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卜甲 现在还没有什么……
椒放轻了脚步,探进半张脸,“大巫,巫祝和作册们都到了,要让他们都进来吗?”
“好,知道了,稍待片刻。”白岄起身,与丽季一同走到廊中。
中夜寂静,长长的回廊尽头隐没在夜色之中,看不清边界,也没有一丝声息。
巫祝与作册静静地垂首站在廊下,这是来自丰镐的巫祝与作册,由她和丽季一手培养,听话得就像从小驯养长大的鸟儿。
丽季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在这样的夜里,不会有旁人经过此地,更不会有人知道他们今夜的谈话。
“商人已经离开了此地,这些简牍被他们遗留在此,其中或许记载有不利于我们的事,要将这些寻找、甄别出来,带回丰镐另行处理。”
“至于你们今日看到的,简牍中记载的所有内容,必须保守秘密,终此一生不得告知旁人,直至带进墓穴。”丽季加重了语气,“也不得口传笔授,传予后人。”
巫祝与作册们鸦雀无声,并未回应。
他们似乎决意从这一刻起,就对此事保持永远的缄默。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进入典册的宫室,开始翻检数不清的简牍,将它们分门别类地堆放起来。
“好了,之后是我们的事,周公先回去吧。”丽季将白岄也推了出去,“阿岄累了,也早些回去吧。”
随后典册室的门被丽季关了起来,长廊内一片昏暗。
幸而今夜满月,即将西沉的月光仍能映亮夜路。
白岄站在门外尚未离去,许久,摇了摇头。
“那是痛苦的事,对内史来说……”她停顿了一会儿,才迟迟续道,“他自幼长于殷都,由史官与典册教养,微子无法尽数带走这些文书,可以将它们废弃于此,可史官们其实无论如何都想保存好它们。”
那是他们竭尽心血,字字书刻而成,是记载了神明与先王的珍贵之物。
毫无疑问,丽季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我和司马已安排好了之后的军务,恰好过来看看你们。”辛甲从远处走来,宽慰道,“回去吧,这是鬻子交托给他的,必须要做的事。内史并不是小孩子了,他毕竟是你的兄长,就算不通巫术,作为史官,也从未有过差错……”
辛甲说完,也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从未有过差错,只有今夜,或许是他最大的差错。
但是没关系,现在不会有人知道。
而千年万载之后,应会证明他们才是对的。
白岄最后望了一眼宫室内的灯影,背过身,“嗯,太史说得对,是我多虑了。”
“你们才从邶邑返回,又去巡视各处,都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恐怕又要应付那几位族尹,实在费神。”辛甲一向关心白岄,“巫箴,夜已深了,我送你返回白氏族邑。”
周公旦收回望着典册室的目光,也走下回廊,“必须这样吗?”
“是啊,必须这样。”白岄踩着月光走入庭院,沿着庭院边缘的栏杆往回走,“我和微子商议过后,希望人们忘记大邑的一切。只有这里全都不复存在了,他们才能不再记起。”
大邑辉煌、美丽,热烈、自由,可这最后的十年,商王离开了大邑的这十年,留给他们的是无穷无尽的煎熬、错乱、挣扎与困顿。
民众们并没有尖锐地感受到这种痛苦,他们仍在真心实意地怀念往昔的辉煌,可贵族们既缅怀于过去,又无不希望抹消他们痛苦的回忆。
周公旦摇头,“但他们不可能忘记的,殷民这样迷恋神明……”
那是光怪陆离、可怖可敬、又令人痴迷的神明,一旦信奉了祂们,除非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永远都忘不掉的。
只要看到他们望着女巫的目光,就可以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可周公不也是这样想的吗?”白岄不以为意,“到现在才觉得不忍心吗?想要反悔的话,可是不行的。从一开始,我们就计划着迁毁宗庙与享堂,甚至毁坏王陵,将整个大邑付之一炬,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怎么听,都很不符合周人一贯以来所宣称的仁义与德行。
但是没关系。
现在还没有什么“君子”、“圣人”,只有正要改写史书的胜利者罢了。
“我早已说过,你们比商王更强了,你们就可以改写规矩。神明也会认可更强者。”白岄说得轻松又平常,仿佛即将被迁毁的并不是她自幼生活的故国,“等你完成了,就会成为后人眼中,最了不起的‘君子’。”
“王上也会成为汤王一样的、受后人仰望的先王,遮蔽我们所有人,不被后人窥伺、探寻。”
“那不是我们。”
“对,不是,但不重要。”
一个王朝的建立者,理应如此勇往直前,一呼百应,光明灿烂,不可逼视。
其他的事都不重要,它们从此与殷墟的枯骨一起封存,再不见天日。
至于之后的事……后人们自然会作出各种各样的新故事,用以改写他们自己的记忆。
曾经夏人信奉会吐丝的蚕蛾,她们悬丝在空中飘摇,似乎能够乘风飞翔。
她们蛰伏许久,从丝茧中破壳而出,似乎死去又能复生,甚至长出了翅膀。
她们在野桑树上结起一个个丝茧,就像一颗颗明亮的小太阳。
所以夏人说,东方有扶桑神木,其上栖息着十个太阳,他们将神木与太阳作为自己信奉的神明,也将圆滚滚的蚕虫作为神明,用美玉雕琢出她们的模样。
后来信仰神鸟的商人夺取了权力,他们说,扶桑树上栖息的是分明是十只金光灿灿的神鸟,象征着他们轮流执政的十位王的族邑。
再后来,其中一支族邑结束了这种轮流执政的制度,他们来自洹水以北,他们信仰天上的夔龙和地上的饕餮,于是连神鸟都要给祂们让位。
现在商人也离开了,在周人执政的这个天下,夔龙和饕餮又将变成什么呢?祂们又将被什么新的东西所取代呢?
后人一定会编出合理的故事,来圆上这一切吧?
至于他们到底要怎么编,哪怕将夔龙和饕餮编排成凶兽,其实她都不在乎。
青白色的月光洒落下来,周公旦这才发现她手中袖着一片卜骨,大约是方才从典册室中取出。
“你将一枚卜甲带了出来?”
白岄点头,“被发现了啊,这枚卜甲之后由我亲自销毁,就不劳其他人处理了。”
周公旦皱起眉,“为什么……?这枚卜甲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白岄垂下眼帘,倒也没有打算隐瞒,“卜甲记录了一位先妣的墓室,我希望能够保留她的墓室,不在之后遭到人们侵扰。”
辛甲不解地望着她手中的卜甲,“先妣?是出自白氏吗?还是与你或是你的父亲有旧?”
“都没有,是高宗的妻子,与我们差了很多辈,要说有旧,反倒是与西伯有旧吧?那位王后死后并未葬于王陵,也不在宗庙附近,你们应是找不到的。”白岄抬起头,语气轻快,“之后要毁坏那些享堂,对吧?”
白岄仰头看着几乎要沉落下去的满月,轻声道:“但先王希望保护他的妻子,不让任何人打扰她的安眠。”
周公旦看着她,“所以你打算……藏起那枚卜甲吗?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墓室。”
“不可以吗?这又不是大事。”白岄将卜甲拿在手中,就着月光细看,“你们做什么都用这样惊讶的眼神看着我?”
辛甲与她并肩站在庭院内,“巫箴为什么想要这样做呢?”
“那是先王的心愿,是他的期盼,我希望能为他达成。”白岄侧过头看向辛甲,“太史满脸都写着不信,我在你们眼中,就这样不近人情吗?”
辛甲不语,他们确实从来都觉得,女巫冷漠无情,从不考虑旁人的心情。
她的父兄殁于朝歌,白岘刚到丰镐时还年幼,总是伤心哭泣,丽季每每谈起旧事也难免悲伤难过,可她似乎从不放在心上。
今日突然顾念起某位离她这样久远的先王的心意来,实在令人费解。
周公旦追问道:“巫箴,那也是你的期盼吗?”
白岄看着卜甲上的占辞,久久未答,似乎在思考什么叫做“期盼”。
“如果这确实是你的期盼,而不是你所说的星辰所示的命运,那……”
白岄回过头,“……那又怎样?”
“那我和太史,还有其他人都会觉得很高兴。”
白岄看了看他,又转头去看辛甲,摇头,“这有什么可高兴的?你们还真是古怪。”
“古怪的一直是你才对吧?”辛甲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背,“所以巫箴其实能理解世人的情感,只是不愿理睬大家,是吗?”
“我一直都理解,但也只是理解。”白岄收起了卜甲,回望身后的宫室,“人们敬畏、喜爱巫祝,可巫祝不该对那些情绪感同身受。”
那是深重的情感,如果能够体察到每一份情感,巫祝很快就会被人们汹涌的情绪淹没。
所以他们选择漠视,他们理解世人,却不再与世人共情。
【并不冷门的知识卡片】
妇好墓:位于河南省安阳市殷墟宫殿宗庙区丙组基址西南,于1976年由郑振香、陈志达伉俪主持发掘,被列为当年的“全国十大考古成果”之一。
妇好墓是殷墟科学发掘以来发现的、唯一保存完整的商王室成员墓葬。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先妣 我很害怕,怕你……
近午时分,丽季没有带随从与作册,独自返回白氏族邑。
白氏族人仍然如昨日一般忙碌,白岄也在族邑中指挥人们收拾器物与文书。
有族人见他脚步虚浮,忙上前搀扶,“内史回来了。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这样憔悴?”
“是啊,阿岄也很晚才回来,你们又在忙什么公务了?”白岄身旁的妇人走上前,嗔怪道,“在丰镐时也是这样,说了阿岄多少次也不肯听。公务是忙不完的,这样熬下去怎么受得住呢?可别仗着年轻胡闹。”
丽季勉强笑了笑,有气无力地应下,“知道了,往后再不会了。”
妇人翻个白眼,“只望你是真的记在心里了,若是你姑姑还在,还不知要怎么说你,别叫她担心了。”
“脸色很差呢,去休息吧?我送你过去。”白岄扯了扯他的衣袖,侧身向妇人道,“葞他们在病舍吧?姑姑先过去,我一会儿再来。”
妇人叹口气,“阿岄可不要让巫医和病人等得太久。”
丽季跟着白岄慢吞吞地走进院落,问道:“怎么了……?”
“族中收治的最后两名病患也过世了,巫医和族人安葬过他们之后,也要启程离开殷都。”白岄走进东侧的屋舍,室内笼着栎木的薪炭,尚未完全熄灭,还在散发着热意,“这里暖和,内史就在这里暂歇片刻吧,我与巫腧有约,先……”
“阿岄。”丽季拉住她的手腕,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她。
“怎么了?”白岄侧过头,抬手碰了碰他的面颊,“你一夜都没睡吗?殷民也不是明日就要尽数迁走,何必这么着急呢?”
丽季不答,低下头埋到她的肩上,深深地呼吸着她衣物上熏染的药草气味。
似乎是云实的气味,他曾听白屺说起,这种药草闻多了会让人陷入梦境,看到幻象。
不过衣物上沾染的这少许气味并不会引起这么严重的后果,只是让人稍感轻松、愉悦,能抚平人心、祛除烦恼而已。
商人痴迷于巫祝,或许也正是因为巫祝掌握着这些药物,能够让人坠入与饮酒一般的梦幻之中。
白岄皱起眉,从怀里取出香木与药草的细末,“族人们熏在衣物上的药物性子辛烈,你平日不常接触这些,闻多了会头晕,快放开手,我去熏炉里点些别的。”
丽季不为所动,仍然垮着肩膀将自己挂在她身后。
“他们说,母亲为了生下我,命巫祝剖开了自己身体。”丽季埋在她肩头,闷声道,“刚到殷都时我还小,是姑姑照顾我,我一直将她视作母亲,可她生下阿岘之后,身体越来越差,也很快过世了……”
“阿岄,我很害怕,怕你也会这样离我而去。”
“怎么想起这些事?”白岄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也不是烧糊涂了啊。”
丽季环在她腰间的手略微发颤,“阿岄,你说商人的那些神明,真的存在吗……?如果祂们只是一时疏忽,未及看到地上的事……”
商人信奉的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神明,祂们有时候根本不愿理会人们的请求,也不愿注目人间。
但断绝对祂们的祭祀之后,祂们终有一天会发觉地上的乱象吧?到那时他们会勃然大怒吗?
一定会的,他们会降下灾祸,报复毁坏了祂们的大邑的人们。
对于背叛了祂们、反而协助敌人的女巫,祂们又会降下怎样可怕的责罚呢?
他不敢想。
身在大邑之中的人,真的有谁能完全不信、更不害怕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吗?
“别胡思乱想了。”白岄拣出一片菖蒲塞到他口中,“定一定心神吧?神明可不会发现我们的小动作。”
丽季放开了她,抱着毡毯倚在桌案前,半开的窗牖外阳光浅淡,照在身上也不觉温暖。
“我将要返回荆楚,寮中还有许多事务要交接,过几日我就要带作册返回丰镐了。”丽季满脸都是忧色,“阿岄还要继续跟随大军去东夷吗?”
他叹口气,絮絮叨叨地抱怨:“胶鬲大夫说过,东夷一带炎热潮湿,到现在还有野象生活,你不惯那里的气候,非去不可吗?奄君他们也不会听信你的那些说辞,去了又有何益呢?”
白岄摇头,“有什么不惯的?我没有你们想的那样娇气。”
丽季横了她一眼,“太史说你到洛邑的时候就病了。”
“那只是途中着了些风,很快就好了。”白岄向熏炉内添上新的药末,拨了拨伏藏在灰烬之下的火星,于是青白色的烟气升腾起来,在无风的室内袅袅飘动。
她温声宽慰道:“你这几日往来洛邑,十分辛劳,之后又要返回丰镐,还是在族邑中休整几日吧,否则到时候先病倒的人,就是你了。”
丽季揉了揉眉心,熬了一整夜,他确实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牵着白岄的衣袖含糊道:“阿岄,我会等到你平安返回丰镐,再启程前往荆楚。”
安抚过丽季,白岄依约前往病舍。
屋舍的门敞开着,久久缭绕于此的熏药烟气已经散去,只在墙垣的空隙里还残留着些许余味。
数名小疾医与巫医聚集在仅剩的两名病患身旁,病患仍在沉眠之中,形貌瘦削,气息散乱,冷汗从他们额上不断冒出。
小疾医一再用细软的布料擦拭掉那些细密汗珠,一边为他们灌饮药酒试图缓解这种痛苦。
巫医们终究还是不忍撤去药物,让病患在清醒的痛苦中死去。
“大巫来了啊,送走这两名病患,我们也要离开殷都了。”巫腧正在整理病舍内的用具,多是些砭石、熨石、骨针、玉刀等物,也有少许骨制、铜铸的面具或是遗留的卜甲。
“巫腧打算去哪里?要去南亳追随微子吗?”白岄拈起散落在桌案上的花椒,“微子的几名亲信官员还在殷都未曾离开,巫腧可以随他们一同启程。”
巫腧手下停顿,“我等希望跟随大巫,前去丰镐。”
“周人不会为难巫医,可丰镐也绝非你们想的那样自由。”
巫腧点头,“正因如此,我们想要追随大巫。”
没有人会为难巫医的,他们只是为人治病而已,不会插手具体的政务。
他们在哪里都可以过得不错,毕竟人人都是要生病的。
既然他们哪里都可以去,那为什么不去丰镐呢?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商邑既已平定,来自殷都的大巫自然会在丰镐受到排挤,他们想要帮助她,哪怕只能提供微小的一点帮助也好。
病舍的西南方向,是白氏一族的墓葬。
族人们生前聚在一起生活,死后又这样挨挨挤挤地长眠于地下。
前几日死去的病患刚落葬,地面上还浮着一层疏松的新土。
白氏族人们已为余下的两名病患挖好新的墓室,墓室不深,也不宽大,刚好够他们舒展身体躺在地下而已。
随葬的零星玉器与骨器是他们生前常用之物,是他们自己的族人离开殷都前特意送来。
周公旦远远看着等待着主人的墓室,“我听巫箴说起过,为了医治这种疾病,她的兄长、白氏的族人,还有殷都的巫医们竭尽全力,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是啊,有些事,有些病,不是竭尽了全力就能做成的,还需神明的一点成全。”白葑抬头看着天空,“周公要寻阿岄议事,命随从来知会一声即可,不必亲自前来。族邑中正在搬迁,招待不周,实在多有失礼。”
“巫箴每每离开族邑,总被那些族尹缠着,因此我过来寻她。”
葞抱着一捆草绳走近,“岄姐还没来吗?”
“姑姑说阿岄被内史缠住了,还要再过片刻。”白葑摇头,“那几位族尹确实难缠,不过太史已劝住了他们,今日一早他们命人来递了话,说过些日子他们会与太史一同前往洛邑。”
墓葬更远的地方,是大片荒芜的土地,此时冬季,杂草枯萎,隐隐露出地面上划分整齐的小路与水渠。
周公旦问道:“那些地方原本是田野吗?商人的族邑很大,似乎都附有田野,由族中自行耕种。”
白葑不答,白氏的族邑自他们举族离开殷都时就已废弃。虽后来一部分族人又返回此地暂居,也有巫医在此聚集,可终究没有再恢复到往日的热闹,族邑中原本的田野与作坊也都就此荒废。
葞点头,“是啊,族中有擅于耕种的人,就像司土手下的那些遂师、遂大夫一样,专门负责田野。我和族人那时躲藏在族邑内,不敢随意外出,除了学些制陶、制针的技巧,也常跟着他们到田野上一起耕作。”
谈起在族邑中的旧事,葞颇多感怀,走到东南方向,指着荒芜的土地,“那时候,兄长还带着我和阿岘在这里辟了一块田地,移栽了许多药草,仔细看看,有些药草竟也在这里生长了起来。”
“葞。”白葑向他摇头,“别说这些了,被阿岄听到该生气了。”
“唔……为什么不能说?”葞很不解,不过是问些耕种的事由,又算不得什么机密——
妣厉:楚先君丽季的母亲,难产去世后,巫医用牡荆枝条(楚)将其包裹下葬,为纪念她该部族从此改称楚族,出自《清华简·楚居》。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王陵 好,那我会等着……
正值深冬,平旦时分,池苑的广阔水面上弥漫着薄薄一层寒烟,岸边残留着枯槁的白茅草,随着西风摇曳不休。
营建这座大邑之初,人们引洹水穿过王邑,河水环抱中央的小洲,水中倒映着一旁高筑的宫室。
水中的游鱼、洲上的沙鸥曾一遍又一遍地听到迎神、送神的乐曲在宫室与宗庙旁奏响。
如今它们又听到,庄严的祭神乐曲最后一次在此响起,以三卣秬鬯行侑祭上告神明与先王,大邑的最后一批居民即将启程离开。
乐声停歇,水面上的雾气散去,太阳升至高处,映出粼粼波光。
白岄带着巫祝们在池苑旁为辛甲一行送行。
殷都所余的十数名族尹均出席了告祭,数月来纠缠无果,他们只得跟随辛甲,率领族人迁居到洛邑再作打算。
“内史带着椒他们先行返回丰镐,殷都的巫祝随我在此,待太史从洛邑返回后,一同前往东夷。”白岄将酒觚交给巫祝,接过辛甲手中的祝书,“族人们已做好准备,将迁居至卫邑北部,以望大邑。”
有族尹仍想说服白岄,“大巫,我族能否迁至卫邑?那位新的卫君还很年轻,想必不熟悉商邑的事务,我们久居殷都,也能从旁辅佐啊。”
白岄瞥了他们一眼,轻声道:“繁氏与锜氏等族早已去了朝歌,那里已经没有你们的位子了。”
“可……”
“何况卫君年少,各位族尹这样顽固,王上怎会放任你们留在幼弟身旁呢?上一位卫君的教训,不是还近在眼前吗?”
族尹们各各叹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他们也承认这回确实错估了局势,将自己陷于两难的境地。
辛甲说了几句场面话安抚众人,“洛邑是先王打算营建的新邑,将来终究要迁到那里,各族此时迁去,也未必是坏事。”
“既然没有其他异议,就趁天气晴好,尽快启程吧。”
有巫祝渡过洹水匆匆赶来,凑到白岄身旁,顾不得族尹们尚在,急道:“大巫,祭祀已经结束了吗?请您前去王陵,我们拦不住……不论是邶邑的民众,还是周人的兵卒,我们都拦不住。”
“邶邑又怎么了?”辛甲皱起眉,“他们刚安分了几天,如今司马才带着大军离去,他们又要做什么?”
“不、也不是他们的错……”巫祝闪烁其词,不敢细说,“总之,请大巫快随我前去吧。”
“巫箴,你先带几名巫祝前去。我在这里为祭祀收尾,随后过去。”
“我知道了。”白岄瞥了巫祝一眼,低声道,“又不是天塌了,别这么慌乱。”
巫祝垂下头,快步走了一段路,见族尹们没有跟来,才叹息,“周人要毁坏先王的墓室,大巫是否早已知晓?”
“是的。”
“为什么不阻止他们?”巫祝攥起拳,商人敬爱神明与先王,毁坏大墓的行为在他们眼中与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区别。
“先王曾在邶邑驻兵,那些兵卒都被殷君杀害了,没有一人返回西土。”白岄站在洹水北岸回望身后的城邑,“如今能保全大邑的人们已是幸事,是微子一再让步、各族妥协、巫祝缄口换来的,我也没有办法取得更好的结果。”
“但邶邑的民众也不过是些老弱妇孺,那不是他们的错。”巫祝仍觉不忍,“他们最爱重神明和先王,如今要他们亲眼看着王陵被毁坏,实在过于残忍,哪怕……”
他们败了,大邑分崩离析,如果连先王的大墓都保护不了,那对于他们来说,还不如当初死于战场之上。
白岄并不动容,“如果他们听从劝告,早些离开,也就不会看到了。”
临近王陵的区域一片混乱,除了邶邑的居民,也有尚未离开殷都的人们闻讯赶来。
他们被兵卒拦在远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享堂被一一损毁、推倒。
看到白岄接近,他们纷纷围拢过去,“大巫来了!”
“是神明和先王让您来的,对不对?”
“您快去阻止他们——”
“可他们都拿着兵器,大巫也没有办法的啊。”
“大巫能招来风雨和神鸟,这些兵卒算什么?”
“周人对神明和先王这样不敬,应当请神明亲自前来降下责罚!”
巫祝们上前安抚民众,白岄越过兵卒,质问道:“周公这是什么意思?”
周公旦侧身看向她,“巫箴今日应在宗庙为族尹们送行,是谁向你报的信?”
“我命巫祝在此守卫享堂,一应神事自然该向我汇报。”
“这不是神事,与你无关。”
享堂内的神主早已迁走,这里所余的,不过是历代商王的大墓。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应是胜者对败者的报复,仅此而已。
白岄看着四周坍圮的墙垣,满地都是散落的土块,低声问道:“但先前商定的,是在所有人离开之后才毁坏享堂和大墓。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故意选在今日,那些族尹即将前往洛邑、却还未启程的时候。”
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去的,并且他们会带着这个令人痛心的消息,一同到达洛邑。
“神明无论如何都不会来的,这一点,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没有必要再试验一次。”周公旦看着被兵卒与巫祝拦在远处的人们,“我只是希望殷之民们也知道,他们的神明,根本就不会来。”
就算地上的人们不敬至极,狂妄地否定祂们的存在,祂们也根本不会来。
“殷民信仰神明与先王,就让他们这样相信着,又有什么关系?”白岄看着民众们摇头,“你想让他们去何处?巫祝们可以编出故事,可以招来神迹,只要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总能说服他们的……哪怕让他们回到先王的身旁,也比这样好。”
“就像你们族中收治的病患一样,让他们在睡梦中一直沉湎下去,直到死去的那一天吗?”
“巫箴,你觉得那样才是最好的吗?你的那些病人,是从喝下药酒的时候就死了,还是前几日才死去的呢?”
这座城邑里的人病了,这座城邑也病了。
巫祝总是在为人们编织谎言和梦境,商人沉湎于美酒,也沉湎于美梦,他们追逐神明,也追逐巫祝,认为他们无所不能,荫蔽一切。
可巫祝其实没有办法治愈这种疾病,他们只是让人们看不到眼前的烦恼罢了。
他们早该醒来了。
民众们眼看着享堂尽数倾塌,由悲愤转为绝望,“大巫……神明和先王为什么还不来?祂们真的抛弃我们了吗?!”
“就算是这样,祂们也绝不能容忍这种事的!”
“不,如果神明和先王不来,那应当由我们保护祂们。”
少年们群情激奋,高声道:“大巫!只要您发出号令,我们还能一战——!”
无力出战的老者与妇孺则纷纷在巫祝的面前跪倒下来,“请把我们都献给神明吧!神明和先王一定会再次降福于我们的。”
巫祝们闭上了眼,他们没有办法……此刻没有办法继续保护人们,也没有办法回应他们的心愿。
活下来要经历这样天崩地裂的痛苦吗?与其如此,还不如将他们全都杀死。
白岄从废墟中捡起一柄大钺,径自走向民众,将大钺高高抬起,“好,我成全你们的期盼,送你们去先王身边。”
没有人流露出惊恐与畏惧,他们平静地望着闪着寒芒的大钺。
巫祝们站着不动,没有任何一个想要去阻拦他们的大巫,他们似乎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反倒是兵卒们带着惊疑不定看着这令人生寒的一幕,忘了继续损毁享堂与陵墓。
原来那不是什么赌气的、或是以死相逼的说辞,而是他们真心实意的想法。
他们是认真的,绝望的民众是如此,无能为力的巫祝也是如此。
商人痴迷于他们的神明,周人一直有所耳闻,他们认为那种信仰恐怖、离奇、可笑,令人畏惧,也不可理喻。
可当切实地看到民众眼中的笃信与向往的时候,他们所能感受到的所有情绪,只有震撼。
“巫箴。”周公旦走到白岄身后,按下了她握着大钺的手臂,“这里没有神明,也不会再举行祭祀了。”
“就让他们去天上,又有什么……”白岄说了半句,摇了摇头。
随后她松开了手,大钺坠落到地面上,溅起浅浅一圈尘土。
她看着民众,看到他们眼中的绝望,轻声道:“回去吧,离开这里。神鸟已为你们指明了方向,跟着祂们前去吧。”
“大巫!难道就眼看着周人毁坏先王的大墓,打扰他们的安眠吗?!”
“您是我们的大巫,是神明最喜爱的女儿,怎能就这样——”
周公旦走到他们面前,“巫箴已经不是你们的大巫了,你们的神明和先王也不会来了。”
“不可能!神明还没有抛弃我们!”
“你们毁坏王陵,神明绝不会认可你们!一定会降罪于周人!”
“上一任周王就是死于神明的降罪,神明不会放过你们,神明和先王会亲自来人间复仇!”
“好,那我会等着,你们所谓的神明和先王的降罪。”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送神 没关系的,我们……
辛甲在随从与几位族尹的簇拥下,绕过倾颓的墙垣、满地的土块,走向王陵的中心。
民众们被阻拦在远处,巫祝仍在劝说他们尽快离去。
享堂已都被推倒,如今举目所见的只能被称为废墟。
同来的族尹也十分不忿,压低声:“辛甲大夫,这与之前说过的不同吧?周人自诩仁义,依从天命而来,将罪责推到先王一人身上,那么今日损毁诸位先王的大墓,又是什么意思?”
“各族尚未启程,若被族人知道此事,即便是我们也无法弹压。”另一位族尹也皱着眉,“而且不是我们自夸,我与何尹已算作配合周人了,另外几名族尹本就不服,若借了这个由头闹起来,又要怎么办?”
辛甲瞥他们一眼,“现在说这些也无益。”
白岄迎上前,不客气地问道:“就算真的闹起来,难道你们能闹得比当初朝歌城中更凶?”
何氏与木氏族尹对望一眼,彼此都摇头。
力量悬殊,即便拼举族之力,他们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
何况如今各方国都已服从于新主,殷都的各族也各奔东西,除了东夷那十数国还在顽抗,这天下哪里还有人听得到大邑之中残存的悲愤与痛哭呢?
没有人在乎他们了。
“太史。”白岄看向远处聚集的民众,“能带着他们一起走吗?行至途中,太史放任他们离去即可。”
周公旦从她身后走来,不悦地制止,“巫箴,不要自作主张。”
白岄也不愿相让,“巫祝清点过人数,余下的人不过数百,他们不会顺从你的,押送到洛邑徒留隐患,还不如让他们自行离去。”
木氏族尹想了想,附和道:“大巫、太史,不论他们要去何处,至少劝他们一同启程。”
身为族尹,他们必须考虑一族的前途,即便心中不忿,最终也只能妥协,族中当然也有少数的民众无论如何都不愿迁走。
那些敬爱神明的人们仍留在这里,想要汲取最后的几分余温。
他们理解那些人,可他们无能为力。
周公旦问道:“你想让他们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商人惯于迁徙,到哪里都可以生活下来。我只是希望他们一同启程,互为照应。”
殷都最庞大繁华的族邑,曾经多至千余人,小型的族邑也有两三百人。
人们聚族而居,一同生活劳作,彼此帮助扶持。
在人们聚居的城邑之外,仍是大片的荒野,有虫蛇猛兽出没,受风霜雨雪侵袭,没有足够的同伴,是很难独自存活下去的。
如今各族迁离,殷都附近的大片区域很快也会成为荒野。
尚未离开的人,不论是打算留在大邑,还是最后决定离开此处,都必须聚在一起。
她与巫祝们不希望人们留在这里,目睹王陵与大邑被毁坏殆尽,那对于他们来说太过残忍。
巫祝终究希望再一次保护人们,为他们遮蔽世间的痛苦折磨。
但殷民固执,不愿前往洛邑,那么只能强制将他们押走,再由辛甲在途中放他们逃离。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这样不妥,或许连其余各族也会伺机逃离。”周公旦看向辛甲,“太史与各族有旧,也会愿意放他们离去吧?”
辛甲未答,木氏族尹不忿,“这是什么话?我们可不像周人一般言而无信,既已同意举族迁至洛邑,绝不会再起意逃离。”
“但有殷君的例子在前,恐怕木尹的话难以令人信服。”
“……此事确是禄子与我等的过失。”何氏族尹看向被夷为平地的享堂,难免动气,“西伯曾号称取得神明与上天的认可,前来讨伐先王的无道,那今日肆意损毁王陵,难道也是你们所谓的‘天命’?我倒不信,先王们会这么糊涂,准许周人对自己不敬!”
周公旦笑笑,“我们与各位族尹之间,何必再谈神明呢?何尹的这些话,应该去向民众说才对。”
神明不过是用来欺骗无知民众的东西,贵族们争权夺利时用其作为借口与倚仗,私下里就不必搬出这一套来了。
“我们无意再将事情闹大。”何氏族尹叹了口气,“您对我们有怨恨,可以将我们尽数献给周人的先王,去天上做他们的仆从。我族敬神,过去汤王代夏而立,虽曾起意迁毁夏社,却没有动夏后氏的陵寝。”
瞒不住的,他还没有想好怎样应对族人的质问,又要怎么安抚他们。
周公旦摇头,“先王并不需要什么仆从。洛邑为天下之中,九鼎所在,我不过希望殷民迁至新邑,在彼处安居而已。”
他不要他们的性命,反而希望他们全都活在世间。
从此往后不再有巫祝为他们遮蔽痛苦,也不能再闭上眼投入神明的怀抱,逃避一切。
而是从此清醒地活在人间,痛苦、挣扎、艰难地向前跋涉。
每一步都会很痛苦,如同赤足踩在铺着碎石的小路之上。
可只有这样,才能一步一步、拨开乱生的草莽荆棘,走出幽闭的暗色丛林,到达光明所照的地方。
木氏族尹听了一会儿,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室,轻声道:“人们事神已久,不会如您所愿,忘了神明的。”
“此前已有二十三族迁至洛邑,今日尚有十四族将要启程,车马将行,我们不能在此久留了。”辛甲满怀忧虑,抬手拍了拍白岄肩头,“巫箴,你留在这里,待我在洛邑安顿好各族,与你同去东夷。”
白岄点头,“望太史与各位族尹一路顺遂,不遇风雨。”
“民众们情绪激动,你带着巫祝尽量安抚他们。”辛甲叮嘱了白岄几句,向周公旦点了点头,“殷民所余不多,却十分顽固,还需小心应对。”
被拦在远处的人们见到辛甲,不顾横在面前的兵戈挤过去,控诉道:“辛甲大夫,周人言而无信,还要抢走我们的大巫。”
辛甲摇头,“巫箴依从天命,去往西土,因此周王命她为大巫,远在殷君之前。”
“可大巫是殷都的主祭,是白氏族尹的女儿,也是神明的女儿,不论怎么说,她是我们的。”
两名族尹也被拉扯住,人们七嘴八舌地质问:“族尹,他们毁坏先王的享堂,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各族还没有启程吧?我们还有这么多人,快将他们都叫来,阻止周人啊。”
何氏族尹连连摇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没用的,自从先王身死,我们就已经败了!神明早已离我们而去,你们还看不清吗?”
“不可能的,祂们只是暂时看向了别处。”
“只要我们继续向祂们献上祭品,只要我们保护好祂们遗留在世间的享堂和大墓,一定还会……”
白岄也打算带着巫祝们离去,温声劝道:“跟着木氏与何氏的族尹走吧,曾经先王带着族人们四处迁徙,不也总将诸王的大墓留在原处吗?”
“那我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周人这样做——”
白岄摇头,“时序变迁,久而无人修葺,他们的大墓终究也要为虫兽所侵,其实都是一样的。”
民众们面面相觑,他们说不过巫祝,但这是不同的,他们知道。
“大巫,您分明知道这是不一样的。”
“真的连大巫都不愿再照拂我们了吗?”
“您为什么要向着周人?神明与先王真是那样告诉您的吗……?”
不可能的吧,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他们没有了王,神明与先王也拒不回应,将他们就这样扔在茫茫人间,眼前的女巫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浮木。
巫祝们尽力推开聚集过来的民众,喝止他们:“不要触碰大巫!你们太不敬了!”
“大巫,如果您要跟着周人而去……请您送我们回到神明的身边吧,趁着宗庙还在,趁着巫祝们还在。”
只有神明认可的巫祝们,能通过祭仪与葬仪将人们送到天上,他们自己去不了。
他们不能接受,不能眼看着大邑被毁。
可他们无能为力,除了寄希望于神明,别无他法。
周公旦命护卫们驱离殷民,“巫箴不会那样做的,你们去不了天上,只能留在这里。”
“你们周人根本就不懂!神明是不会抛弃我们的!”
白岄提高了声音,耐着性子相劝:“神明与先王早已跟随微子返回南亳的故地,祂们无暇注目于此了,你们也尽快离开吧,迁往洛邑的各族都会接纳你们。”
但人们顽固非常,“我们不会走的。”
“没关系的,大巫,我们会一直祈祷,直到祂们再次来到人间。”
神明的注目是那样渺茫,但只要一直不断地祈祷,终有一天,祂们还会再次投下目光吧?
周公旦摇头,揽过白岄向前走去,“巫箴,别管他们了,走吧。”
曾经盘庚王打算带着他的百官与臣民迁于此地,为此几次三番、声嘶力竭地劝说他们,甚至搬出天上的先王威逼、以神明的旨意处死了一批反对者,才最终完成此事。
如今他们的后人依然如此固执,不愿听从任何人的劝告。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着大邑分崩离析吧,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清醒过来,不再坠入神明所织的梦境。
白岄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轻声道:“快离开这里,被周人杀死的话,可就去不了天上了。”
人们怔怔放开手,执着锋利兵戈的护卫隔开了神明最宠爱的女巫与遗留的殷之民们,她祭服的衣角从他们的指间滑走,再也触不到了。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亳社 曾经盛极一时的……
人们离去之后的城邑冷冷清清,羽毛蓬松的雀鸟停歇在亳社的屋檐上,在寒风中挨在一起取暖。
巫祝带着胥徒们在亳社旁挖掘大坑,无法带走的卜甲与简牍被倾入坑底。
巫腧带着巫医聚集在旁,沉默地看着泥土一层一层覆盖上去,将那些精心书刻的文字掩埋在地下。
见白岄返回,群巫纷纷迎了上去,“大巫回来了,听闻邶邑的民众又闹了起来,事情已经解决了吗?”
“他们暂时退去了,但仍不愿远离大邑,之后再去劝说他们吧。”白岄看向巫腧与几名巫医,“巫腧还没有离开吗?”
巫腧点头,“我们希望追随您,之后一同前往丰镐。”
白岄沉默了片刻,“……我还以为你会带着小疾医去微子那里。”
“不,我想去看一看,西土是什么模样,也想看一看,您说过的那条路能够走向何处。”
巫腧抬头望着重檐上的山雀,曾经盛极一时的大邑,此刻只剩下尚未离去的飞鸟与巫祝。
其实巫祝们大多知道,一代又一代的商王从他们手中夺走神明赋予的权力,他们终究要远离神明、从权力的争斗之中退场。
事神者之中早已裂为许多派别,贞人的团体依靠卜甲、精于祭仪的巫祝们靠侍奉神明取得干涉朝政的权力,他们希望延续神明的威严。
作史者、为医者、以及那些精于观星望气、歌舞乐曲种种其他技艺的人们,则希望脱离神明的掌控,试着走上新的道路。
但不愿放弃神明的人禁止所有人离开殷都,他们担忧原本由巫祝垄断的技艺与知识被旁人学走,从而失去既得的好处。
他们曾经以为,巫祝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这里,与这座城邑、与神明同生共死。
可白岄打开了笼子,要将这些久未飞行的鸟儿都放出去。
白岄难得带了些浅淡的笑意,“这样也好,阿岘他在丰镐多年,熟知西土的事务,即将出任王上的医师,待巫腧与巫医们到达丰镐,也可以照应你们。”
相较于殷都的各族,周人对于巫祝的处理十分宽大,邀请他们前往丰镐,或是前往其他诸侯、方国主持神事。
巫医们也是如此,可以自行选择去处,而不必被强制迁居到新邑。
“那您呢?安排好了阿岘的事,您又有什么打算呢?就这样……一直做周王的大巫吗?”巫腧转身看向面前的女巫,她面色微白,缺少血色,这些日子忙于处理神事,还要应付那些族尹,想必也十分辛劳。
白岄平淡地道:“我是丰镐的大巫,继承‘巫箴’之号,我不应该再有别的打算,只是尽力完成王上的托付而已。”
“可任命您的那位周王,已经不在了啊。”巫腧面露忧虑,“听闻周人扶立了幼主,等那孩子长大,恐怕终究与你不合,到那时……”
新王总会有自己的想法,终究不会与先王完全等同。
可作为先王遗留在世上的影子,白岄只能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命令。
殷都曾有许多位大巫,他们中不少人其实并不出身于巫族,而是毫无根基的平民或出自其他族邑,他们往往另有职务,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正式任命为“大巫”。
唯一的相同之处,他们都是商王最亲近、信任之人,商王还在时,他们是他的喉舌,商王死后,他们是他的影子。
他们有些为了王而死,有些追随王而去,也有人留下来,在权力的争斗中被驱逐、杀害,或是长久地掌控着整个王朝,坚定不移地继续执行先王的意志。
白岄摇头,“王上还小呢,东夷尚未平定,现在想这些做什么?”
“也是。”巫腧向亳社内望去,里面不再有九鼎,也没有了先王的神主,祭器都已被送往南亳,除了些不易搬动的几筵,什么也不剩了。
“说来,你的那位先王,似乎并不止留下了一个影子。”
“……是啊。”
巫腧笑了笑,“那等到新王长大,你们会选择退让吗?”
“我请巫楔看过王上,他会成为很好的君主。”白岄停顿了片刻,“先王希望在伊洛营建新邑,只要能够达成他的心愿,其他事我可以退让。太公也是这样做的。”
阳光转到另一边,将亳社与宗庙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
“太公?”康叔封带着一大群随从走来,笑道,“大巫之后也要去东夷吧?听闻太公驻兵营丘,到时候应当会与你们会合吧?”
“卫君怎么来了?”
康叔封道:“兄长匆匆启程了,命我前来迎接大巫与巫祝们至卫邑暂住,等待太史返回。他担忧殷民作乱,打扰大巫,还指派了几名随从跟着您。”
巫腧与巫祝们闻言都皱起眉,白岄身旁仍有数十名巫祝跟随,白氏族人也都在卫邑偏北的地方等候,根本不必什么庞杂人员随行照料。
派这些随从来,究竟是作为护卫,还是监视、限制巫祝们的行动呢?不能不让人多想。
“……那还真是费心了。”白岄冷淡地应一声,向巫祝们道,“卜甲与典册既已处理得当,我们也该离开大邑了。”
康叔封回头看了一眼城邑,“这里变得空荡荡的,与先前所见完全不同。”
巍峨的宫室仍在,筑于高高的夯土基址之上,俯瞰着整座城邑。
池苑波光粼粼,常青的草木仍在阳光下舒展枝叶。
夯实的道路平整宽阔,陶制的排水管道隐没于道路边缘。
各处民居井然排列,有些院落的门半掩,隐约能看到被匆匆遗留在院角的陶罐与石制工具。
一切还是原本的模样,只是没有了人影。
“卫君,不要再看了。”白岄带着巫祝们径自向南走去,没有一个人回头再看一眼大邑,“商人惯于迁徙,既然已决意离开此地,就不该留恋。我们会建立起更盛大、更长久的新邑,作为新的家园。”
康叔封收回了目光,走了一段路,轻声叹息:“我只是在想,霍叔还在西土时,很不喜欢商人,为什么后来……他要为了邶邑那些顽民说话呢?”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飞鸟 那是很漫长的一……
从殷都到朝歌不过一日的行程,白葑和葞带着白氏的族人们在道旁等候。
见她与族人团聚,巫祝、巫医与随从们都远远退去。
葞当先跑上前,拉着她问道:“岄姐也来了,殷都的事已经解决了吗?”
白葑摘下她的面具交给族人去修整,看着她皱起眉,“你的气色怎么更差了?”
“这几日与各位族尹接洽,难免有些劳神。”白岄低下头,神情松懈了些,“邶邑与各族不愿离开的那些民众,眼见享堂与大墓被毁,也着实难以安抚。”
“啊?为什么要——”葞中途随丽季来此,本不知他们的打算,听到这里吃了一惊,“毁人墓室,这、这多不好啊?商人的先王也没有做错什么吧?这是周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而且当初……”
他瞥见康叔封尚未离去,在族人们告诫的眼神中默默闭了嘴。
康叔封倒不显局促,只是笑了笑,“兄长原本也不想如此,过去我在周原,还常听长辈们抱怨先王他们对殷民太过宽仁,终将招来祸事。”
没有人回应他,过去的一切就是明证。
他接着说下去:“在殷都的这几月,那些族尹总缠着兄长,他们并不觉得过去做错了什么,其实也不在乎平民的死活,只是想为自己取得更多的好处。”
“至于那些民众,痴迷于神明与饮酒,不愿劳作,也不愿听从劝告,实在令人头疼。如果毁掉那些大墓,能够让他们认清现实,清醒过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殷民是否要怨恨他们,后人又会怎样评价,这并不重要。
白氏的族人各自摇头,其实他们并不认同这样的做法,民众们一向依恋神明,千年万载皆是如此。
此时要他们强硬地接受神明并不存在的事实,恐怕有些操之过急了。
康叔封看向被族人簇拥的女巫,“想必大巫这些日子也被他们所扰,看来有些憔悴。”
在世人眼中,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巫,冰冷高洁,是摘不到的星星,无法染指的月亮。
能与她并肩同行的人少之又少,寻常人连贸然注视于她都是十分失礼的。
虽与白岄接触了数月,他也是今天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神秘的女巫。
她比人们想象中的模样要年轻一些,此刻身处族人之间,神色温和平静,偏白的脸上带着少许倦色。
若不是亲眼见过她招来神鸟、号令民众的模样,恐怕会将她误认为柔弱女子。
白岄温声应道:“不要紧,休息一晚就好了。”
“那就好,殷民敬爱大巫,若见你抱恙,恐怕要疑心是神明有什么不满。”康叔封停顿了一会儿,近乎自语,“有时候我会想,先王病重崩逝,恐怕也有他们的一份力吧?”
他们是故意如此吗?
葞不忿道:“他们肯定是故意的啊,先前太史和岄姐在宗庙内处理事务,那些族尹早不来晚不来,非要打扰他们用餐,或是掐着入夜后的时间过来,阻拦岄姐返回族中,而且接二连三的,多半是暗中商议好的。”
白岄向他摇头,“要与殷都的族尹们打交道,就要做好这样的准备,何况族尹虽有意磋磨,我们也并未让他们好过啊。”
“锜氏族尹他们不也缠了卫君多日?看似只是寻常谈话,费不了什么力气,长此以往仍会觉得十分疲惫。”
他们都是积年的旧贵,说话阴阳怪气,性情难以捉摸,一不留神就会被他们绕进去。
没有足够的心力,实在难以应付这些老狐狸。
但巫祝多年来与他们争夺权力,也从未落过下风。
不过是彼此折磨,看谁先败下阵来,哪里分得出什么对错了?
康叔封自然也领教过那几位族尹的难缠,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头大,“是啊,幸而此前太史教了我一些说辞搪塞他们,兄长也为我挡掉了许多族尹的盘问。”
白岄点头,“殷都的事务已经落定,他们想必会安生一些了。”
“但愿如此。”康叔封作了一礼,“请大巫在此好好休整,我先告辞了。”
白葑见他走远,轻声道:“这位新的卫君虽然年纪小,倒是比从前的邶君行事圆融、熨帖许多。”
白岄背过身,在族人的簇拥之间向南而去,“他与邶君是不同的,邶君在先王与周公眼中终究是受宠的幼弟,即便犯下大错,宗亲仍愿意将他接回周原,予以庇护。”
白葑笑了笑,“也是,这位小卫君也没比新王大上几岁呢。”
“岄姐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们不会在此久住,因此卫君将族人暂时安置在舍馆,沿着这条路过去,很快就到了。”葞说着,面色突然一凝,回头远远向北望着殷都的影子,声音低了下去,“当初……族尹带着兄长和岄姐,也是从这条路进朝歌城的吗?”
族人们停止了交谈,无不面带忧色。
白葑制止他,“葞,说这些做什么?”
白岄低头看着脚下铺满了陶片与碎贝的道路,“是啊,那是个朔夜,没有一点月光,我们到达朝歌时天色已晚,在舍馆住了一夜,第二天才……”
他们谁也没能睡着。
那是很漫长的一夜,回想起来的时候,又总觉得它不够长。
“别说了……”妇人疼惜地将她搂到怀里,眼圈微红,“从那以后,阿岄没有了兄长,我也没有了兄长,我们都不要再想那些伤心事了。”
白岄抬起头,“姑姑想要忘掉父亲吗?”
妇人低头附在她耳旁,轻声道:“我不想忘记,可现在还不能哭,我们还没有跟其他族人会合。”
“我知道。”
“阿岄,周人不好应付,多的是出尔反尔的举动,损毁王陵一事,也与你们之前商定的不同吧?”
“我会小心的。”
妇人捧着她的脸,叮嘱道:“平定东夷之后,你的处境会更艰难,一定要早作打算。”
他们举族离开殷都,到达丰镐,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与挣扎,所有人都紧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松懈丝毫。
如今大邑即将消亡,曾经逼迫他们的各族也已四处流散,可他们仍不是胜者。
或许属于巫祝的时代已过去了,旧时代的飞鸟,终究无法停歇在新王朝的重檐之上。
他们必须找到新的道路,不再依附于人主。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殷土芒芒 许多年之后……
今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东风与雨水迟迟不至。
麦苗早已播种,正待第一缕春风唤醒、返青。
康叔封担忧春耕受到影响,命巫祝们筹备祭祀,请白岄代为主持。
太史违眼见祭祀顺利,向白岄笑道:“卫君说要按照周人的习惯来告祭神明,我们从未见过,十分惶恐。幸喜大巫在此,能够指导巫祝们,不至于出了差错。”
白岄客客气气地回应道:“卫君年少,也幸得您在旁辅佐。”
太史违曾受武王任命,在殷都辅佐殷君,统筹各项事务。后来他并未跟随微子启前去南亳,而是留在了朝歌,侍奉新主。
太史违将话说得圆满,“不敢,卫君虽年少,但精于政务,各位族尹也时常夸赞卫君。能追随这样一位新主,也是我等的荣幸。”
康叔封听着倒有些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题,“大巫这些日子休整得好些了吗?昨日洛邑有信使前来,带来了太史的口信,您也接到了吗?”
白岄点头,“是,太史说,待春耕结束,他就从洛邑启程,之后与我同去东夷。卫君也要去吗?”
康叔封略蹙了眉,压低声道:“听闻东南夷人仍在顽抗,那里植被丰茂,多有虫蛇猛兽,不易应付,战事并不顺利。待卫邑的事务落定,我打算与曹叔他们会合,前去援助。”
“卫君有心了……”
远处一阵喧闹,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有侍从跑到太史违身旁耳语几句。
康叔封问道:“怎么了?”
太史违瞥一眼白岄,“聚于殷都的那些顽民闹着要见大巫。”
“让他们过来吧。”
几名随从上前制止,“可是大巫……周公说过,唯恐殷遗对您不利,希望您不要再与他们接触了。”
白岄摇头,“他们不会那样做的,命护卫放行。”
随从们看向康叔封,“康叔,您也劝劝大巫吧?今日是……”
康叔封看了看他们,“按大巫说的做。”
遗留的殷民自远处跌跌撞撞地跑来,扑倒在巫祝们身前,侍从们虽然没有再阻拦,仍执着铜戈戒备地望着他们。
白岄缓步上前,“祭祀刚结束,你们不能再向前了。”
他们已跑得满面通红,额角汗水涔涔,脸上带着又惊又怒的神情,“大巫……请您快去阻止周人,他们将先王和各族的棺椁任意处置,肆意损毁随葬的彝器,如今竟还要放火烧毁大邑!”
白岄平静地拒绝了,“我不能阻止。”
“为什么不能?大巫,您不是我们的大巫吗?!”
“神明与先王那样宠爱您,您不该保护祂们吗?”
白岄轻声道:“但神明和先王已经抛弃我们了。”
殷民们不可置信,“不……不可能的,为什么连大巫也这样说?”
“一定是周人逼迫您这样说的,对不对?”
“神明只是暂时无暇顾及地上,祂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祂们不会回来了,而且……”白岄看向远处笼在阴云下的城邑,“已经没有大邑了。追随宋公回到故土吧,或是循着鸷鸟的方向而去,去建立你们新的城邑。”
人们仍然固执己见,抓着巫祝们哀求,“我们不想走,除了先王身边,我们哪里也不去。”
“我已答应过旁人,不能再送你们去天上了,但至少可以让你们不要留在这里。”白岄提高了声音,注视着他们或愤慨或悲痛或绝望的眼睛,循循劝导,“我们是惯于迁徙的族群,由南至北,又由东向西,总是这样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殷民们摇着头,踉跄地退后,惶然回头看着身后广阔的原野。
神明不知在何处,巫祝们也要他们离开,大邑之外的天地这样大,没有了巫祝的指引,他们又能去何处呢?
“走吧。”白岄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带着巫祝们离开,“许多年之后,我们的后人,还会在此重逢。”
白氏的族人们都在空阔的地带望着北方天际的火光,卫邑中的各族邑也都聚集在一起,沉默地看着曾经的家园陷于烈火。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叹息,只是这样静静地望着。
殷民们也被拦住了,他们不能再返回殷都,只能遥遥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城邑。
大火已经蔓延开来,火舌舔过白垩与料礓涂抹过的墙面,烧红的土块开始接二连三地剥落、崩裂。
宫室与墙垣在闷响中倾塌,夹杂着殷民们充满留恋的痛哭。
栖息在城邑中的鸟儿们被大火惊起,在大邑的上空盘旋了数圈,发现已无处可以落脚,最终哀鸣着飞离了旧巢。
葞扯住白岄的衣袖,声音颤抖,“岄姐……他们真要烧掉大邑吗?”
这些日子他也听闻了,周人推倒了王陵与宗庙,连同享堂之下的大墓也被损毁一空,那些包含着后人敬意与爱意埋入地下的随葬器物,或被毫不珍惜地打碎,或被当作战利品带走,从此分散流离、四散各处。
他有时候都快忘了,当年在牧邑的原野上,他曾经怀着怎样的心情呢?他埋于地下的那些同族们,如果得见此情此景,又会作何感想?
白岄轻声道:“留着不管的话,人们还会不断地怀念,甚至从各处返回大邑。”
“可岄姐不会觉得难过吗?那毕竟……也是我们生活的地方。”
起初他五岁,被当作战利品千里押送至这座繁华都邑,与族人们生活在洹水以北的牢狱之内,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过着朝不保夕、惊惶恐惧的日子。
后来他十岁,成为白氏族邑的一员,白屺带着他与白岘经过王城热闹的街道时,民众与百工会笑着向他们问候,向白屺夸奖这是何等伶俐壮实的孩子。
再之后他十五岁,那年风云骤变、天翻地覆,他随白氏离开居住了十年的殷都,那一年他失去了一向爱护他的兄长,返回陌生的西土。
如今他已二十岁,亲眼看到这座可怖又可敬的城邑在大火中燃烧,好像一场无与伦比的、最盛大也是最后的燎祭。
葞不由怔怔落下眼泪,愤慨道:“……真是疯了。”
白岄侧身为他擦了擦眼泪,“殷都之内,俱是你的仇敌,为何要为了敌人流泪呢?”
“可是我……”都城中的人、其他族邑的人,当他们不知道他是羌人时,从来待他温和友善。
他并不是商人,他知道的,也一直这样警醒自己,不要被那座城邑里的神明同化。
他分明与商人是仇敌,可这座大邑似乎将细密的丝线也连到了他的身上,牵引着他感到痛楚。
“葞,这是战事,周人怀柔、忍让,或许让你觉得他们是占理的。”白岄拍了拍他的肩,“其实跟那些没关系,这只是战事而已,从来没有对错,只有强弱。”
各族邑都已认清了这一点,所以妥协了。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葞茫然望着被大火烧红的天空。
滚烫的热度在城邑上空摇荡,将天光折成一层浅浅的影子,似乎神明终于现出了身影,可惜同样对被焚毁的城邑无能为力。
——
大墓被损毁、挖空,周人引池苑中的水倒灌而来,庄严的宗庙与享堂被夷为平地,如今举目望去是一片粼粼波光。
烈火过后,曾经繁华的王宫都邑只剩下焦土和废墟,连同王城之外的众多族邑也被摧毁殆尽,只余几段坍圮的墙垣。
从此后再也不会有南来北往的商旅汇集于此,也不再会有劝享神明的庄严乐曲在此奏响,精美的陶器和骨器被打碎,珍贵的铜器和玉器被夺走。
煌煌大邑,于此一夕之间,风流云散,雪消冰释,分崩离析。
洹水汤汤,殷土芒芒,如今俱成过往——
《诗经·商颂·玄鸟》: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方命厥后,奄有九有。
商之先后,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
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
龙旂十乘,大糦是承。
邦畿千里,维民所止。
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来假祁祁。景员维河。
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
(《商颂·玄鸟》是宋国祭祀高宗武丁的祭神乐歌。)
再说一遍,我没完结(震声)真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笑哭]
只能说请看下一章[垂耳兔头]但是今天服务器时好时坏,我也不知道下一章能不能按时发出来[裂开]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麦秀 春三月,此谓发……
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麦苗如期返青、拔节,禾黍也顺利播种,香花百草,郁郁葱葱。
小雨已淅淅沥沥下了多日,人们披着蓑衣与竹笠,冒雨在城邑内忙碌。
各族邑举族迁至卫邑,原本的水井无法供给骤然增多的人口,工匠们忙于钻凿新的水井。
铸铜制陶的作坊已扩建完毕,需要重新铺设地下的陶制水管连通水路,以供废弃的用水流出城邑。
前日信使送来辛甲的传信,不日将到达卫邑,在此休整十余日后即启程前往东夷。
康叔封与白岄打算在离开前再次巡视城邑、安抚民众,太史违、樊氏与锜氏两族的族尹陪同在侧。
康叔封细细叮嘱太史违与两位族尹,“再过两月新麦陆续成熟,届时我不在卫邑,还望各位族尹安排好族人收获、除草、耕种等事务,我从康地调了两名遂师前来,若有不明之处,也可以询问他们。”
锜氏族尹殷勤地应允下来,“自然,请您安心,近年年成不好,民众不得不以橡实充作饭食,以棠棣酿酒,也都以为苦。迁来朝歌之后,连月雨水丰沛,大约是神明终于愿意回应我们了。”
康叔封笑了笑,不置可否,商人痴迷于神明,恐怕一时无法改变,白岄也劝过他不必操之过急。
各族邑久经离乱,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各自收敛了几分,总体相安无事。
巫医们趁着春日草木繁盛,新芽初发,平旦时分外出采集药物,此时结伴返回城邑。
白岄见巫医们各自捧着药草,是些商陆、蛇藤、花椒之类,均是茎秆翠绿,枝叶鲜嫩,有些还带着盛放的花。
他们身后的胥徒赶着牛车,上面堆放着各样香木的枝条,以及适合磨制砭石的石料。
白岄问道:“看起来很顺利,怎么提前回来了?”
巫腧将怀中药草交给身旁的巫医,答道:“我们在郊外遇到了辛甲大夫与微子一行,就陪同他们一起折返城中了。”
康叔封惊喜道:“太史已迟了数日,我正在忧心,想不到此时到了,我该去迎接他的。”
“大巫也同去吗?”巫腧略微凝了眉头,轻声道,“箕子也来了。”
辛甲陪同微子启与箕子在城邑外略作休整,微子启与箕子如今是客,未得主人的迎接,自然不可随意进入卫邑。
路过的民众大多认得他们,纷纷送来饮水与食物。
康叔封带着卫邑的上下官员与各族族尹出城迎接,巫祝们听闻箕子返回,也全都跟着白岄前去相迎。
微子启见来了这样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失笑道:“我们只是朝觐归来,途经此地,劳卫君与大巫这样兴师动众地迎接,实在惭愧。”
“您被封为上公,于周是宾,自然要礼数周到地迎接。”康叔封看着他身旁的人。
来人衣着得体,两鬓微霜,脸上神情柔和,稍带着行路的疲惫,目光远远望着扩建、翻新之后的城邑。
康叔封不认识箕子,也没有听闻另有商人的封国,不知如何相称,于是看向白岄和辛甲,问道,“那位长辈与宋公同行,想来是先王所封……?”
辛甲沉吟,不知该怎样向康叔封谈起箕子。
白岄答道:“箕子曾是商王的太师,后去往冀北,先王封其为侯。”
箕子笑了笑,“难得返回故地,请太史和大巫先陪我四处走走,就不与卫君同路进城了,有劳远迎。”
微子启点头,“我与卫君有些话要谈,失陪了。”
白岄命巫祝们返回城内,走在辛甲身旁,“太史似乎比约定的日子来迟了。”
“殷民固执,花了许多时间才将他们安置在瀍水之东。”辛甲谈起这些时并不避着箕子,无奈摇头,“此前春耕,各族忙于制陶琢玉,不愿派出族人参与,也确实多费了些时日。”
“我本该与太史同去,分担一些……”
“不,还是疏散殷都的民众更重要。”辛甲沿着城邑向北走去,眺望着远处的原野。
箕子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曾经大邑的巍峨宫室高耸、连绵,从淇水之畔望去,那些宫室的影子仿佛群山,遮在北侧的地平线之上。
现在只见宽广的原野上一片青绿,麦苗、禾黍、菜蔬,一畦一畦,栽得规整,生机葱茏。
数百年来衬在这片原野之后的宫室影子不见了,怎么看,都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
随从们和几名巫祝远远跟在后面,不愿上前打扰了他们。
箕子沉默地听着辛甲与白岄谈起各项公务,过了许久,才迟迟问道:“那些人,都走了吗?”
白岄摇头,“大邑废弃之后,一部分人在巫祝的引导下离开了,他们没有去南亳,也没去洛邑,听闻有些去了井方一带,只是那位井方伯自顾不暇,不知是否能照拂他们一二,还有些人远赴东南夷,逐渐失去了消息。”
终究还是如此,四处分散,迁徙流离。
辛甲仍然面有忧色,“殷都附近还剩了多少人?”
“一百余人罢了。”白岄垂手拂过正在拔高的麦苗,才下过雨,叶尖上缀满水珠,随着她的动作淅淅沥沥地往下洒落。
“周公离开之前,命人沿着洹水聚族居住,邶邑那里也命兵卒守卫,日夜看护王陵与宗庙的废墟,以免民众们接近。”
他们那么痴迷于神明,或许认为神明只是被掩埋在了那些焦土之中,只要重新修筑起宗庙和享堂,神明仍会复生,继续庇护世人。
必须一点一点改变他们的念头。
箕子叹口气,“如果他们愿意,可以随我离开。”
他已经离开商邑太久,久到他已不敢确定,民众是否仍愿意听从他的劝告。
白岄点头,“明日我陪同您前去,请您费心了。”
箕子在田野旁停步,侧身看着那些绿油油的新苗,“毕竟走到今日,或许我与微子、与各位族尹也有不小的过错。若能弥补一二,也是好的。”
“说来,您怎会不远万里前来朝觐?”白岄看向东北侧,“您所处遥远,要赶上春季的朝觐时间,想必隆冬时节就已动身。”
箕子展眉笑笑,语气中带着些许嘲弄之意:“……周人的大军已打到我与竹方面前,说我们接纳了禄子手下的兵卒。不过他们驻兵数月,也并未开战,而是在不远处开垦田野,营建城邑。”
这样的大军压境,令人寝食难安。
而且怎么看,他们都不打算走了,说不定随时都会再次进攻,这样一来,他与孤竹君等人自然不敢不朝。
“是召公派遣的那一支吧?”辛甲叹口气,“听闻禄子伏诛之后,追随他的那些兵卒溃散逃亡,多是向井方与竹方等地而去。
箕子摇头,“带兵而来的是位少年人,从前并未见过。”
辛甲代为致歉,“小子不知礼数,若因此惊扰了箕子,实在令人过意不去。”
箕子笑了笑,未答。
特意派遣莽撞的少年人前来,而非故人,想必是故意如此。
白岄毫不客气地点出,“箕子曾是商王的太师,当初您不告而别,王上命使者向您传达任命,也并未得到回应。”
箕子那时返回封邑,不愿留在殷都侍奉新主,更不愿前往丰镐为官,之后他带着封邑内的大部分臣民,与数名族尹带着族人一同离开了中原。
他原本不该私自离开,这是不敬的,何况是王国之臣,旧王之后。
但武王敬他是长者,又素有贤名,受殷民敬仰,因此并未追究此事,而是命人前去册封箕子为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远在冀北的各方国一向是商人的势力,多是商王的姻亲,仗着天高路远,他们并不认可西土的新王朝。
这是他们五年来,第一次前往丰镐朝觐。
箕子摇头,“巫箴说得也是,但禄子的余部早已被周人捕杀殆尽,我们并未藏匿任何一人。”
周人向他们施压的借口,实在有些不像话。
白岄侧身看向他,带着些嘲弄之意,“先王封召公于燕,本就是为解决冀北等国的隐患。只可惜,您与孤竹君他们都十分谨慎,并未像东夷各国一般沉不住气,率先挑起战事。”
“因此只能借着禄子的事,编些理由出来。”
箕子自然也懂这样的道理,出于过往的交情,他不想议论对错,只是久久地望着四野。
这样整齐的田亩,是周人喜欢的耕作方式,他此行到达丰镐、经过洛邑,也曾多次看到这样排布的田野。
王宫中的典册所载,曾经的大邑温暖湿润,物产丰盛,不必如此辛勤劳作,也能收获颇丰。
富余的禾黍被拿去酿造美酒,起先酒液只供给神明、巫祝与贵族享用。
可所余的粮谷实在太多,于是人们都学会了酿酒,并无一例外地沉溺其中。
后来雨水不至,气候干冷,土地还是那片土地,却再也结不出饱满、丰盛的果实。
他们不像周人那样精于耕作,更不适应陡变的气候,只得起意向南迁徙。
箕子看向辛甲,“过去与西伯在王邑中谈论政事、或是推演筮法,似乎还是昨日。想不到如今连大邑都已不在了。”
那时他们约好了一同改变商邑,继而改变这个天下。
可惜终究是夕阳沉落,光明被掩,无力回天。
辛甲也颇多慨叹,“是啊,先王们都已不在了,不知他们对于地上的事,是否满意呢?”
那之后又发生了这么多事,与先王的构想截然不同,唯一令人欣慰的,是结果还不算太糟。
“废弃殷都之后,雨水逐渐多了起来,春耕诸事也十分顺利。”白岄抬头望着阴云遮蔽的天空,又有细小的雨点坠落下来了,“夔龙布下雨水,将生命赐予地上万物。这样看来,神明与先王想必是满意的。”——
《黄帝内经·素问·四气调神大论》:“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麦秀歌》:“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传说是箕子所作,诗中“狡童”指他的好侄儿(x)商王帝辛(就是纣王)。后人常以“黍离麦秀”表达对国家沦亡的悲痛之情。黍离出自《诗经·王风·黍离》,是哀宗周之辞,这个成语还告诉我们历史的回旋镖虽迟但到(bushi)。
《史记·宋微子世家》载:“箕子朝周,过故殷墟,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
《东史纲目》则记载,箕子在封于古朝鲜的箕子侯国之后的第十三年,曾经回中原朝周,但是我个人认为十三年太长了,可能是三年的误记,首先周王朝不可能容忍他这么久不朝觐吧,早打上去了,虽然燕国确实一直在追杀他们,追杀了一千多年(也是很长情了x);其次假定箕子五十岁去的朝鲜(据不可靠文献记载是五十三岁),且不说他能不能活到六十多,都一把老骨头了他能从东北一路坐马车到陕西再回去吗[笑哭]?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故墟 可惜这里已经没……
在卫邑暂歇了一夜,谈了些朝歌的旧事与政务,微子启决定早日启程返回南亳。
康叔封不知怎样与箕子相处,恰好借此机会避开,“宋公今日返回,我带人前去相送,那位长辈就劳太史和大巫陪同了。”
辛甲知道他的心思,宽慰道:“箕子曾是商王的太师,在各族与殷民之间很有威望,且与你父亲有旧,深受他景仰,对待旁人难免傲气一些,即便是太公也与他谈不来,倒也不是对康叔有所轻视。”
康叔封仍客气谨慎地应道:“箕侯是长者,我不敢妄议,更不敢有所怨怼。”
箕子打算在返回冀北之前去殷都看看,由辛甲、白岄和太史违陪同。
被废弃的大邑内一片狼藉,春草从无人修葺的道路旁生长出来,树木多被焚毁,少数半枯的根基上探出新绿的嫩枝。
曾经耗费无数人力开凿的、笔直的沟渠内如今填满了灰土,水流已经断绝。
唯有卵石、螺贝、陶片与碎骨铺成的道路还在,积年碾压而成的车辙痕迹缕缕交汇,仍清晰可见。
放眼望去,四处墙垣缺损,地面上残留着烧得看不出原状的焦黑木炭。
巫祝们移开了目光,不愿细看眼前的废墟。
满地都是尘土,才走到半途,众人的衣摆已沾染了厚厚一层灰烬。
太史违为难地看着箕子,低声问道:“太师……还要往前吗?”
被火烧过的土墙疏松发红,被春季频仍的雨水冲刷过后,纷纷坍圮在地,阻断了原本宽阔的道路。
从前贵族们出行,车马疾驰,环佩琳琅,哪里遇上过这样难走的路呢?
箕子注视着面前的道路,“我想去看看王宫。”
太史违闭上眼摇了摇头,“可是……已经没有王宫了。”
大火停歇之后,他跟随白岄返回过殷都处理后续的事务,当初建造宫室时用木材尤多,连同庭院中的草木都已在火中焚毁,仅留下高高夯筑的台基和少数几段版筑的墙垣。
现在去看,除了徒增伤心,还有什么益处呢?
箕子也没有强求,看着他微微笑了,“那就再去看一眼洹水吧,不论如何,洹水总是还在的。”
秋雁北返,春燕南来,在雨后明净的天空中盘旋飞舞,可惜这里已经没有哪怕一个屋檐,可供它们建造新巢。
唯有洹水依旧春波荡漾,奔流不息,匆匆穿越这座已成荒墟的大邑。
池苑的外围连同王宫宗庙均已被烧毁,被流水环抱的沙洲逃过一劫,远远望去草木葱郁,沙鸥仍在其中自由飞落,捕食着同样逃过了一劫的游鱼。
曾经人们凿开河道,将他们视若神明的洹水引入大邑,在王宫旁盘桓一圈,又重新汇入宽阔的河道,以此护卫王宫,供人游玩。
如今池苑的一段水道被灰烬与土块壅塞,断作两截,不再流通。
箕子站在池苑旁看了一会儿,提步向着洹水南岸走去。
洹水旁有周人设立的据点,守卫们聚拢过来,恭谨地问道:“太史、大巫,是有公务要去北岸吗?”
箕子看了一会儿,见那些守卫满脸戒备,摇头道:“不必过去了,看了也不过徒添烦恼。”
白岄回头嘱咐巫祝与随从,“我们在洹水旁走走,不必跟来。”
巫祝们垂首应了,随从们面面相觑,“可是……”
辛甲瞥了他们一眼,不满地斥责道:“什么时候你们都能跟大巫呛声了?”
随从们到底不敢顶撞辛甲,各自唯唯地散开了。
三人站在河岸旁,春水满涨,拍打着两岸的砾石,不时溅起白色的浪花。
箕子看了许久,才道:“巫箴,我将返回冀北,天高路远,我亦垂垂老矣,应当不会再来了。”
白岄平淡地回应道:“那么,愿您在冀北一切顺利,能建立起您与西伯设想过的邦国。”
“只望召公派遣的那些士卒,与我们相安无事。”箕子笑着摇了摇头,“大邑既已毁弃……他们嘱托你的事,你已经做到了吗?”
白岄摇头,“还没有。”
“你想怎样达成呢?白尹曾向先王提议,以占筮之法从贞人那里分走占问神明的权力,巫箴仍打算这样做吗?”
白岄远远望着洹水北岸的王陵,“我不知道,但或许……”
墓室挖开之后,墓土并没有回填,从这么远的距离望去,地面上满布黝黑的深坑。
她停顿了一会儿,“我想了很久,巫祝们到底该怎么做……回过头来才发现,神明用权势引诱天下人,原来巫祝也被引诱了。”
先圣命巫祝引导世人,他们是否应当更客观、更公正一些呢?
而不是如同贞人涅他们,希望为巫祝们永远地保留神明之下、人主之旁的那个位子。
拥有无上的权力,可以左右天下人要走的道路,确实能更好地完成照料世人的嘱托。
可他们,原本就不该在那里。
“风雨不受人们干扰,鸟兽会找到自己的去路。”箕子侧头看着她,商人一向喜欢巫祝。
他们灵秀聪颖,昳丽神秘,他们被供奉在庄严的宗庙内,停在精心雕饰的笼子里,用吉金与美玉装饰他们,用牲血与美酒喂养他们,让他们不再展翅飞走。
商人将神明的鸟儿们留在身旁,希望也能永远留住神明的青睐。
飞鸟、风雨、日月都是神明的信使,巫祝也是神明的信使,他们确实原本不该在这里。
可巫祝终究是地上的凡人,只要是凡人就会被神明诱惑。
神明诱惑巫祝为己所用,然后又用巫祝去诱惑世人,从而维护自己的权威。
可是……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他们本是为执行先圣的嘱托而生,并非是为那些本不存在的“神明”而生。
“殷都的飞鸟,或许也该回到林野了。”箕子抬头看着鸟儿们掠过天空,“巫箴想要去吗?”
“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大约要耗费数年。”白岄低头看着面前宽广的水面,“之后,我想返回江水之旁,去看一眼汤王的故居。”
箕子微微讶然,“原来你是……他们的后人。”
“是啊,我们与来自冀北的那支先王,并非一脉。不过,说到底,仍是一家。”白岄神情依然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白氏精于推算世事,到最后也不得不承认,先王是对的。那些人操之过急,其实不论怎么算,都不会比先王的决定走出去更远。”
“都是过去的事了,曾经走得再远,现在不也到尽头了?”箕子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个话题,“太公应当不会为难你,可另外几位上公,会放任你离去吗?”
白岄想也没想,答道:“不会。召公曾说,我是天命所止,除非身死绝不能离开。”
“我想也是,难怪那些周人的随从这样紧紧地跟着你。”箕子回头瞥了侍从们,即便隔了相当一段距离,那些侍从仍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岄,十分失礼。
随后他转头看向辛甲,“辛甲大夫有什么办法吗?”
辛甲想了想,“如果让出神官的势力,或许可以争得太史寮与宗亲们的支持,但……”
他看着白岄,续道:“但巫箴能确保,让渡神权之后,不会遭到反扑吗?”
毕竟……他们都知道,周人在这种事上,从来有些出尔反尔。
待她放弃神明赐予的权力后,他们真会放她离开吗?还是趁她无所依靠之时,将她关进另一个精美的笼子,与从亳社内取来的九鼎一样作为取得这天下的一件凭证呢?
“我还有事要做,神明对我仍有用处,还不能让给他们。”白岄冷冷道,“内史回到荆楚之后,他所培植的那些作册亦会为我调遣。周人的宗亲还不敢对我怎样。”
王权、神权、与宗亲旧贵们,从来你争我夺,互相合作也互相仇视。
巫祝们踏入这纷争已久,早已耳濡目染,是其中翘楚,区区争权夺利,她并不畏惧。
箕子对她过于轻松的态度有些忧虑,告诫道:“……但周人可不会对巫祝退让,你若还以为自己在殷都,小心吃了苦头。”
白岄看向他,眼眸含笑,带着不逊,反问道:“太师这样小看巫祝,不是已经比我先吃过苦头了吗?”
辛甲忍不住训斥道:“巫箴,你真是狂妄,即便是你父亲也不能这样对太师无礼。”
箕子抬手制止了他,“我早已不是太师了,周王封我为侯,在大巫面前,确实没有立场说教。不过作为长辈还是想多说几句,巫箴,你的手段太过强硬,虽不及那位巫离张狂,却也远远不够柔顺,巫祝们应当隐忍、牵制、静待时机。”
“商邑还在时,可以作为你的后盾,现在却不行了。何况你的先王也不在了,无法再庇护于你。”
她于这茫茫世间,孤身一人,要怎样才能达成所愿呢?
“那就先让他们几步好了,您也说了,巫祝应该柔顺隐忍,于民众面前可以遮蔽风雨,于掌权者面前却该顺从示好。”白岄说得轻松,“何况不先尝到些好处,怎会轻易上钩呢?我希望阿岘和外史他们能够在丰镐立足,他们还需要时间,必须尽我所能拖延……”
直到种子生根发芽,深深根植于地下,与那座城邑血脉相连,融为一体,若要拔起,势必带出泥土,牵连血肉。
辛甲皱起眉,“你要让你弟弟留在丰镐?”
白岄问得理所当然,“是啊,白氏不能在这天下取得一些好处吗?”
“但他十分依恋你,如果最后要和你、还有白氏族人分开……”
他不敢想,一向依恋姐姐的白岘会闹成什么样子。
白岄摇头,“太史多虑了,阿岘可不是小孩子了,而且,他也是巫祝啊。”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大东 早生的林木会遮蔽……
初夏时节,炎热多雨,兵败后商人无法继续维护道路,周人则无暇接管,向东的道路久无人修葺,道路泥泞难行。
道旁草木茂盛,木质的藤交错缠结,遮拦着道路。
车队不得不停留暂歇,命随行的胥徒开辟道路,巫祝则四处分发驱避虫蛇的药草。
辛甲巡视了一遍车马与士卒,走至树荫下,见白岄倚着车輢一动不动,问道:“离开卫邑半月,巫箴还惯于行路吗?”
白岄起身下了车舆,轻声答道:“太史都没有说累,身为小辈,怎可先叫苦呢?”
辛甲笑着摇头,宽慰道:“你久居宗庙,不常外出,且恰逢初夏,东夷湿热多雨,与殷都、丰镐都不同,不惯也是常事。若觉不适,可以缓缓而行,不必勉强。”
康叔封带着随从走来,望着茂密的树丛后透出的灰蒙蒙的天色,“连日阴雨,确实潮气重,只怕会锈蚀铜器,等放了晴,该命工匠们检修戎车与兵戈了。”
“东夷一向多雨,也是没办法的事。”辛甲看着远处的胥徒砍伐草木,清理出道路,“不知太公是否还在营丘?许久没收到他们的消息。”
康叔封初次到东夷,看什么都觉新鲜有趣,好奇甚于忧心,“太公擅于作战,一定没事的,太史就不要担忧了。这里的路难走,我们的行进速度也慢了许多,大约信使也被阻隔了吧?等越过这一片地带,或许信使也就到了。”
白岄摇头,“算来雨还要下十余日,太史与卫君先行吧,早日与大军会合。”
辛甲当即否定了这一提议,“这里多虫蛇猛兽,东夷人多聚族居住,与中原语言不通,更不信商人的神明和巫祝。让你独自带着巫祝与随从在后独行,我不放心。”
“是啊,兄长也叮嘱过我,大东一带尚未平定,商人的附庸方国与夷人的部族各怀心思,局势复杂,绝不可让大巫单独行动。”才说到这里,远处一阵嘈杂,康叔封问道,“怎么了?”
有士卒小跑着上前答道:“有当地的夷人接近,要派人驱赶吗?”
附近聚落的东夷人正在采集树上青绿色的果实,不时回过头带着戒备远远地打量着驻扎在道旁的士卒。
“随他们去吧。”康叔封见只是些普通村人,向士卒摆了摆手,转而疑惑道,“不过现在该是种稻的时候,他们还有余暇出来采果子?”
辛甲笑道:“东夷湿润,物候丰富,鸟兽繁多,人们惯于采集、渔猎,且气候炎热,冬季也不会过于寒冷,即便他们屡屡疏于耕织,也不至遭受冻馁之苦。长此以往,自然对耕织之事有所懈怠。”
康叔封恍然,“这样吗?西土却不行。听闻先公带着族人居于豳地,冬季苦寒,岁产不丰,还要受到羌戎侵扰,十分艰辛。”
不过气候似乎越来越干冷了,他在卫邑就听到不少族尹提起,百十年前,殷都也曾湿润温暖,雨水繁密,物产丰盛,草木与鸟兽都与现在有所不同。
等到这里物产逐年减少时,东南的夷人或许也不得不开始从事耕作,以获取更多食物。
康叔封接着问道:“太史对这里的道路与气候都十分熟悉,曾经到过东夷吗?”
“过去商王征伐各夷方,我曾随行,对东夷的风俗、语言都略通一些。”辛甲望着远处的葱郁林木,连日阴雨,将这些宽大的树叶洗得油亮,“后来先王任用了不少从东夷来的近臣,我也在他们口中听说过东夷的事。”
白岄插进话,“东南夷人一贯固执难驯,与羌人一般,不愿改易中原衣饰,数代先王曾多次征讨,也无甚效果。”
如今中原的王朝不在了,换了一批人前来攻打他们,不知能否让他们改变主意呢?
“大巫也知道许多东夷的事,只是……”康叔封停顿片刻,白岄知道许多东夷的风俗、物产与传说,可关于实际的道路、气候却不甚了解,“您也到过这里吗?”
“不曾。”白岄倚着车辕,回忆道,“先祖曾在吴地生活过一段时间,族中还留有当时的记载和传说,因此族人大都知晓一些。”
“吴地……”康叔封想了想大致的方位,“那比东夷还远,大巫说的先祖……?”
“是在汤王之时去的,吴地濒海,能捕捞海贝、大龟,海贝用于贸易,龟甲用于神事,但吴地荒僻遥远,人们不受教化,难以管束,因此汤王派遣先祖到吴地主持事务、管理土人。”
康叔封沉吟思忖,“汤王之时,距离现在也有数百年了吧?那时候的夷人和吴人……”
这一路行来,除去商人在东夷所封的侯国,他所见的东夷各部族,语言不通,文字简陋,服饰粗犷,行事在他看来毫无章法,若放到数百年前他们该是怎样,他都不敢细想。
白岄见他神色为难,解释道:“有夏之时,东夷各部十分活跃,他们能做许多精美的陶器,别具风格,与中原迥异,也曾受到各族的追捧与模仿,并没有你想的那样颟顸不明。”
非要说的话,他们似乎只是留在了原地,没有继续向前走,甚至退回到了更早的生活模式。
“那为什么……?”
白岄伸手摘下道旁的蕣花,雨水打湿了本就轻薄的花瓣,此时看去是透明的淡紫色,“就像有些花朵遭受风雨侵袭,无法结出果实;早生的林木也会遮蔽掉所有阳光,使落后者枯萎而死。不是所有部族都能一直走下去,总有些人……要被留在那里。”
康叔封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得委婉,细想也能明白其中含义,因此他只是轻叹,“……那很可惜。”
想来确实有些可惜,但作为早生的树木,果然还是希望落后者永远也不要追赶上来才好。
“说起来,奄国也是商人所封侯国吧?与东南夷人还是不同的。”
辛甲点头,“确实不同,奄地曾是南庚王的封邑,当时都于庇地,外服早已不朝,不少宗亲旧贵也不愿听命于他,因此他索性将都邑与愿意跟随的民众搬迁到了自己更熟悉的奄地。”
康叔封皱眉,“还能这样……?可原本在庇地的人也不会甘心吧?”
白岄对于往事熟知,解释道:“自然也有不服的,但这样的混乱已持续了多年,商人本就分为数个部族,既然不合,那就索性分开了各自为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直到盘庚王携族人迁至殷地,处理了一批反对者,才结束了长久以来的纷争与倾轧。”
“南庚王的一部分后人留在了奄地,仍做奄地的封君,便是流传至今的奄君一系。他们是先王之后,与过去的崇侯相似,被委以重任,为商王管理东土,东夷各侯国、方伯一向以奄君为首,微子在东夷的事务上也插不上话的。”
康叔封点头,“他们是商王的后人,难怪这样不服,甚至挑起东夷各国一起作乱。”
胥徒已清理完道路上的荒草与藤木,看看天色渐暗,云层中电光隐隐,或许还有一场急雨将近,辛甲命众人驻扎,暂不启程。
又过了一会儿,巫医们踏着开始飘落的雨丝结伴返回。
葞抱着满怀的青草当先跑来,笑着赶到白岄身旁,“岄姐,我们回来啦。前面已经开始大雨了,还好我们跑得快,你看——一点都没淋湿。”
白岄抬手摘掉他头上身上的碎叶与细枝,“你们去哪里了?沾了这一身的草屑。”
“这里有许多没见过的草木,一路看一路摘,不知不觉就走远了。等雨停了我要再去找找,多采一些,带回去给阿岘看,他一定喜欢。”葞满不在乎地随手抹掉脸上翠绿的草汁,拿起一株连根带叶的草,兴奋道,“你看这株草,闻起来就是一味好药。”
白葑和巫腧带着巫医们随后走来,闻言都笑道:“你倒是越发进益了,这都能闻出来。”
葞将手中的根茎一掰两段,不顾自己满手被根茎渗出的汁液染成了鲜黄色,递给白葑和巫腧看。
浓郁的清苦气弥漫开来,在潮湿的雨气里闻起来令人心神清明。
巫腧接过半截,就着一旁阔叶叶尖淌下雨水洗净上面的泥土,掐下一小块尝了尝,“商邑附近也有,我记得这种味道。不过那草生得枯瘦,不似这里的健壮,清苦味也没有这么浓郁,因此很少用来作药。”
“那更要带回去给阿岘看了。”葞又取出另一株草,交给巫腧辨认。
白葑将挂在手中的几根木制藤蔓交给巫医处理,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而是轻声问道:“回到丰镐之后,阿岄就打算让葞也去做医师吗?”
“这样安排不好吗?他自幼受兄长教导,虽不像阿岘那样痴迷医药,也看得出十分喜爱这些。”白岄看着巫医们尝着药草讨论药性,语气柔和,“他们都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们庇护,雏鸟也总有一天会离巢的。”
“何况阿岘带着族人留在丰镐,终究势单力薄,若有葞和他的同族为伴,会更容易些。”
辛甲听着,避开康叔封轻声问道:“听你们这么说,巫箴已经决定要离开了吗?”
白岄未答,白葑摇头,“太史觉得……能做到吗?”
“旁人或许做不到,但巫箴可以。”辛甲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不动声色的女巫。
巫祝们拈着看不见的丝线编织罗网,世人或许等到坠入网中也觉察不到。
白岄此刻看起来安静无害,也不知道她心中又在盘算着什么他们还没想到的事——
大东是周人对东夷等远东地区的称呼,与之对应的,离中原较近的地区称为小东。
《诗经·小雅》中也有《大东》一篇,相传是谭国大夫所作,表现了东夷各国战败后在西周作为二等公民的哀怨和悲惨(x),咳咳……
正经一点说,《诗经·小雅·大东》描写的是西周中晚期东方各国及各部族受西周统治者惨重盘剥的情形,反映了东方各国人民的不满情绪。全诗结构严密,善用象征、隐喻、对比,是非常优秀的一首长诗,前半部分用类似于“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对比表达民怨,后半是讥讽周室贵族如同天上的簸箕(箕星)不能扫地、天上的勺子(北斗)不能舀酒一样华而不实、尸位素餐。
有饛簋飧,有捄棘匕。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睠言顾之,潸焉出涕。
小东大东,杼柚其空。纠纠葛屦,可以履霜。佻佻公子,行彼周行。既往既来,使我心疚。
有冽氿泉,无浸获薪。契契寤叹,哀我惮人。薪是获薪,尚可载也。哀我惮人,亦可息也。
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试。
或以其酒,不以其浆。鞙鞙佩璲,不以其长。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
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
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维南有箕,载翕其舌。维北有斗,西柄之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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