酒,想着神明与先王。”
“但管邑将不再置国,这里的宗庙很快就要拆毁,所奉神主也将迁至朝歌。”
“棠棣所酿的酒,不需两季就可以饮用。”白岄将沉甸甸的竹篮交给随从,“待新的卫君在朝歌营建宗庙已毕,迁走神主之前的告祭上,将他们所酿的酒献给先王品尝吧。”
周公旦想了想,“……如果不想远离神明,可以一道迁至朝歌,康叔会安置他们。”
“好,我会命巫祝转告他们。”
官署之内,人声嚷嚷。
即将废弃此处的宫室与部分官署,搬迁至朝歌营建新的封国,职官们忙着整理、打包和销毁府库内所藏文书和其他物品。
康叔封探出头,欣喜道:“兄长,你们回来啦。”
巫医们望见白岄返回,快步上前,凑到她身旁低声回报。
周公旦走进官署,见辛甲不在,问道:“太史呢?”
“太史见我到了,说要去筹备前往殷都谈判的各项事宜,已在午后启程返回朝歌。”康叔封匆匆将手中的简牍交给随从,迎上前,“兄长,有件事……”
“怎么了?”
康叔封回头瞥了一眼小司寇,欲言又止,“是蔡叔他……”
白岄带着巫医走了进来,道:“巫医说鄘君染病未愈,何况还有旧伤在身,留在这里休养一段时间再启程吧?小司寇认为如何?”
小司寇笑了笑,“宗亲还是希望尽快解决此事,不过若是大巫另有考量,宗亲自然也会考虑。”
霍叔处匆匆跑了进来,他已服了软,同意乖乖跟着小司寇返回周原,对他的看守也放松了,此刻不过小司寇指派的几名随从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
“兄长,让蔡叔与我一同返回周原吧。”霍叔处紧紧拽着周公旦,求道,“只要兄长同意,宗亲们一定会妥协的。或是让蔡叔先留在这里,等我回到周原之后,再去求叔父们,他们一定会心软……”
蔡叔度慢慢走在他身后,制止道:“别这么软弱,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做错了事,就要接受结果。”
“这可不是出巡畋猎,我们先前也经过那处,那种地方怎么住得了,何况你还病着!这根本就……”
那是蔡地郊野的一片荒原,杳无人迹,只带着数十名刑徒作为随从,恐怕无法在那里生活下来。
这数百年来,死于流放之所,甚至死于途中的罪人,比比皆是。
康叔封上前劝道:“兄长病了,那里荒僻,恐怕住不惯,还是晚些时候再去吧?”
蔡叔度并不领情,“要去郭邻的是我,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霍叔处恼了,“我们这是担心你啊!”
巫医们也劝道:“鄘君,不要在此时赌气,邶君也是为了你好啊……”
“不必再说了。”蔡叔度摇头,转身就走,“你自己早日返回周原吧。”
天色欲曙,小司寇带着霍叔处和数百名随从启程返回周原。
“鄘君已带着随从们走了。”白岄站在城门下,初升的阳光照耀着她发间的铜环与松石,“从鄘邑赶来的两名巫医放心不下,随他一道启程了。”
康叔封低下头,喃喃道:“……连我们最后一面也不想见吗?”
应当是最后一面了吧?这样拖着病体启程,恐怕凶多吉少。
霍叔处看着远处的道路叹了口气。
白岄命巫祝在路旁告祭神明,道:“小司寇、邶君,愿你们途中顺利,不遇风雨。”
小司寇恭谨道谢,唤驭手上车。
霍叔处摇头,“邶邑此时还在商人手中吧?何况我已不是‘邶君’了,大巫不必再这样称呼我。”
白岄轻声道:“邶君当初是因何起兵,或许民众们也还记得,否则鄘邑的巫医也不会特意赶来追随鄘君。”
“……但他们终究都要去洛邑了。”霍叔处缓缓吐出口气,看向周公旦,“兄长,那我先回去了。当初我们说的那些话不是有意的,请不要放在心上。”
霍叔处最后回望一眼浸在曙色中的城邑,这里很快就要被废弃了,曾经中原各地的诸侯与方国纷纷前来此地会盟,车马辚辚,衣带翩翩,街道上充斥着金铃与玉饰的清脆声响。
巫祝们在宗庙前摆出盛大的几筵,吉金重器光彩熠熠,鬯酒的香气和庄严的迎神乐曲缭绕在这座城邑上空。
转眼之间,已物是人非。
康叔封望着车马带起的尘埃归于平静,轻声道:“都走了呢。霍叔很讨厌我和季载吗?小的时候,好像就不愿意理睬我们。”
周公旦摇头,“没有那种事。”
“但还是不同的吧?”康叔封笑了笑,那为什么独独不愿理睬他呢?
他幼时居住在丰京,与同他年纪相仿的侄子们一起学习课业。
兄长们都已年长,可以参与畋猎和巡狩,也可以独自带兵出征,他们偶尔会谈起他未曾谋面的长兄,会谈起在周原的过往。
那一切事,他都无法插话。
“在周原时,他是人人宠爱、纵容的幼弟,后来见有新的孩子分走了他的宠爱,自然会心存芥蒂。”周公旦停顿了片刻,轻声道,“何况他是长兄带大,与他亲近……”
那时才八九岁的孩子并不理解一向疼爱他的长兄去了何处,对乍然返回的父亲更觉无法亲近,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追问、安抚他的惶恐,因为刚返回故土的父亲和兄长们已自顾不暇。
康叔封问道:“长兄是怎样的人呢?先王还在时,偶尔提起,也十分怀念……”
“长兄为人亲善,爱护民众,在周原深受叔父们和族人的喜爱,曾被寄予厚望。”
“是吗?真让人向往,可惜没有办法亲眼见到他,听他教诲。”康叔封告辞离去,“今日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我先去官署。”
周公旦看着康叔封走远,“处理完这些,我们也要去殷都了。”
其实周原的事他也记不清了,那是隔年的旧梦,像是存放过久的枯叶,只能远远地望着,碰一下就要化作齑粉。
唯有那场祭祀还令人印象深刻,那天的阳光如此晴朗,将每一个细节都照射得清清楚楚,难以忘怀。
“你的父兄都已经不在了。”白岄望着远处殷都王城的影子,“周公也将那些事忘了吧,被留在最后的人,是最痛苦的。”
“忘不掉的,因为当初分明可以换下他,是我们太过胆怯,不敢……”
白岄摇头,语气笃定,“祭祀是何等庄重肃穆的场合,商王和巫祝又不是瞎子,岂会容你们搞这样的小动作?那个时候的周方伯,也绝不敢做这种小动作的,不是吗?”
“可……”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不用这样挂怀。”白岄平淡地说道,“实在忘不掉就去怨恨。可以怨恨我,也可以怨恨商人,怨恨那座城邑,这样就不会难过了。”
周公旦正色道:“巫箴,我和先王从未归咎于你,别这样想。”
“我不在乎你们是怎么想的。但还有许多事要做,怨恨可以让你的心长满荆棘,就不会再被伤害了。”白岄语气森冷,“居住在那座大邑里的神明是很危险的,不要被他们发现任何的弱点,否则,会死得连骨头都不剩。”
在这世间与人相争,或许需要无上的武力或智慧,深厚的情谊或财帛。
但是与神明对抗,唯一需要的只是勇气。
在黑暗之中睁开眼的勇气,迎着风雨向前走的勇气,顶着雷电交加去取下第一缕火光的勇气,或是……直面神明与恐惧的勇气——
《诗经·小雅·常棣》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每有良朋,烝也无戎。
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宜尔室家,乐尔妻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
(好长,不翻译了……)
《小雅·常棣》是《诗经》中名篇,是中国诗史上最先歌唱兄弟友爱的诗作,“棠棣之华”、“兄弟阋墙”等意象、典故均出于此,红楼梦里北静王的那个鹡鸰手串也典出于此(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关于其作者与背景历代存有争议,有认为是成王时周公因管蔡之乱所作,也有认为是厉王时穆公所作。
常棣:又称棠棣、唐棣,即郁李、秩李,核果近球形,深红色,花期5月,果期7-8月。本质是李子,和九十七章的甘棠(本质是梨),虽然都有棠,但不是海棠,也不是同一种东西。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克殷 这两年间战火绵……
深秋时节,凉风吹至,经过多次的劝告与安抚,拱卫殷都的各族邑终于全都退回族中,让出了道路。
商人花费近三百年建造的大邑没有城墙,一如他们曾经拥有的天下一样没有边界,只要武力所及的地方,就是他们的领土。
历经了两次失败,殷都的贵族们早已意识到了周人的强盛。
若要拼死相搏,玉石俱摧,他们倒也未必会败。
可真有那种必要吗?那不过是徒然消耗族中的人力与物力,然后将拼死争来的天下拱手奉给神明与巫祝,于他们各族可没有什么好处。
倒不如趁周人有意和谈之际,保留族中力量,谋个更好的出路。
若能保留身份地位、珠贝重器,继续左右政事,那留在殷都还是前去丰镐,其实又有什么差别呢?
虽然要抛开这数百年来营造的屋舍与家园,确实令人不舍,但做出改变或许会迎来新的机遇。
聚集在一起的贵族们带着各样的神情打量微子启,听闻微子启早已派遣长子前往丰镐任职。
四年过去,那位宗子如今在两寮中担任了不小的职务,微氏族人也与周人那些关系遥远的宗亲攀上了姻亲,俨然已融入了周人之中,不分彼此。
从前他们还背地里嘲笑微子太过软弱,如今看来倒是他高瞻远瞩,令人佩服。
民众和百工心中才没有这些弯弯绕绕,听闻大巫返回殷都,纷纷怀着欣喜和崇敬的心情聚集在城外迎接。
巫祝们走在前方作为引导,兵卒们执着铜戈在两旁护卫,人影幢幢,衣袂翩翩,兵甲与珠玉的声音交织着,似乎也在奏响什么欢迎的曲调。
巫离走在白岄身旁,瞥了瞥夹道迎接的民众,轻声笑道:“来了这么多人呀,小巫箴,看来他们真的很喜欢你。”
这样庄重的场合,巫罗也难得打起了精神,叹道:“离开朝歌的时候,民众们也一路送到淇水之畔,迟迟不愿回去。”
白岄没有看她们,低声道:“不要这样窃窃私语,小心被太史责怪。”
巫离满不在乎,回头偷偷瞄了一眼,压低声笑道:“太史在后面呢,管不到我们。”
“前几日听朝歌来的人说,大巫回来了,我们还不信呢,毕竟大巫都去了那么久……想不到大巫真的回来了!”
“还有两位主祭也跟随大巫一同回来了,真好啊,看来神明还没有抛弃我们。”
“可我们不是败了吗?贞人说以后要迁到别处去居住。”
“是啊,贵族们都在整理族中的物品,看起来真要搬走呢。”
“那大邑怎么办?”
“既然让我们搬走,那周人会搬进大邑居住吗?”
“贞人说过,周王会亲自来接管大邑,因此微子带着贵族们来迎接。”
“是离大巫最近的那个吗?”
“一定是——你们看,大巫在与他说话,好亲昵。”
“对啊,主祭们一向高傲,就算是对王上也难得好脸色吧?想不到大巫对周王这样和顺,看来贞人说的是真的。”
“贞人说什么?”
“贞人前些日子命陶工制作一批媵器的泥范,说是为大巫打造的。”
“唔,主祭也会嫁人吗?真稀奇,我还以为她们都是神明的妻子,不会嫁给凡人。”
“怎么没有?以前不是也有许多主祭嫁给先王吗?毕竟先王本就是天上的神明嘛。”
“这样说的话,大巫一定是要嫁给周王了。”
地位尊贵的女巫们是神明的妻子、姐妹与女儿,除了死后也会成为神明的王,又有谁敢染指呢?
人们停止了议论,彼此交换着目光,其实他们还是不服周人,若不是听闻主祭们返回殷都,他们根本不想过来凑热闹。
但如果周人也喜爱他们商人的大巫——那应当就不是什么坏人吧?
康叔封第一次见到这样热闹的场面,看着交头接耳的民众,悄悄向司马道:“商人这样喜欢巫祝吗?他们……在说什么啊?为什么……”
司马摇头,告诫道:“不过是些没道理的议论,当没听到就好了。”
行至城邑之前,巫祝们向两旁退开,微子启与贞人涅带着贵族和巫祝们迎上前。
“自从两年前殷都一别,许久不见了。”微子启神色平淡,轻飘飘地将自己摘了出去,“那时封邑中有些事务,我想着禄子也已熟悉了政事,便带着仲衍返回微地处理,想不到禄子被夷人挑唆,犯下这样的大错。”
“那后来,各地都起了动乱,我与仲衍也无法返回殷都,只得命信使传递消息,劝告各位族尹约束族人,不要妄动。”
听他说到这里,身后的贵族们也附和起来。
“微子说得对,那都是禄子与奄君的过错,我们都在族邑之内安分守己,可没有参与。”
自然也有参与过动乱的氏族,此时缩在众人身后,不做言语。
贞人涅笑道:“如今留在殷都的各位,可都是很拥护周王的。站在外面说话多有不便,民众们都看着,还请移步王宫详谈吧?”
康叔封在后小声嘀咕,“说得好像拦了两个月路的人不是他们似的。”
辛甲向他投去严厉的目光,“康叔,不要多言。”
司马忧虑地皱起眉,过去攻下朝歌时,微子启带着仆从在城外谦卑请降,今日他却处处透着狡黠,似乎铺了什么陷阱正等着他们一头扎进去。
“多谢微子与贞人厚意。”白岄在巫祝的簇拥下走上前,“只是前些日子接到召公传信,说已到达殷都附近,算算时间,也该到了,不如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贞人涅转了转眼珠,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笑道:“哦?想不到召公也要来,放任那位年轻的毕公和年幼的小王上留守丰镐,真的好吗?不知唐国的乱子,他们收拾完了吗?”
“说来,我已依照约定,劝服各族让开道路。”贞人涅噙着笑看了看白岄,又偏了眼珠去看巫离和巫罗,“不知女巫答应我们的事,做得怎样了?”
白岄不咸不淡地应下,“这样的机密事,自然要到无人处才能与您分说。”
巫罗拖长着调子笑道:“贞人让我转交的东西、传的话,我都有好好地做到哦。”
巫离不理他,兀自招引那些难驯的鸟儿飞落到她的手臂上,或是绕着城邑上空翩飞,似乎在欢迎神明宠爱的女巫们回家。
不多时,车马声渐近,召公奭带着随从们到了。
微子启仍是中规中矩地表达了欢迎,“既然人都到齐了,就请周公和召公,还有大巫一同前往王宫商议之后的事吧。”
微子启回头,“仲衍,你带着各级官员,随同辛甲大夫交接城中的各项事务。”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入王城,民众和百工送至王宫之外,各族也暂时退去,只留下族尹们跟随在辛甲身侧。
王宫内仍是老样子,穷尽数代商王心血、积满了全天下珍宝打造的宫殿散发着靡丽的气息,缭绕在其中的不是厚重的熏香,而是醇美的酒气。
这两年间战火绵延各地,将九州烧得不得安宁,独独没有烧进这座煌煌大邑。
贞人涅命随从尽数退去,亲自掩上门,笑道:“请落座吧,大家也是老朋友了,不必这样拘谨。”
“这是我从前在王宫中处理公务的地方,十分幽静,不会有人前来打搅。”微子启落座下来,貌似随口一问,“听闻周公前去追击禄子,不知他现在何处?”
周公旦道:“殷君当时拒不请降,向着唐国附近逃窜而去。至于之后……”
召公奭平淡地续上,“唐国那时起了乱子,殷君为躲避他们,慌不择路,撞上了丰镐的守军。”
贞人涅闻言露出玩味的笑意,“哦?唐国离丰镐倒还有些距离,禄子可真是昏了头。”
召公奭慢慢地说着,“兵卒们也不知他的身份,在冲突之中殷君不慎为流矢所中,即便经过巫医尽力救治,仍然无力回天。”
周公旦和白岄都侧头看向召公奭,显然并不信这一套说辞。
“哦,说起来,他残余的那些部下,仍是不降,一路逃窜至竹方,似乎打算前去寻求箕子的庇护。”召公奭笑了笑,“也不知眼下追到了没有。”
微子启脸上收了笑,“这样说来,禄子还是丢了性命。”
“倒也省去不少麻烦。”贞人涅眯起眼睛,看向微子启,“否则还要好好地将他迎回来,劝他服软,还不知要费多少口舌,说不定还要搅了我们的计划,不是吗?”
微子启到底有些不忍,向贞人涅摇头,“他终究年少气盛,一时被奄人与夷人蒙骗,也是有的,不该将罪责推到他一人的头上。”
微子启随后看向召公奭,语气郑重,“不知能否令他归葬殷都,或是葬于禄地呢?”
召公奭摇头,“这一点微子就不必费心了,我已委托外史为殷君处理身后之事。”
“这样也好。”微子启点头,“至于百工的事……”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外族 那些神明最宠爱……
周公旦肃容道:“百工必须迁往洛邑,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倒有些难为我了。”微子启直言道,“殷都的旧贵们已在这里生活百余年,有许多东西是带不走的,若将他们迁至他处,需要重新营建屋舍、铸造重器,同样需要百工的协助。在这一点上,是否能够通融一二呢?至少让他们带走族中擅于工事的族人。”
周公旦想了想,折中道:“殷君既已身死,眼下唯有微子可奉祭祀,殷都与朝歌屡遭战乱,十分不祥,微地亦不够开阔,恐怕无法立国。”
“巫箴曾言,曹地以南,济水与颖水之间,是汤王的故地亳都,就由微子带领族人返回故土吧?那些愿意追随你而去的族邑,可以带走族中所有人。”
微子启思索片刻,“返回亳地吗……?也好,但愿汤王的余荫仍能遮蔽我们。那些不愿随我离去的人们呢?也有许多长辈固执得很,不愿听劝。这一点,周公想必也能理解吧?毕竟谁家都会有这样的长辈。”
周公旦点头,“朝歌将营建新的封国,由康叔在此管理,若不想远离故土,可以迁往朝歌,中原的其他诸侯,也会接纳殷民。”
微子启用手抵在额前,沉吟良久,“……谁也不能留在殷都吗?”
“不行。”
贞人涅听着,问道:“呵呵,迁走了各族之后,不知周公打算如何处理大邑和巫祝呢?”
“微子可以带走愿意离开的巫祝,以奉祭祀,贞人想必也要随微子而去吧?余下的人,巫箴会带着他们返回丰镐,安排他们的去处。”
“需要这样麻烦吗?”贞人涅抬起眼皮,觑着白岄笑道,“城邑中平民和百工的议论,想必巫箴也听到了吧?”
白岄抬头看向他,不答。
贞人涅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花了一段时日,命巫祝们散播消息。如今百工和平民,可是很期待商周之间能再结姻亲的。这样一来,即便是最顽固的贵族,也会重新考量自己的立场。”
召公奭向白岄投去询问的眼神,轻声问道:“你答应了贞人?”
白岄面色不动,“只是权宜之计。”
“巫箴一直很聪明,想必也是知道的。”贞人涅慢条斯理地说着,“那些神明最宠爱的女巫们,必须归于这世间权力的顶峰。否则,王会收回她们手中的神权。”
白岄摇头,仍然平静地答道:“但也可以嫁给神明和先王。”
贞人涅看着她饶有兴味地笑着,“哦?女巫不是宁可跳下摘星台,也不愿前去侍奉神明和先王吗?怎么如今改主意了?只是如今神明也是周人的神明了,祂们是否还愿意收下你呢?”
“贞人,从前的事就不要说了。”微子启制止了他,顺着他的话劝说,“巫箴深受民众喜爱与景仰,若能聘她为妇,确实能获得各族的拥护,这样搬迁的事也会顺利许多。我已为她从各族中挑选了媵从,贞人也命陶工与铜匠制造媵器,即将完成。”
“殷都的女孩子们容貌昳丽,知书识礼,能奉祭祀,岂不比你们丰镐城中那些来自姜戎的夫人们好上百倍?”贞人涅很不客气,犀利地问道,“白氏乃是烈山之后,自夏后氏以降,世世代代皆是巫祝,在神明面前,可是比商王还要了不得的贵胄,难道还配不上周王吗?”
听着贞人涅说出这样狂妄的话,微子启也不过好脾气地笑了笑,“白氏虽为多生族,但与王族世为婚友,殷都的寻常族邑,是不敢高攀的。”
话说到这份上,似乎再不回应,确实有些不给面子。
“巫箴虽然性子不够柔和,但在殷都的女巫之中,也算得温驯了。不知周公对巫箴究竟有何不满呢?”贞人涅眯起眼盯着白岄,目光直白地在她脸上和小腹逡巡,末了笑道,“或者说,女巫准备给我们一个惊喜吗?”
白岄轻轻抿起唇,“贞人说笑了。”
召公奭皱起眉,“请您注意言辞,不要如此冒犯巫箴。”
“冒犯吗?我不过直言罢了。如今卫君既已自经,本就是周公为长,若有了女巫与商人的支持,于神明和世人面上都合情合理。你们的那些宗亲,也未必不是这样想的吧?”贞人涅斜斜支着下颌,气定神闲,“至于那位幼主,听闻一向体弱多病,或许会与先王一样早早病逝,谁又可知呢?”
微子启抬起手制止,将他冒犯至极的言辞轻轻揭过,“好了,贞人,别这么无礼。”
贞人涅“呵呵”一笑,慢慢起身,“既然你们不愿听实话,那我就不说了。请巫箴随我移步,有些话恐怕要私下商议。”
微子启笑道:“巫祝们总是有些小秘密的,随他们去吧。”
白岄轻轻缓口气,跟着贞人涅起身。
“巫箴。”召公奭叫住她,“你耐着些性子,不要乱来。”
贞人涅如此冒犯她……召公奭不知她今日为何能隐忍不发,分明按她往日的性子早该与贞人涅吵得不可开交了。
但……
召公奭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白岄的装扮。
她并未随身携带兵器,屋内陈设也没有摆放什么危险的物品,至多是争吵几句,料想出不了什么意外吧?
白岄跟着贞人涅转至竹木与丝料所制的屏风之后。
贞人涅看着她,无奈叹口气,“巫罗没有将我的话转告给你吗?”
白岄略低着头,“说了。”
“那为何巫箴似乎没能取得什么进展?”贞人涅打量着她,她低垂着眼帘,遮着眼中神情,此刻看起来十分温顺,“你的族人没教过你吗?就算是那样,巫离和巫罗不也能教你吗?”
“巫离教过我。”
贞人涅又叹口气,“既然如此,巫箴到底有什么难处呢?这很难吗?不应当吧?只要你主动一些,没有人能拒绝巫祝的。”
神明喜欢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没有杂色的牺牲,精雕细琢的美玉,光彩熠熠的吉金,以及美丽灵秀的巫祝。
尤其是挑选出来为神明奉上牺牲的主祭们,每一个都美丽迷人,是天下最完美的压胜物,无可指摘。
人们当然也喜欢这样的东西,出于本能地喜欢着——因为神明就是人们造出来的,祂们喜欢的东西,不过是人心的投影。
见白岄不答,贞人涅笑了笑,“更何况,周人根本不知要在何处对巫祝设防,要引诱他们,真是轻而易举——那位卫君,恐怕到死还相信着我告诉他的那些话吧?”
人的心念,实在太容易被篡改了。
白岄摇头,“……卫君说,他并未听信你那些挑拨的话。”
“不过是嘴硬罢了。”贞人涅走得更近,压低了声音,“丰镐似乎有些传闻,我也听到了,周公很依赖于你吧?也是,毕竟商人的神明夺走了他太多的亲人,越是觉得可怖与可憎,就会想要去依恋。”
“阿岄啊,你是殷都的主祭,是大邑之中最优秀的巫祝。你与周公这样亲密,为何还没有引诱到他呢——?”
“还是说,你根本没有试过这样做?不过是在欺瞒我与微子,好让各族让出道路?不守诺言的坏孩子,可是会被神明责罚的。”
白岄后退了一步,仍然略低着头,“可是我……”
贞人涅了然,像是好脾气的长辈一般宽宏大量地摆了摆手,随后轻轻按在她肩头,“你的父兄已不在了,我与微子便是你的长辈,小阿岄,别这么任性,我知你终究不惯与周人相处,但为了我族的将来,必须走这一步。”
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期盼与祈求,很能打动人心,“难道你就要眼睁睁看着这天下交到外族的手中吗?必须将商人的血缘掺入新王的身上,可周人不愿与商再结姻亲,阿岄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只要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之后世世代代,互为姻亲,从母亲那里继承对商人的神明和先王的祭祀。
这样……这天下就仍在神明和巫祝的掌控之下。
白岄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后轻声说道:“可对我来说,殷都的商王们,同样也是外族。”
贞人涅收起了笑意与诱哄,肃容望着她,放在她肩头的手也收紧了几分。
白岄抬起脸,目光平静,神情并不乖顺,也没有带着仇恨,只是淡淡陈述,“你要找的人,是我,不是巫离。”
贞人涅摇头,“但白氏是巫咸之后,从吴地而来……”
“白氏曾追随汤王至亳,后依小王太丁之命,前往吴地教化夷人,可惜小王早逝,直到数代之后,中宗才召先祖返回大邑。那时,星星命他隐藏来处——”
白岄说着,几乎是同时抬起右手轻轻搭在贞人涅的左侧肩头,左手则从他背后悄悄绕至颈后。
“我也在找你。”
终于找到了。
这世上,另一个知道秘辛的人,终于可以永远地闭上嘴了。
显而易见,此刻该闭嘴的人,是贞人涅,而不是她。
贞人涅皱起眉,“你不能——”
他们都是疯子,自诩要拨乱反正,将巫族送入万劫深渊的疯子。
为什么那一族的后裔,经历了二百余年前那场疯狂的清洗,仍然能延续至今呢?
贞人涅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想明白了。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有宋 愿宋公千秋万岁……
竹丝与轻薄丝料制成的屏风几乎没有重量,轻飘飘地翻倒在地,发出一阵如同叹息的轻响。
召公奭心一紧,闻声望去,“巫箴,怎么了?”
周公旦和微子启也停止了交谈,看向从屏风后露出来的女巫与贞人。
他们在做什么……?说是要私下谈话,可这样的景象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白岄没有回答,神色平静,似乎只是在折下花枝一般,轻轻巧巧地拧断了贞人涅的后颈。
身为主祭,她可以举起大钺斩杀祭牲,毫无疑问也有足够的力量去折断人的脖子。
一室寂静,断裂的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要阻止她……虽然不知道现在阻止还来不来得及。
抱着这样徒劳的想法,三人都站了起来。
白岄侧头瞥了他们一眼,镇定地松开了手,任由贞人涅的尸体倒在地面上,发出闷响。
周公旦快步上前,压低声,“巫箴!你在做什么?!我是让你来与贞人和谈的!”
而不是当着微子启的面把贞人涅给杀了啊!
白岄无所谓地瞥一眼倒伏在地上的尸体,平淡地道:“哦,我和贞人没谈拢。”
“那你也不能……”
“还没有结束呢。”然后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提步向微子启走去。
当众行凶之后的女巫没有丝毫慌乱,唇角甚至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谁也不能理解她的行为,好像被神灵附体一般无法解释。
巫祝是令人恐惧与敬畏的存在,尤其是在这样无法捉摸的时刻。
虽认定了她不会再乱来,微子启还是不由向后退了一步,躲到召公奭身后。
“巫箴。”召公奭拦住了白岄,“微子是宾,不可无礼。”
白岄停下了脚步,隔着不远的距离,问道:“我和贞人已谈好了,现在由他去天上向神明禀告我们的决定。所以……你们谈好了吗?”
她寒潭一般的目光凝视着微子启,似乎只要他答错了半句,就也要送他去天上侍奉先王。
微子启静静地看着白岄,与巫祝交锋多年,他过去从未感到畏惧,即便气焰再盛,巫祝也不过是巫祝,并不会真有什么神明给予的力量。
面前的女巫看起来这样柔弱,她能杀害贞人也不过是出其不意。
她不可能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周公旦和召公奭也绝不会容她乱来。
可他还是感到了蔓延而来的恐惧,垂在身侧的双手都不由微微颤抖。
僵持良久,他走到白岄面前,“已谈好了。我将带领民众与各族前往汤王的故地,营建新邑,以奉祭祀,其名为‘宋’。”
白岄神情略微柔和下来,“‘宋’为屋舍,供人居住,不再迁徙流离,是好名字。”
微子启应道:“愿能如这大邑一般,继续荫蔽后人。”
白岄点头,问道:“那么……宋公需要我去做夫人吗?还是仍想认我作女儿?”
微子启一怔,旋即笑道:“不敢,大巫说笑了。”
“那就好。请您带着殷民尽快离开这里吧,我就不去相送了,以免他们留恋故土。”
白岄袖起手,退了几步,郑重为礼,“愿宋公千秋万岁,国祚绵长。”
微子启也郑重还了一礼,“多谢大巫。”
随后他没有再说什么,快步离开了宫室。
白岄俯身扶起倾倒的屏风,将贞人涅的尸身挡在其后,随后也向着大门走去。
周公旦叫住她,“巫箴,你要去做什么?”
白岄停步,答得理所当然,“找巫离他们过来帮忙,我一个人怎么处理?”
“贞人陪同微子前来议事,所有人都看到了,现在你要怎样跟殷之民解释?”周公旦压着怒气,“大。巫。”
“宗庙旁有掩埋卜甲的祭坑,贞人受命保管卜甲,怎能远离?自然要与甲骨一同埋葬。”白岄说得言之凿凿,并不认为这是难以处理的问题,“何况迁离殷都这样的大事,寻常告祭的规格怎么够呢?贞人一向借助卜甲与神明沟通,此时正该让他亲自去向神明禀告。”
“就算民众信了,你觉得贵族们会信你这套说辞?”
白岄掩上了门,“不信又怎么样?连微子都会认可的,他们也只能接受。”
说到底,谁不是心知肚明?
但他们已经败了,只要给出合理的解释,将面子维持住,他们都会接受的。
“这一年来贞人管理着殷都大部分的事务,民众与贵族那边也多是他去安抚、劝告,如今贞人一死,或许会有很大的变动——这些事你都没有考虑过吗?”但木已成舟,再怎么责怪她也无用,周公旦叹道,“巫箴……你行事一向细谨,怎么今日这样莽撞?”
白岄低眸不语。
“等等,你过来。”周公旦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早就打了这个主意?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这样镇定,连说辞都早已想好了,绝不是临时起意,也绝不是因为贞人涅在谈话中触怒了她。
从她踏进殷都的那一刻,或是更早的时候,她已打定了主意这样做,甚至她是故意作出那副软弱可欺又娇气任性的模样,一步步退让、一步步诱导贞人涅踏进她的陷阱。
她应是骗过了所有人吧?辛甲和丽季为她担忧,连巫离和巫罗都在为她不平。
白岄不动,答道:“贞人到丰镐的时候。”
她从那番说辞中听到了破绽,但那个时候她还不能确定,之后又进行了反复的试探和求证。
直到贞人涅去挑衅巫离,她才终于可以确信,也终于等到了机会。
召公奭摇头,“那是将近两年前的事了。”
整整两年,她似乎没有向任何人流露出一星半点对贞人涅的仇视,即便说起来的时候,也让人认为不过是一句玩笑、或毫无意义的狠话。
她就像陶氏那位不会说话的小女巫一样,安安静静地在心里谋划着,直到最后一刻才露出锋利的爪牙。
白岄未答,只是两年而已……这个秘密已经这样在寂静之中流传了两百余年,历经八代人的手眼相传、口耳相授,才能延续至今。
但这只是开始,当初没有做完的事,还等着她去完成。
周公旦叹口气,“……为什么不告知我与太史?有些事可以大家一起解决的,你为什么非要自己揽下?巫箴,你不该这样这样私自行事,下次不要再犯这种错了。”
她要杀贞人涅,并不是不行,毕竟贞人的团体在殷都根深蒂固,难以拔除,若不对他们加以威慑,任由他们在新的城邑内扎根,恐怕仍会引发新的动乱。
可总该和其他人通过气、拟定最合理的方案再行动,这样私自动手,会招来难以预料的麻烦,稍有不慎,就会使他们所有人陷入被动的境地。
白岄却不领情,“我没错。”
事已至此,眼看着她乖乖认个错事情就能平息了,召公奭劝道:“巫箴,别顶嘴了。”
白岄背过身,不情不愿地解释了半句,“……这是鬻子和我父亲的嘱托。”
召公奭半信半疑,鬻子为人谦恭仁善,很难想象他会留下这样的嘱托给后辈执行。
周公旦对于倔强的女巫毫无办法,“好、好,是我的错总行了吧?本该看好你的,不让你在这里乱来。”
他明知道白岄能徒手拧断人的脖子,为什么一时疏忽竟放任白岄与贞人涅独处?
她分明从来不肯被人压过一头,自到达洛邑以来,已多次对贞人涅变本加厉的挑衅忍气吞声,真是隐忍到不可思议——早该想到她是另有图谋。
可她在丰镐和洛邑的时候那么乖顺守礼,最多是嘴上不饶人,或招来些鸟儿吓唬人罢了。
谁能想到她会在王宫之中,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贸然行凶?!
召公奭打圆场,“好了,都别吵了。快点把这件事处理掉,巫箴,你去请太史过来。”
周公旦制止,“我去找太史,召公,你在这看着她。巫箴,在我和太史回来之前,你哪里也不准去。”
召公奭揉着眉心,在案前重又坐下来,叹道:“巫箴,你怎么一见面就给我送这样一份大礼?”
白岄支着下颌半伏在案上,闷声道:“总比贞人送的那份好吧……”
召公奭沉声问道:“……你动手之前,真的考虑过接下来的事吗?如果微子不肯妥协,召集殷都的贵族和民众反抗,于我们很不利。”
“我算过了,按微子的性子,那种概率很小。”白岄全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反驳道,“何况召公不也杀了殷君?就不怕殷民有所揣测,群情激奋,引发新的动乱吗?”
哪有什么临时起意,不过都是蓄谋已久、多方权衡的结果。
他们可以这样做,她自然也可以。
“鬻子到底嘱托了你什么事?”
白岄摇了摇头,轻声道:“那是巫祝之间的事,我不能告诉外人。”
召公奭若有所思,“那才是你到丰镐的真正目的吗?”
“……并不会对王上有所妨害,这一点召公尽可放心。”白岄停顿了片刻,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叹,“希望能够早日完成他们的嘱托,毕竟那场梦……也到了该醒来的时候了。”——
白岄: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远抛近埋[垂耳兔头]
周公:救命,好希望是我的幻觉[裂开]
微子:召公,救救我,救救我[爆哭]
召公: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化了]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翦羽 现在还不能说,……
巫离当先推开门,脚步轻快地跳进来,“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随后,辛甲和周公旦也沉着脸走进来。
“巫箴,你做得太过了。”辛甲叹口气,他们才分开半天,怎么白岄就能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巫离在屋内转了一圈,探头往屏风后看一眼,随即笑道:“啊呀,又不是什么大事,主祭在殷都杀个人算什么?方才我和巫罗路过,看到周公和太史面色那么差,还以为小巫箴把微子给怎么了呢?”
然后她在白岄身旁跪坐下来,轻轻揽着她肩头,笑着宽慰道:“别怕,别怕,有姐姐在呢。”
召公奭瞥一眼,白岄已将面具摘了下来,斜支着侧脸倚靠在几案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哪里看出来她怕了?”
“怎么没有?”巫离撇了撇嘴,“你们都这么凶巴巴地盯着她,好像她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似的,做什么嘛?”
然后她又“刷”地一下站起来,快步走到廊中,唤来一名小臣,“贞人突发疾病,快去把附近的小疾医都叫来。”
小臣一怔,认出她是一名主祭,忙不迭应下,匆匆去了。
白岄抬头看向巫离,问道:“巫罗呢?”
巫离回过头,笑道:“哦,她去找另一位贞人了……我记得,似乎叫‘利’,与你熟识吗?”
白岄低头想了想,“只见过几次,与你兄长年纪相仿,似乎与贞人涅并非一派。他过去很少负责周祭和岁祭的占卜,大约在相争之中处于劣势。”
巫离点头,“对,在你离开殷都之后,他才成为了贞人中另一派的领袖,与巫祝的关系嘛……也说不上好,但是毕竟势单力薄,好拉拢一些。”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近,巫罗的声音从虚掩的门外传来,“哦,你们在外面等一下,我先进去看看……”
巫离笑盈盈地起身去迎她,“小疾医也到了?”
巫罗点头,快步绕到屏风之后,片刻后又折返回来,轻声道:“放心,死透了,不用我补上点什么。小巫箴下手还挺利落的嘛,我还以为你跟周人相处久了,有些心慈手软,原来并没有生疏啊。”
然后她走到门外,提高了声音,向小疾医和贞人利说道:“真可惜,我们来得太迟了。你们去找些巫祝过来,一起处理。”
小疾医不过是小臣出身,地位远不及巫医,何况他们都知道,巫即、巫罗与白屺曾是殷都最精于医药的三名主祭。
既然巫罗这样说了,小疾医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只是低下头,唯唯地应了。
贞人利打量一下屋内情形,缓步走进来,“大巫离开殷都之后,神事便由贞人涅全权负责,都是些琐碎的事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十分劳神,我们也曾劝过他,不该这样事事躬亲,只是他不愿听。”
“殷君战败后,微子与仲衍也不在,更是连政事都要由他管理,这两年来,确实是积劳成疾……”
他说得投入,巫离忍不住在旁笑了,附和道:“确实啊,贞人年过半百,可不比我们年轻人啦,这样子自然熬不住的。”
贞人利对她嘲讽的言辞不作反应,仍然得体地笑着,“正是如此。”
周公旦在旁打量他,这位年轻的贞人神情和缓、带着少许狡黠,似乎与巫祝们早已通过气,才能这样毫无犹疑地接下每一句话。
察觉到他的目光,贞人利转过身,“方才在城外,我见大巫陪同在您身侧,想必您就是周王。”
周公旦摇头,“王上年幼,我只是代行王权。”
贞人利笑了笑,虽然他过去位于权力的边缘,未能左右的各项决策,但丰镐的事他还是知道的。
周人拥立一位年幼的孩子来做这天下的主人,还堂而皇之地将此事写成诰文发布至各国——真是荒诞又离奇的做法啊。
“这些话,还请不要在民众面前说起。”贞人利语气平和,好言相劝,“在这大邑之中,尚有许多人连禄子都不认可,更不要说你们那位小王上了。”
他说着,然后又笑了笑,“不过就算在民众面前说起,他们也不会信的。毕竟在殷都,人们都知道,王在哪里,大巫就在哪里。”
周公旦并未作答,问道:“微子将要前往亳地,贞人是否打算随行?”
“自然。”贞人利噙着微笑应下,“我会带着族人追随微子而去,也会劝尽可能多的族邑与民众随行。至于余下的人……”
“贞人们善于卜甲、文字,各位候伯那里或许还缺少卜人与史官,如果他们不愿去亳地,也可以去别的地方。”
贞人利点头,“是很合宜的安排,我会协助微子到亳社举行告祭,占卜合适的日子,请出神主,携神明与先王返回亳都故地。到那时,还要请大巫前去主持祭祀。”
两百余年之前,在巫祝们的祝祷与乐曲声中,大邑一点一点建造起来,如今他们即将离开,也该由巫祝们送这最后一程。
“我会去的。”白岄温声应道,“贞人涅多年来掌管卜甲,很受神明喜爱,如今微子将携民众们迁离殷都,他不愿远离那些卜甲,遗愿埋葬在祭坑之畔,以为守护。这件事就托付给您了。”
“好,请大巫放心。”贞人利向着白岄与辛甲一礼,“至于那些不愿离去的人们,神明与先王不会再注视他们,还请大巫与太史代为庇护,安排他们的去处。”
说完这些,他又向众人作了一礼,唤上随从们离开。
见事态没有进一步恶化,辛甲舒了口气,在白岄身旁跪坐下来,揉着眉心,告诫道:“巫箴,下次别这样乱来了,至少要与我们商议过后再采取行动。”
“太史,你不要纵容她。”周公旦语气不悦,“不能再有下次了。”
召公奭插进话,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巫箴这样行事,应当有什么理由吧?巫祝总是有许多秘密,是否能略微透露一二,也好让我们放心呢?”
巫罗闻言低眸思索,其实白岄这一步,连她和巫离都觉得莽撞。
这并不是杀贞人涅最好的时机,她去将贞人利找来,也不过是赌了一把。
幸好这位年轻的贞人不欲多事,和和气气地接受了他们的提议。
白岄摇头,敷衍道:“现在还不能说,会被神明听到。”
“神明”是她一贯的托辞,虽然令人气结,但现下在殷都,也没人能反驳她。
“有什么好解释的?这在殷都根本不是什么大事,这么凶做什么?”巫离张狂惯了,不以为意,笑嘻嘻地拉着白岄起来,“没事了,小巫箴,我们也走吧?许久没回来了,今晚去洹水旁走走嘛。”
周公旦看向白岄,“巫箴,你又要去做什么?”
“我回族邑一趟,晚些时候还要去宗庙和亳社……”
“不行。”
白岄皱起眉,“别管这么宽,我在殷都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我保证之后……”
“今日你哪里也不要去了,明日我陪你同去。”
“…………”
巫离别过脸,“嘶,真可怕。”
“微子已在王宫中安排了暂住之处,两位主祭随巫箴同去吧。”周公旦唤来随从,“送大巫和主祭们过去。”
辛甲起身,“我也同去吧。”
巫罗拖沓着脚步,不情不愿地跟在辛甲身后,忍不住抱怨,“唉,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怎么连我都要被牵连?”
“就是嘛,明明都把事情处理好了。”巫离看着跟在身后的十余名侍从,低声盘算,“你说我们能悄悄溜走吗?他们都是周人吧?对王宫一定很不熟悉,多转几个弯就迷路了。”
白岄慢慢向前走,“可我们也不知王宫中的道路,一样会在这里迷路。”
“太史知道啊,对不对?”巫离凑到辛甲身旁,央求道,“太史,你就放我们回宗庙去吧,该走哪条路?”
辛甲仍板着脸,忍不住说教,“巫箴,你这一次实在做得太过了。巫离和巫罗也是,记住,你们已不是主祭了。”
在这座行将坍圮的大邑之中,神明正要离去,神官们耗费数百年建立和维护的秩序正在被打碎。
当秩序粉碎的时候,人们会优先服从于武力,而不是神明。
女巫们若还仗着神明的权威与庇护在殷都横行,只会招致意想不到的灾祸。
白岄低头不答,垂手拨弄挂在腰间的那串骨饰,发出一阵沉闷的碎响。
辛甲叹口气,问道:“巫箴,你到丰镐多少年了?”
“四年了。”
“花了这么久,隐忍克制、谨言慎行,才略取信于公卿,想必是为了更重要的事吧?可今日这样一闹……”辛甲深感可惜,也为她忧虑,“他们不信你,等东夷平定,返回丰镐之后,你又要怎么办?”
巫离想了想,“唔……会被关起来吗?”
巫罗幽幽地道:“不听话的鸟儿,自然会被剪掉羽毛关进笼子里哦。”
白岄轻声道:“但那时情况紧急……我不能让贞人离开,更不能让他向任何人传递消息。而且我不动手的话,他也会立刻想办法除掉我的。”
“这些话跟我说没用,你自己去向周公解释吧。”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勿言 天上的星星终究……
辛甲带着众人绕进回廊,雀鸟自廊外掠过,停歇在精致的木架子上。
但负责喂养鸟儿的小臣们都不在,没人为它们添上新收的粟米。
“那样会牵扯出其他事。”白岄衡量了一下,“还是不要了。就当是我一时气不过,动手杀害了贞人,我明日去向周公认错就是了。”
辛甲摇头,“但猜忌是不会停止的,还是说实话吧,否则你的境遇会越来越糟。”
“……太史,或许,真的不能说呢?”白岄蹙着眉,停步看向檐下的雀鸟,“天上的星星终究要更改祂们的轨迹,人主却希望天命永远留在他们身旁。”
巫祝希望人们能够一直走下去,从茹毛饮血,走到衣冠锦绣,从穴居巢居,走到高堂广厦,他们会一直看着人们、推着人们向前走。
他们曾与夏后氏一起建立起城邑,也曾协助商人建成这座辉煌的大邑,然后他们又亲手毁掉这些城邑,催促人们走上新的道路。
他们不在乎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只要人们走在最好的那条路上就行,谁要阻止就毁灭谁,谁能接受就扶持谁。
因为先圣曾将照顾这个族群的义务交托给他们,即便有朝一日,他们连“巫祝”的名字都舍去了,也仍然会这样做。
当然也逐渐有人不愿再承担这样的责任,以贞人涅为代表的那一派,就希望借着“神明”去争夺权势,去扶持能带给他们最大利益的君主。
辛甲摇头,“可眼前的利益是一样的吧?至少现在还是同路。”
“数百年后,终究要背道而驰。”白岄抬起手,雀鸟振翅飞来,落在她的掌心轻蹭,“周人还不知道,巫祝究竟想要做什么,我希望他们永远都不知道。哪怕是铺天盖地的猜忌,也比来自熟知者的冷箭要容易应付。”
事神者,不对人间负责,只对神明与上天负责。所以,也有许多掌权者希望他们不要再插手人间的事,去陪着神明与先王就可以了。
“是啊,过去他们告诉了商王,最后得到了什么呢?”巫离从怀里取出一把粟米去喂鸟雀,一边冷笑,“太史,殷都的墙垣与宫室下有数不清的枯骨,都是营建这座大邑时所埋。可那时刚迁至殷地,并没有数以千计的战俘,奴隶们也忙着夯筑屋舍,那么……是谁被埋在我们脚下了呢?”
大约是那些……不识时务、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的改革者吧?
巫罗低下头,笑了笑,“其实我……”
白岄回头看向她,“我知道,贞人给你的不止是茺蔚与蘼芜,他对你也另有托付吧?”
“可我不想做嘛,太麻烦了,有什么好处?”巫罗懒洋洋地抬起头,肩膀仍耷拉着,“……如果我真那么做了,巫箴也会杀了我吗?”
“会。”
巫罗无所谓地笑笑,“真是无情啊,也是,就像你当初杀掉巫繁他们。因为我们,其实都是你的仇人,对吧?”
白岄摇头,“活下来的人,隐忍至今,并不是为了复仇,只是为了完成当初没有完成的事。”
巫罗舒了口气,“那你去做完你的事吧,我的族人,不会阻拦你的。”
巫离想了一会儿,回头一把拽住巫罗,“对了,我们在返回丰镐之前逃走吧?”
巫罗瞪大了眼,“你在发什么疯?”
“让小巫箴先走,传信给族人们,趁乱离开丰镐,也不是不行嘛。”巫离伸出一根手指,盘算道,“到那时,太史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我们走,不就好了吗?”
辛甲闭了闭眼,罕见地没有训斥巫离异想天开的提议。
白岄看向他,问道:“太史不说话,是愿意答应此事吗?”
辛甲沉吟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就算我有意放你们离去,可是巫箴,你已携天命在身,离开丰镐,又能去何处呢?谁接纳你,谁就是意欲争夺天命,公然与周人为敌。”
与周人为敌是怎样的下场,这座大邑又将迎来怎样的结局,想必各诸侯、方国很快就会知道了。
到那个时候,除了丰镐,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神明的身旁。
“唔,确实有些棘手。”巫离哀怨地垮下肩膀,“怎么办啊……”
白岄托起手,雀鸟自她手中振翅飞去,她轻声道:“神明的影子还没有远去,巫祝对周人还有用,现在操心这些事,为时过早。”
旧时代的飞鸟,不会停歇在新王朝的重檐之上,一旦振动翅膀,谁也留不住它们。
深秋的清晨,洹水之上笼着淡淡的白雾。
临近宗庙与王陵,除了寥寥几名巫祝,并没有民众与百工在附近逗留。
巫离看着身旁和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我说……为什么最后大家都来了?”
巫罗抬起眼皮,看着远处的林立的享堂,“小巫箴昨日闹出那么大的事,他们自然不敢放任她独自前来,毕竟宗庙可是巫祝的地盘啊。太史放心不下,生怕巫箴吃了亏,恰好今日要先举行一次告祭,就索性一起来了。”
巫离担忧道:“总觉得,要不是殷都的事务还没了,召公现在就要把小巫箴给捉回丰镐去。”
“她真是给自己惹了不小的麻烦。”巫罗耸了耸肩,轻声笑道,“不过嘛,我倒觉得不用担心,巫箴会对付不了周人吗?你也太小看她了,恐怕就是小阿岘,都能把周人耍得团团转呢。”
“我只是觉得,他们又要利用巫箴,又要这样防备她,真是不讲道理。”巫离一哂,她也觉得白岄会有办法的,“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装出一副可怜又弱势的样子,别再与他们硬碰硬了。”巫罗瞥向走在前面的白岄,她此时略低着头,看起来确是一副乖顺的模样,“周人自诩仁义,不是最吃这一套了吗?”
精于操控人心的主祭自然都知道这一点,只是他们一贯性子高傲,不愿践行罢了。
亳社久未修缮,白垩的墙粉有些斑驳,露出其下的枯黄草茎,在深秋的风中飘摇。
朝阳才刚升起,青黑色的陶瓦连带上面的瓦花上都覆了一层白霜,尚未消去。
贞人利带着巫祝们迎了出来,“是王上和大巫亲自来了,祝书已写好,大巫要亲自作祝吗?”
白岄从他手中接过祝书,看了一遍,“微子不来吗?”
贞人利答道:“微子忙于召集民众与各族商议迁徙的事务,他说后人不肖,无颜向先王告祭此事,还请大巫代劳。”
“知道了。”白岄将祝书交还给他,“你作祝吧,我来主祭。”
不少巫祝的族邑也要跟着微子启离开,都返回族中整理行装去了。
贞人利临时接手祭祀事务,诸事仓促,人手短缺,因此只是准备了三卣秬鬯献给先王。
幸而先王对此也没有什么不满,在一片晴朗的阳光中告祭顺利结束,贞人利命巫祝们洒扫、整理亳社,以备之后迁出神主,随后亲自去向微子启汇报。
见没出岔子,辛甲也打算返回王城,“昨日我与太史违约定,要去清点王宫中的小臣,安排他们的去处,我带着康叔先回去。”
司马听说了昨日的事,总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也不想久留,见辛甲要走,连忙提步跟上,“我也先回王城,维持各处的安定。”
召公奭唤了巫罗和巫离,“今日要召集余下的巫祝和贞人、作册,巫罗、巫离,你们随我同去。”
“周公不与他们一同回王城吗?我要去族邑,别再跟着我了。”白岄见他不动,不情不愿地认错,“昨日是我错了,不该贸然行事。之后再不会了,我保证。”
周公旦看着她冷笑,“巫祝的话可信吗?”
应是不可信的,这是她自己说过的。
白岄一时语塞,“……那你想怎么样?把我送回丰镐关起来,还是去毕原陪着王上?”
周公旦摇头,语气放缓了一些,“没那么严重,让我的随从跟着你。”
白岄看着那十余名随从,她不喜欢周人,更不惯跟巫祝以外的人相处,“不行。我要前往各处督促殷民离开,你的那些随从会妨碍我的。而且我只不过是杀了贞人,说到底……”
“不是因为这个,贞人不会像微子那样轻易妥协,总有一日要解决掉他的,你做得没有错。”
“既然如此,就更没有什么可怪罪我的了。”
“你从两年前就开始计划着这件事,最后却这样莽撞行事,似乎临时起意,连借口都找的十分拙劣,这并不是你一贯的做派吧?”周公旦注视着她的眼睛,追问道,“那么,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岄向后退了几步,亳社的屋檐投下影子,将她笼罩在内。
她回头看了一眼殿内所奉神主,“现在还不能说,不是我不愿坦诚相待,但巫祝之间总是有些禁忌不应被打破。”
“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说?”
她到底在计划着什么?当初又为了什么前往丰镐?得不到解答,始终令人深感不安。
白岄沉吟了片刻,才答道:“等王上亲政之后。”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方伯 但这陷于美梦之……
秋风吹至,草木黄落,白氏的族邑内安静异常,甚至显得萧索。
白葑带着白氏族人在道路旁修剪乱生的灌木,拔除枯萎的杂草。
见白岄返回族邑,族人们围拢过去,一边翻检着她身上的衣衫与饰物,一边切切地询问她。
“阿岄脸色怎么不好?这几日累到了吗?”
“其他族邑没有为难你吧?”
“这件祭服旧了,你的屋子里应当还有没来得及带走的衣物,我去翻出来晒一晒,明日就能换上了。”
“这枚骨饰也弄脏了,摘下来去打磨一下吧?”
“这颗松石怎么磕破了一个角,唔……这链子的样式也许久没换了,快取下来我们重新串。”
“哎呀……”一名年长的妇人正为白岄梳着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拈到一线银白,“……阿岄都有白头发了。”
白岄瞥了一眼,抬手扯下白发,吹进风中,“毕竟年纪也不小了,快要追上兄长了,阿岘也长大了。”
族人们沉默了一瞬,迅速传递了眼神,然后继续方才的事。
妇人仍是慈爱地为她梳着头发,嗔怪道:“乱说什么?阿岄还小呢,只是近来忙于殷都的事务,太过辛苦,忧思所致。接下来几日住在族中吧?姑姑来陪着你,每晚都给你梳头,不会再有白发的。”
白葑站在远处,“王城中应当有许多事务要处理,那些族邑不会全都听信微子,还需要进行劝说或是威慑,周公为何放下那些事,来到白氏的族邑?”
“她昨日动手杀了贞人,我不放心……”周公旦看着白岄被族人们围着,正努力安抚他们的担忧、回应他们的关心,“你们都很喜欢她。”
白葑讶异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难怪阿岄总是对贞人的纠缠和挑衅不作反应。”
她分明是不肯受欺负的强硬性子,原来是正在密谋这样的大事,才能按捺住性子。
“阿岄是族尹之女,又留于族中以奉祭祀,上任族长就她一个女儿,自幼聪颖懂事,她的兄长一向宠爱她,族人们更是将她视作女儿爱护。”
白葑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族人们并不希望她去做主祭,更不要做什么‘大巫’。”
“那是她自己选的吧?”
“是,阿岄与她父亲一般,独断专行,说一不二,谁也劝不动。”白葑看了看那些随从,“周公带了许多人来,进去暂歇一阵吧?这些年来族邑中失于修缮,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见白岄好不容易从族人之间脱身,巫腧迎上前,“大巫回来了,还有十余名病患在此。这两年来,我们四处寻访,没有再见他人发病。”
白氏离开殷都的那段时间,这里渐渐成了各族巫医与小疾医的聚集之处,除了他们,族邑内就只剩下那些沉睡的病患。
这是一个暮气沉沉的族邑,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其上,久久不散。
白岄与巫腧一路向病舍走,一路问道:“那巫医们打算什么时候走呢?微子将要启程前往亳地,各国建立不久,也都缺少巫医,丰镐还有专职的医师——你们想去何处呢?”
巫腧沉吟了一阵,答道:“那些病患已活不了多久,最多只有一季,我和众位巫医、小疾医想在这里守着他们,送他们最后一程,也算完成阿屺的心愿。希望大巫能够成全这份心意。”
白葑摇头,劝道:“巫腧,之前不是说了,要尽快撤出殷都吗?他们终究是好不了了,他们的族邑也早已离开,你们做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何必再……”
“一季吗?”白岄制止了白葑,看向周公旦,“一季之内,应当还不会离开殷都吧?”
“可以,但在春耕之前,要将殷民全部迁离。”
巫腧低眸,“足够了,今年的冬天想必很冷,他们熬不过去的。”
白岄轻轻推开病舍的门,浓重的熏药气味飘散出来,屋舍内弥漫着薄薄的烟雾,巫医们正在为沉睡的病患施针。
周公旦打量着安静躺着的人们,他们十分瘦削,大约是久未见到阳光,面色白得几乎透明,“他们看起来并没有病痛,只是睡着了……”
白岄走近其中一名病患,垂手覆在他的额上,“他们得了病,会逐渐癫狂,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所以用针与药令他们陷入沉睡,在好梦之中慢慢地耗尽生命。”
“治不好吗?”
“巫祝们找了很久,没有办法。”白岄为病患掖好滑落下去的薄被,“至少在沉睡中,可以多活数年。”
但这陷于美梦之中虚假的年岁,又真的能算活着吗?
巫医们不忍杀死他们,这究竟是温柔,还是残忍呢?
“为什么不唤醒他们,让他们自己做决定?”
“他们已经疯了,不是从前的自己了,他们不能做决定。”
离开病舍的时候已近日中,白葑提议道:“这次离开殷都就再不会回来了,之前两次都走得匆忙,族尹的屋舍中想必还有些物件没带走,阿岄再去看看吧?”
族尹的屋舍位于族邑的中心,院落四周建有半人高的矮墙,院外是族邑中举行祭祀与集会的场地。
曾经这里应当守卫森严,但如今门庭寥落,院子内的花草肆意生长,枯萎的枝叶茎秆纠缠起来,将碎石铺成的小路都淹没了。
白葑取来一柄小钺略作清理,随后推开被蠹虫咬得斑驳的木门。
白岄推开窗,透进来的阳光照亮了屋内飞扬的细灰与尘埃,“这里是过去父亲的屋舍,我和兄长、阿岘住在东侧,叔父和姑母住在西侧。”
屋角的几案下堆放着数十卷竹简,上面盖着早已泛黄变脆的苎麻布。
白葑将竹简都搬了出来,“这些要带走吗?应是族长留下的记录,先前走得急,只能优先带走族中代传的文书,这里的文书还没有整理过。”
“送回丰镐吧,还有我与兄长的那些简牍,都交给阿岘,留个念想。这个……”白岄从垒得整齐的简牍中抽出一卷,那上面捆着朱红色的丝绦,竹简的颜色也与其他不同。
大约已陈放了太久,上面的丝绦一碰就碎成几段,编绳也断裂了,被卷在中心的竹简滑落下去,霎时撒了一地。
白葑俯身去捡,“啊呀,阿岄你也太不小心了……”
周公旦看向她手中仅余的几枚竹简,见是熟悉的字迹,“这是……”
“是当初西伯留在族邑之中的,与你们在宗庙所藏的那几卷内容大同小异,或许还有可以互相印证之处。”白岄半跪下去,将散落的竹简一一拾起,放在膝上,“可惜都散了,拼回去要花些功夫。”
白葑回忆道:“原来是西伯留下的,都过了十余年,难怪连编绳都断了。当初王上将西伯从羑里迎回殷都,西伯确实来拜访过族长讨论筮法,箕子和鬻子也常与他同来。”
白葑一边整理七零八落的竹简,一边感慨,“我听族长和父兄说起过,西伯精于筮法,很有见解,先王原本希望西伯留在殷都,就像鬻子一样,在王城中担任要职,或许能削弱贞人的权力。”
“先王还任命西伯的长子作驭,随他出行、畋猎,也算十分信任,丽季似乎也是那时被先王任命为小史。”
有许多方国的首领携着家眷在殷都任职,他们有些是来此为质,有些是自愿追随商王,还有些是兵败被俘、降了商王,他们在殷都或充任贞人、巫祝、史官参与神事,或领兵出征,为商王开疆拓土。
商王用无上的武力,与繁华的城邑来打动那些顽固的方伯,使他们融入到商人的信仰之中。
而方伯们在殷都无所依傍,自然会更亲近、忠于商王,助他对抗宗亲旧贵。
他们会在大邑之中安家,与商人的族邑结为姻亲,最后埋葬于大邑之旁,再不返回故土。
到那个时候,他们也会认同自己是商人吧?
周公旦捡起一枚竹简,摩挲着上面略微淡褪的字迹,“那时,我也随父兄在殷都。”
白葑捡拾简牍的动作一顿,“这样吗……?所以当时流传的说法是真的,西伯分明已打算长住在殷都,还将年长的孩子们召来,打算与殷都的族邑缔结姻亲。若不是九邦恰好作乱,西伯受命前去平定,或许……”
商王曾打算拉拢西土、东夷与荆蛮的方伯们来对抗贵族和巫祝,夺取他们手中的权力。
如果能按他预想的那样发展,这座大邑中的一切原本都会有所不同。
白岄轻声道:“崇侯不可能作乱。”
崇国是外服诸侯,多子族的后裔,商人的同姓藩属,并不是外族的方国,没有任何理由作乱。
“九邦那时应当已被西伯拉拢了不少,所谓的作乱,恐怕也很难说清。”白岄抵着额角思索,“西伯原本打算接受先王的提议,留在殷都与商人结亲,后来却改变了主意,执意返回西土。先王那时想必也动了疑心,因此希望在神明的注视之下与西伯结盟。”
白岄拂去案上的灰尘,将零散的竹简尽数铺开,“平定九邦之后,西伯没有再返回殷都述职,反而声称自己取得了‘天命’,不再臣服于商。箕子和鬻子都不会有这样悖逆常理的想法,那么……是因为遇到了太公吗?”
“是,留在这里也很好。但父亲与太公谈过之后,决定返回西土。”
没有人会觉得殷都不好,祂这样繁华、自由,足以使人忘掉所有的烦恼。就像那些在药物之中沉睡的人们,只要他们那时接受了商王的示好,就可以也沉醉到这个美梦之中,再不醒来。
白葑猛地想起旧事,恍然道:“阿岄,所以当时族长推掉了所有贵族与巫族的亲事,难道是为了与西伯……”
“原来你不知道。父亲是有过那种打算,但兄长不同意。”白岄摇了摇头,“叔父和你父亲也都不同意,后来西伯离开了殷都,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极 如果将宗庙与享……
夜幕降临,白岄站在观星的高台之上,望着逐渐点亮的天幕。
已是深秋时节,大火落下,三星升起,眼前的湍流转为静水,漫步穿过庞大的商邑。
周公旦执着灯盏登上高台,走到她身后,“白氏的族人说你在这里。”
“我还以为周公已经回王城了。”白岄回头瞥了一眼,“把灯火灭了,会看不清星星的。”
吹灭烛火,繁星与秋月的光芒洒落下来,在地面上勾出朦胧的影子。
“明日还要去王陵,何必来回奔波?”
在观星的高台之上向北望去,洹水北岸数十座享堂笼在夜色之中,缄默无言。
在享堂之旁,有着数不清的祭坑,在享堂之下,则是先王与先妣们安眠的陵寝,陵寝之中数不清的祭牲与随藏品陪伴着他们在天上的世界继续生活。
白岄轻声道:“真要那样做吗?”
周公旦侧身看向她,她的眼神平静,毫无波澜,“巫箴不想阻止吗?”
“我为什么要阻止?”白岄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我也想知道,如果将宗庙与享堂尽数推倒,神明——到底会不会来人间呢?”
“祂们不会来的。”
白岄仍望着夜空,“应是不会来了。但贸然毁坏大墓,会惹得殷民反抗,若是被贵族们知道了更会引起轩然大波,要在他们尽数迁走之后……”
“自然。”周公旦见她只是孤身一人站在夜空下,并未携带任何圭表与简牍,“这些日子,似乎没有见你继续推算天命。”
“我已算完了。”白岄抬手指向挂在天幕上的北斗,此时斗柄偏于西北侧,“斗柄变换方向,便是人间时序变更,天上的星星都会依次转动,唯有位于天极的那颗星星永远不变。”
在北斗与全天星辰转动的中心,有一颗散发着淡黄色光芒的星星稳据于天极,祂在漫天繁星中算不上十分明亮,却足够特别。
因为祂永远都不会改变祂的位置,所有的星辰围绕祂转动,似乎忠心不贰的藩属。
“可是,那颗星星也并不是天空的中心。祂每一年都会移动微小的距离,如果不是巫祝们数千年来不断记录、比对,很难发现端倪。”白岄指向西南方向的两颗白色与红色的星星,“在一千多年之前,夜空的中心在那里。再过两千年,夜空的中心则再次会移到他处。”
她的目光落在天极附近散发着黄蓝色光芒的星星上,星辰会不断变化祂们的方向,或许有朝一日,天极又会返回现在的位置。
“依凭此法,推算天命。”白岄收回了望着夜空的目光,轻声道,“得八百零二年,之后天命更改,天下会迎来新的主人。但其他的事,我不能说。当然事在人为,越是久远之事,越是没有定数。”
周公旦沉默了片刻,“……但你昨日说,宋能享国千年。”
白岄无奈道:“那只是我随口说的。”
周公旦不悦,“你可是大巫,随口说的万一成真了呢?”
“那就成真了,又有什么关系?你能活到那时候吗?反正谁也看不到了。”白岄掸了掸衣袖,“别操这种心,会活不长的。”
周公旦追问道:“那你呢?殚精竭虑算了这许久,你想看到的又是什么?”
没有人托付过她计算这些,她一贯性子冷漠,想必也不会这样热心去算新的王朝究竟命数几何。
白岄垂手摩挲着挂在身侧的饰物,她回到族邑后换上了殷都常见的窄袖衣衫,披一件宽松罩衫,身上的松石与饰物已被族人摘去修整,此时只挂着那枚微微开裂的骨饰。
“殷都曾流传着一种疾病,数百年来,无法可医,等到先王执政之时,愈演愈烈,惹得大邑之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兄长一直很想治好它,可惜直到身死,也未能完成。”
白岄冷声道:“因此我想算一算,究竟什么时候他的心愿才能达成,我又要为此做出怎样的安排,才能防止此病死灰复燃。”
“很少听你提起,你的兄长,是医师……?”
“殷都并没有医师。”白岄摘下骨饰,托在掌心摩挲,“兄长也曾是主祭,但他喜爱针药,精于医术,更甚于巫即与巫罗。越在那条路上走下去,就会对人牲心怀恻隐,他也越加无法承担主祭之任,总是因此受到巫祝们的指责。”
“后来,我便顶替兄长成为了主祭,他则回到族中协助父亲处理事务,代行族尹之职。”
“你那时还很小吧?那些巫祝与贞人想必很难对付。”
殷都的神官们个个眼高于顶,阴阳怪气,若见一个小姑娘成为主祭,高高压过他们一头,恐怕是不会服气的。
白岄并不认可这样的说法,“不小了,能与人结亲的年纪,自然也可以出任主祭。说到底还是兄长太过仁善,我刚做主祭的时候,巫祝们自然不服,常常故意为难,但有什么难对付的呢?”
“甚至三番五次将牲血泼到我的身上,或在大钺的木柲上做手脚、故意剪掉捆绑人牲的绳子制造乱子,巫离那时还想将我绊下祭坑。但最后吃了亏的人,都是他们自己,后来他们也就消停了。”
周公旦笑着摇头,“确实是你会做的事。”
她性子这样恶劣,仗着有神明撑腰,连嘴上都不肯吃一点亏,想必对于作弄她的巫祝们,报复得十分肆意。
“所以兄长也只需要这样做就好了。”白岄低头看着双手,浸在月光中的双手显得异常苍白,已经两年没有做主祭了,她都有些忘记新鲜的血液溅到手上的温度了。
“想起他,你不会难过吗?”
“‘难过’……?”白岄抬起眼,想了想,然后摇头,“那是什么样的?”
“像是……想起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起度过的日子,会感到怀念……”
“想起分别时的最后一面,会恼恨为什么当时没有办法救下他……”
“看到他遗留下来的物件、文书,会不忍回想过去的事……”
“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他还在的话,一切事会不会变得不同……”
周公旦轻声说着,像是在给成王讲课一般耐心地讲解。
“……是这样吗?”白岄望着夜空,星辰周而复始地在既定的天轨上转动,从不脱序,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
但人的感情瞬息万变,与星辰的运行截然不同,她一向无法理解。
“怀念……恼恨、触景生情……甚至去设想不可能发生的事,人的心念还真是奇怪,明明不在做梦,却不愿看着现实。很难懂,感情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比最深奥的算经还难懂。”
白岄将手放在心口,白屺曾告诉她,人在悲伤难过时,会觉得胸口发闷,如有无数细针在刺。
她在那个洞穴之中时,与那些病患一样,每隔半日就要重新施针,那种细密的疼痛她再清楚不过了。
可她从未感到心口的疼痛,掌下能感到心脏的跳动,也仅此而已。
“你的算学很好,或许在这天下都无人能及。”
白岄理所当然地应道:“是啊,父亲也是这样说的。那时西伯还见过我推算卦象,总能比他提前得出每一爻的结果,很是惊讶呢。”
有风从高台下吹来,携着枯黄的桦木叶片。
白岄伸出手,那枚叶片便被风乖乖地送到她的手中。
她能算准莫测的风雨,操纵卜筮的结果,她或许真是神明的爱女,因此神明授予她这样玩弄世事的权力。
周公旦摇头,“但有些事是算不出的,你过于依赖这些,或许反要因此受累。”
“不会啊,我说过的,人的感情也是可以计算的东西,虽然比天上的星星更难一些,但还是可以算的。”
“我知道你身为巫祝,对人心了如指掌,但你不懂人们之间的情谊。”
白岄低下头思索,“情谊……就像阿岘那样吗?可他只是依赖于我,母亲早亡,他是我和兄长带大,我们当初欺瞒了他,让他独立离开殷都,他自然会患得患失,更加依恋。”
“不、并不是。他对你固然有依恋,也希望能保护你。”
“保护?”白岄微微弯起眼角,“阿岘还是小孩子呢,能保护我什么?”
“你的族人对你的爱护,巫祝们对你的敬重,甚至你……能够那样轻而易举地杀死贞人涅,你就没有想过,是因为他……”
白岄不以为然,“因为他真将我当成了小辈,才会退让吗?别开这种玩笑了,只要我当时犹豫了片刻,现在还能不能站在这里,都要另说。”
周公旦叹口气,不再与她争论。
她与他们是完全不同的,她就像高天上的星辰,冰冷无情,一心一意地计算着自己的轨迹,绝不会因为任何情感因素而脱离既定的轨道。
想要让她明白那些属于人的情感,真是难于登天——
史载牧野之战发生于文王受命第十二年的冬末,从文王受命那年开始算,两周享国802年,历史书上一般从牧野之战开始算,到东周灭亡则是791年。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享堂 我要留在这里,……
洹水以北是王陵与旧时的城邑所在,聚居在此的族邑寥寥,远没有王城一带热闹。
由微子启继承殷祀,带领殷民前往宋地,建立新的城邑,自然也要将享堂内历代先王的神主与祭器迁走。
贞人利带着将要随行前往宋地的巫祝和贞人们,从清晨时分便开始整理各种器物。
西侧的享堂有七八座,远远向东侧望去,似乎还能看到数座享堂的影子。
迁至殷地以来,在此经历八世十二王,但他们并未全部葬于王陵。
椒跟随在白岄身旁,指着远处废弃的大坑,疑惑道:“唔,大巫,那个大坑没有人管吗?孤零零地在这里……好古怪。”
墓坑似乎废弃了有一段时间,久无人打理,周围已长满了杂草,随着秋风一吹,发出一阵萧瑟的声响。
白岄轻声道:“那原本是先王营建的墓室,但他死于朝歌,禄子他们就近将他葬在了那里,这座大墓就废弃了。或许该将先王迁回王陵安葬,但诸事庞杂,后来也没有找到机会处理这座墓室,一直拖延至今。”
贞人利从其中一座享堂内走出来,“当年大巫离开殷都之后,微子也曾这样提过,只是时局动荡,四野不安,也就搁置了。不过,朝歌是先王费心营建的新邑,或许葬在那里更符合他的心意吧?”
白岄摇头,“这就不知了,贞人是否曾卜问过先王的心意呢?”
贞人利转头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墓室,“曾经卜问过,但兆纹不能成形,或许是先王仍有不满,不想理睬我们。听闻大巫的父亲,上一任的白氏族尹,曾与先王关系亲密,受他倚重,若由大巫卜问,或许会得到结果。”
“那是他们的事,我作为小辈,是不知道的。”
他们曾经谋划过什么呢?应当也曾是精心设计,足以撼动天地的大事吧?
可惜太过急进,又缺少了一些运气——说到底,大约是上天终究不想让他成功,才屡屡搅乱这个计划。
当他所谋划的一切尽数成为空洞,事事均不如意,人人不可倚仗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呢?
谁也不会知道了,也不会有人再去深究。
贞人利低头笑了笑,“如今我们将要离开这里,也不用再去打搅先王的安眠了,就随他去吧。”
“微子已调遣了一批人先行前往亳地营建新的都邑,贞人也尽快带着巫祝们启程吧,新邑的营建还需要巫祝的协助,宗庙与亳社也应今早选址建造。”白岄望了望远处的田野,“早些去亳地安定下来,不要误了春耕。”
贞人利听着,轻声笑起来,“真不像大巫会说的话。我还要往东侧的享堂去,失陪了。”
“走了呢,他说话好难懂……”椒从白岄身后探出头,回望一眼,惊喜道,“大巫,太史他们也来了。”
辛甲与周公旦带着巫祝们走在前面,司马则带着一大批随从跟在其后。
白岄唤了跟随而来的族人,“你们去协助贞人。椒,我们去太史那里。”
“哦,好。这些享堂真大啊,宗庙那边的享堂虽然多,却没有这里的高大。”椒一路走一路打量周围大同小异的享堂,一不留神脚下一绊,“哎呀……”
“小心。”白岄伸手拽住她,“这里有许多祭坑。”
“祭坑?唔……这是什么啊……?”椒低头一瞥,带着犹疑仔细看绊了自己的东西,原来是一截探出了泥土的白骨。
大约是腿骨,断口处锐利光整,应当是被什么利器一击斩断。
“咦?怎么是……”椒一扭头,定睛看向四周,大约是这些年来失于修缮,临近洹水的那些祭坑被雨水冲刷后,隐隐露出土层下密密麻麻的白骨,她越看越觉得害怕,拽住白岄的衣袖,颤声道,“大、大巫!那些都是……”
辛甲闻声瞪了她一眼,“椒,注意仪态。”
“我……”椒被吓得瑟瑟,半躲到白岄身后,眼眶都泛了红,低着头认错,“是……太史,我、是我太过失礼……”
白岄摇头,安抚道:“好了、好了,没事的。贞人去东侧的享堂整理祭器,你带着巫祝们也去帮忙吧?不用跟着我了。”
“好。”椒咬着唇,上前清点了辛甲带来的巫祝,尤带着些畏惧看了一眼周围的地面,转身小心翼翼地绕开祭坑的边缘向享堂走去。
白岄看着她刻意躲避祭坑的背影,无奈叹口气。
辛甲道:“其实这里遍地都是吧?”
“是啊,有贵族们参与的祭祀多在宗庙举行,太史过去也不常来王陵吧?”白岄回望着那些高大巍峨的享堂,“若没有特殊事宜,例行的周祭在享堂之前举行,这里……据巫祝们说,至少有三千处祭坑。”
“三千……”司马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平旷的土地,大多数祭坑都已填平,仅能看到祭坑边缘遗留的少许痕迹。
一般以十人为一组埋入祭坑,三千座祭坑便有三万人……这样想来,司马只觉头皮发麻,原来他们脚下一层层密密压覆的,是数不清的人骨。
白岄见他面色难看,解释道:“祭坑内也不全是人牲,还有鱼蚌犬鹿猪羊鸡牛等,畋猎所得的犀牛、虎豹,也可作为祭牲献给神明。唯有马匹不献给神明享用,只是作为先王和贵族的随葬。”
“鸡也有……?”司马缓过神,讶异道,“我还以为商人信奉神鸟,因此不会将鸟儿献给神明。”
“什么东西都可以献给神明。”白岄摇头,“巫祝、贵族,甚至是王。”
司马望着远处遗留的墙垣不语,商人究竟将神明视为何物呢?
他曾经以为商人敬仰、也敬畏他们的神明,可这几日他在各处监管平民搬迁,觉得并非如此。
神明、先王还有祖先,于他们来说更像是可以倾诉、依赖的对象,他们对于那种虚无缥缈的神明,远比周人更亲近。
他们向神明倾诉生活中的烦恼与喜悦,询问明天的天气与来年的年成,分享精美的器物与新得的猎物。
商人与神明在这座大邑之中,如此亲近地生活了数百年之久。
他们的祭祀恐怖又离奇,他们的心意却那样赤诚又纯净,让人不忍打破……
周公旦打量四周错杂分布的享堂,“商王的墓室都在享堂之下吗?”
这里是王陵,可举目所见只有这些庄严的享堂,且享堂四散分布,松松地聚集在一起,形制也多有不同,大约是这数百年间先后落成,才会如此。
白岄点头,“先王的陵寝确实就在享堂之下,宗庙旁的那些享堂下也葬着许多先妣与王族。”
“在享堂……下面?诶,那是不是不能踩?”司马低头看向脚下的地面,不由自主挪开了步子,站到两座享堂的中间地带。
“司马不必有意避让。”白岄走到屋檐的荫蔽之下,回头望着幽深的内殿,“有时周祭繁多,一直持续到夜间,第二日清晨还有祭祀安排。不及返回族邑时,我们会留宿在享堂之内,先王不会在意的。”
“这样啊。”司马看着巫祝将享堂内供奉的神主小心请出,贵重的吉金礼器用草绳盘好、放入木匣,问道,“等他们离开之后,周公要怎样处理这些享堂呢?”
“既然已神主已迁离,就将这些享堂都推倒焚毁。”
司马皱起眉,“可那样子,殷民会……”
“太史,有多少人跟随微子前往亳地?”
“约有三分之一,微子仍在城内劝告平民随他迁离,到启程的日子或许会有更多人离开。”辛甲取出一份简牍,“施氏、锜氏、樊氏等族族尹已前去拜谒康叔,希望能留于朝歌,为先人守墓、以奉祭祀。也有不少族邑打算离开殷都,去往其他侯国、方国。”
白岄看了一眼辛甲的记录,“嚣、相、庇、奄等地都是商人的旧都,或许有亲族在那里,或许又会合于一处闹出事端,是否要放他们前去呢?”
“既已答应了微子,没有再反悔、阻拦他们的道理。”周公旦接过那份简牍,看了一会儿,“但奄地尚未平定,暂不能令殷民前往,其余的族邑安排到临近的同姓侯国,命宗亲监管。”
随后他收起了简牍,将其交还给辛甲,“搬迁的事还需太史多费心。待各族陆续迁离之后,司马率大军先行出发,向东追击奄夷。”
司马点头,“昨日接到传信,太公与莱夷的战事暂歇,正班师返回营丘,等待我们前去会合。到那时,可以两头夹击奄人,让他们无处可逃。”
“至于那些不愿离去的顽民,太史带领豳师将他们押送至洛邑附近,暂居于瀍水之东,严加看管。”
辛甲听着,末了问道:“殷都的事既已落定,巫箴随我一起带领殷民前去洛邑,还是跟随召公返回丰镐?”
“太史,我要留在这里,送神明返回天上。”白岄向南望着巍峨的王宫,“等他们都离开之后,巫祝们要做的事,才刚开始。”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从革 那时天地丰盛,万……
洹水以南、王宫以北是大片的池苑,这里最初是取土夯筑宫室时所遗留的大坑,后引洹水注入其中,形成浩淼湖泊。
王宫四周的各族邑内也有小型陂池,通过水渠与王宫旁的大池连接,组成交织的水网。
陂池旁有卵石、陶片与碎骨铺成的平整道路,草木密密丛丛地生长于道旁,不时有些野兔、竹狸从其中窜过。
高大的栎树苍翠不凋,掌状的阔叶遮蔽了晴朗的阳光,枫杨的叶子已黄了,在水面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翅膀状的果实串作一串,仍挂在枝头,随着晚秋的微风轻轻摇曳,风铃一般发出细碎的声响。
椴树和榆树已落尽了枯叶,只留光秃秃的树枝横在天空中,从地面上望去,青黑色的枝条将云彩划分成大小不一的方块。
松鼠停驻在枝桠上,抱着成熟的橡子与核桃,一边啃食一边观察从池苑内穿过的人们。
宽广的池水之中,灰色的水牛聚集在湖畔啃食水草,成群的麋鹿从一角渡水而去。
曾经商王带着他宠幸的族人与官员在此游览、狩猎、祭祀,那时候的大邑温暖湿润,林木繁盛,鲔鱼成群,郊外丛林中还有野象的踪迹。
那时天地丰盛,万物有余,让人觉得他们的王朝也可以永远延续。
可美梦醒来只是一瞬之间,雨水逐年地减少了,举行再多的烄祭也无法挽回。
时至今日,降雨已经少了太多,气候虽还称得上温暖湿润,却已大不如从前,池苑内的草木也远不及数十年前葱郁。
王邑外围有着很深的沟壑,将宗庙与王宫、池苑、与商王亲近的贵族们的族邑都圈于其中,同平民居住的地方远远隔开。
如今这些族邑正忙于搬迁,微子启与康叔封站在一旁,看着各族邑中人来车往。
附近族邑的族尹都围聚在侧,听闻这位年轻的王弟将要接管朝歌,他们这些要迁到卫地的族邑,自然要与他多多亲近。
他还这样年少,比曾经的那位邶君还要年少,想必很容易被欺瞒和引诱吧?
康叔封还不惯与商人相处,不过带着笑偶尔应答几句。
白岄与辛甲带着巫祝们当先穿过池苑而来,周公旦和司马也在随从的簇拥下到来。
“兄长,你们回来了。”康叔封抛下那些族尹,匆匆迎上前,“洹水以北有什么?池苑的那一头,远远望去似乎也有一座城邑。”
白岄道:“那是从前的王城,那时墙垣修筑了一半,被大火焚毁,于是废弃了。”
微子启带着族尹们走来,“太史与巫箴已去看过王陵,先王的搬迁顺利吗?”
白岄点头,“贞人安排得很好,预计三日内,就能收拾好神主与祭器,启程前往亳地。”
“好,到时我会派人护送他们前去。”微子启向周公旦道,“愿意追随的族邑已派出平民与工匠先行去往亳地夯筑基址,仲衍返回微地去召集族人,十余日后也能到达。至于我,会一直留到岁末,待人们全都启程,再行离开。”
族尹们跟着上前,围在辛甲身旁,问道:“辛甲大夫,朝歌近来怎样?附近有足够的地方安置我们的族邑吗?”
白岄命巫祝们前去宗庙,走近了一些,抬眼打量着那几位族尹,“方才,各位与卫君说什么呢?”
族尹们自然还记得白岄在祭祀上出格的行为,听闻贞人涅的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他们对不苟言笑的女巫十分忌惮,彼此推诿了一会儿,最后繁氏的族尹笑道:“不过是闲谈几句,新封的这位卫君十分年少,不知是否定了亲事,我们族中倒有适龄的女儿们待嫁……”
“康叔尚且年少,婚事得由周原的那些长辈决定,你们与他商议也是无用的。”辛甲平平淡淡地接过话头,扫了一眼白岄,见族尹们略带些畏惧的神色,提议道,“各族中忙于搬迁,想必事务繁多,族尹若无他事,还是回去敦促此事吧?”
“啊、确实确实。”族尹们连连拱手,“那么辛甲大夫、大巫,我们先回去了。微子似乎在与周王议事,我们就不去告辞了,还请辛甲大夫说明一声。”
司马见族尹们三三两两散去,向康叔封笑道:“他们走了。”
康叔封舒了口气,摇头叹息,“哎呀,司马,你不知道他们有多难缠。”
“别与他们走得太近……”周公旦说了半句,见微子启在旁,摇了摇头。
微子启会意,笑道:“我倒想起一些事,可以和巫箴单独谈谈吗?”
周公旦点头,“宋公于周是宾,请随意行事。”
“放心,我们不会走得太远。”微子启向着池苑走去,“请大巫移步,随我一叙。”
辛甲不放心,皱了眉,轻声告诫:“巫箴,别再乱来了。”
“请您安心,不会的。”白岄向辛甲点了点头,随后提步跟上微子启,越过丛生的莎草,停在湖泊与竹丛之前。
微子启望着飘着枯叶的水面,“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平定东夷之后,我会跟随大军返回丰镐。”白岄摘了一茎芦花,栎树上的雀鸟飞落下来,停在她的肩头,啄食芦花上的穗子。
微子启看了看那些玩闹的雀鸟,“你要知道,东夷平定之后,你再无用处,周人或许会找个理由把你也杀了。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把鸟儿关到笼子里,但殷都的鸟儿习惯了自在,能那样活下来吗?”
被关起来的雀鸟,可是会绝食而死的。
“我知道。”白岄轻轻摇动芦花逗着鸟儿,“但有的事,必须要去做。那本就是艰难的事,为此涉险,也是应当。不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又怎么去摘得高天上的星辰呢?”
“可你已经摘到了。”
“不,那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颗。”
微子启沉默了片刻,问道:“神明与先王既然移至旧都,大巫是否也该随我返回南亳呢?”
“我们已经败了,天命不会再返回了。”白岄松开手,芦花被风卷走,飘落在水面上,引得游鱼纷纷接喋,“从西伯离开殷都的那时候,就已败了,现在不过是看到这个结局。”
他们只是被留下来见证这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所以巫箴最后还是选了周人,为什么?他们能带来不一样的未来吗?”
“箕子说过,希望建立一个安居乐业,再无兵戈的盛世。虽然西伯的后人们应当也做不到,但会比我们更进一步。”白岄摇头,“如果微子当时站在了先王那一边呢?或许会有所不同。”
“我虽不赞同先王的决定,却也不是贞人那一派。”微子启叹口气,“但先王太急进了,不仅惹怒了贞人,也惹怒了贵族。我不能站在他那一边,否则一旦失败,全军覆没。”
他必须要去拉拢贵族,安抚贞人的团体,保留一部分的族人。
“他……最得父亲喜爱与赏识,父亲传位于他,是觉得我与仲衍不堪重任,希望他将那一切继续做下去,可终究是……”
商人是不断革新与改变的族群,数百年来,他们进行了一次又一次成功的革新,渡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危机。
辛,为新,为金,从革,象征清洁与革新。
原本是要一扫这大邑中的积习,带着族人们走上新路的。
如果能够更平稳地推进,而不是大刀阔斧地去动贵族们的利益,或许还有转机。
白岄看着远处的水面,几只麂子正在湖泊的那一头饮水,“那时周人已成气候,东夷又不断犯边,不得不急。如果西伯留下……他是与太公交谈之后才改变主意的吧?”
“西伯的那套筮法可以削弱卜甲的权威,他若留在殷都,可以同鬻子一起协助先王对抗贞人的团体,巫祝那边由你父亲拉拢,我和箕子也会支持他。”微子启说着,自己都觉得过于理想,最终摇了摇头,“……但没有什么可假设的,周人终究不会安于西土。”
但他终究觉得有些不甘,“说到底,连同那位太师一起拉拢过来又有何不可呢?胶鬲与费仲也是平民出身,先王不在意这些,他宠幸的近臣还有许多东夷的奴隶与战俘。”
“只要他们接受先王的好意,就可以在大邑建立新的家族,成为这里的一员,不必与蛮夷杂居,也不必在那些荒僻之地挣扎。”微子启回望巍峨的王城,喃喃道,“大邑不好吗?”
不可能不好的,他们费心营建的这座城邑,是全天下最繁华、富饶的地方,世无其二。
每一个看到她的人、每一个走近她的人,都会被深深地吸引,成为这座城邑的一部分。
“当年鬻子离开之前,曾告诉我,他决意去西土追随周方伯,因为他看到了更光明的道路。”
楚人自诩祝融氏之后,是上古帝王的火正之官,后遭离乱动荡,不得不杂于南蛮之间。
居于南陲的他们无时无刻不想亲近、返回中原,鬻子正是带着这样的目的来到殷都,最后却说在西土看到了希望,真是可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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