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邑商 许多人已不在……
“你不觉得奇怪吗?”微子启看着白岄摇头,“只要留在这里,他们立即能得到崇高的地位。先王若有了足够的支持,贞人他们也会审时度势,选择妥协的,到那时候,西伯与鬻子就是大邑的座上之宾,能与巫祝分庭抗礼。”
“何况西伯精于卜筮,甚至有朝一日能成为贞人团体的领袖也未可知。”微子启望着洹水以北的王陵,“巫箴应当也知道吧?曾经高宗从傅岩提拔的那位‘神人’,后来就成了他最器重的贞人。”
这样光明的前路还不够诱人吗?他实在不明白,西伯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前路吗?
他舍弃了长子,匆匆返回西土,殚精竭虑,最后连这天下的影子都没有摸到,值得吗?
微子启收回了目光,池苑中有飞来此地越冬的鸿雁,它们每年都来,并不怕人,成群地在他与白岄身旁一摇一摆地走动。
“他们去了西土,鬻子和西伯先后亡故,你看如今那位太师年过半百,还要带兵与夷人艰苦作战。巫箴,你能理解他们吗?”
放弃唾手可得的圆满,转而去选择一条艰苦卓绝、赔上性命的路,那真的值得吗?
而且……那究竟是一条怎样的路呢?
“天上的神明不能来到人间。”白岄垂手,便有大雁凑过来,将下颏放在她掌心轻蹭,“……有时候,上天或许会选中祂们的宠儿,来执行自己的意志。”
微子启笑了笑,“我还以为,巫箴并不信神明。”
毕竟她这样胆大妄为,藐视神明,大概是笃定了天上的先王也并不能拿她怎样吧?
“如果是会通过甲骨回答我们的那些‘神明’,我并不相信祂们能够左右世间。”白岄并不讳言,“但这天地本身,或许会怜悯世人,希望有所改变。两百余年前,江水之畔的那座城邑中,曾有人希望以铜器代替人牲献给神明。”
“可他们太过心急,也太自负,所以败了,连同那座城邑也被毁弃。先王也想改变,但他也过于心急,自负于勇武,因此落得了同样的下场。”
白岄轻轻叹了口气,从那之后,他们就学会了隐忍与蛰伏,疏远地观望着这座大邑中的一切。
直到先王想要改变,她的父亲才又一次走到权力的中心,试图最后协助商王匡正他们的道路。
可惜还是失败了。
走到这一步,实在说不出是谁的过错。
今天站在这宗庙与宫室之前的人,无不受够了坎坷与痛苦,胜者或是败者,都已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
许多人已不在了,那些亲手写下了开头的人,最后没能一窥此刻的终局。
而活着的人,没有时间可以悲伤,必须站出来收拾残局。
微子启转身欲走,轻声道:“百岁之后,我会让仲衍继承君位,等到了神明与先王面前,那些过错就由我来承担吧。”
他们会怨恨他吗?那些追随着先王与殷君的人,几乎全部死在了不断地战役之中。如今大邑中残存着的人们,或仍愿意追随他返回南亳,或看不惯他的软弱,打算迁往他处。
而后来的人又要如何评判呢?
或许可以将这一切埋到土层之下,永远不见天日。
然后为新的都邑,新的臣民们,编织出新的故事,以遮蔽后人探问往事的目光。
“若有朝一日,巫箴想要离开丰镐,别忘了还有族人在周原,他们可以帮你。也别忘了即将返回南亳的族人们,我们永远都会接纳你,哪怕要再一次与周人为敌。”
“这些年荒灾绵延,政局动荡,兵乱四起,不得安宁,大家已经很辛苦了。”白岄抚摩着大雁头上与脖颈上的羽毛,“亳都的故地雨水丰沛、温暖湿润,草木繁盛、适合耕种,能供人安居,继续延续下去,这样就好。”
微子启闭了闭眼,从他幼时起,祈雨的烄祭越来越多,其他祭祀都要为了烄祭让道,东夷不断来犯,不堪其扰,西土之人日益壮大,将西北的方国一一收为己用,令人寝食难安。
他们想要扶住这座将倾的大邑,让祂无上的荣光延续下去,最终还是失败了。
现在,终于可以去过平静的生活了吗?
“那巫箴打算埋骨于丰镐吗?那里很冷吧,巫祝们娇惯,受不住的。”
白岄抬眼看着鸿雁们从水滨振翅飞起,在城邑的上空盘旋而过,“鸟儿们是自由的,可以飞出每一座城邑,去任何地方。”
“好,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微子启袖起手,走出池苑,“但那两位上公,可不易对付。”
各族的居民正在搬迁,牛车载着重器,人们背负行囊,第一批前去夯筑墙垣与宫室屋舍的人们,已陆续出发。
临近王宫的这些族邑人口稠密、繁华恢弘,他们与商王关系紧密,是血脉最近的亲族,现在他们将随微子启返回旧都。
族邑内屋舍俨然,道路平坦,花草葱郁,陂池与王宫的池苑相连,荡漾着清波。
供给人们集会的场地开阔,地面上用松石与卵石拼出氏族的徽记,四周散布着水井与用以储水的巨大陶罐。
康叔封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好奇地四处看着,向辛甲问道:“太史,这么多人住在一起,他们都是一家人吗?”
族尹在旁笑道:“氏族中有许多亲族与姻族,商人就是如此,生于族中,长于族中,最后也葬于族中。”
他们的女儿也要留于族中,即便外嫁也会时常接回族中居住,最后葬在族人们之间。
微子启陪同在侧,“这是距离王宫最近的族邑,也去别处看看民众搬迁的情况吧?”
搬迁才刚开始,大部分的居民仍按部就班地生活。
取水的人们怀抱精美的彩陶罐三三两两行走在街道上,商贾们挑着货物挂着一串串贝币在集市上吆喝,街角数人围着陶罐吸饮美酒、大声笑闹。
池苑内小臣们修剪草木、喂养前来越冬的候鸟,宗庙旁巫祝们仍在奏响迎神送神的曲调。
远处制陶与铸铜的作坊火光未熄,工匠们忙于铸造最后一批铜器。
消息在殷都传得特别快,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即将离开这座生活了数百年的大邑,但他们不愿让这里染上离别的阴霾。
这是他们最喜欢、最骄傲的城邑,应当到最后一刻都保持着一贯的巍峨与热烈,目送祂的臣民们远去。
康叔封望着各处民众和百工,低声向周公旦道:“兄长,原来殷都是这样的……”
与丰镐不同,与远处的朝歌城不同,与他所知道的、公卿们所说的殷都也不同,与这一路走来所见的所有城邑都不同。
祂这样美丽、这样恢弘,让人想不出用什么词句才能形容。
白岄轻声道:“因为这里是天邑。”
神秘、疯狂,光怪陆离,自成秩序,同时,又使人不得不仰视的灿烂都邑。
这里弥漫着甘甜的酒香气,也浸透了热烈的血腥气,使人陷入难醒的梦幻与癫狂。
这里是殷都,是商人引以为豪的天邑,祂富有渲染力,能将每一个进入其中的人同化。
路过的人们远远地问候,“是微子和族尹们啊,还有大巫和辛甲大夫也在呢。”
正在整理行装的人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纷纷上前向微子启问好,“微子是陪同周王前来督促我们吗?请放心,接到命令之后,第一批族人已经出发了。”
“对了,既然大巫来了……”附近的工匠围拢过来,将几枚新琢的玉饰与骨笄呈给白岄,“这是最后一批,但王宫中管理的官员已先行离开,无人交接。请大巫收下这些吧,听那些小臣说起,这本就是为您所作。”
白岄亲自接过,捧在手中,“……是吗?”
微子启向随从递了个眼色,笑道:“还要去铸铜的作坊,这许多物件拿在手中,多有不便,命小臣先收起来吧?”
为这些珍贵的器物安排好了去处,工匠们如释重负,返回作坊内收拾工具、整理行装。
不断有路过的民众和百工上前向微子启、白岄与辛甲问好,塞上几枚制作精美的压胜物或是冬枣、杏干之类,一路走过去,随行的小臣怀里甚至抱了两罐新酿的酒。
康叔封向司马笑道:“巫箴和太史真受欢迎啊,不像我们,都没人过来搭话呢。”
那些族尹尚且会说些场面话缓和气氛,民众却不加掩饰,望向他们的目光带着好奇、敬畏与少许的敌意——这座大邑的居民不喜欢他们。
司马压低声叹道,“康叔那时还小,不知道我们第一次进朝歌城,商王的那些近臣都在城中暴动,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他们制服。如今他们能这样顺从地迁走,城邑内也没有发生冲突,已经很不错了……”
司马正说着,有几人迟疑地走向他们。
随从们皱起眉,不知该不该拦下贸然接近的平民。
周公旦摇头,“不必阻拦。”
平民和百工走近了,仍带着几分不确定,问道:“您就是周王吗?”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吉金 不管您去哪里,……
周公旦打量着他们,看服色应是平民与工匠,“什么事?”
众人聚在一起嘀咕了一阵,随后有人道:“贞人说过,周王将要迎娶大巫作王妇,因此命我们制作、打造随嫁的饰物与媵器。”
工匠们紧皱着眉头,“此前贞人多次来看视进度,很是心急。近些日子却没有再来,负责此事的小臣们也不知去了何处,我们不知是否哪里出了差错,唯恐耽误了大事。”
可不应该啊,每一件他们都选用最好的料子,依照惯例,精心雕琢,绝不会有错的。
微子启带着随从走上前,族尹们都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自然已知道贞人涅想要促成的联姻做不了数,但谁也不想多事,惹出意料之外的麻烦,因此大家心照不宣,并未将此事告知族人,更没有告知民众和百工。
要在这时挑明吗——?
如果趁此机会煽动民众的不满情绪,他们或许还有机会扭转局面。
众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齐齐看向微子启。
如果还想再作最后一搏,趁此时号召还未离去的人们,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败了就留在这里,与大邑同生共死。
但微子启对众人殷切的目光只作未见,只是笑了笑,温声安抚工匠们,“巫祝们将要请出先王神主,迁至亳都,贞人这些日子忙于神事,因此疏漏了。我方才已看过了,各种饰物雕琢精细、符合旧制,并无差错,之后的事我会命人跟进处理。”
微子启回头向几名随行的小臣吩咐几句,小臣一一应下,取出随身的简牍在上记录。
“可是……”虽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工匠们仍有些迟疑,迁延未走,“那到底什么时候……”
他们即将迁走,最早一批人已经动身离开,可婚事似乎迟迟没有动静。
难道不该在大邑还热闹繁华的时候,将喜事趁早办了吗?
白岄和辛甲一同走来,“神明和先王的神主已迁出宗庙,暂无法举行告祭,恐怕要迁延一段时日。”
这说法倒合情理,民众和工匠也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婚约,而是代表两族之间、新王与旧王的联姻。
这样的大事,自然是要在神明与先王面前举行盛大的祭祀,然后带着神明与民众的祝福离开大邑,嫁为人妇。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就放心了。”
“这样说来,大巫要随微子一同去亳都吗?”
“是啊,到那时微子会亲自送大巫去西土吗?一定要多派些随从,才好彰显身份呀。”
微子启摇头,“恐怕事务繁忙,分身乏术,到时就让仲衍去送嫁吧。”
辛甲放缓声音,安抚道:“大邑中神事繁多,大巫还要在此处理,你们事务既了,早些启程,也免得大巫日夜挂心。”
“好,我们会立即收拾族中的工具与器物,下旬的甲日就启程。”
“他们……”康叔封面带忧虞,低声问司马,“我从未听闻此事,兄长不过代行政事,更不可能迎娶大巫啊……”
可民众与百工如此笃信,他也不敢轻易打破他们的期盼。
司马摇头,“不要多言,只能这样当作不知,拖延下去,等民众慢慢淡忘。”
或许他们也不会淡忘,但拖延日久,他们自然也会明白此事不了了之。
一路向东南方走去,临近鄘邑的地方,是铸铜作坊所聚之处。
作坊附近热意弥漫,燃烧了数百年的炉火即将熄灭,将最后的余热洒向四周。
制陶的工坊与铸铜作坊一向比邻而建,毕竟浇铸成形干脆利落,成败也不过是瞬息之间便见了分晓,铸造铜器的大把功夫原本就都花在陶范的塑形与烧制之上。
此时浇铸工作似乎告一段落,工匠们正在院落外休息,见众人到来,喜出望外,纷纷迎了过来,“是微子和大巫来了。”
负责管理的官员也在,他随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殷勤将众人迎入院内,“这几日在铸造最后一批媵器,我生怕出错,与工匠们在此同起同宿十余日,可巧昨日都已浇铸成形,要去看看吗?”
“贞人对形制很是挑剔,又去调了从前先王们嫁女儿的文书,听闻他还向有莘国询问他们当年送去西土的随嫁媵器,说绝不能被比下去了,后来花了整整一季才敲定下来。”
“虽然俗为二月迎亲,但眼下将要搬迁,迁至新邑多有不便,连炉火的温度都要几经调试才能使用。因此我们这几日紧赶慢赶,终于赶在搬迁之前浇铸成功,幸好没有误了大事。”吉金彝器顺利浇铸成形,是值得庆贺的喜事,若是往日,应当像大军得胜归来一般,向神明举行祭祀作为酬谢,官员说得高兴,浑然未觉众人凝重的气氛。
院落内摆满了各样新铸的器物,除了代表巫祝身份的礼器、铜饰,其余多是食器、酒器、水器等物,上面铸有连绵不断地夔纹和云雷纹,中心则是代表着太阳的涡纹。
工匠们正在细细打磨边缘的毛刺与合范的线纹,金色的光彩一点一点自他们掌下显现。
陶工的工作早已告一段落,此时也在旁协助打磨,他们见白岄走来,笑着指向上面的神纹,“大巫是神明最宠爱的女儿,因此我们做了许多夔龙的纹样,您看这条夔龙是不是很神气?与您面具上的一样,像是要活过来腾空飞去。”
“不管您去哪里,您都是大邑的女儿,神明会一直保佑您的。”
“还有这些铭文,是贞人亲手写的,我们一字不错地做到了陶范上。”陶工爱惜地摩挲着鼎身上的铭文,“浇铸出来也十分清晰、灵动,真是神明护佑。”
工匠们并不知道贞人涅已死,更不明白掌权者心中的那些弯弯绕绕。
他们不知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真心期待、祝福这样的联姻,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只是巫祝与贵族之间的权利博弈罢了。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怀着敬意与爱意,为他们所喜爱的女巫铸造煌煌的吉金,希望她能带着这些媵器出嫁,以彰身份地位,永受神明庇佑。
他们亲手捏制陶模上每一道花纹,珍重地刻上祈求神明护佑的铭文,然后烧熔金石、浇铸成形,将对她的祝福与喜爱凝固为实体。
康叔封暗自摇头,拉着司马走出铸铜的作坊。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也不知白岄到底要怎样应对——这样的期盼不论如何都会落空的,不是吗?
是继续欺骗也好,挑明真相也罢,最终都要叫人大失所望。
管理的官员见他们走出去,有些忧虑,又有些困惑,“唔?那两位是……”
周公旦摇头,“幼弟尚不惯政务,随他去吧。”
毕竟久在殷都为官,十分伶俐,官员的兴奋劲退去后,也察觉到了气氛沉闷,轻声劝说:“您是周王吧?大巫是白氏族人,是这数十年间殷都最年轻的主祭,深受神明宠爱。何况先王曾将她父兄以祭仪葬于宗庙之旁,他们自然也到了天上,大巫确确实实是神明的女儿,并不是我们信口胡说。若能迎娶她为妇,自然会得到神明的庇护。”
“正是如此。媵器既已打造完成,便让小臣接手之后的事,工匠们即将迁至亳都,你们也熄灭炉火,早作准备。”微子启将官员打发走,命随从和族尹也先行离开,才看向白岄。
白岄正在看吉金上的铭文,那上面是商王与白氏的徽记,其下是一轮新月卧于连绵群山之上。
微子启看着那个字,轻声道:“贞人说去调阅了甲骨档案,查得你的私名是‘岄’,因此命他们铸于媵器之上。很少有人用这样的字。”
但对于商人、尤其是巫祝而言,文字是自由的,他们可以画出任何喜欢的字形,只要合情合理,就会被人们使用下去。
白岄的指尖从铭文上拂过去,“很漂亮,虽然与族人所作不同。”
“这些东西,巫箴打算怎么处置?”
白岄轻轻扶着大鼎的耳朵,望着属于商王的那个徽记,轻声道:“微子将要前往南亳建立新的都邑,不会再使用这个徽记了吧?何况还铸有铭文,也无法再留作他用。吉金贵重,不可随意销毁,就请微子带至亳都,暂存于宗庙的府库之内,之后再熔掉重铸吧。”
辛甲皱着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虽然听起来冷情,恐怕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周公旦叹息,“但工匠们铸来不易……”
不论是谁,听了工匠方才的话,恐怕都不忍辜负他们的心意。
“可有些情谊,终究是要辜负的。”白岄收回手,阳光照耀在新铸的吉金重器之上,熠熠生辉,“民众和百工不知道的事,还多得很呢。”
他们也不知世上并无神明,不知风雨不是神明发怒,也不是神明的恩赐。
那又什么关系?只要他们一直都不知道就可以了。
巫祝们会编织美好的梦境,以供不想醒来的人们在其中继续生活、繁衍生息。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典册 松墨与毛笔将捉……
搬迁之事有条不紊,半月下来,各族邑都空下来不少。
不愿配合搬迁的人们则避居族邑内不出,日日饮酒作乐,沉湎梦中,原本热闹的街道随着天气转凉,一起冷清下来。
将要追随微子启而去的巫祝们已在贞人利的带领之下,载着神主先行前往南亳,预计在殷历新岁之前,在新邑安顿好神明和先王。
余下的巫祝也整备了行装,将要去往丰镐。
越冬的鸟儿们停歇在亳社与宗庙的屋檐上,不解地打量着地面上的人们。
在即将到来的寒冷冬季,这些神明的鸟儿们,要迁居到何处呢?
巫罗用手在额前遮蔽着初冬的阳光,望着巍峨的宗庙与亳社,“以后不回来了。从前我讨厌周祭、讨厌这些宗庙和享堂,往后再也见不到了,倒有些让人怀念。”
“微子他们会到亳地去建造新的,有什么可难过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巫离没心没肺地笑道,“好了、好了,巫罗,你抱怨了许久说要回去好好休息,打起些精神来啊。”
巫罗斜过眼打量聚集在旁等待启程的巫祝,“你看看他们,个个不情不愿的。一想到要跟他们同路,我就有些头大……何况,巫离你和巫箴都不与我一道,连翛翛都不回去,好无趣。”
巫离笑笑,“那有什么办法?我和巫箴还有些未尽的事务,何况若仅让召公带他们返回,没有主祭随行,恐怕一路上更要闹得不可开交。”
神官们眼高于顶,骄矜自恃,除了与神明最亲近的主祭,就算是商王也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还有许多人不愿走吧?你们要怎么做呢……”巫罗支着下巴,一边清点人数一边叹息,“巫祝的族邑倒还干脆,或是随微子返回南亳,或是接受了去丰镐的安排。”
巫离仍笑道:“召公与巫箴已许他们进入太史寮任职,或是之后安排到各方国主持祭祀,反正在哪不是侍奉神明嘛,岂不强于留在这里永远被主祭们压过一头?”
召公奭远远看着穿赤色祭服的女巫,她正将神纹的面具挂在小臂上,笑得肆意,“命巫离独自去洛邑吗?她行事不循章法,令人难以放心。”
白岄侧头看着落在肩头的雀鸟,轻声道:“巫离是可以信任的人。”
“巫箴,中原的动乱既已平定,你也该随我回丰镐。”召公奭看着雀鸟从她肩头跳跃到手臂上,又飞到她发顶去啄金灿灿的铜环,鸟喙与金属相击,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碎音,“你也知道,寮中还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
就算没有那么多事务,也该早日将她带回去,以免她又在殷都招惹出什么事来。
“我还有事务未了……召公前几日也看到了,王宫中所藏典册十分庞杂。”白岄自怀里取出一穗粟米,鸟儿便落到她的掌心去啄食金黄的小米粒。
数百年间的记录积存在此,在储存文书的宫室与府库内堆叠得宛如山峦起伏。
那都是史官们一个字一个字所记,松墨与毛笔将捉不住的时间凝固在简牍之上,供后人翻阅。
可惜简牍沉重,迁走不易,微子启命人先带走了秘藏的重要文书,余下的文书还需一一翻看检阅后,才能决定是带走还是就地掩埋、销毁。
那可是一件十分浩大的工程。
“所以你希望内史前来协助?”
白岄点头,“我与内史早已约定,请他携作册前来殷都,协助甄别典册文书。”
丽季曾在殷都十余年,由典册与史官亲自教授文书,对旁人来说浩如烟海的简牍,于他而言不过是朝夕相见的寻常物件。
“这也是鬻子的托付,务必要完成的事。”白岄将粟米从穗子上捻下来,捧在手心。
更多的鸟儿被粟米吸引过来,挨挨挤挤地蹭在她掌心啄食,被挤远的鸟儿叽叽喳喳地抗议,十分吵闹。
“既然你执意不返,自己多保重吧。我会先送巫离与百工前往洛邑,之后带巫罗与那些巫祝返回丰镐。他们中一些人还有不服,先让他们在毕原住一段时日吧,等你回来再行商议。”
召公奭回望一眼身后的王城,“巫箴,你是殷之民最爱戴的大巫,他们必定会站在你那一边,不要再与周公起争执,那是很不利的。”
何况越是留到最后的殷民,也越是顽固、笃信神明,他们甚至认为神明与先王并不会跟随微子去往南亳,而是仍在这座大邑之中徘徊。
一旦言行不慎,授他们以口实,借着神明的名头闹起来,会很棘手。
“我知道了。太史也在,召公不必这样担忧,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
白岄收回手,粟米已被啄食干净,鸟儿们仍栖在她肩头取暖,不愿离去。
冬季的清晨,雀鸟群聚在亳社的屋檐上,彼此梳啄着蓬松的羽毛。
“椒,你看,商人养的这些小鸟倒有趣。”
椒回眸瞥了一眼,笑了笑,没有应声。
她这几日带着巫祝与胥徒搬出享堂内所藏的甲骨,打算搬运到王宫之中一同处理。
殷都的巫祝们都已离开,宗庙与享堂空置,是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寂静。
白葑也带着王宫中的小臣前来,一同整理占卜所余的甲骨与文书。
车马声急,在宗庙旁停下,葞一眼望见白葑,匆匆跑来,“岄姐呢?”
“你们到了?比预计的日子快许多,果然内史还是太心急了吗?”白葑将卜甲抱在手中,望见丽季跳下车,推开几名相迎的小臣,也快步走来。
葞皱起眉,看了看椒和其他巫祝,欲言又止。
丽季才不管这里人多,环顾宗庙与各处享堂,没找到白岄,向白葑问道:“阿岄呢?她不在宗庙?”
椒答道:“大巫和太史这几日都在典册那里检阅文书,嘱托我在此照应诸事。”
丽季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她还知道要避一避风头。葞,走吧。”
“这是怎么了……?”椒茫然眨了眨眼,“内史不是早就不生大巫的气了吗?为什么又……”
葞同样面色不怿,叹了口气,“我们进城时听到了一些流言,内史他很生气……”
椒敛眉,流言她自然也知道的,但白岄叮嘱他们只作不知,“可这也不是大巫的错,内史生气有什么用呢?”
典册的宫室内堆满竹简与甲骨,从室内一直蔓延出来,占据了半个过道。
巫祝与作册在其间来来往往,一言不发地查阅、整理这些记录。
辛甲仔细查看几份重要文书,白岄握着一卷竹简,正侧身与巫祝交谈。
丽季也不绕开,径自走上前,成堆的简牍被他撞得纷纷滚落下来。
巫祝与作册齐刷刷地抬头看向他,辛甲皱起眉,轻咳一声,“简牍繁多,也不必忙于一时,你们今日先回去吧。”
巫祝与作册将文书放回原位,悄声退去。
“阿岄,这是怎么回事?”
白岄放下手中简牍,起身上前,“内史的气还没消吗?怎么一见面就……”
丽季将她拉到身前,肃然道:“你离开丰镐时,答应过我什么?为何我带着葞一路从朝歌过来,听到民众们都在议论你和周公?!”
白岄向后退了退,没能挣脱,反问道:“我只答应过内史,不会接受贞人的提议。难道没有做到吗?”
白葑和葞随后赶到,辛甲瞥了他们一眼,“把门掩上。”
白葑遣退了廊中侍从,葞掩上门,蹙眉不语。
他们从朝歌一路行来,听得民众都说大巫将要嫁到西土,一应媵器媵从都已齐备,将随微子启一同前往南亳。
如果只是这样也罢了,更有说周王与大巫行止亲密,同起同宿种种……
传得好像真的一样,他们原本是不信的,可听得多了……不免心生疑窦。
“巫箴到洛邑后,始终与我在一处,内史何必因那些流言就妄加猜疑?”辛甲叹口气,将所看文书卷起,起身劝道,“那只是民众所传,他们期盼殷切,巫箴不忍拂了他们心意,也不敢惹得殷民猜忌。只得如此,待他们将来淡忘此事,也就不会再有人提起了。”
“不、在殷民之间怎么传都无所谓,可总有一天会传到丰镐的。”丽季攥起拳,“到那时太史出面澄清又有什么用?传成这样,跟睡过了也没什么区别!等你回到丰镐,要怎么面对宗亲的议论?!”
辛甲皱起眉,喝止道:“丽季,你怎么说话的?!”
白岄抬眼看着他,语气笃定,“睡过就睡过,又怎么了?他们周人的宗亲有什么规矩,还能管得了我?”
辛甲瞪了她一眼,“白岄,你在乱说什么?”
“你——”丽季气得两眼通红,一把将白岄拖到身前,连声质问,“你以为那是殷都吗?他们管不了女巫,难道还管不了内外命妇?当初王上令你进入太史寮,就遭到了宗亲的反对,现在王上不在了,还有谁能压下那些争议,保你继续留在寮中任职?”
“都别吵了!”辛甲向白葑和葞道,“你们陪内史先去冷静一会儿。”
白岄任由他抓着,抬起眼,“那内史你现在就去王宫之前,召集余下的殷之民,澄清事实。我绝不拦你。”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去路 取走天上的雷火……
丽季皱起眉,他只是不忿,又不是疯了,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白岄摇头,“所以你也不敢,对吧?”
是啊……他当然不敢,他知道这会引起多大的动荡,或许会让他们所作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所以说,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她来!
从最开始,就不该让她搅进来才对。
丽季叹口气,颓然低下头,“可我要怎样跟阿屺交代,又怎么跟阿岘交代……?”
“……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了。”白岄抬手轻轻覆在他落在肩头的手上,“你应当相信我,没事的……那些都没事的。”
“为什么……?可父亲和姑父到底为什么选你……?”丽季闭上眼,将她揽入怀里,“是因为我和阿屺……都太没用了吗?”
小时候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样的道理,如果他任性不愿学,如果他没能达成长辈的期望,最后就没有办法保护想保护的人,就要害得所爱的人为他背负一切。
白岄再次摇头,温声道:“怎么会呢?是天上的星星选中了我。神明不忍见地上的人们走入歧路,所以会派遣祂们喜爱的孩子到人间指引人们……我是神明的女儿,来到人间传达神谕。”
“可是……”葞看向白葑,这不过是白岄惯于拿来搪塞世人的话。
说到底,白屺过于仁善,丽季不擅巫术,换了谁都不会比白岄更胜任大巫。
丽季一边摇头一边惨笑,伸手捧起她的脸,定定望着她了无波澜的眼睛,“阿岄,可我不信那些,我知道你也不信。……要为了这个天下牺牲掉自己吗?那真的值得吗?”
“那么多前人都没能做到、或是功败垂成的事,从先祖接受这个托付前往吴地起,到今日已过去五百余年,能在我的手中达成的话——”
白岄看着密密麻麻堆放在屋内的简牍,祭坑中的白骨层层垒叠,也是如此无穷无尽。
而且……何止于此呢?
大邑之外,多的是不服教化的外服方国,他们的祭祀与习俗只会比殷都更骇人听闻。
他们都该走出来了,走出不见天日的漆黑丛林,他们之后可以走上任何的道路,唯独不应返回那座丛林。
远古之时,天地苍茫,凄风苦雨,万物并煎。
先祖曾取走天上的雷火,折下巫术的金枝,为世人编织了一场千载不醒、万人同醉的美梦。
现在她要焚毁这神明赐予的金枝,将仅属于巫与王的天火,给予世人,成为他们走出那座漆黑丛林时唯一的烛照。
白岄轻声道:“当然值得。”
“阿岄……”丽季望向堆了满地的简牍与甲骨,史官一个字一个字写下,贞人一个字一个字刻下,他此来,却是为了销毁这些文书记录。
一定要这样吗?
自随父亲离开殷都,至今已有十余年,这些年中,由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作册官们,应会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命令。
理应如此的,销毁这些记录,断绝人们回望过往的视线。
就像那个伊尹生于扶桑的故事里说的那样,应当离开的时候,任何的留恋回眸都是致命的。
世人惊惶、沉湎、颟顸、不解、软弱、无助,但都不要紧,神明曾命巫卜祝史做祂们的宠儿,前来引导人们。
神官们曾经带着人们走进神明的庇护,如今又领着他们走出去。
已被奉为神明的先祖,用那个古老的故事殷殷叮嘱,已经到了离开的时候了,踏上新的道路,不要怀恋,更不能回头。
理应如此。
因为他们是对的,千年万载之后,应会证明他们是对的。
说到底,他过不去的,从始至终,只有自己这关啊。
“微子已带走了一部分文书,他会将那些秘藏起来,不再令后人翻阅。余下的这些,他说了,任我们处理。”白岄一边说,一边垂手拨弄着垂在身侧的珠玉坠饰。
挨得太近了,她与丽季身上的珠串缠在一起,珠料细碎,彼此缠结,难以解开。
白葑上前帮着一起理顺珠链,摇了摇头,“内史不要再这样莽撞了,否则明日殷民又要议论起你与阿岄了。”
“最讨厌这些东西了,挂在身上十分累赘,也不能走得过快。”丽季闻言赌气道,“那就让他们议论好了……”
丽季灵光一闪,“啊,对了,那就让阿岄做我的妻子,我要带她回荆楚!”
“内史,你在说什么?”葞大为吃惊,连连摇头,“岄姐是氏族的领袖,怎么可能嫁你?族人们会生气的,尤其是婆婆和姑姑她们,而且你不是有……”
“可只有这样才能带走阿岄啊。”丽季叹口气,她是早逝的姑姑的女儿,如今妹妹已经长大了,如果只是以兄长的身份,他没有任何立场带走她。
辛甲揉了揉眉心,只觉头疼,“别闹了,丽季。带走周王的大巫,且将她带到楚地去,你是要与周人为敌吗?”
丽季耸了耸肩,“哪有?我只是不想阿岄回去丰镐。殷都既已平定,这些简牍也处置完毕,阿岄也不必再做什么大巫了。”
白岄抬眼,“内史已经决定要返回楚地了吗?”
“是啊。阿岄和太史也都听说了吧?”丽季在书案前跪坐下来,随手拾起一卷简牍,笑着摇头,“东南夷人叛乱,荆楚也有许多部族牵扯其中,我长兄在动乱中死去,族中长者或许对参与这场混乱很后怕吧?因此前去谒见虢公,希望请我回去主持族中事务。”
葞和白葑并不知此事,对望一眼,俱摇了摇头。
丽季来到殷都时不过五六岁,远在荆楚的族人于他而言,并不会比白氏的族人或是周人更亲厚。
楚族在这时请他返回,不过是为了向周室示好。
“宗亲们商议了此事,认为很好,几次三番来劝了我。其间王上知道了,还闹了好几日,说不同意,毕公已劝住了他。”
白岄点头,“宗亲自然会觉得好,从一开始,鬻子带着你离开荆楚,商王接纳你们,就是希望你们有朝一日回到故土,作一个忠诚不二的藩属。”
楚族杂于荆蛮之间,与新旧王朝的关系一向若即若离,因此跟着东南夷一起闹起来,希望从中捞得些许好处。
见周人的王师再度攻克商邑,追击东南夷,他们才迟迟感到惶恐,想起离开故土多年、埋骨西土的先君鬻子。
听闻先君的幼子已是周王的内史,深受倚重,不如迎他返回,向周室示好,以此抹消他们作乱的旧账。
小东暗流未歇,大东动荡不安,周人也分不出精力去对付远在荆南的楚族,见他们主动示好,自然乐见其成,何况丽季与先王亲近,重情重义,料想能站在周人这一边,倒省了不少功夫。
至于丽季,留在丰镐作内史,虽也是位高权重,却比不得返回荆楚作楚君自由。
此事于各方都十分有利,因此容不得他拒绝,他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
葞看了看辛甲,又看向白岄,他们都面色平静,似乎听到了再寻常不过的事。
葞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道:“内史……真的想回去吗?”
他到白氏的时候,丽季已随鬻子离开殷都,但常听族人们谈起丽季过去的事,因此对他很是熟稔。
“……”白葑默然,轻轻叹了口气。
鬻子是白氏的姻族,在取得商王的信任之后,被准许离开舍馆,常带着年幼的丽季住在白氏族邑内。
当时丽季与白氏族人一同观测星象、计算历法,又与白屺一同为族中幼儿授课讲字,他与商人一模一样,言行举止看不出任何的区别。
有许多人初到白氏族邑,都会认为丽季与白葑一样,是白岄的族兄。
丽季看着面前的简牍出神,“我幼时在殷都,与白氏一同生活、学习算术、历法,蒙王宫中的典册与史官教授文字。那时还小,除了课业什么也不用管,白天去看巫祝们举行祭祀,晚上大家一起看星星……”
“学星象与算术时,我觉得这真是天底下最难的东西。现在竟有些怀念那时的日子,如果还能和阿屺再看一次星星……”
“后来到了丰镐,王上和太史对我很是照顾。这么多年,我好像总是被旁人照顾,就这样一路走到今天。”丽季看完一册简牍,摆放在旁,又拿过另一册看起来,“楚地有我的族人,虽与他们久未谋面,可既然大家都认为我应当去,那就去吧。”
贵族与平民不同,他们应当将整个氏族的利益置于首位,之后才考虑自身。
归根结底,他没得选。
没有人说话,就这么看着他查阅简牍,很快分出了不同的几堆。
门上轻轻叩了一下,椒在外说道:“大巫,条氏族尹要见您,周公请您过去。”
“知道了。”白岄戴上夔纹面具,整理了一下衣物与佩饰,向辛甲点了点头,“太史,我先过去了。葑与我一同过去,葞刚到殷都,一路劳顿,就在这里暂歇片刻吧。”
辛甲叫住她,“巫箴。”
白岄停步,回头望着他。
“丰镐城中已有许许多多的姜夫人,不需再多你一个。”
辛甲摇头,语气肃然,“可这天下,还不能没有大巫。”
他们并不缺一个主持神事、侍奉神明的大巫,殷都有许许多多的巫祝,加以遴选培育,总能选出后继者。
可想要结束旧时代的人,过于宽仁,无法对抗光怪陆离、诱人沉湎的神明。
那些心性坚韧,足以与神明比肩的人,又不愿放弃依凭神明得来的好处。
只有白岄,站在他们这一边。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多士 神木倾塌,枝叶……
比起逐渐冷落的大邑,王宫内小臣与侍从匆匆来往,仍有旧日的繁华影子。
新邑正待营建,先行去往南亳的多是精于建造事务的官吏、匠人与充任劳力的各族平民、奴隶。
微子启尚未离开殷都,小臣们也都随侍在侧,未敢远离。
小臣一边在前引路,一边替族尹们递话:“大巫这些日子与太史避居典册宫室不出,有几位族尹来寻你们,始终不得一见,很是焦急。”
白岄不答,望着远处涂抹着白垩的道路,慢慢向前走。
椒横了小臣一眼,语气不悦,“大巫和太史忙于查阅、甄别典册与甲骨,卷帙浩繁,各位族尹不说前来协助,还总喋喋不休在旁打扰,实在可恶。”
小臣一噎,分明听人说周人都宽仁知礼,丰镐的巫祝也温和可亲,与商人不同,谁能想到大巫的这位副手这样牙尖嘴利,直言不讳。
但商人对巫祝的敬畏深入骨髓,眼见女巫脸上作色,他只好住了嘴。
没有人再说话,于是只剩下衣料擦过地面的窸窣声,与珠料的细碎声响。
以供议事的宫室门半掩,侍从们站在门外,百无聊赖地望着远处的庭院。
已是初冬时节,庭院内草木凋落,陂池水枯,几名小臣正在清扫枯叶,体型娇小的雀鸟停歇在廊下的栏杆上借着稀薄的阳光晒着羽毛。
“议事还没结束吗?”
侍从打起精神,轻声答道:“族尹们刚过朝食就来了,一直谈到现在。”
椒皱起眉,小声道:“这也太辛苦了……大家进入殷都之后,就没有好好休息过。”
虽此前也有各处的战事和城邑内的杂务要处理,可来到殷都后,每天都有族尹拜访,那些族尹都是殷都的旧贵,说起话来阴阳怪气,弦外有音,与他们周旋格外费神。
起初巫祝们在宗庙内查看所藏甲骨,被他们搅得烦了,辛甲就带着白岄躲进了王宫深处,移至存放典籍与文书的典册室内处理公务。
小臣推开门,引着白岄走进宫室。
有五六名族尹在内,正争得热烈。
“……从前汤王夺取天下之后,接纳夏后氏的百官进入亳都,仍按从前的职务继续任职。如今周王要将我们迁至洛邑,说将要营建新的大邑供我们居住,也该遵循先王的旧制。”
“此事有旧例可查,请典册找出当时的文书一看便知。”
“虽然年月久远,但这么重要的记载,典册会定期检阅、誊抄,一定还在的。”
周公旦制止了他们的议论,“我知道你们有典册文书可查,也知你们的旧例。此次并未追究你们的罪责,已足够宽仁,恐怕还用不上汤王的旧例。”
族尹们不满,“我们本就没有支持禄子,何罪之有呢?”
“但你们不也是默许他如此吗?何况各族邑遮蔽道路数月,阻拦大军进入殷都。”
从始至终,商人都是一样的想法,只是他们没有行动罢了。
各族尹面面相觑,这一点,确实无法辩驳。
他们不愿支持殷君与奄人,一来认为他年轻莽撞,意气用事,二来他对各族十分防备,并未像微子启承诺过的那样令他们重新掌权。
这样毫无根基又不愿服软示好的新王,还不足以让他们不计代价追随。
“微子,你也说两句啊。”
“对啊,微子过去与西伯相识,与周人也多有来往,还请替我们劝劝周王。”
微子启笑着摇了摇头,“仲衍已到达南亳主持各项事务,前几日使者前来回报,说巫祝们已选好基址,开始营建宗庙与宫室。各位族尹若改了主意,想去往南亳,届时随我一同启程即可。”
族尹们只是苦笑不答。
早前微子启劝说各族随他而去,他们纷纷推拒了,此时再改变心意,虽不至于在南亳受到排挤,终究彼此都心存芥蒂。
何况那些动作快的族邑早已在南亳挑好了居所,留给他们的可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洛邑是周人打算营建的新王都,周人久居西土,未必愿意尽数迁居,到时会有许多职务空缺无人,也是他们再度取得权力的机会。
可与他们预想的不同,如今周人一改过去怀柔的态度,他们已缠着周公旦多日,始终未能说服他松口,向他们许下好处。
族尹们仍不死心,“可过去微子派遣长子去往丰镐,被周王任命为外史,微氏其余族人也都有官职,怎么到我们这里,就不行了?”
“外史精于典册,素有贤名,因此先王命其掌管各诸侯、方国的文书。”周公旦平淡地回应道,“各族过去深居大邑,并未与我们有所往来,恐怕还需请各族在新邑居住一段时日,考察德行与所长,才可委以重任。”
这推三阻四的话听得令人生烦,族尹们交头接耳一阵,不客气地问道:“若说要考察德行,那些巫祝呢?听闻大巫早已许他们神明之下的高位,继续主持祭祀,一切如常。”
“可别以为巫祝是什么易与的角色,那些巫祝眼中唯有神明,岂会轻易顺从你们?说不定,正在密谋什么……”
“他们……”椒皱眉,想要出声制止。
白岄向她摇头,放轻脚步走去,冷不丁问道:“巫祝是神明之使,一向由我管辖,什么时候轮到职官们说了算了?又什么时候容得你们议论了?”
“嘶,大巫怎么来了?”族尹们都觉颈后一寒,忙起身赔笑道,“哎呀,我们只是一时不忿,绝不是对大巫有什么不满。”
在商人眼中,侍奉神明的神官与处理政务的职官分属两端,各自对王负责,他们确实不该妄加议论。
微子启抬眼看向白岄,“巫箴到了,条氏族尹等你许久了。”
“微子不是早就看到我了吗?”
微子启笑笑,他和条氏族尹并未参与议论,确实早就见白岄带着女巫进来,只是他们也没义务提醒其他族尹慎言。
白岄看向始终没有参与这场议论的条氏族尹,问道:“条尹说要见我,是什么事?”
条氏族尹这才起身作了一礼,笑道:“奄人作乱,我族与奄君有旧,打算跟随周王前去劝说奄君。”
“若他不愿听从呢?”
条氏族尹平平淡淡地续道:“若不听劝,族人已整备戈矛、戎车,可跟随周王出征。希望大巫为我告祭先王,占问出发的时机与此战的吉凶。”
“还能这样?”
“好像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啊。”
“条尹,你有这样的好点子,怎么不与我们商量?”
条氏族尹笑道:“我见各位情绪激动,料想听不进去,下回一定多与你们通气。”
白岄点头,“条氏与奄君都与南庚王有旧,就定于三日后的己日先行占问先王,之后在庚日举行祭祀卜问出征的结果。”
条氏族尹道了谢,向周公旦和微子启一礼,“那我先返回族中筹备相关事宜,告辞。”
小臣们在微子启身旁为白岄单独铺设坐席。
“不必了。”白岄制止了小臣,在周公旦身旁跪坐下来,轻声道,“内史带着作册到了,令殷民早日启程吧。还有多少族邑不愿配合?”
若是贞人涅还在,或许会阴阳怪气地嘲讽几句,说连大巫都不再青睐微子,果然是天命已倾。
不过此刻,他们谁也不敢说。
“司马清点过,还有数十族邑并未表态。”
“其中有十余位族尹来拜访过我与太史,他们希望仍能在新邑聚族而居,就像殷都的这些族邑一般,继续保有各族的兵器与工匠。”
“巫箴觉得那可能吗?”
“商人重祭祀,至少将工匠留给他们,以铸吉金敬奉神明与祖先。”白岄抬眼看向此刻已安分下去的各族尹,“他们性子顽固,恐怕不会再退让……可周公又说过,并不想依照先王的心意,在新邑落成时向上天奉献人牲作为感念。”
“那要怎样处置他们呢?将他们独自留在殷都,与大邑一同慢慢消亡吗?”
勇武忠诚的,追随他们的先王去了天上;心灰意懒的,跟着箕子远赴北地;灵活变通的,早已在丰镐站稳脚跟。
聪明机敏的,去卫地侍奉新主;怀念故国的,随旧人返回旧都。
此刻还留在大邑内不愿离去的人,是殷都最顽固的旧贵,高傲至极,仍在怀念往日的辉煌,连商王都无法撼动他们。
他们甚至不愿谒见占领了殷都的周人,只愿与出身商邑的辛甲和白岄交谈。
他们的势力在殷都曾经根深蒂固,可现在已没用了。
神木倾塌,枝叶凋折,祂盘踞于王城地下的顽固根系,自然也被全部拔起。
他们不再是周人的座上之宾了,而将被困于瀍水东岸的城邑之内,被数万人的王师严加看管,成为营建新邑的一员。
“他们会接受的。微子将于下旬的甲日启程,太史也会在那日带领各族前去洛邑,至于不愿离去的族邑,让他们暂留于此,之后再议。”
白岄沉吟,她已命巫祝们于城邑中散播流言煽动民众,可贵族们却不会相信。
之后要销毁不能带走的甲骨和典册,继而毁弃宗庙与王宫,谁知那些族邑会不会闹出乱子。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永建乃家 鸷鸟停歇的……
殷历一月的上甲日,卜问过神明与先王之后,认为适宜出行。
王宫前用于集会的空地上已聚集了许多人,尚未离开的族邑举族赶来为微子启送行。
群鸟自天空中掠过,一圈又一圈地在人群上方盘旋,似乎也在不舍他们的离去。
车马已在远处的道路上整备待发,周公旦带着辛甲、丽季等人前来相送。
司马四下看了看,没看到白岄与巫祝,问道:“巫箴不来吗?”
辛甲答道:“有巫祝与贞人从王陵那边过来,巫箴与他们在宗庙内议事。”
微子启摇头,“巫箴已说过不会来的,她担忧民众留恋故土,不愿离去。”
大邑即将分崩离析,几次变乱之后,民众们愈加依恋神明,若见大巫留在殷都,恐怕难以安心踏上迁徙的旅途。
“这样啊……可到底是瞒不住的。”司马叹口气,轻声道,“有时候,我觉得巫祝们真是残忍又可恶。”
他们随意地欺瞒、玩弄人们的情感,哄骗蒙昧不明的民众作出决定,威逼不愿听话的贵族妥协,借着神明的名义独断专行。
丽季看了一会儿,慢慢摇头,无力地反驳,“可巫祝也是为了他们好……”
“是啊,请司马不要那样想,巫祝代替神明注视世间,代替神明关爱世人。”微子启回头眺望着远处聚集的人群,随行的职官已发出号令,车马缓缓向着南侧行进。
族尹向人们传达了卜问神明的结果,人们遥遥看着宗庙的方向,随后执着护卫的戈矛,或是牵起年幼的孩子跟随车马而去。
微子启续道:“商人都很喜爱巫祝,即便他们性子高傲古怪,行事出格,但这数百年来,他们也切切实实地庇护着大邑。”
司马不答,说到底,商人是不是对那些不事生产、只事神明的巫祝们太过溺爱了?似乎巫祝们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周公旦望了望天色,才过平旦时分,冬季的天空明净,并无浮云遮蔽,“巫箴说之后几日天气晴朗,并无风雨,想必一旬之内就可顺利到达南亳。”
微子启点头,“待民众尽数安顿之后,我会派遣信使返回。只是诸事庞杂,春觐或许无法如期前往。”
不愿离开的民众跟随在微子启身旁,追问道:“微子真的也要离开吗?”
“大邑已经被抛弃了吗?”
“我们……也被抛弃了吗?”
微子启停步,温声劝道:“那就随我一同离开吧。”
“可是神明还在大邑之中啊。”
微子启纠正道:“大巫亲自举行告祭,贞人率巫祝们请出神主,神明与先王已迁至南亳,此刻正在新的宗庙之内。”
“不,不是的,神明是不会离开的。”
笃信神明的人们指着亳社上群聚的飞鸟。
“神鸟还在这里,我们不能走。”
“而且先王还在洹水北岸,我们要留在这里陪着先王。”
巫祝与贞人站在宗庙前夯土的祭台上,远远看着微子启带领人们越走越远,“微子与民众已离开王邑,大巫不过去吗?”
“希望他们此去顺遂。”白岄收回了远眺的目光,携着巫祝们走下祭台。
葞走上前,附到白岄耳旁轻声道:“岄姐,巫离和翛翛她们已带着陶氏的族人到了。”
椒捧来祭服,皱起眉,小声嘀咕,“太史今日也要带领余下的殷民们前去洛邑,可他们还多有不服,司马有些忧心,已在各处安排下兵卒,一旦发生动乱,就赶紧制服他们……”
“应当不至于此。”白岄穿上祭服,巫祝们为她结上骨玉所琢的坠饰,松石串成的珠链垂落在赤红色的祭服上,玉珥下缀着小片铜饰,在行走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
椒霎了霎眼,丰镐的祭服形制为玄衣纁裳,庄严肃穆,他们很少看到白岄穿赤色的祭服,这样艳丽的色彩衬得她不见天日的苍白肤色如同新雪。
装扮得这样隆重,就能劝服那些顽固的殷民,心甘情愿地西迁至洛邑了吗?
那几个族尹气势汹汹,无法打动,即便是搬出神明……也没有用的吧?
微子启带着人们离开后,大邑更显冷落,遗留的民众仍在宗庙与王宫附近徘徊不去。
数十名族尹聚在议事的空地上,仍然希望拖延启程的日子,为自己在新的城邑中争得更多好处。
“巫祝们从宗庙过来了。”
“大巫。”
“大巫也来了。”
人群一阵嘈杂,族尹们回头望去,民众已让开了道路。
白岄吹着玉篪走来,巫祝们跟随在她身后,群鸟蹁跹于她身侧,衔着她的衣带飞舞。
人们屏息不语,痴迷地望着群巫与飞鸟——神明若会亲自降临人间,想必也不过是这种模样吧?
他们喜爱美酒,因为美酒赐予人好梦,他们也喜爱巫祝,因为巫祝同样为他们编织最美好的梦境。
在这无边无际的梦中,他们不必看到大邑的失败与衰亡,不必面对此刻惨淡的事实。
篪声止歇,飞鸟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几圈,纷纷落在王宫的重檐之上,低头注视着地上的人们。
族尹们忍不住出声抱怨,“大巫怎么现在才来?微子已带着人们启程去南亳了。”
“神明那样喜爱您,民众这样信赖您,您却总是偏心周人。真是令人心寒啊。”
巫祝们冷下脸,白岄已为他们在新的王朝取得了地位,此刻他们自然是站在她的一边。
白岄抬手制止他们,“只因族尹们迟迟不愿前往洛邑,我带领巫祝与贞人再次占问先王的指示,不及前来相送。”
倒是将这罪责轻轻巧巧推到他们头上了,族尹们冷笑道:“那大巫要去哪里?大巫是神明的爱女,您去哪里,我们也去哪里。”
“王与巫本是一体,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白岄回头望向西南方向,远处的天际有一片突兀的乌云,正遥遥地飘来,“不要再让神明和先王在天上为你们忧心了。何况司马已安排了许多兵卒,如今尚且是好言相劝,一旦……”
民众们指着那片黑云讶异道:“那是……”
“鸱鸮!是鸱鸮!”
“快看啊——是神鸟飞来了!”
“神明回应我们了!神明终于回应我们了!”
族尹们面面相觑,“……怎么可能?”
鸱鸮是夜行的鸟儿,此刻天光大亮,不应这样成群地出没。
大鸟振翅间扇动起旋风与尘沙,人们不由地向后退避。
白岄抬起手,领头的鸱鸮鸣叫着落在她的手臂上,大幅度地舒展着黑色的双翼。
那双翅膀上掺有星星点点的白羽,似乎漆黑夜幕上的闪烁星子。
人们都瞪大眼看着,无人敢发出声响。
不可能的。
鸱鸮性子凶猛,不愿与人亲善,即便是擅于照顾鸟儿的小臣或是巫祝,也少有人能与鸱鸮如此亲近。
何况现在将近朝食时分,鸱鸮本该结束狩猎返回巢穴,怎会反常地群聚而来?
难道——这真是神明所使吗?
大型的鸮鸟低头蹭向白岄耳边,似乎在向她低语。
人们屏息倾听,族尹们互相交换着怀疑的眼神。
他们……其实他们不信的,他们知道巫祝们最会装神弄鬼,白岄也不是第一次招来鸟儿为自己造势了。
可将鸱鸮这样凶猛的鸟儿招来,且这么听话,实在是不可思议。
“飞鸟是神明的信使,来向地上的人们传达神谕。”
白岄扬起手,鸮鸟展开宽大的翅膀,自她手臂上腾起。
停歇在临近宫室上的鸱鸮也都展翅飞起,它们或是向着西侧而去,或是悬停在空中,回望着地面上的人们。
民众纷纷仰头望着飞鸟,那是他们所信奉的神鸟,代表着勇武与战事的神鸟。
在这兵败之际,城邑中情绪低迷的时刻,还能见到鸱鸮,一定是神明还不愿放弃他们啊。
已经有人不由自主地去追逐飞走的鸟儿了。
白岄提高了声音,“殷之民们,跟随鸷鸟而去——”
“鸷鸟停歇的地方,就是你们新的城邑。”
族尹们紧抿着唇,拦不住的……他们、无法对抗神明,也无法对抗巫祝。
辛甲远远向白岄投来一瞥,点了点头。
随行护送殷民的士卒也纷纷启程,聚集在王邑内的人霎时少了一半。
族尹们并没有想到白岄来这一招,他们的族人或已离去,或返回族邑中收拾物品,他们已束手无策,占尽下风。
只得围在白岄身旁,问道:“大巫要让他们去何处?”
“看起来似乎就是洛邑的方向。”
“这、大巫您这也太……至少与我们商议一下。”
巫离牵着翛走来,指间转着竹篪,笑道:“这可是神明降下的谕示,怎么能与你们商量呢?”
“主祭,可是我族都没有做好准备啊,民众们就这么匆匆走了,实在是……”
“是啊,洛邑可不比南亳,那里人生地不熟的,周王又不愿予我们优待。”
“我们想再拖延一段时日,让周王松口,这也是为了我族的将来考虑啊。”
白岄并未将这些指责放在心上,袖起玉箎,反驳道:“太史早已安排好途中的一应事务,分明是你们在添乱。何况若不是你们各怀心思,岂会谈了数旬还谈不下来?有些时候,败者总是要做出让步的,为什么不向微子学学呢?”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旧伤 她摘到了。低头……
月上中天,议事才刚结束。
椒带着巫祝送那数十名族尹走出宫室,见他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松了口气,“他们总算走了。”
随后她又折返回去,拉着白岄,“大巫和我一道回去吗?”
白岄仍在执笔记录,“太史和内史都不在,我还要将这些文书略作整理。”
“唔……”椒皱起眉,小声道,“可是从午后议事到现在,连饭都没吃……而且为了今日的事,已忙了许久,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将这些写完就回去,葑会带着族人来接我的,不用担心。”白岄这才抬眼看向她,“明日还有许多事务,你先回去吧。”
司马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一边揉着眉心,“有几名族尹此前从未见过,是被巫箴吓到了吗?今日倒十分殷勤。”
那遮天蔽日的大群鸱鸮,都生着硬喙与利爪,若在巫祝的诱导下扑啄人们,也着实令人招架不住。
不要说那些族尹,连他见了白岄也是有些怕的。
“只盼他们能消停几日。”康叔封满怀忧虑,凑在周公旦身旁,“兄长已被他们缠着数十日,坐卧难安,寝食不宁,再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周公旦摇头,“先回去吧,他们还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不会就此放弃。”
微子启带着小臣们离开了殷都,没有了来来往往的侍从与小臣,偌大的宫室异常空旷、寂静。
誊抄好议事的文书,白岄吹灭灯火,执着简牍走入廊中。
随从们都不在,有一点火光孤零零地燃在远处的高台上,晕着浅浅一圈光芒,映出一个人影。
白岄走上前,“在想那些族尹的事吗?族邑中的民众离开了大半,他们没有倚仗,也会很快妥协的。”
“还不回去?”周公旦侧头看向她,她搅乱了那些族尹的计划,方才议事时被他们纠缠不休,虽没在言语上吃什么亏,此时看起来也稍显憔悴。
“族人们又要说我乱来,倒有些不想回去。”白岄望向夜空,夜行的蝙蝠与飞鸟不时从天幕上掠过,“太史不放心巫离她们独自引着殷民前去洛邑,带着部分兵卒一道去了。内史又不放心太史应对殷民,带着葞和几名巫祝前去相送,希望他们早日返回。”
毕竟是顽固又坚定地信仰着神明的民众们,即便有神鸟在前引路,也难保途中不出现变故。
她遥遥指着西侧的天空,“那些鸮鸟是翛翛在洛邑喂熟的,陶氏族人会在沿途诱食,确保它们能引着人们顺利到达洛邑。”
周公旦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瞥见她的手背与手腕上满是凌乱的血痕,血迹已经干涸,但还未结痂,被衣袖边缘遮盖的地方,似乎还有几道模糊的旧伤痕。
“你的手……怎么了?”
白岄摇头,“没什么,只是被鸮鸟抓伤了,毕竟是凶猛的禽类,与我并不相熟。方才与族尹们议事,还没来得及处理。”
“所以你根本控制不住那些鸟,你果然是乱来。”周公旦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祭服宽大的衣袖往上卷。
她在民众之前面不改色地将那些猛禽托在手中,说得言之凿凿,还以为她有多大的能耐,原来也不过是虚张声势。
白岄皱起眉,想将手抽回,没能挣脱,不满道:“你做什么动手动脚的?”
衣袖卷起,露出她手臂上一道斑驳的瘢痕。
应是许久之前的旧伤了,瘢痕已经泛白,边缘错杂参差,仿佛是衣物上缝过的细密针脚。
“这是怎么回事?应当不是被鸱鸮所伤。”
“很难看吧?”白岄拂下衣袖,遮住了那道瘢痕,低头望着宗庙与享堂,轻声叹息,“神明最喜欢没有杂色的牛羊,巫祝也是如此,应当永远完美无缺,没有一丝瑕疵。请不要告诉旁人。”
这是不能被人看到的,否则她还要怎么继续欺瞒世人、做神明的爱女呢?
“什么时候的事?你从前……”
从前应是没有的,她是神明面前受宠的主祭,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昳丽灵秀,毫无瑕秽。
是在她到丰镐之后吗……?所以她即便在炎夏时节也穿得严严实实,原来不是为了作为大巫的矜傲端庄,而是为遮蔽这道狰狞的旧伤。
“我从摘星台上跳下来的时候,即便算准了有大风从下方吹来,仍然受了很重的伤。”白岄说得异常轻松,“最麻烦的就是右臂折断,虽然婆婆及时为我接续缝合,可终究没法恢复如初。”
她动了动手腕,看着浸在月光下的青白色掌心,“从前做主祭时要抡动大钺斩下头颅,如今只能拿起小钺,或是换左手持钺。”
折断过的手臂毕竟不似从前,即便还能抡动大钺,也很难精准地控制角度,找准骨节之间的间隙了。
她垂下手,扶着高台前的栏杆,俯瞰着整座城邑,轻声道:“还好从此往后,也不必再做主祭了。”
周公旦看着她摇头,“巫箴,你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摘星台究竟有多高?从前只存在于他们的想象之中。
直到那日进入朝歌城后,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商人为何对白岄如此敬畏、仰慕,深信不疑,因为只要仰望过那高台的人都会明白——
无论如何——除非像飞鸟一样生出翅膀,人应该是不可能跃下那种高台还毫发无损的。
当然,白岄也并非毫发无损,但至少她看起来仍如从前一般,能走能动,这在世人眼中已是不得了的奇迹了。
而且毕竟仅仅是手臂啊,若是常人跌下那种高台,恐怕已是四分五裂。
她能在那时候恰好被风卷起,这样的巧合,说到底,又何尝不是神明所眷呢?
拼上性命去求神明的眷目,那是多么不可理喻的疯狂举动啊。
巫祝总是如此,就像那些鸟儿一样,远远地停歇在高处观望人们,无法亲近,更无法理解。
“不做出些惊天动地的举动,怎么吸引神明和世人的目光呢?”白岄看着点亮在夜幕上的星星,“想要摘得星星的人,总是要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的。”
她摘到了。
低头望去,脚下铺着无数人的累累尸骸。
“内史也为此指责过我,族人也是,但反正已经过去了,再去为当时的危险担忧、后怕都是无益。”白岄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虽然拿不起大钺了,也可以继续进行其他的祭祀,这几年来,我在丰镐也并未因此耽误过什么事,周公就不必忧心了。”
“你在神事上一向完满,从无疏漏,我并不是担心这些。”周公旦顿了顿,她无法理解旁人忧心的原因,反复解释也无用,“伤得那么重,应当好好休养,那时为什么不到西土呢?我们等了很久,也没有白氏的消息传来。”
“胶鬲大夫只能送我们到那里,我那时确实也无法支撑到达西土。白氏能以针法与药酒令人陷入沉睡,在沉眠之中延续性命,何况那处洞窟阴冷,伤口不会那么快恶化。”
白岄语气平缓,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
“只要能拖延下来,天长日久,总会愈合的。起初我的状况并不好,因此直到一年之后婆婆才向西土传信。”
到底怎么从风中坠落的早已记不清了,胶鬲事先安排的随从将她救起,匆匆送至约定的地点。
她在离开朝歌的途中苏醒,所幸只是肢体受伤,婆婆已为她灌药、施针镇痛,为她清理断骨、缝合伤口,像是用针修补破损的衣物一般,将她一点一点修补起来。
之后是长久的沉睡,那处冰冷的洞窟保住了她的性命,可也留下了无法痊愈的旧伤。
“就像你们族邑中的那些病患……”
“是啊,和他们很像吧?只是靠着药物,也能活数年之久呢。”白岄伸手支着下颌,“不过我在半年之后就时常起来活动,重新练习祭祀的种种事务,刚到丰镐的时候,应当没有什么破绽吧?”
“没有。”周公旦闭上眼,那时鬻子早已过世,他们与白氏无法取得联络,屡屡怀疑白氏是否不愿合作。
终于寻到她时,也觉得那不过是巫祝们故弄玄虚,令人敬畏惧怕而已,并未深究过其中的缘由。
“不疼吗……?”
那些细细密密的针脚,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痛苦难忍。
难怪胶鬲再度见到她的时候,又是惊喜,又是震动,甚至带着几分怀疑与敬畏。
商人说她跃下摘星台,回到了神明身边,又被祂们再度遣回人间——何尝不是如此呢?
“当然会疼,直到现在也没有好。”白岄想了一会儿,“应当是不会再好了,每到阴雨天就会发作。”
从那以后,她不喜欢冬天和雨雪天,也不喜欢寒冷的丰镐。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必须要活下来,不然阿岘就要承担这一切。”白岄望着远处,月影西斜,群星更显得明亮,“我还是希望他能自由一点,飞到我们去不了的地方。”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故人 现在没有人可以……
夜中阒寂,群星宁静,唯有弦月循着既定的轨迹慢慢向西侧沉落。
“是客星。”白岄的声音打破了这种沉寂。
就在西边的天幕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颗赤色的星星,周围拖着流焰,满天的星辰为之失色,连青白色的天狼都不能与之争辉。
对于长久地望着星空的人们来说,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确实会令人惶恐不安。
“客星……?”
“与总是出现在天幕上的星星不同,客星会突然出现,有些持续数月,有些则仅有几夜,异常明亮者,连白天都可以看见。有些客星会在既定的时间返回,有些则不再出现,与那些恒常不变的星辰相比,祂们就像是难以捉摸的客人。”
“六年之前,客星也曾在隆冬时节出现。”白岄向西眺望着远处的原野,河水迢迢,在夜色中难以看见,“那时西土的兵卒曾渡过河水,观望商邑。”
有客星西来,色赤而大,如火照天,直犯中垣。
那曾是白岄与神官们所说的,天下易主的征兆。
白岄仰头望着夜空上不期的来客,“周公见过吗?赤色的,好像火把一样把半个天空都映亮了,持续了二十多天,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周公旦回忆了一会儿,“先王渡过河水之时,确实曾有流火止歇于上,当时渡河匆忙未及深究,现在想来,应是你所说的客星。”
那是巫祝们编出来的也好,是星辰真的有所指引也罢,时至今日,都已不重要了。
白岄抽出一根空白的竹简,测算客星与毕星、昴星之间的距离。
周公旦看着她在简牍上刻下几道难以辨认的标记,“如果客星不会再返回,记下来又有何用呢?”
“你怎么知道没用?”白岄将几枚竹简铺在掌心,“我或许是比旁人更精于算学,却也不是生来就会计算星象、云气,是过去几千年里的先民与巫祝们,夜复一夜地观望、记录群星,传至今日,才能计算日月、历法、星辰的轨迹种种……”
天极的变动极其细微难见,可将数千年的星图铺于一处,一眼就能看出。
他们当初记录的时候,也未必是为了“有用”,甚至也未必想过后人会用上这些记录,他们只是想要把满天的星星画下来而已。
“算不出也没关系的,只要先记录下来,总有一天,会有后人看懂这些,然后继续推算下去。”白岄收起手,简牍攒在她掌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就像那个故事,在商邑流传了近六百年,终于可以仅仅成为一个故事了。”
那些写下故事的人,也曾是那样坚信着,后人一定可以完成他们未竟的心愿吧?
周公旦看着她,“你要再编一个新故事吗?”
过去的故事,最终颠覆了旧的王朝,新的故事……又将要寓有何种含义呢?
白岄摇头,“那是要交托给巫祝们的事,有或是没有,都不需要世人知道。”
群星的光芒落在她身上,像是披了一层轻罗。
巫祝总是与世人这样疏离,无法捉摸,难以掌控,令人心生不安。
白岄对他的忧虑了然,轻声道:“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些事与你们无关,这样能否让你宽心呢?”
客星仍悬在西侧的夜空,无声地散发着赤色的光芒。
“离开族邑前的那晚,我与兄长最后一次看星星,那颗客星即将熄灭。”她久久地望着天幕上的来客,“兄长说,客星或许还会再回来的,只是他已不能陪我一起看星星了。”
她很少主动说起自己的事,似乎也只有在说起她的兄长时才带有一丝情感。
“白岄。”周公旦将她揽到身旁,“他们还在的。”
他们站在王宫的高台上,兄长们埋骨于地下,毕竟还是在同一片星空之下。
那时候,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这样站在殷都的最高处,作为掌权者俯瞰这座城池——现在没有人可以伤害他们了,这座城邑中的一切都可以任他们生杀予夺。
可是,想要保护的人,早已不在了。
白岄静静靠在他身侧,又看了一会儿,摇头,“很像呢,可惜不是故人。”
白葑执着灯火走近,“阿岄,回去吧。”
“族人们在等你。”白葑顿了顿,“那些族尹带着尚未离去的民众,也都在等你。”
白岄叹口气,“民众为何还不愿离去呢?真是软硬不吃啊。”
巫祝们已经招来鸱鸮,编织了最美好的梦境,写下了诱人沉溺的谎言,他们竟然还不愿听信,司马也在城中各处布下重兵,最后终究是要将所有人都强制迁离的。
白葑跟随在她身侧,轻声道:“他们不希望大邑被毁弃,他们在赌周人不敢在世人眼前损毁殷都。”
“怎么不敢?”白岄缓步走出王宫,墙垣的影子笼在她身上,一点点退去,“内服外服,诸侯方伯,说到底,都是一样的。”
折下了金枝的人,谁都会被诱惑,即便金枝不在了,可天下总是在那里的。
族尹们已返回族邑中略作休整,此刻精神正好,见白岄出现,又齐刷刷地围了上去。
“大巫之后要去何处?听闻周人要继续向东讨伐奄国与蒲姑等地,大巫也要同去吗?”
“大巫与周王这样亲近,为何不为我们争取一些好处呢?”
“您毕竟也出身商邑,原该与我们更亲厚才是啊。”
“我们各族若能取得要职,不也能像微氏外史一样,成为您的依靠吗?”
“是啊,周人这样狡诈,言而无信,我们应当站在一处,不可生分啊。”
“大巫希望我们怎么做?只要您开口,我们必定会听从。”
白岄抬眼瞥向那名族尹,民众面前,她自矜于身份,自然不会说什么冷嘲热讽的话。
“神明的意愿,就是我的意愿,既然已派遣神鸟前来指引人们,为何不跟随祂们而去呢?”
民众们群聚过来,“神明希望我们去洛邑吗?您也是这样希望的吗?”
“大邑……就不管了吗?”
“是啊,大邑这样好,这数百年来也未遭水患、大灾,墙垣屋舍时时修缮,并无破蔽,为什么要弃祂而去呢?”
白岄温声答道:“当年盘庚王逐雨水迁来此地,如今降雨减少,这里已不是最好的居所。”
“可是……”
白岄仍耐着性子宽慰道:“南亳雨水丰沛,洛邑河流环抱,选一处作为你们新的城邑吧。”
殷民们彼此看着,不置一词。
她说的道理他们自然也懂,这是天下最好的两处,地势平坦,水源充沛,植被丰茂,且没有兵乱之患,没有外族之扰。
令他们迁居彼处,确实是一种优待。
可他们不想放弃生活了这么久的城邑,如果再等一段时间,或许……神明又会让雨水返回呢?
白葑拦住了他们,“我们将要返回族邑,夜已深了,还请各位族尹也带着民众返回吧。”
白氏的族人已在族邑之外等候,还有几名族尹缠在白岄身旁,不愿离去。
白岄回过头,语气冷然:“当年的事我们并没有忘记,父亲与兄长是怎样为你们所害,应当不需要我再提醒你们吧?白氏的族邑不欢迎你们,请回吧。”
族尹们对于她的表态毫不在乎。
“大巫怎么还在挂怀那些事呢?若是大巫的父兄还在,你又怎么能被周人奉为上宾,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就是啊,争权夺利的路上,总是要有些牺牲的。而且正是因为大巫的父兄去了天上,您才能成为神明的女儿啊。”
“而且那都是贞人的主意,是先王下的命令,和我们可没……”
“回去吧。”白葑吹灭了灯火,横过一柄小钺挡住了他们,“你们应当也知道,贞人涅是巫箴所杀,再添上你们几个,想必周人也不会介意的——何况,你们这样顽固不化,周人只是找不到借口杀你们,若是巫箴动手,他们想必是乐见其成吧?”
族尹们刹住脚步,他们也都认得白葑的。
他是白岄的族兄,是精于祭祀的男巫,起初是其兄长白屺的助祭,后来又成为白岄的助祭。
他的性子不似白屺随和宽仁,也不像他的兄长圆滑完满,而是与白岄一般冷情,否则也不会担任人祭的助祭长达十余年之久。
他的这些话听起来……总觉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而且连微子启都已离开殷都,百工、百官、小臣尽数撤出,那些机灵的族尹带着族人们各奔前程,如今他们余下的这些人,就算是无声无息地与大邑死在了一处,又有谁会真的在乎呢?
月亮已沉入了西侧的地平线之下,白氏的族邑内却还喧嚷未歇。
巫腧迎上前,解释道:“大巫迟迟未归,族人们忧心你,都不愿去歇下。恰好有一名病患亡故,大家等得心焦,便索性为他开凿墓室,连夜安葬。”
白岄远远看着忙碌的人们,商人生于族中,长于族中,死后葬于族中,从生到死,都不与族人分开。
“那些病患,还剩了几个?”
巫腧面色一凝,“两个。”
【试图混入的知识卡片】
客星:中国古代天文学对天空中新出现的星的统称。主要是指新星、超新星和彗星,偶尔也包括流星、极光等其他天象。这类天体如“客人”一样寓于天空常见星辰之间,故谓之客星。
文中所描述的“色赤而大,如火照天,直犯中垣”的客星,长达二十多天,是超新星爆发。
《史记·周本纪》:“(孟津观兵段落)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很白话不翻译了,是中国人最爱的祥瑞!)
(当然以上记载并没有直接关联,也不可能找到那种时候超新星爆发的记录啦,都是我的加工和发散,不是史实不是史实不是史实,别信[垂耳兔头]。)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隆冬 这样悬殊的差别……
一旬后,丽季和辛甲从洛邑返回。
丽季直奔白氏族邑,族邑中众人忙碌,前两次未及带走的文书与器物被珍重地收入匣子,装上牛车。
整个殷都所余的巫医与小疾医都聚在这里,他们还不想远离神明,打算随着巫祝们一道启程,前往丰镐。
丽季在族邑内转了一会儿,没找到白岄,拦住了路过的葞,“阿岄呢?”
“内史和太史回来了。”葞将手中的木匣交给身旁的巫医,带着辛甲与丽季走进族尹的院落。
院落已清理过杂草,此时深冬,灌木落尽了叶片,只余下些许干枯的枝桠。
与池苑连通的陂池位于庭院一角,水位低浅,池水明净,倒映着没有一片云丝的高天。
朝南的屋舍被作为会客之所,葞铺开坐席,请辛甲于上首落座,自己坐在丽季身旁作陪,“邶邑的民众不愿迁走,与前去敦促搬迁的兵卒发生了冲突,岄姐跟着周公和司马去劝说他们了。”
“劝说?他们真会听从吗?”丽季皱起眉,“当初也是邶邑先闹起来的,恐怕直到今天,不服者也仍有许多吧?不过也难怪,邶邑临近王陵,不少人就是为了守卫先王才举族迁至那里。”
他们在那里居住了近三百年,守护着先王的安眠,想要说服他们抛弃先王离开,难于登天。
辛甲闭上眼,“大部分民众均已迁走,现在还留在殷都的,或是之后要迁居到卫邑,或是打算跟随大军迁居至大东地区,不愿离开的,只是极少一部分人。”
葞叹口气,“……要怎样处理他们呢?”
辛甲续道:“他们若始终不愿听从劝告,届时将由重兵看管,押送至洛邑。”
“到了洛邑之后呢?”葞咬着下唇,其实不问他也知道的,说到底所余的殷民都是周人的俘虏,瀍水以东便是关押他们的囚笼。
丽季面色不怿,“他们何必这样固执呢?也许王上从一开始,就不该顾及什么仁义,让他们仍留在大邑。阿岄说过,如果他们不愿离去,希望能将他们献于先王,但周公不同意。”
葞低下头,沉默不语,辛甲也闭目不答。
作为在殷都长大的人,他们都理解白岄的想法。
虽然听起来冷酷残忍,可对于殷之民来说,由他们最敬爱的大巫送他们前往天上,获得长久的生命,永远侍奉神明,那就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结局。
白岄推门进来,她穿着殷都常见的窄袖衣衫,佩着松石与白骨雕琢的坠饰,赤色的祭服挽在臂弯间,似乎才从邶邑返回。
“太史和内史都回来了?巫离他们呢?”
“巫离暂留在洛邑安抚殷民,我留了不少兵卒在那里,应当不会有失。”辛甲起身,问道,“邶邑的事解决了吗?”
白岄摇头,“……他们十分固执,不知从哪里听说之后要迁毁宗庙与享堂,情绪激动,眼下司马将他们暂时关押起来,命人严加看守。”
“即便是巫箴也劝不动他们吗?”
“太史,巫祝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呀。”白岄将祭服交给白葑,低敛了眉,“他们连兵戈加身都无所动容,区区几句装神弄鬼的说辞,是劝不动的。”
丽季不悦,“那就让他们去追随先王好了,这些年来追随先王与殷君而去的也有近万人,他们何必留在这里惺惺作态呢?”
白葑将祭服收起,制止丽季,“内史,不要这样说,他们也只是心中迷茫悲痛,不能自制。”
白岄岔开了话题,“今日要去各处巡视,太史要一起去吗?”
丽季快步挪到白岄身旁,小声抱怨,“怎么不叫上我?”
“内史不是还有许多典册要看吗?”
“那都是小事啦。”丽季伸手捻了捻她的衣袖,那是青白色厚绸所裁的衣衫,“穿这么少,不冷吗?你不觉得吗,今年的冬天尤其冷。我来殷都的时候,族长和阿岘特意让我给你带些冬衣,是阿岘头一回参加畋猎所得的皮毛缝制的,我去叫随从们找出来。”
人们陆续离开之后,热闹喧嚷的大邑变得萧索。
屋舍仍在,但街道上空空荡荡,空气中弥漫的酒气散去,冶炼铜矿的炉火熄灭,于是冬天的寒气畅通无阻地席卷了这座半空的城邑。
说是巡视,也不过是在王邑之外四处走走,查看民众搬迁的进度,敦促不愿配合的人们启程。
尚未离开殷都的族尹们照例前来相陪,锜氏与条氏等族已认定了新主,跟随在周公旦与司马身旁,一一汇报近来的事务。
条氏族尹道:“索氏、长勺等族已提前启程,将在奄地西南方驻扎,探查奄人的动向,等待大军前去会合,他们事务繁多,不及差人返回,委托我一同回报。大巫三日前已为我族卜问过先王,所得均是吉兆,族中整备兵戈、戎车已毕,昨日我已将族中名册递交给司马,随时听从调遣。”
周公旦点头,“有劳了。”
条氏族尹笑了笑,不卑不亢地应道:“不敢,这是神明与先王的嘱托,我们自当尽力。”
徐氏族尹接上话:“我族与徐君有旧,也望能编入大军,一同前去。”
司马递过一份简牍,“请族尹晚些时候,至官署与我详商此事。”
不愿迁走的族尹们仍缠着白岄和辛甲,语重心长地劝说:“大巫之后要返回西土吗?毕竟建造新邑,也需花上三年五载,不如让我们追随您先前往西土吧?待新邑建成,我们再迁至洛邑,绝不推脱。”
白岄不理睬他们,丽季笑道:“丰镐既已有了外史,就不需要你们了。”
“哎呀,内史怎能这样说呢?盟友总是越多越好的。”
“而且您也知道,周人总是这样不守信,现在他们还用得上大巫,自然对大巫礼遇有加,奉为上宾,往后谁知会怎样呢?得趁此时,在新邑多多培植商人的势力才对。”
话这么说,倒也不无道理。
丽季不再反驳,辛甲则当作没听到。
族尹们再接再厉地劝说:“是啊,大巫还年少,只知侍奉神明,于这职官间的倾轧,还是所知太少,应当让我们跟随在您的身旁,出谋划策才好啊。”
“各位族尹也太高看自己了。”白岄抬眼看着他们,语气嘲讽,“我是丰镐的大巫,群巫听从我的号令,百官也不敢对我有所置喙,哪怕是王也要让我三分。各位如今却是阶下之囚,只是还敬重你们曾为一族之尹,始终以礼相待。”
“这样悬殊的差别,各位要怎样为我出谋划策呢?”
族尹们被抢白了一通,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巫祝们受周人看重,自然容易一些,往后可不好说啊。”
椒跟在后面抿唇笑了,轻声道:“大巫还是这样嘴上不饶人呢。”
“说的又没错。”丽季耸了耸肩,“他们若真有眼色,早该跟着微子,岂会留到此时?阿岄可比他们厉害多了,哪里用得着他们教?”
离王邑最近的一处制骨作坊前人影幢幢,工匠们已尽数离去,作坊内残留着大量废弃的骨料与未能完成的制品。
微子启留下的数名官员正带着属下清理作坊内所余的兽骨、鹿角与蚌壳,挑选出还能加工的那部分,择些轻便的材料带走,余下的尽数倾倒进大坑掩埋。
破旧的锉刀与砺石未及带走,也被一同废弃,埋入土中。
椒看着那些骨材被泥土层层盖住,忍不住问道:“这些都不要了吗?”
官员们好奇地打量着来自丰镐的女巫,她看起来纯良乖巧,与殷都的女巫大不相同,其中一人答道:“都是些废料与半成品,工匠们既然没有带走,便是冗余之物,女巫若喜欢,可在此挑选一些材料,自行雕琢。”
“唔……”椒皱起眉,她哪里辨得出兽骨的好坏,隐约记得巫蓬教过她制作骨哨的方法,便在其中拣了几枚尚未开凿音孔的骨哨和角锥、锉刀等工具。
又看过几处铸铜、制陶的作坊,废弃的矿粒与碎陶片也都倾入深坑,残次品堆放在屋角,孤零零地等待被销毁的命运。
返回王邑时天色已暮,候鸟正掠过天空,归返它们在池苑之中的栖居之所。
“呀,大巫,你看——”椒指着从池苑一角跑出来的小鹿。
此时隆冬时节,早春将近,早生的小鹿们已能跑会跳。
这些日子人们离开大邑,池苑内的鸟兽没了约束,时常跑到杳无人迹的街道之上。
初生的小鹿不怕生人,欢快地跃上前,咬住白岄的衣袖在口中嚼着。
“哎呀,是饿了吗?怎么缠着大巫?”巫祝们忙摘来常青的枝条,在旁逗引小鹿。
白岄抚摩着小鹿柔软的耳朵,大邑即将被废弃,池苑也不能幸免。
这些年雨水减少,气候干冷,除了这精心打理的池苑,其实殷都附近,早已不适合这些鸟兽生存,它们也该随着人们一同南迁了。
白岄看向巫祝,“池苑即将废弃,你们吹奏乐曲,驱赶、招引鸟兽向南而去吧。”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不书 我们脚下的累累白……
暮色笼罩着王城,族尹们各自告辞离去,返回族邑。
司马也有事务要忙,“定于在初春出兵,向东征讨奄、徐与薄姑,算来也就半月时间了,有许多军务要处理,我先去官署。”
周公旦提议:“太史和内史才从洛邑返回,早些去休息吧?”
丽季摇头,“去了趟洛邑,已耽误了许多时日,你看那些制骨、制陶的作坊都已处理完毕,我们怎能落后呢?就趁夜去处理典册吧。”
“我与你同去。”白岄侧头叮嘱,“椒,去召集巫祝和作册前来,不要惊动族尹们。”
椒小声地应下,“大巫放心,我早已知会过巫祝和作册。”
辛甲揉了揉眉心,这一路往返洛邑,确实颇感疲敝,但事务堆积,还远不能松懈,“还要分出一部分兵卒到洛邑镇守殷民,我与司马同去,商议此事吧。”
王城地势较高,一路拾阶而上,竹板加固的夯土墙垣之内,过去商王处理事务的太室朝南而建,一旁有公卿们协理政事的官署。
墙垣之外是一带彼此相连的院落,墙面上抹的白垩粉已经剥落,露出其下的竹板与草茎。
周公旦停步,望着那处院落,“那时,我们就暂居在此。”
“先王还在殷都的时候吗?”司马看向那几座屋舍,“这里……看起来有些破蔽,似乎很久没人居住了。”
那是与王宫毗邻的区域,不属于任何族邑,四周戒备森严,是供给远来的方伯及其亲族、随从居住的舍馆。
在取信于商王之后,他们才能在王城内随意走动。
之后,商王会给他们指派事务、安排官职,赐予他们封邑,指定殷都的族邑与他们结为姻亲,直到他们也融入殷都,成为大邑的一部分。
数百年来一直如此,商王试图用这样的方法,将他们的文字与信仰传播到武力所不能及的远处。
自从商王移至朝歌,方伯们或随他前去别都,或返回族中,也有许多不愿臣服者被匆匆杀害、作为祭牲葬于宗庙之旁。
殷君返回王城后也没多少宾客与使者来访,未及好好修缮舍馆。
如今这里已空置了多年,门庭冷落。
“我幼时刚到殷都,也在这里住过。”丽季走过舍馆门前,站定看了一会儿,“还有些许怀念呢,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邑,和荆楚的景象全然不同。”
他回望空旷无人的王邑,曾经这里人烟稠密,繁华喧闹,像是祝融一族曾经守护的火种一样,让人觉得祂能永世燃烧,永不熄灭。
可后来人们学会了生火的办法,于是他们吹灭了天上的雷火,祝融的后人也失去了火正之职,在流离中窜入荆南,与蛮族杂居。
原来即便是神明赐予的天火,也终有一天会熄灭啊。
藏有典册的宫室位于王宫深处,几名作册已在此等候,室内秉着灯火,映出堆积如山的简牍与甲骨。
“周祭与例行祭祀的卜甲繁多,积存一段时日后,会在享堂附近集中掩埋。何况先王那时移于别都,祭祀也在那里举行。”白岄拾起一片龟甲,“这里所余的,仅是近年周祭与岁祭的记录,还有享堂中所藏的少量卜甲。”
周公旦从她手中接过卜甲,看了看,确实是祭祀的记录,“微子一件也没有带走吗?”
丽季奇怪道:“卜甲是与神明的问答,都是过去的事了,带走有什么用?留着纪念吗?微子那时亲自来翻阅过典册,只带走了与先王相关的文书。”
那是贞人们的工作,在卜甲上钻凿痕迹,之后刻上占辞,卜问神明,钟意怎样的祭牲和怎样的祭祀,奉上祭牲之后,又是否能够获得想要的结果。
他们会暂时保藏卜甲一段时间,以备验证占卜的灵验与否,再调整卜骨的选材、钻凿,以期获得更准确的结果。
待卜甲积存到数千枚时,就将它们埋入深坑,从此交给神明保管。
周公旦将卜甲轻轻置于几案上,“之前我翻看文书,见其中有关于旧制的记载,如今殷民四散各处,或许还不惯与周人相处,应参照商人的旧制管理他们,请巫祝与作册甄别之后,将那些文书送返丰镐吧。”
白岄点头,“甲骨就按之前的旧制,埋入亳社之下,余下的简牍要怎样处置?”
“不必特意处置,就留在这里。”周公旦顿了顿,“将涉及西土的甲骨挑选出来,也送回丰镐。”
“要那种东西做什么?还真要留作纪念吗?”丽季搁下一卷竹简,一头雾水,“再说……自从先公王季被封为‘牧’,前后将近五十余年,商王日夜忧虑你们侵扰中原,卜甲中自然有不少关于西土的记录,有些早已埋入地下,甚至连所埋藏的方位都不知。”
周公旦摇头,“找不到的就算了,至少将眼前的处理掉。”
白岄将甲骨搬到一旁,“对了,内史把之前的文书带来了吗?”
丽季从怀里取出几卷简牍,“在这里呢,从府库中取出之后,我一直随身带着。”
白岄翻看了一遍,“将巫祝相关的字样都删去吧,也不要过多提起微子的事,还有朝歌的那次燎祭……不能写。就将罪责尽数推给先王,按我们之前的说法,是他无道惹得上天降下惩罚,兵败之后,他奔至鹿台自焚,以谢天下。”
丽季不同意,“那怎么行?这可不能乱写。”
“‘自焚’是真,只是不写燎祭而已嘛。”
“可以是可以,只要不是颠倒黑白,怎么样都可以。”丽季叹口气,直言道,“可巫祝们也做了许多事,你这样殚精竭虑,耗费心力,凭什么不能让后人记住呢?而且你也知道,周人本就不喜巫祝,若是一无记录,往后岂不是任由他们污蔑诋毁?”
“我们不需要记忆。”白岄站在他身后,轻声道,“我们脚下的累累白骨,就是可供后人验看的、万世不变的记忆。”
“再说了,难道你要这样写得明明白白,让我们与微子、胶鬲大夫等人,都受后人质疑吗?”白岄在他身侧跪坐下来,斜支着面颊,“过去夏后氏的百官归顺了汤王,他们的名字也没有被记录下来啊。”
说到底,背离自己的故国,似乎不是太好的声名。
记载得越详细,越能让人猜测到真相。可是不行啊,她和微子启,都想让后人永远也不知道真相。
“你以为不写,就不会有人乱猜了?猜得多了,总有一个能猜对。真是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自己写吧,我就当没看到。”丽季把笔塞到她手中,“而且阿岄你这样说,好像能有人把那些都挖出来似的。”
“说不定呢?”白岄不接笔,随手拿起一卷简牍翻阅,寻找关于西土的零星记录。
丽季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可能,摇头道:“从洹水以北到王邑以南,也不知埋了多少卜甲和骸骨,这得多少人力、多少时间才能尽数清理出来?”
“巫箴,别开这种玩笑。”周公旦拾起落在案上的笔,拆掉简牍上的编绳,将其中几枚抽出,替换为新的。
如果那些骸骨与卜甲尽数被挖掘出来,岂不是他们所作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白岄摇头,正色道:“我没有跟你们玩笑,曾经只有巫族掌握文字,我们流传着一种说法,不必血缘亲族,只要能够看懂那些文字的后人,就可以作为后继者。”
如果有朝一日,有人真能挖开这层层压覆的泥土,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们,理应被准许一窥深埋于地底的秘密。
“我明白你的意思……”丽季低下头,摩挲着手中的简牍,“但我还是希望,他们永远都不要知道。周公觉得呢?”
周公旦未答,只是摇了摇头,“巫祝还真是古怪。”
他们关注于整个族群的利益,远远胜过当下的王朝,或是他们自身。
他们希望人们能够向前走,不惜诱哄、欺骗,编织谎言与并不存在的神明,也要推着人们向前。
作为掌权者,其实不喜欢他们,却又无法避免地想要依赖于他们。
“因为神明曾嘱托巫祝们,照顾世人。”白岄温声道,“不是商人所信奉的夔龙或是神鸟,而是成为了神明的先王与先圣。”
王与巫曾是一体,后来王将他们的一部分作为巫祝流传下去,继续爱护、引导世人。
自从接受这个托付以来,历经数千年时间,巫祝确实如他们所愿,为人们指引了一条路,或许并不那么正确,但拥有感染力和生命力。
就这样跌跌撞撞,一路走到今天。
可是好像没有路了。
早在五百余年之前,人们就开始忧虑,这条路大概真的不对,前方是无尽的漆黑,不见一丝光亮。
除了寻找新的道路,别无他法。
西土的人们似乎找到了一条更理智的道路,或许依然不够正确,但似乎可以走出很长的距离。
至于之后要怎么办,就交给之后的人们再去忧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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