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传烛 140-150

140-150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星图 河岸两旁群星璀……


    大雨至夜才停,行路多日,难得今日遇雨休整,士卒们都早早歇下了。


    四野人声寂静,虫鸣声嘈杂,在湿润的夜风中四处弥漫。


    辛甲越过一片丛生的灌木,望见远处巫祝们聚集,快步上前。


    见白岄果然也在,他才松了口气,难免语带责怪,“你怎么在这里?康叔发现你不见了,正命随从们四处找你。”


    “在看星星。”白岄执着简牍,远望星空,“我们自离开卫邑之后,一路向东南而行,在这里看星星,与在殷都或是丰镐所见的,是不同的。”


    连续多日的阴云暂时散去,雨后的天空格外明净,头顶的星河穿过初夏的夜幕,河岸两旁群星璀璨,似乎地上的河流一般,也泛着粼粼的波光。


    但辛甲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同,笑着摇头,“你们做巫祝的眼睛才能看到不同吧?”


    “大家的眼睛不都是一样的吗?”白岄抬手指向北斗,沿着斗柄划过去,“其他星星或许不易发觉,但天极所在的位置,有很明显的变动。”


    辛甲又看了一会儿,仍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我先派人去告知康叔,让他们各自散了,不要再找。”


    片刻后,辛甲屏退侍从独自返回,叹口气,“巫箴,小心行事,哪怕是装模作样也好。”


    白岄这时候倒显得通情达理,点了点头,温声致歉:“我知道,让您忧心了。”


    “只望你是真听进去了。”辛甲在她身旁坐下来,借着星光侧身看白岄手中星图,循循劝道,“我也知巫祝们傲气,商人敬畏也爱戴巫祝,最后总会选择忍让,即便闹得十分难看,说到底巫祝们也不会吃太大的亏。”


    白岄平平地应道:“太史已这样告诫过多次了,此前箕子也说过。”


    辛甲不满,语气重了点,“那你听了吗?巫箴,你实在是固执,比你父亲更甚。”


    “即便现在改。”白岄仍注视着夜空,不时低头在简牍上记录,轻声道,“也来不及了啊。”


    辛甲一时语塞,不知怎样继续谈话,又不愿就此离去,转头去看周围的巫祝。


    他们也都各自执着笔,或聚精会神地测量夜幕上的星辰,或仔细地在简牍上比对、记录。


    “他们在做什么?”


    白岄头也没抬,自顾自进行计算,“在记录星象,族中曾有先祖在吴地所记星象,位于东南的大海旁,用多地之间不同的星象比对,就可以推算得知其间的路途。”


    辛甲不解,“算出来又有什么用?本来也能用行军的日子推算。”


    白岄语气轻快,“那不是正好吗?可以互为印证,证明我们算得不错。”


    辛甲默然,这些事在他看来不过是徒耗心神,这半月来行路辛劳,气候不惯,他倒希望白岄带着巫祝们早些休息,免得之后纷纷病倒。


    但巫祝确实与常人不同,他们更在乎天上的星星、云气,远胜于地上的事。


    “你是大巫,是白氏的领袖,也是巫祝们的领袖。”辛甲看着新月沉落下去,忧虑道,“一旦走错了路,可不是只有你一人……”


    “辛甲大夫为什么会这样想呢?”一名巫祝收回了望着夜空的目光,起身走到他与白岄身前,“我们相信大巫,才会跟着她。”


    他们相信白岄,殷都毁弃之后,各族流散,除了跟随微子启前往南亳的各族,余下的商人都失去了原本的地位。


    唯有巫祝们仍与从前一般,受人敬重,居于高位,若没有白岄在其中调停、谈判,是不可能做到的。


    何况,神明给予世人金枝,以此作为掌控天下的凭证。


    周人不接受这枝神木,于是金枝由大巫保管,仍在人间,他们必须追随。


    “我们不会走错的。”白岄抱着简牍起身,“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恐怕卫君忧心。”


    巫祝们距离驻地并不远,只是恰好被茂密的草木遮挡,所在之处又未秉灯烛,因此随从们未能发觉。


    虽已得知辛甲找到了白岄,众人仍聚集在一起,未敢离去。


    “岄姐,我就知道你们没走远。”葞欢喜地迎上来,笑道,“卫君发现你带着巫祝们不见了,急得将大家都叫起来,在附近找你。”


    气氛有些沉闷,随从们默默地跟了上来,生怕再把人弄丢了。


    葞接过她手中的简牍,仍在喋喋地说着,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原来是撇下我去看星星了啊,也是,下了这许多日的雨,难得今夜星月俱好,是该画星图了。”


    巫腧也迎上来笑道:“其实我也劝过卫君,巫祝们都不会驾车,这么晚了又能去哪里呢?一定走不远的,就在附近。”


    康叔封面色凝重,他是小辈,不能像辛甲那样指责白岄,只是拧着眉,略带些抱怨,“兄长很在意大巫的去向,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只是难得今夜云开雨散,带着巫祝们在附近略走一走。”白岄客气地说了几句场面话,“我见卫君与太史似已歇下,不愿相扰,因此未让巫祝们回报,不想反而添了许多麻烦。”


    “好了,好了,巫箴既已回来了,都各自散了吧。”辛甲摆了摆手,打算揭过此事,“明日一早就启程,早些去休息吧,不要误了大事。”


    康叔封见随从与巫祝们都走远了,才轻声道:“……兄长待大巫很不同,请不要轻身涉险,以免他忧心。”


    辛甲皱眉,“康叔,别说这些话了,司马应当告诉过你,那些都是过去殷都的贞人编造的流言。”


    “我并非听信了那些流言,只是觉得……”


    白岄反问道:“周公代行王权,理当与大巫亲近,否则在神明面前怎么说得过去?”


    “可当初先王与大巫并没有这么亲密。”康叔封回忆道,“反而令大巫驻于殷都数年,若非病重,恐怕不会召您返回丰镐。”


    起初他还年少,未能参与政务,不过在祭祀上远远见过白岄几次。


    那时她才到丰镐数月,便又返回了殷都,似乎匆匆过客,他从未放在心上。


    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奇怪。


    白岄闭上眼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道,“先王信我,因此令我独留于殷都。”


    辛甲也叹了口气,沉吟不语,牧邑一役之后,商人气焰方盛,在那种时候将本就来自殷都的主祭留在那里,确实需要极大的信任与魄力。


    白岄不以为意,温声道:“卫君还太年轻,有些事,与你看到的是不同的。”


    谈话有些难以为继,幸而有值夜的士卒匆匆赶来,“康叔、太史,还有大巫,信使到了。”


    辛甲舒了口气,“好,让他过来吧。”


    信使头上尤带着竹笠,手中挽着潮湿的蓑衣,还在向下滴落雨水,鞋履上则沾满了半干的泥点。


    辛甲打量了他一番,关切道:“怎么在夜间行路?”


    信使低头答道:“连日阴雨,途中水泽泛滥,十分难行。难得今夜放晴,我担忧太史与康叔久等,命随从趁夜赶路,想不到恰好在这里遇上。”


    康叔封急于知道情报,“战事如何?我们久未收到太公的消息,不知他是否仍在营丘一带与莱夷作战,是否需要接应?”


    奄国挑动东夷数十国一同作乱,他们纠合在一起,声势浩大,难以对付。


    因此先将东南一带的徐国、淮夷等部一一击退,翦除奄人附属的势力,之后再北上单独对付他们。


    “途中我得到消息,太公已在铸地驻扎。”信使面露忧色,“周公与司马仍带着大军在淮水、泗水一带,原本与太公约定在奄会合,但近日与徐、盈、淮夷等国作战,并不顺利,未能如约北上。”


    “他们比奄人还难缠吗?”康叔封不解,“这一路走来,我见东南夷人多用石镞、蚌镰等物,似乎不擅于铸铜,更不会制造戎车,看起来应当不难对付。”


    信使无奈笑了笑,“淮泗之间水流丰富,地势破碎,本就不利于戎车作战。且东南夷人擅于在河湖沼泽之旁作战,隐匿苇草之间,难以追击。淮夷还曾驱赶象群,虽伤亡不大,但许多士卒从未见过,被吓得四散逃窜,士气不振。”


    辛甲垂首思索,“士卒远来疲敝,又不惯于气候、地形,确实棘手。”


    康叔封则低眉不语,东南夷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他也不敢贸然提议什么。


    “太史曾随先王远征夷方,对他们较为熟悉,先带着兵卒前去援助吧?大军已离开丰镐太远、太久,若迟迟无法攻克东夷,难免生变。”白岄望向北侧的天际,云层又遮蔽起来了,浓云的深处偶尔被电光照亮,但听不到雷声,“我带着巫祝先行北上,前去劝降奄君。”


    这确实是个办法,辛甲权衡了一下,点头,“但我从殷都带走的那支兵卒目前驻于洛邑,随行而来的兵卒不多,即便带去也无所助益。倒是你们要去奄国附近,需要护卫,就不必再分散了,你与康叔带他们向北,与太公先行会合。”


    康叔封为难,“太史……”


    他觉得自己该跟着辛甲前去支援,可又不敢放任白岄单独行动,左右为难。


    辛甲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若能劝得那位固执的奄君出降,东夷各国自然也就安分了。”


    “太史、大巫。”一名巫祝放缓了脚步走来,先恭敬地行礼致歉,“我恰好路过此处,并非有意窥伺。我族曾习得驯养象群之法,流传至今,希望能前去协助太史。可惜商邑早已没有野象,我也未能试验此法是否奏效。”


    辛甲点头,“巫祝们所传技艺多有渊源,定能有所帮助,你带着族人随我同行。此外,巫箴还需指派几名巫医供我调遣。”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九夷 天下将要安定了……


    东南的盛夏来得很早,四处草木葱郁,浓绿欲滴,夏蝉在树荫中吵闹非凡。


    奄君站在廊下,看着庭院内的盛放的花木,也看着面前带着面具的女巫。


    “您就是丰镐的大巫?孤身前来王宫,不怕我以你为质,继续对抗周人吗?”


    “奄君说笑了,我亦是殷君所命的大巫,如今殷都毁弃,殷民四散,周人似乎也用不上我了。”白岄缓步走上前,轻飘飘地问道,“您以我为质,会有什么好处吗?我亲自来接引奄君,是敬重您为先王之后。卫君已带人前去接管城中民众,奄君要以我为质,是不打算顾及民众的死活了吗?”


    奄君打量着面前的女巫,她仍穿着商人的窄袖衣衫,佩着殷都的巫祝们常佩戴的骨饰与铜饰,也不知是不愿改易服饰,还是故意如此打扮来刺他的眼。


    奄君皮笑肉不笑,讥讽道:“大巫果然如禄子所说,牙尖嘴利,令人佩服。”


    “您似乎仍有不服。”白岄抬眼看向他,“但您命使者向我与卫君递了文书,愿意归降,身为先王之后,难道可以出尔反尔吗?”


    “听闻徐、盈、熊、淮等国溃败,向南退去,不得已窜入南蛮百越之地以避周人的锋芒。”奄君走到庭院中,仰头望着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穹,“而那位太公打跑了莱人,如今带兵遮于东北,阻隔蒲姑等国前来支援。”


    “周王带着的那支大军则从南而来,哦……”他露出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笑了,“我倒是忘了,你们还有一位小王,听闻也带着大军从西土赶来支援。这样大的阵仗,倒是当初禄子也没有的殊荣,如今奄国三面受敌,孤立无援,除了出降,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就连曾经拱卫奄国的那些附庸小国,也都被周人一一翦除。


    蒲姑与丰虽然还未被攻克,却已自顾不暇,忙着各自盘算退路,料想是不会来了。


    “我还以为奄君会带着民众顽抗,毕竟条氏族尹他们先前也来劝过,您不愿听。”白岄也不客气,“禄子可是犟得很,不论怎么好言相劝,都不愿归降。我还以为,他是跟您学的呢。”


    奄君倨傲地横了她一眼,“我族是南庚王之后,还要奉先王的祭祀,倒也不可这样意气用事。”


    “您若是从一开始,就说服东夷的侯国一同前往管地参与那次朝会,到现在仍然可以做您高高在上的奄君。东夷遥远,周人也管束不到,说不定仍会命您作东方诸侯的领袖,那样不好吗?”


    奄君笑了笑,“大巫怎么与微子一般软弱退缩?周人不过是杂于西戎之间的小邦,竟妄想做这天下的主人?何况大邑是先王耗费许多心血所成,周人要迁走百工,废弃大邑,实在可恶。”


    白岄不置可否,问道:“可到头来,不还是一样的结果吗?”


    “一样吗?不,不同的。”奄君笑得更甚,“我虽远居东夷,却也知道你方才说的‘卫君’早已不是从前那位,连同那时在大邑监军的鄘君与邶君一起,都被我们拉下了水,可真是有趣。”


    白岄冷冷看着他在庭院内疯笑,等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停下的时候,才慢慢问道:“……那您知道吗?贞人已被我杀了。”


    “哦?”奄君直起身,这才肃容细细地打量她,“原来你并不像禄子说的那样,只会逞些口舌之利。”


    “周人并没有你们想的那样好对付,您与禄子都太过自负,看轻了周人,才会落到今日之境。”白岄掸去吹落到肩头的碎花,“王上他们即将到来,请您随我一同去准备迎接吧。”


    白岄与他一同走出王宫,便有执戈的侍从迎上来,夹道护卫。


    城邑内人口繁多,即便奄君已同意归降,仍有许多人面露愤懑,甚至与士卒发生冲突,趁机逃离。


    百官到底脑子灵活,已接受了此事,各自盘算起归降后怎样为自己继续谋得一官半职。


    有了奄君和百官配合,归降的各项事务安排得还算顺利。


    康叔封处理完城邑中的事务,跟着白岄前去接管宫室,回头瞥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奄君,小声道:“那位奄君看起来一点都不服气,与宋公完全不同。他不会是假意投降,将我们骗进城中另有打算吧?要将他和族人先关押起来吗?”


    “奄国如今势孤,再闹起来并无好处。奄君愿意主动出降,也是为了保全……”


    白岄话未说完,有人从后面如同野兔一般窜了过来,撞倒了两名侍从,自己也翻倒在白岄和康叔封面前,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此时实在顾不上疼,抬头看向白岄,“大巫——我远远就看到了,果然是大巫,是我——您还记得吗?当时在祭台上,您和那几位助祭……唔唔……别拽我,我和大巫是旧识……”


    他扭着胳膊想要挣脱擒住他的侍从们,可怜巴巴地望着白岄,“您那时候救过我一次,今天能不能再救我一回?”


    “哦,你是先王的近臣,那之后果然回了东夷啊。”白岄扫了一眼几名侍从,“他曾是商王的小臣,确实与我有旧,放了他吧。”


    康叔封皱眉,“大巫,他……”


    “这位小国君,我叫柞,我才到奄国没多久,我不知道他们的盘算,我是无辜的啊……求您不要……”


    白岄冷下脸,“你还是这样聒噪。”


    小臣柞看着女巫不悦的神情,隐隐觉得脑后还有些痛,忙住了嘴,手足并用地爬起来,恭恭敬敬地作了礼,瞥了一眼康叔封,随后低声道:“大巫,我方才听闻周王要将奄国的男子全都杀害,一时害怕,乱了阵脚,才这样失礼,请您不要怪罪。”


    白岄凝眉,“为什么这样说?奄君既已出降……”


    “是……”小臣柞带着畏惧又瞥了康叔封一眼,见他没有阻止,声音压得更低,“是我方才听到有一位周王的使者前来,这样向这位小国君说起,我……我还没有告诉旁人,今后也一定不告诉旁人,别杀我——”


    康叔封见白岄看向他,点头确认,“确有使者来说起此事,但也不是要将奄人尽数杀害,想必是这小臣听岔了。”


    “我想也是,等王上他们都到了,再商议之后的事也不迟。”白岄看着瑟瑟发抖的小臣,叹口气,“既是殷都的故人,就随我走吧。”


    “诶……?”小臣柞尤在盘算退路,想不到这么轻易地第三次死里逃生,更想不到冷漠的女巫真会向他伸出援手,一时喜出望外,提步追上去,殷勤地道,“我就知道您是好人!”


    白岄瞥了他一眼,“好了,别吵了。”


    白葑带着巫祝在城中安抚民众,巫腧则带着巫医为受伤的士卒诊疗,见白岄带着一名奄人回来,都有些奇怪。


    葞眼尖,认出了他,讶异道:“是你!自那之后我一直在疑惑你去了哪里,想不到在这里还能见到。”


    “是大巫救了我。”小臣柞夸张地抹起泪,抓住葞的手臂,方才听来的那些话他自然不敢乱说,只是拉着葞感慨,“大巫果然是我的贵人啊,小弟弟,你们什么时候回西土,我……不管怎么说,我这次一定要追随大巫。”


    “是当时巫繁他们捉来的人牲啊?他倒是命大,自来也没几个人能从祭台上逃走。”白葑说了几句闲话,随后不动声色地将白岄拉到一旁,低声道,“太公派了一名使者来,说要请你前去一叙。”


    “太公……?”白岄回头看了看随从,他们各自在忙,无暇注意到她的行动。


    使者站在墙角的阴影下,向白岄笑了笑,“车马已备好,请大巫随我来。”


    大军尚未到来,奄国周围一片混乱,国都附近聚居的民众们整备了行装,纷纷四散奔逃。


    离开奄国向东行缓缓进了数日,天气晴好,一路上竟无人追来,顺利得不可思议。


    第五日的午后,车架停下,使者带着随行的护卫退去,“太公在前面等您,我们就不过去了。”


    风很大,吹得白岄身上的坠饰叮当作响,风声中还隐隐有着巨大的水声。


    白岄转过面前被海风吹得发白的岩石,脚下是砂质的软泥,面前则是一望无际的广阔水面。


    附近没有其他人,唯有成群的水鸟在泥滩上踱步。


    吕尚将手中的钓竿支在一旁,转过身,“自从丰镐一别,许久未见了,巫箴。”


    “许久未见太公,风采依旧。”白岄走到潮水涌动的边缘,看了一会儿,才道,“原来这就是胶鬲大夫说过的‘海’。”


    然后她取下了夔纹面具,随手挂在腰间,问道:“太公费了不少力气,将我从奄国‘偷’出来,有什么事?”


    “丰与蒲姑听闻奄君出降,都向我递了话,打算归降,荆楚一带似乎也服了软,各自安静下去,不欲再多事。”吕尚看向她,“天下将要安定了,你这商人所遗的鸷鸟,又要飞到什么地方去呢?”


    “先王在哪里,我就回到哪里去。”


    “是吗?”吕尚笑了笑,“你从这里逃走的话,那些随从追不到你。不过我也知道,巫祝们不事生产,你独自一人,想必哪里也去不了吧?”


    白岄想也没想,“确实不行。”


    吕尚了然地点头,“我可以派人送你走,去微子或是箕子那里,他们想必都愿意接纳你吧?你可以继续执掌神事,侍奉神明,比起与周人相处,你还是更愿意回到族人之间吧?如果不想去,我也可以将你暂留在营丘,之后再作打算。”


    白岄摇头拒绝,“多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是决意返回丰镐。”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封神 若有朝一日,这……


    对于白岄的决定,吕尚也不再劝,“巫箴已这样决定了吗?其实我一直很不喜欢你,这是先王的托付,我想为他达成。”


    白岄问道:“是您的先王,还是我的先王?”


    吕尚停顿了一会儿,语气有些怀念,“我说的是周方伯。”


    “嗯,我想也是。”白岄望着那些水鸟在滩涂上支着长腿钓鱼,回忆道,“我曾与周方伯见过一面,他说我锋芒太过,难免引火烧身。”


    吕尚点头,“但你精于演算与占筮,先王希望我能予你庇护。”


    她太聪明,有时候会招致祸事,但她的算学精深,让人不忍见这些技艺就此消失。


    “太公多虑了,殷都虽已毁弃,可神明还没有走远,巫祝也远远没有到失势的时候。”白岄抬眼看向他,提议道,“不妨与我打个赌吧?看看我与太公是否还能再度会面。”


    吕尚横了她一眼,“真是狂妄的女巫,你要赌什么?”


    “赌我能否与太公再次相见,不过……我想预先取走这个赌注。”白岄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随后抿唇不语。


    吕尚听后,点头应允,俯身拾起鱼篓,“既然不走,就在这里等吧,找你的人应当很快就会来了。我已命仆从备了酒,可以饮至天明。”


    远离水面的地方铺了蔺草所织的坐席,其上摆着整套金光灿灿的酒器,坐席之前则是早已搭好的一堆篝火。


    白岄取出一枚打磨得发亮的铜鉴,在手中一折,借着正盛的阳光引燃一簇艾绒。


    细小的火苗很快爬上柴薪,略有些潮气的木枝在火中烧得“噼啪”作响。


    吕尚将鱼篓放在火堆旁,“巫箴会烤鱼吗?”


    “祭祀多用鲔鱼一类的大鱼,海鱼我不会处理。”白岄摇头,打量那些没见过的鱼。


    东夷为远在中原的殷都贡赋螺贝、龟甲、粗盐与海鱼,但鲜鱼无法保存太久,因此她见过的都是腌制过的鱼干,还是头一回见到活蹦乱跳的海鱼。


    吕尚了然,取出一柄铜刀剖开鱼腹,清洗过后里外都抹上盐粒,“那就尝尝我做的鱼吧,胶鬲说味道不错。”


    白岄在蔺席上跪坐下来,扭头看着酒器下一方镂空的铜台,“这是什么?”


    吕尚将处理过的鱼架在火上烤着,往酒爵中满倾了酒液,道:“这是置酒的台子,前些日子礼官送来的,说是叫作‘禁’。”


    白岄支着下颌打量了许久,“怎么起这样的怪名字?饮酒是禁忌的吗?”


    吕尚笑了,呷了一口酒液,“在周人看来是这样的吧?你也知道,除了祭祀先祖与接待宾客,周人很少饮酒。”


    商人擅于铸造各种模样的精美酒器,却从未铸造过这种东西。


    常年生活于殷都的人大概是连做梦都不会想到,酒器要被放置在一种叫做“禁”的台子上,以此警醒世人不可贪饮。


    “我还以为他们是爱惜粮食,所以才不愿耗费过多用于酿酒。”白岄从铜卣内舀出酒液,酒已预先滤过,清澈透亮,盛在酒器内带着微微的青绿色,闻起来并没有过分的辛烈气味,大约是冬酿春成的春酒。


    “那也是一个原因吧,当初进入朝歌时,有许多官员醉得不省人事,直到第二日才清醒过来,可着实让王上吃惊。”吕尚仰头将余下的酒一饮而尽,“不过商人就无所谓了,你是主祭,自然也不用管那些规矩。”


    白岄慢慢地啜饮着酒液,“但您不是商人。”


    吕尚扬起眉,“不是吗?我还以为长住在殷都的人们,都可以算作是商人。那这样的说的话,白氏一族也是烈山氏的后裔,而非高辛氏后裔,同样不是商人。”


    白岄将酒爵捧在手中,摇头,“白氏追随汤王已久,在殷都是多生一族,商人是大族,不在乎族姓,而重视氏族之别,凡是在殷都有族邑的氏族,不论曾来自何处,说到底都是商人。”


    吕尚点头,“不错,那是很繁华的大邑,商人勇武善战,也精于工艺,除了那些祭祀……”


    那些被美酒浸透的人们创造了灿烂夺目的城邑,只要曾经见过、到过那里,就永远也无法忘记。


    即便祂,如今已不在了。


    “您对殷都还有留恋吗?”白岄凝眉,“那您当时为什么要离开呢?微子曾问过我,西伯与太公走的路是值得的吗?分明当初接受先王的提议,你们就能在殷都留下来,并且被委以重任。”


    吕尚望着远处的海潮,没有回答。


    白岄续道:“先王那时想要对抗贵族与贞人,如果鬻子、西伯还有您都留下来,微子和箕子也会改变他们的立场,或许到最后真能有所改变。到那时,你们可以作为先王的重臣,被后世的人们奉为神明,从此与先王一同接受祭祀。”


    商人的祭祀谱系中有许多先王倚仗的重臣,商人不吝于将他们与先王一同作为神明祭祀,甚至享有比旁系的先王们更高的祭祀规格。


    商人希望他们能在天上与先王团聚,并且继续辅佐他们的先王。


    白岄最后说道:“可是太公拒绝了,您与西伯离开了殷都,你们确实有改变这世间的能力,却放弃了成为‘神明’,选择留在地上。这个地上……有你们认为更重要的东西吗?”


    “你要这样说也可以。”吕尚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没想过那么多,我对商人所信奉的那些被称为‘神明’的东西,不想了解太多。我少时曾被作为俘虏押送至殷都,后来依附于平民在那里生活了下来,我回到西土,只是希望我的同族永远不必成为被你们主祭砍杀的人牲。”


    “西伯也是这样想的,他的父亲、他的长子,都已是祭坑里的枯骨,甚至他自己都险些成为其中一员。他不希望再看到亲人被作为人牲杀死,也不希望人们永远活在那种恐惧之中。还有西土众多的方国,大多也是这样想的。”


    吕尚见她望着酒液不语,自嘲地笑道:“在巫箴看来,这个理由,是不是很可笑?”


    分明离攀到高位只有一步之遥,等站到殷都的最高处时,其实根本没必要去考虑旁人的死活。


    “不,很伟大。”白岄将酒爵放回铜禁之上,侧身看向他,郑重道,“若有朝一日,这些白骨重见天日,后人定会称颂你们的功绩。”


    “能得大巫如此夸赞,荣幸之至。”吕尚举起酒爵,日影已经移到西侧,此时像是落在酒爵的边沿上,不忍继续向下沉落,“不过,我倒是宁愿……那些白骨永远被埋在黄土之下,得享安宁。”


    “只有巫祝可以通过祭仪将人们送到天上,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了。”白岄轻声道,“地上的人们再也不能去天上,再也不会成为‘神明’。”


    吕尚摇头,对此并不乐观,“哪有你说得这样简单?我看东夷这一带,人们十分固执,花费数十年,恐怕也不能叫他们改易风俗。”


    “那是不同的,即便人们还记得祭祀的仪式,即便人们还笃信着可以这样将亡者送回天上,其实都是徒劳。”白岄抬头望着海面,夕阳终于落入到海水之下,金红色的余晖仍从水面下漫漫地散射上来,“神明已经离开了,永远都不会回应地上的人们——我会让所有人都这样相信。”


    “也对,你是大巫,是神明的唇舌与眼睛,你说什么都可以。”吕尚斜倚着铜禁,“所以巫箴执意返回丰镐,就是为了达成此事吗?”


    “不,这件事仅仅在丰镐是做不成的。现在神明还没有走远,祂们仍在诱惑着人们,随时回头投入到祂们的怀抱之中。”白岄神情严肃,眼中甚至带着少许凶戾,“我要去丰镐看着,确保祂们已走得足够远,再也无法回到王的身边。”


    吕尚用铜觥倾倒着酒水,“那之后呢?那之后人们也将不再需要巫祝,你不害怕吗?你知道的,周人的那些宗亲一向不喜欢你。”


    “哪有这么快?应当终我一生都无法看到,需要留下后人继续去看着世间。”白岄凝眸看着在夜色中愈显明亮的篝火,“其实在太公的眼中,巫术是什么呢……?”


    吕尚想了想,“巫术吗?你们装神弄鬼的那些东西?还是祭台上层出不穷折磨人的手段?令人畏惧,也令人厌恶。”


    “那些都不是……”白岄喃喃续道,“其实是远古的先民在危机四伏的黑暗之中,保存到的那一缕缥缈的火光吧?我们最初实行巫术,并不是想要伤害任何人,而是为了反抗无常的天地四时。商人信奉的神明似乎已经逐渐背离了此道,曾经有人想要纠正祂们,但是失败了,所以我选择赶走祂们。”


    这片大地最初是属于巫术的,像是远古先民从木枝上取来的天火,小心翼翼保存为篝火的火种,还带着茹毛饮血的野性,它持续不断地燃烧了数千年,这缕幽茫的火光驱散了最初的黑暗,引导着人们一直向前。


    白岄从篝火中抽出一枝柴薪,海边的晚风猛烈,将火苗吹灭,余下一缕青烟与烧得发红的木芯。


    然后她又将柴薪扔回火堆之中,“现在这火行将熄灭,不过没关系,我想周人会找到新的火光。更久之后,也还会有新的火光指引我们的后人,或许他们最后能取得真正的太阳光芒。”


    只要一直走下去,一定可以的。


    吕尚看着星星在夜幕上点亮,“这就是你通过星象推演的结果吗?”


    “是啊,太公曾问我,为何要到丰镐加入你们,因为我看到了星辰所示的道路——”


    白岄停顿了一会儿,才轻声续道:“也因为,我的兄长精于医术,可在巫祝之中,为医是低贱之道,王宫中的医师不过是侍奉王上的小臣罢了。兄长可以不做主祭,但无论如何,他都做不了医师。”


    吕尚也感叹道:“我在殷都时,也曾听闻人们称赞你那位兄长。他医术高明,为人宽厚仁善,只可惜生在了殷都,而不是丰镐。”


    白岄语气轻缓,没有露悲,只是慢慢道:“我不会驾车,但也知道,如果车架损毁,又无法勒马,此时唯有弃车而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分道 在此后的数千年……


    吕尚理解她的意思,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呢?”


    白岄垂下眼看着双手,避而不答,“车架还不能就此停下,而且,车上所载的货物,也要有人一点一点搬运下来。”


    那是一架无法停歇的车辆,上面满载着珍贵的物品,从遥远的过去一路驰来。


    现在他们看不到前路了,但在车辆最终坠毁于深谷之前的这段漫长的时间中,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有很多人去计算推演过前路,也有很多人试图去改变,最后都得出了一样的结论——”白岄将双手放回膝头,定定望着远处的倒映着星星的海面,“我们走不下去了。所以……不能带着所有人和这数千年来得到的知识和技艺,一起掉下去。”


    必须要将那些东西,与巫祝剥离、分开。


    舞蹈、音乐、医术、算学、历法、文字种种,只有从此与巫祝们分离,才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当然,分开之后,他们的路或许也不会那么好走,但可以一直延伸下去,直到我算不到的远方。”


    吕尚一边呷着酒,一边叹道:“原来也有巫箴算不到东西,我曾听西伯说起,你连占筮的结果都能操控,令他觉得十分不祥。”


    白岄摇头,“说到底,占筮也不过是一种算学,世人或许觉得那是神明的指示,对巫祝来说,却与金工会冶金铸铜,陶工会抟土制陶一样,没什么了不起的。”


    引人入梦的香木与美酒,沟通神明的卜甲与占筮,不过是他们手中的玩物。


    用言语织成细细密密的罗网,将人心裹挟其中,任他们摆布。


    他们世世代代操纵这些东西,族中幼小的孩子拿着蓍草数数,用龟甲当做习字的简牍,于是他们长大后就成了巫祝。


    白岄也轻轻叹了口气,“我想要达成兄长的心愿,让医师从此与巫祝分流。也让那些生于巫族,却并不想为巫的人们,能选一条不同的道路。”


    “在太公眼中……是不是也很可笑?”


    受压迫者,当然会选择反抗,可既得利益者,又为什么要反抗——?


    “不,并不可笑。”吕尚面色凝重,“但巫箴,你应当明白,巫祝之所以被人奉上高位,之所以能够左右政局,就是因为他们秘藏着、垄断着这些技艺,一旦失去了这些,巫祝也就不复存在了。”


    白岄沉吟不答。


    吕尚续道:“那些追随你的巫祝、甚至你的族人,恐怕都不会同意。”


    “我离开殷都,协助周人推翻神明,我做了这么多,背离同族,无视生死,就是为了不跟任何人讲道理。”白岄站起身,向着漫天的星星抬起手,“我现在已摘下星星,握住权柄,他们不得不跟从。”


    她回过身,星星的光芒缀在她肩头的松石与眼睛之中,闪烁着细碎的光彩,“而且,被毒蛇咬伤者,要有断腕的勇气,才能活下来。”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是不能心软的,必须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


    “那你有没有想过,掌权者从来不想赶走巫祝,更不愿他们将所知所学教授给天下人,他们只是希望将巫祝豢养在身旁,做他们最忠心不贰、乖巧听话的助手。”


    吕尚注视着她,女巫聪颖非常,不可能没想到过这一点。


    “他们可以将适当的好处分给事神者,然后一起愚弄、掌控这个天下。而不是放任你做这些不知所谓的事。”


    她要做的事太叛逆了,如果她真的做成了,巫祝不复存在,连贵族也会面临灭顶之灾,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天翻地覆。


    “太公要阻止我吗?其实只要您不说,没有人会想到的。”白岄支着面颊,伸手拨弄铜卣的盖子,将上面的横栏撞在卣身上,震得其中的酒液一同当当作响,“这并不是可以立即做成的事,或许百年、或许千年,我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达成。”


    “所以在一开始,没有人会意识到,在一开始,跟我们也都没什么关系。”


    意识不到,自然也就没有人会阻止她。


    吕尚一哂,“那你从一开始就不该说。”


    “太公似乎一直不信我,这样,您是否能够放心了?”白岄闭上眼,侧身伏在铜禁上,将酒器都推到一边,“我觉得您不会说的。”


    虽然放诸长远来看,她的所作所为令人费解,可至少在短短数十年之间,她并不会妨害新生的王朝。


    “但周人想要的是一个长远不变的天下,你想做的事,像是堤防上小小的溃破,终有一日要酿成大灾。”吕尚垂眼看着趴在铜禁上的女巫,她的头发散落在酒器之间,似乎黑色的溪流蜿蜒而下,这个模样若被辛甲看到了,或许会斥责她言行无状,不守规矩。


    但巫祝们到底为什么要守规矩呢?他们在殷都时,从来只在神明与先王面前守规矩。


    “一定会带来灾难吗?”白岄看着群星闪耀,“也或许,那一点如今微不足道的碎光,最后会变成照亮四野的火光,反而使更多人得救呢?您不敢和我赌这个结果吗?”


    “我不会再返回西土,东夷各部虽兵败请和,但仍有不服,一旦得到机会,多半要卷土重来。这里有许多事务亟待处理,我没有余暇去插手丰镐的事,取信于我,对你来说已经不会有什么好处了。”吕尚移开了目光,看着漆黑的海面上涌动的潮水,“收起你那副惹人可怜的样子,巫祝们有迷惑人的手段,我却不吃这一套。”


    “因为很寂寞,父兄不在了,王上也不在了,其他人我不敢说。”白岄向他眨了眨眼,唇角微微弯起,“我知道您不会再插手丰镐的事,所以跟您说一说也没有关系。”


    听起来很像真心话。


    真的很像。


    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去相信。


    吕尚闭上眼不再看她,叹道:“巫箴,你确实很聪明。”


    或许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要聪明。


    先于时代者,得享无边孤独。


    “我不会告诉旁人的,你也好好地保守你的秘密吧。”吕尚将酒爵放下,环顾四周的夜色,“但巫祝本就神秘莫测,如果不再为巫,后世或许会有鬼魅顶替,污蔑你们之名呢?”


    在此后的数千年中,被误解、被歪曲、被讥讽、被嘲弄,即便如此,也毫不畏惧吗?


    “为巫者并不在意身后之名。”白岄摇头,半睁着眼看仍在燃烧的篝火,“而且……没事的,被误解也没关系的。那本来就是……被编造出来的,安慰先民的睡前故事。”


    “等终有一天醒来了,长大了,也就不需要睡前故事了。”


    她的声音轻缓,融化在海岸旁的温暖晚风之中,似乎也在说什么温柔的睡前故事。


    吕尚再次问道:“所以你自己呢?”


    “太公一再追问,这很重要吗?”白岄仰头看着高悬在天上的月亮,海面低平,一无他物,在这里看月亮,显得离人间格外遥远。


    “我要回到丰镐去安排一些事,以确保后来的人不再返回到旧路上。花不了太久,很快就可以结束的。”白岄语气轻快,说得像回家一样轻松,“到那时,我就回到天上去,做神明真正的女儿。”


    月亮和星星是夜里的灯火,她们只能照亮一时的夜路,是没有办法取代太阳的。


    终有一日,月掩其光,群星缄默,神明也不再回应地上的人们。


    人们不会无休无止地去祈求再也不作回应的神明,天长日久,他们终有一天会忘记。


    这样就够了。


    吕尚冷笑一声,她说得倒是圆满,深受先王信任的大巫,确实也该在天下平定之后追随先王去往天上。


    这是很不错的结局,能够让天下人信服。


    可他不信狡黠的女巫会选这条路,曾经她从摘星台上一跃而下,在神明与商王的眼皮底下偷走了这条命,现在又怎么可能乖乖地依照人们的期盼去追随先王呢?


    吕尚瞪了她一眼,“你又在信口胡说了,巫祝总是如此,实在令人厌烦。”


    “我可是真的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白岄不满,但也没有否认,“不过,和您打的赌,我也会努力去做到的。”


    ……


    “莱国向东退去了,郯、莒等周边的小国陆续遣使者前来递交了归降的文书。”康叔封从随从手中取过几份文书,呈给周公旦,一路走一路说着,“奄君暂时关押在王宫的西侧,仍以礼相待,他神情虽看起来不满,也没有什么失当的言行。太公说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命小子印前来协助。”


    康叔封瞥了一眼辛甲,又续道:“但奄民不驯,趁着我们刚接管城邑,诸事混乱,有不少人趁机向东逃去,他们似乎打算渡海前往冀北,我们人手不多,那一带尚有莱夷之类的族群,并未归降,局势复杂,因此没有再追,随他们去了。”


    周公旦听着,点了点头,对于他的处理表示认可,然后问道:“所以巫箴也趁乱跑了?”


    “……大巫是突然不见的,才出王宫,回头她就不见了。”康叔封揉了揉眉心,说得小心翼翼,“我清点过了,白氏的族人和巫祝一个也没少,盘问过多日,但他们也不知大巫的去向,而且都十分焦急,神情不似作伪。我已派人在城邑内外找了多日,都没有找到。”


    “可巫箴她一个人,能去哪里呢?”辛甲叹了口气,才分开了没几月,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来,但这样抛下族人和巫祝不告而别,似乎不是白岄的行事风格。


    周公旦看向那些随从,他们一个个低垂着头,谁也不敢往前站,“她又不会驾车,久居宗庙,连路都未必认得,孤身一人能走出去多远?何况特意派了许多随从跟着,怎会看丢了?”


    随从们互相使着眼色,然后有人小声嘀咕:“殷民们不是说,大巫跃下摘星台的时候化作飞鸟返回了天上吗?他们殷人的巫祝,说不好真能变成鸟儿飞走呢……”


    “……那可能吗?”


    随从畏惧地后退了几步,声音更低了,努力为自己辩解,“这……这真不好说啊,毕竟摘星台那么高,如果没有神明相助,怎么可能……?”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巫儿 殷都不在了,神……


    这是后半夜了,月亮已西沉入海,四围寂静,只有潮水还在缓缓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连绵不绝的海浪声。


    远处是一片暗蓝色的海面,细碎的星光洒落在上面,随夜风涌动,闪着零星的光亮。


    篝火行将熄灭,黯淡的火光映出一旁自斟自酌的人影。


    周公旦又走近了几步,这才看到火光照不到的暗处,白岄侧身伏在铜禁上,酒爵滚落在她手畔,一半的酒液泼洒在旁,尚未干透。


    这是怎么了……?


    “巫箴……?”


    得不到回应。


    她的脸微微向下侧着,此时安静地伏在铜禁上,篝火的影子在她身上晃动,明亮的火光衬得她滑落在身侧的手尤为苍白。


    “巫箴。”周公旦跪坐下来,见她一动不动,将她扶起一些,“白岄……醒醒。”


    吕尚看着,又呷了一口酒,才问道:“这么急做什么?”


    “太公你对巫箴……”


    “她只是醉了而已。”吕尚笑了笑,“怎么?以为我会对她下手吗?”


    “……太公派人将巫箴从奄国接走,也不知会我们一声,康叔将奄城里里外外找了许多遍,几乎要将泥土都翻过一遍。”


    吕尚执着酒爵,一边晃动着其中的酒液,一边慢慢问道:“没有知会吗?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巫箴也不过是今晨才到的。”


    四野茫茫,道路迢迢,没有指引的话,是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这里的。


    周公旦叹口气,“是她的族人说的。”


    白氏的族人确实也不知白岄去了何处,但他们认为没人敢伤害大巫,虽也急着找她,却仍保持着镇定。


    众人退去之后,白葑才私下提起,是吕尚派来信使将白岄接走了。


    这样一来倒也说得通,除了早已在东夷经营多年的吕尚,谁又有这样一手遮天的势力能遮掩行迹,又让白岄乖乖地随他而去呢?


    “那不就行了吗?”吕尚笑起来,丝毫没有歉意,然后他将酒爵放回铜禁上,语气转为肃然,反问道,“不过这么危险的女巫,不是死了才好吗?”


    他与白岄本就不合,时常意见相左,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似玩笑。


    周公旦自然并不认为这是玩笑,认真答道:“那样没有办法向殷民与巫祝们交代。而且殷民还未服从,除了巫箴,目前并没有更好的人选来继任大巫。”


    “也不是非她不可的。”吕尚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她是那些可怕的神明遗留在人间的孩子。殷都还在时,神明徘徊在那座城邑的上空,殷都不在了,神明无处可去,就栖息在他们这些主祭的身上。留着她,只会带来无止境的麻烦。”


    吕尚续道:“何况如今巫箴已取得了民众的信任,羽翼丰满,任由她继续执掌神事,一旦她生出异心,局势会立即失控。”


    “但巫箴她应当不会……”


    “不会吗?那你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吗?”


    周公旦摇头,“……她不愿说。”


    不管问多少次她都不愿说,果然商人都是如此固执。


    但听康叔封说起,白岄这几月来竭心尽力地安抚、劝导殷民改易旧俗,协助迁至卫邑的各族适应新的住所,并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除了从奄国突然消失这件事。


    这样过度地猜忌她是有失公允的,共事多年,她为神事殚精竭虑,从未做错什么,丰镐也有许多来自殷都的官员,不能仅仅因为她是巫祝就……


    即便一再这样劝告自己,他还是轻轻搭上白岄的咽喉,不知是饮酒太甚,还是被篝火烤得过久,她的身上很温暖,掌下能感受到她轻缓的呼吸与脉管的搏动。


    她此刻安静地沉于梦中,似乎睡着的雀鸟一般伏在他的肩下,收起了危险的硬喙和利爪,也收起了能飞上高天的翅膀,难得看起来乖顺可爱,令人心软。


    只要用点力气就能掐死她了,就像捏死一只小鸟一样简单,然后就可以解决这无尽的麻烦。


    这个想法确实很诱人,但……


    “……我做不到。”


    周公旦叹了口气,移开了手,转而扶在她颈后,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以防她在睡梦中滑落下去。


    吕尚并不意外,提出了另一个建议:“那就让她留在这里。先民曾有遗俗,留女于家中与同族相婚,或令外族作宾访婚。虽然过去商王有意摒弃此俗,但殷都的不少族邑仍然存有此俗,在巫族之间尤其多,巫箴与那几位担任主祭的女巫便都是如此。”


    “太史曾提起,夷人也有此俗。”


    吕尚点头,“不错。我这些年命人寻访东夷的旧俗,也任命了一些夷人在旁辅佐,确有此事。”


    “所以太公想让巫箴留在东夷以奉祭祀,来迎合夷人的旧俗吗?还是希望她在此引导各族放弃旧俗?”


    夷人顽固,并且与商人不同,即便吕尚也觉得棘手,“东夷势力庞大,眼下不过暂时退却、以求喘息之机,迟早还会卷土重来,贸然逼迫他们改易风俗,是不明智的举动。”


    “何况商王过去屡屡对东夷用兵,此地也有不少商人的侯国,不论是武力逼迫,还是互通往来,夷人都始终不愿接受中原的教化,可见他们顽固异常,要令他们完全改变,恐怕确如巫箴所说,需假以百年才能有成。且商人有规矩,只是这种规矩依靠神明的权威与恐吓来实现,但夷人各部,并没有统一的规矩。”


    要将规矩生长的树木改变形状很难,可总比修理野蛮生长的一团乱麻要简单些吧?


    何况商人所信奉的神明那样诱人,如此尚且不能令夷人放弃他们的流风遗俗,其他人又能做什么呢?


    不如先顺应他们的风俗,先消除他们的敌意,之后再慢慢地、不着痕迹地改变他们?


    周公旦考虑了片刻,“但巫箴是天命所归,若留在太公身旁,会让百官生出疑虑,四散各处的殷民听闻大巫在此,或许也会不远万里前来追随。”


    吕尚并不担心这一点,“让她换个身份,不也可以吗?丰镐的大巫,既然已完成了先王的心愿,也该去天上向先王回报地上的事了。”


    给民众们编个理由解释大巫的去向并不难,在他误以为吕尚对白岄下手时,就已想好了数种说辞。


    只要有合理的解释,短期内或许有人猜疑,时日一久,人们渐渐淡忘,自然也不会再有人提起了。


    “可那些主祭只愿服从于巫箴,倘若她不返回丰镐,他们……”


    主祭们何等聪明,并不会像民众和百官一样受骗,而且他们早已在揣测平定殷都之后是否会对他们下手,如果白岄莫名不返,恰好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穷途末路之际,他们恐怕会立刻抱团,然后不顾一切地煽动那些迁至丰镐的商人族邑与官员。


    熟悉商人的人们都会忌惮、恐惧主祭,他不知那些看似温和守礼、学识广博的主祭到底有怎样的手段,也不是很想知道。


    “主祭啊……他们确实难缠。”吕尚点头同意,“他们性子一向高傲,连商王和大巫都不放在眼中,若非巫箴也曾做过主祭,恐怕他们也不会听从于她。换一位大巫,恐怕过不了他们那关,若求稳妥,只能将他们一起杀了。”


    可殷都毁弃,迁至陌生的新邑,不少殷民仍心存疑虑、惶恐不安,贸然将他们仰赖的主祭尽数杀害自然也是不可取的。


    “这样看来,果然她还是得回去才行啊。”吕尚叹口气,仰头长久地望着星空,东方的天际已经泛白,星星的光芒也黯淡下去,“这些星星有什么好看的?巫箴他们到底从天上看到了什么,你知道吗?”


    “我不清楚,只希望有朝一日地上的人不再被天上的星星左右。天色将明,我要带她回去了。奄地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虽有太史和司马在,那位奄君也着实不易对付。”周公旦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阿诵从丰镐来,不日就要到达奄地,太公不去相见吗?”


    吕尚摇头,望着天边的云霞,“孩子长大了,恐怕与我这副老骨头的想法差了许多。改日再说吧。”


    “巫箴。”周公旦托起白岄的下颌,在她面颊上轻轻拍了拍,“醒醒,要回去了。”


    白岄仍然毫无反应,连眼睫都没有动。


    “……太公到底给她喝了什么东西?是药酒吗?”


    “只是普通的清酒,她也没喝多少。”吕尚拾起滚落在旁的酒爵,动手整理凌乱的酒器,笑了笑,“恐怕是她酒量太差了吧?”


    “之后还请您不要放任东夷各族饮酒。还有,请您约束那几名使者、护卫,不要告知旁人巫箴曾离开过奄地,就当作她这几日在奄国的宗庙之中处理事务。”


    周公旦叹口气,抱着白岄起身。


    出乎意料的,她很轻,仿佛一只停歇在地上的飞鸟。


    如果摘掉她身上的那些繁多的铜饰,或许会更轻,轻到一阵大风就能将她刮起来。


    所以她才能够跃下摘星台却仅仅摔折了手臂吧。


    即便算准了风向和风力,即便她拥有在狂风中睁开眼的胆气,也只有拥有像鸟儿一般轻盈的身体,才能被狂风卷席而起,那样轻飘飘地从风中坠落吧?


    天光渐亮了,吕尚用沙土扑灭了即将熄灭的篝火,问道:“你也被女巫迷住了吗?想将她像鸟儿一样养在身旁吗?商人的鸟儿,可是很难驯的,一不留神,就会被反咬一口。”


    “太公不要说笑。”


    “是吗?”吕尚笑了,“殷都的巫祝们精于玩弄人心,一旦对他们掉以轻心,就会被迷惑,有时候自己根本醒悟不了。”


    “那些主祭自视甚高,恐怕还不屑于做出这样的事。”


    “巫祝的手段或许与你想的不同呢?听闻那些接受访婚的女巫不会嫁人,也不会为人妻子,一旦不再是她的‘客人’了,就与她毫无关系了。”吕尚扬了扬眉,续道,“我曾在殷都生活多年,见过许多例子。巫祝们并不在乎人间的情感,尤其在争权夺利之时,你若将他们当作同类看待,终有一天要失望。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的。”


    “我会小心的,多谢您的提醒。”——


    巫儿:传说齐国长女不嫁,留在家中以奉祭祀,称为“巫儿”。据说这个习俗来源于齐襄公和齐桓公(雾),不过经过一些民俗和历史学者研究,一般认为这是东夷固有的习俗,春秋时还在齐国流行,所以被关注到了而已。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分歧 巫祝终究是因循……


    拂晓时分,葞睡不着,走到暂居的屋舍外。


    才走出院落,迎面遇上小臣柞。


    “诶?睡不着吗?”小臣柞热情地打了招呼,喋喋道,“这时节早晚有些凉,晚上是水鸡和虫子叫嚷不停,早上那些鸟儿又叽叽喳喳吵得很,天又亮得早,我前些年刚返回东夷,倒也有些不惯……”


    “不,我只是有些忧心。”葞坐在低矮的墙垣上,皱眉望着通往城外的道路,“……到底去哪儿了啊?”


    小臣柞站在他身旁,也疑惑道:“对啊,当时大巫不是在和我们说话吗?怎么眼错不见,她就没影了?”


    算来白岄已消失了近一旬,着实瞒不住,除了奄民还不知道,奄君和奄国的上下官员、巫祝、巫医乃至周人的随从全都知道大巫不见了。


    小臣柞转了转眼珠,神秘兮兮地凑到葞耳边,压低声问道:“那天他们不是说,大巫当初从摘星台跳下去,是变作鸟儿飞走了吗?我那时候也在朝歌,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许多贵族都信呢,只有王上和贞人他们觉得不可能。你说……他们那些巫祝真能变成鸟儿吗?又真的能唤来神明吗?”


    “别说这么不切实际的话。”葞横了他一眼,“神明的事我不知道,但不论怎么说,人怎么可能变成鸟儿?”


    他生活在巫族的族邑十余年,从来觉得族人与常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小臣柞挠了挠头,“哦……那、那大巫到底是怎么从摘星台上下来的?王上当初建那台子,说要去摘天上的星星,命人将基址夯筑得极高,远远超过普通的宫室,我往下望一眼就觉得腿都发颤。”


    “一定有什么法子吧?我虽与白氏一同生活,兄长却没有让我学过巫术,具体的情形我也不知。”葞正说着,眼尖瞥见远处车马暂停,匆匆迎上前。


    “岄姐……!”他跑近了,见周公旦抱着白岄向宗庙走去,迟疑唤道,“是周公……岄姐她……”


    日出前后有些凉意,白岄身上还裹着一领薄毯,她应当只是睡着了,但看起来面色很差,没有一点血色,连唇都有些发白。


    葞大为吃惊,先四下望了望,见没有其他人,才松了口气,低声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小臣柞也赶来,瞥了一眼,他此前没见过白岄的容貌,见是个年轻女子,与他想象的大不相同,不由心生疑窦,“这、这是大巫吗?她怎么了?看起来脸色很差……是病了吗?”


    他又疑惑地看了看葞,见他脸上的焦急并非作假,心中稍定。


    他方才还以为,是周人怎么也找不到消失的大巫,随便找了个女巫来凑数呢。


    周公旦皱着眉,满脸不悦,“她饮酒过度,途中又着了辛劳,这几日病了,精神不济,别吵醒她了,也不要引来旁人。”


    “饮酒过度……是指喝醉了吗?”


    葞和小臣柞奇怪地对望一眼,心中都有些犯嘀咕。


    他们虽都不是商人,但在殷都生活多年,也知道商人自小饮酒,酒量都很不错,更何况是主祭,白岄得喝了多少才能变成这样呢?


    周公旦看向他们,“怎么了?”


    “没、没什么。”葞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我去煮些汤药来。”


    “哦,我也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小臣柞也不敢多言,忙不迭跟着他走了。


    “去将巫医叫来。”周公旦吩咐随从,“请太史也过来。”


    此时清晨,宗庙内空无一人,东侧是存放彝器与文书的屋舍,周公旦将白岄暂时安置在内。


    她第二日睡到午后方醒,醒来说头疼,什么也不愿吃,喝了两口清水就又睡着了。


    偏偏出来得匆忙,没有带巫医,也没有带平日照顾她的族人或是巫祝。


    这几日途中,她大部分时候睡得昏昏沉沉,不知昼夜。


    一路奔波,插在发中的骨笄早已松了,才将她放下,骨笄就坠落了下来。


    骨笄做工精细,末端雕琢成飞鸟的形状,在双翅上镶嵌着细碎的松石,做出羽毛的模样。


    “唔……太公还在吗……?”大约是蔺席太硬,硌得不舒服,白岄动弹了一下,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打量了一下头顶,含糊问道,“……这是哪里?”


    “这是奄国的宗庙,我们已经回来了,太公不在这里。”周公旦压着怒气看着她,“你清醒了没有?喝不了就不要跟着太公乱来。”


    白岄瞥了他一眼,仍旧闭上眼,摇了摇头,“……我没醒。”


    “丰、谭、蒲姑等国均已归降,仍命他们各自管理民众,奄国势大,又是当初挑唆殷君的罪首,之后要将奄君迁往他处。”


    白岄不答,侧过身装睡,当没听到。


    “处理完东夷的事务,太公会留在这里继续管理大东地区,大军将在初秋启程返回丰镐,休整一段时间,直到来年春耕之后再去处理洛邑的那些殷民。”


    周公旦也不管她到底在不在听,继续说下去。


    “外史曾提议,让巫祝们居住在微氏的族邑之旁。等返回丰镐,诸事平定,岁末之前,司工和司土会带着工匠、胥徒协助你们搬迁。”


    “你与主祭仍然居住在丰京的宗庙之旁,与你亲近的族人也仍然留在丰京的族邑。”


    听到这里,白岄猛地翻身坐起,“我不要。”


    周公旦横了她一眼,“怎么不装睡了?”


    白岄道:“巫祝们要去召地,我先前跟召公商议好了。”


    “不行。”


    “召地又不归你管,这是巫祝的事,卿事寮凭什么插手?”


    “营建族邑是司工的事,管理民众是司土的事,分明是你在强词夺理。”周公旦解释道,“召地有许多宗亲居住,他们与你不合,也不喜巫祝,若是发生了冲突,没人会向着你们,那并不是合适的居所。”


    白岄满不在乎,笃定道:“现在不熟,往后就可以熟了。”


    “巫箴,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别与宗亲走那么近。”


    巫祝终究是因循着旧制的族群,他们或许更喜欢依附于宗亲旧贵。


    曾经殷都的贵族们就与巫祝结成同盟,共同对抗商王,到了新的都邑,他们或许仍会故技重施。


    白岄叹口气,“这么多巫祝迁到了丰镐,我不能不为他们考虑,当初劝说他们离开殷都时,也曾这样许诺过。”


    “好了好了,巫箴回来了就行,先别吵。”辛甲快步赶来,见他们互不相让,急忙打圆场,“等她病好了,我再训斥她。康叔有事找你商议,这里交给我吧。”


    白葑和巫腧也紧随其后,“随从们赶来,说你病了,这几日十分虚弱。”


    白岄向白葑眨了眨眼,贴到他耳畔轻声道:“没有,骗他们的,否则回来的时候岂不是要被周公数落一路?”


    “……你也跟着巫离学坏了。”白葑在她鼻尖上点了点,“从前阿屺教你的时候,你不是不肯学吗?”


    白岄垂下眼,“没办法,巫祝的势力渐衰,难免要装得听话一些。”


    “大巫这几日去了哪里?大家都急疯了,到处找你。”巫腧握着她的手腕诊脉,末了摇头,“虽说没什么大碍,但你这几日也没好好吃东西吧?脉息确实有些虚弱了。”


    “路上颠簸,我没胃口。”白岄摇头,说得理所当然,“哦不对,我哪里也没去,不是一直在宗庙里侍奉神明和先王吗?”


    “是啊,巫箴始终在宗庙之内,并未外出,也没有抱恙。”辛甲垂手扶着她的肩,“恰好过几日王上就到了,你到那时与我们同去迎接,旁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那我去调些糖稀过来,好歹尝几口吧。”巫腧起身,叹口气,“巫箴,你这些年劳神太过了吧?别这样折腾自己了,你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撑不住的。若阿屺在天上知道了,该多心疼。”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践奄 万物新生、成长……


    阳光晴好,采来的草药铺在院落内,蒸腾着草木的清苦气味。


    葞和小臣柞带着几名仆从,用木耙翻晒药材。


    白葑陪着白岄走进院落,讶异道:“葞,你没有去?”


    葞直起身,拄着木耙抹一把额角的汗,欲言又止,末了道:“去了……巫腧他们让我先回来了。”


    小臣柞抬起头,带着畏惧环顾四周。


    除却趁乱逃离的那部分人,大军收押了城邑中的上下官员及民众,他皆因此前已被白岄带走,成了城中唯一未被关押起来的官员。


    葞皱着眉,目光惶然,轻声问道:“关于奄民的处理,昨日岄姐也去一同商议了吗?”


    白岄点头。


    作为大巫她自然也出席了议事,议事并没有持续太久,期间也没有发生太大的争议。


    最终决定放奄君于蒲姑,迁奄民于营丘。


    由于城邑内人口众多,吕尚也不能尽数接收。


    余下的人之中将不愿服从的顽民尽数杀死,其余人等施以刑罚,没为罪人,与徐、淮等地的俘虏一道迁至洛邑或是带回丰镐。


    之后毁弃奄国的王宫与宗庙,引水前来淹没原先的城邑,以此震慑东夷各国。


    唯一的分歧是白岄认为夷人难驯,迁至西土或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故,应当将他们留在东夷,或是尽数杀死,以绝后患。


    但其余人都认为营建新邑需要人力,从殷都前去的各族精于工艺、却不擅工事,要靠着他们夯筑起一座都邑远远不够,因此应当让东夷的战败者前去充作劳役。


    这想法合情合理,因此白岄没有再提出异议。


    葞迟疑了片刻,又问道:“岄姐也同意了吗?”


    “为什么不同意呢?怎么处理战败者,从来都不是巫祝要插手的事务。”白岄俯身拾起一茎藤蔓,折断叶柄闻了闻汁液的气味,随手交给白葑,“我去参与议事,只是因为用刑之后要保证那些人能活下来,需由我派遣巫医前去协助。”


    毕竟巫腧等人只是自愿跟着白岄,其他人无由调遣。


    葞深深吐出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发颤,“可是岄姐……”


    白岄续道:“若要将他们献给先王,会由巫祝来执行。至于其他的决定,巫祝不应、也无权过问。”


    除此之外,奄国是东夷各国中势力最强盛、最拥护商的封国,这样严厉的处理对东夷各国、乃至殷民的群体都是极大的威慑与警告。


    “阿岄。”白葑向她摇头,“别说这些了。”


    “我明白……我都明白的,只是……”葞背过身,仰头看着明亮无云的天空,慢慢闭上眼。


    年少气盛的时候,他曾自以为是正义的一方。


    可看到那些被俘者眼中的怨毒和诅咒,听到他们的愤恨与悲痛的言辞,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依然身处殷都,身旁的祭坑内埋葬着数不清的枯骨。


    只不过他此刻已站在囚笼之外,不必再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白岄伸手搭在他的肩上,“葞,回到丰镐之后……”


    “我、我现在不想听。”葞摇头,蹲了下来,满地都是草木的清香味,像是他幼时第一次被白屺带去认那些药草,“……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小臣柞送白岄离开,随后回到葞身旁,俯下身轻声劝道:“葞,大巫也没有办法的啊。她是周王的大巫、也是白氏的首领,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要优先考虑各方的利益,不可能为了可怜那些奄民,就与其他公卿相争。而且她是主祭的女巫,本就不可能对那些战俘抱有同情。”


    那些巫祝关心一个族群的去向,却不在乎其中具体的某个人,他们总是如此冷漠无情,摆弄神明的意志来为自己争取利益——这是他在殷都为官十余年中从商王与贵族那里听来的评价,他也深以为然。


    葞抱着头,良久才道:“可兄长他不是这样的……”


    “……‘兄长’?你是说当时白尹的长子、白氏那位小族尹吗?”当年的病闹得沸沸扬扬,小臣柞自然也知道白屺,“那不同的呀,大巫的兄长医术精深,心地仁慈,虽然巫祝们不认同他,认为他性子过于优柔,可我们这些小臣、还有小疾医常说他一定是殷都这几百年里也没有过的好人。”


    葞低声喃喃:“兄长他当然是很好的人。”


    “可如果现在白氏的领袖是他,而不是大巫……”小臣柞叹息,“恐怕白氏、还有殷都的巫祝们,地位早已一落千丈。”


    葞抬起头,手中抓着两把药草,“我不懂那些,有时候真不明白岄姐、还有公卿们在想什么……”


    他们彼此猜忌、试探、合作又对抗,一会儿是心照不宣的盟友,一会儿又是势均力敌的对手,真搞不明白。


    白葑走出去几步,见白岄仍微微敛着眉头,问道:“还在想方才的事吗?”


    白岄低眸,“他们还小的时候,我常担心阿岘,现在却有些担心葞了。”


    比起出身巫族的白岘,葞为人更赤诚、直爽,也更容易钻进死角。


    远处脚步声嗒嗒,成王从一旁窜出来,牵住白岄的衣袖,“姑姑!我好想你……”


    白岄回过身,温声道:“昨日不是才见过吗?王上长大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跑来跑去,会让太史为难的。”


    成王假装没听到她的说教,抱怨道:“昨日好多人啊,还要议事,叔父、小舅他们都在,我找不到机会和姑姑说话,也不敢惹他们不高兴。”


    白岄点头,“那王上要说什么话?”


    成王扯着她的衣袖摇了摇,轻声道:“内史要去荆楚,怎么才能让他不去啊?姑姑回去组织一次祭祀卜问先王,就说先王不同意,可以吗?”


    白岄反问道:“此事并没有不利之处,先王为什么要不同意呢?”


    听她这么一问,就知道这一条路也走不通,成王霎时垮下脸,神色不愉,“那还有什么办法……?”


    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王上为什么不想让内史回去呢?公卿们都已知晓此事,权衡利弊之下,无人反对,宗亲也同意这个决定,王上想要挟卜甲的结果来反对众人吗?”


    成王垂眸不语,沉吟了片刻,才道:“他们劝过我,说这样是不行的。”


    “是啊,何况就算卜甲支持您,可您此时还不是天下的主人,依然无权改变公卿们的决定。”白岄见他连嘴角都垮下去了,温声劝道,“内史本就是楚人,总有一天要回家的。总不能为了陪着王上,就不让公卿们回家了吧?我听闻司寇之后不也要回到家乡重新立国吗?”


    “就是因为大家都要走,我……”成王叹口气,小声说,“我想大家全都陪着我,就像从前一样……”


    辛甲带着训方氏追了过来,闻言叹息:“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想啊。”


    成王抬头看着辛甲,手指仍攥着白岄的衣袖不肯放,“那姑姑和太史也会离开我吗?但我看到商邑已是一片废墟,姑姑和太史从那里来,如今已经回不去了,对吧?你们不会走的,一定不会走的,对不对?”


    白岄摇头,“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会先于王上死去啊,总有一天要分别的。”


    万物新生、成长、老病、死去,到了分离的时候,世间再大的权势也留不住的。


    辛甲制止白岄,“王上还小,别跟他说这些。”


    成王不服气,反驳道:“太史说得不对,我能自己带着大军来东夷,已经是大人了。”


    “丰镐到东夷道路迢迢,这一路过来,确实很了不起。而且多亏王上带来的大军,从西侧断绝了奄国的退路,奄君四面受敌,才会这么快出降。”白岄指了指西方的天空,“王上途中去看过洛邑了吗?那是先王想要营建的新邑,如今东夷咸服,回丰镐略作休整,之后就要开始动工营建新邑。”


    “唔,我去看了,那里离丰镐有十余日的路程,并不近。”成王对于新的都邑并不喜欢,他也曾听人说起,就是为了营建那座新邑,才有了这许多动乱、漫长的征战与宗亲们的埋怨。


    “等到新邑落成,您也要离开丰镐,迁居到新的宫室。”白岄察觉到他的抵触,扶着他的肩,缓和着声音相劝,“先王曾将九鼎藏于洛邑,到新邑落成的那一天,王上亲自将九鼎迁入新的宗庙之内,就是这天下当之无愧的主人了。”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东山 王上曾说,往后……


    返程时长夏将尽,临近丰镐的时候飘起了细雨。


    大军暂停休整,巫祝们的车队在后,也四散开来在附近暂歇。


    最后一批孵化的野蚕正在构树上啃食树叶,瓜蒌临近成熟,一个个垂挂在藤蔓上,表皮透出青黄色,在灰蒙蒙的雨幕中被雨水洗得鲜亮。


    白葑远远望见葞和巫腧带着巫医走远,手中攥着辔绳,倚在车舆旁,“巫医们去摘瓜蒌了。”


    白岄则坐在车辕上,“这一路走来,巫腧他们采了许多药草,前日胥徒还抱怨,说牛车都快载不下了。”


    “等回到丰镐之后,你打算让巫腧他们都去做医师吗?”白葑抬头看着枝叶团团的栎树与槲树,栎子尚是青色,还未成熟,槲叶已开始泛出金红。


    雨丝细小,落在阔叶上时静谧无声,那些树叶还没有被完全打湿,树荫下的地面仍是干燥的。


    “医师并不由太史寮管辖,若真做了医师我也无法照应他们。”白岄将竹笠放在膝头,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纹路,“何况他们才从殷都到丰镐,恐怕多有不惯,还是先留在宗庙附近,与巫祝们一道生活。待过个三年五载,适应了……”


    白葑截断她的话,“阿岄还打算在丰镐待上三年五载吗?”


    白岄道:“……要营建那样一座新的大邑,作为九州之中,恐怕不是一两年就能做成的。”


    白葑皱起眉,“但你旧伤未愈,丰镐的冬天又太冷,你要我们瞒着阿岘,再这样下去,你又瞒得住他多久?巫腧也有些察觉到了吧?你本就旧伤未愈,这些年又过于劳神,身体虚损,早已不是年轻时的样子了……”


    白岄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从前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别担心,操心太多可是会长白头发的。”


    白葑冷哼一声,移开了眼,看向别处,“……这话还是对你自己说吧。”


    “我也想不操心啊,可怎么能呢?周人的事先不论,这么多巫祝到了丰镐,他们要适应西土的生活,周人也要慢慢接受他们,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内史要回荆楚去,那些作册官员,我也要另行安排去处。”白岄揉了揉额头,语气转为柔和,“阿岘和葞都长大了,似乎到了议婚的年纪,丰镐的婚俗是怎样的?你知道吗?”


    白葑摇头,“族中的孩子们尚且年幼,除了他们二人,最年长的也才刚到十五,还未仔细考虑婚嫁之事。且族人居于丰京,很少与他族往来,恐怕都不知吧。”


    白岄撑着下颌,想了一会儿,“那改日问问司土和太史吧。”


    正说着,辛甲从远处返回,抬眼见她坐在车辕上,不满地唤白岄,“巫箴,快下来,别坐在车辕上,太危险了。”


    白岄跳下车辕,迎了上去,“太史回来了。大军要在这里停留多久?我们今夜之前还能到丰镐吗?”


    “你都多大了?还这样贪玩。被旁人看见像什么样子?”辛甲从随从手中接过蓑衣给她披上,继续数落,“虽还未出长夏,西土一贯是偏冷的,别淋了雨着了凉,若一回去就病了,又要惹得宗亲与百官闲话。”


    白岄低头乖乖戴上竹笠,扯出被压住的头发,“知道了,但附近也只有巫祝和随从,没有外人。”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了顶嘴的习惯?”辛甲也知殷都这些巫祝素来是不驯的,不指望她改,只是叹了口气,“大军在此暂作停留,或许今夜或明晨才启程。此处离丰镐不远,我们还要安置巫祝,待雨势渐小,就先行启程吧?”


    白岄望着北边天际的阴云,“雨一会儿就停了。巫祝们不惯行路,从东夷一路勉力而行,路途迢迢,已十分疲敝,确实尽快返回丰京才好。”


    如她所说,雨很快停了,地面上微微透着潮气,还没有积水。


    车马迤迤而行,经过大军之旁,贵族们早已进了帷幕避雨,步卒们或坐或卧,聚集在戎车旁休整,被俘的夷人则蜷缩在一起,偶尔抬头打量四周陌生的景色。


    辛甲望着四野,雨后的原野看起来尤为青翠,草木生得茂盛,野兔与鹿群不时从草丛间经过,慌忙地躲避着车马。


    白鹭从灰色的天空中掠过,降落到茂密的树冠上,似乎开了满满一树白色的花。


    白岄倚着车舆望向远处,“从前我到丰镐的时候,见城邑之外都是耕种精良的田野。”


    如今大军返回,见到的是四野荒芜,田园凋敝,与从前大不相同。


    “这几年人手短缺,距离城邑较远的农田,自然也只能废弃。”辛甲摇头,“之后又要营建新邑,不知何时才能安定下来。”


    白岄默然,目光扫过那些疲惫的士卒,与沦为奴隶的夷人。


    其实与以往任何的战役都是一样的,只是不再将他们献给神明罢了。


    她看向辛甲,声音透着些倦意,“王上曾说,往后会不同的——真的如此吗?”


    巫祝们也已经累了。


    他们曾听到一代又一代的君主在他们面前空下期许,却又无一例外带着王朝走向倾覆的老路。


    “我应是看不到了吧?”辛甲笑了笑,抬手拍拍白岄的肩,“巫箴算出的结局,又是怎样的呢?”


    “我没有算到结局,我只是在想,过去巫祝总是借助神明和王的力量去达成他们的目的。”白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为什么不自己去达成呢?或许会很难,可是那样的话……”


    放弃这个天下,就不会再受到神明们的诱惑,就可以更客观地看待世人。


    然后他们的后人,会用更明亮的那双眼睛,找到正确的路。


    辛甲摇头,“巫箴,但巫祝们是何等娇贵,不事生产劳作,离开了人们的供奉,还能活得下去吗?”


    已经被驯服的鸟儿,还能再振翅飞还林野吗?


    就是她自己,饮食起居、衣物佩饰,哪个不是族人一手安排打点,离了照料她的巫祝与随从,她哪里也去不了。


    “试一试又没关系。”白岄向他眨了眨眼,“过不下去的话,我们再回来就是了。”


    “你啊……真是被商人惯坏了。”辛甲叹口气,见城墙已从灰蒙蒙的天色中现出影子,坐正了身子不再与她闲话。


    车马直接驶往丰京的白氏族邑,并未惊动百官与宗亲。


    初次到达西土的巫祝们带着好奇与疑虑打量四周,由白氏与陶氏的族人将他们带到临时的住处。


    巫离拉着白岄进了院落,“小巫箴终于回来啦,你看你看,和你走的时候,是不是两模两样的?”


    原本供族长居住的院落已经过扩大,屋舍也多出了几座。


    “两族住在一处,为了便于管理,所以兄长与白氏族长商议,将屋舍并在一处。”巫离一边解释,一边将白岄带到东侧的屋舍前,“你还回来族中住吗?这是他们给你留的屋子,我和翛翛就在一旁哦。”


    “巫离,我们都要住到宗庙旁去。”


    “我知道的嘛,但是偶尔回来几日也没关系的,怎么?你又不是卖给周人了。”巫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别这么严肃啊,好不容易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阿岘和小史恐怕都要抱着你哭呢。”


    “他们又不是小孩子,哪有你说的这样不知轻重?”白岄推门走进屋舍,见白氏与陶氏族长带着族中长者在议事,微微点头,“叔父、陶尹,我回来了。”


    众人都站起身,陶氏族长笑了笑,“大巫既然返回,想必东夷已平定了吧?怎么不命人知会我们,这样的大事,该令百官与巫祝都去相迎。”


    “大军明日才到,王上自然会带着百官去迎接。”白岄的目光扫过几名长者,他们笑着道了贺,各自识趣地告辞而去。


    巫罗、巫楔也在屋内,向白岄点了点头。


    “此行带着殷都的巫祝,我和太史担忧他们与百官起了冲突,因此先行返回。”白岄在白氏族长身旁跪坐下来,看向巫罗,“大家都不在吗?”


    “唔……他们都忙着呢。”巫罗耸了耸肩,掰着手指数道,“你看啊,马上就到秋收,入秋以后的第一场祭祀总要隆重些,何况早知你们要回来,总要隆重地欢迎一下,之后去宗庙向先王禀告,也有许多事要布置。”


    “巫汾、巫襄还有巫隰他们如今都在太史寮协助太卜和太祝处理公务,巫率你知道的,他已补了酒正的缺,如今带着族人搬到镐京去居住。”


    巫离续道:“巫即与阿岘每日都去医师那里作副手,说是副手,其实也与疾医无异,只是还没受到正式的任命罢了。虽然医师屡次提议,但他们说,这件事务必要等你回来,才能决定。”


    “巫蓬我方才见到了。”白岄支着面颊,“车马经过宗庙旁,我见他与乐师们正在演奏迎神的曲子。”


    “是啊,你调走了一批巫祝,人手不足,只能再拉些乐师来帮忙嘛。”巫罗懒洋洋地打个呵欠,“哦,还有那几个从前跟巫繁要好的,总是跟他们的族人一起,躲得远远的,也不理睬我们,听闻后来在司寇的劝说下,去做了刑官。”


    白岄摇头,“随他们去吧。不过既然这么忙,你和巫离怎么在族邑内?”


    “诶,你才回来又开始抓我们的错处?”巫罗大惊,连垮着的腰背都直了起来,“我今日可没有躲懒,是召公命我们回来与两位族长商议迁居的事。”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夜阑 所有西土之人,……


    日暮时分,白岘与巫即返回族邑。


    “啊,姐姐回来了。”白岘欢喜地跑上前,拉着白岄打量了一会儿,“气色不太好呢,这些日子留在族中暂歇一阵,可以吗?”


    巫即脱下外衫,交由族人去处理,笑道:“听闻太史寮事务繁忙,连巫罗都被拉去帮忙,想必巫箴明日就要去官署了吧?”


    巫离在旁撇了撇嘴,“哪里用得着明日,太祝已遣人将尝祭的筹备文书送了来。”


    白岘不满,“那姐姐不在的时候,不也一切照旧吗?怎么她一回来,就样样离不开她了呢?”


    “你已经长大了,怎么还说这样孩子气的话?”白岄拍了拍他的肩,“内史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吗?”


    “丽季哥哥带着保章氏和冯相氏去了灵台,要晚一些才能回来。”白岘将她拉到屋内,低头枕在她肩头,低声道,“姐姐,我真的好想你……”


    白岄摩挲着他的额角,“我和姑姑也很挂念你和叔父。”


    “……骗人。”白岘抿起唇,“你只会命巫祝回来盘问我的课业,都不谈起你的近况,我和丽季哥哥都担心死了。”


    “说了,你们就不担心了吗?”白岄勾起手指在他额上敲了敲,“别光顾着缠着我,葞和巫腧他们带回来了许多东夷才有的药草,说你一定喜欢,不去看看吗?”


    白岘果然眼睛都亮了,直起身想了想,又折返回来抱住白岄的胳膊,“姐姐……你陪我一起去。”


    白岄抽回手,“你是大人了,不是刚到丰镐的模样,不可以再这样了。”


    “为什么不可以?你和兄长以前也这样亲密的。”白岘不满地哼了一声,但也自知理亏,末了迁怒道,“周人真是奇怪,难道只是因为我长大了,姐姐就不再是我的姐姐了吗?”


    “……”


    见白岄面色沉了下来,白岘忙摆手,“我只是这样说说而已,我近来已经很乖了,叔父可以作证。你别生气……”


    白岄摇头,“我没有生你的气,阿岘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我想得都要好。”


    白岘无奈笑了笑,他初到丰镐时,年少爱哭,医师们看着他长大,自然不会防备他。


    巫即在丰镐一贯温文守礼,精于医术,看起来也十分可信。


    这两年间白岄不在,巫祝又被调走半数,宗亲们放松了对巫祝的警惕与排斥,他们便在出诊时慢慢地拉拢。


    虽谈不上成果斐然,至少让宗亲对巫祝有了改观。


    “可就算这样,要在西土站稳脚跟,也是很不容易的。”白岘望着远处的宫室,“可惜当初年纪小,有很多事我还不明白,没来得及多问问王上……”


    “外史他们呢?”


    白岘点头,“外史与周人的各族处得很不错。”


    一路说着,一路走到巫医们居住的院落。


    午后才到丰镐,葞顾不上途中劳顿,忙指挥巫医将收集的草药摊在院子里晾晒。


    此时天色渐晚,巫医又分门别类地将药草收起,能辨出功效的收到干燥的室内,不认得的那些则按照气味收藏,留待之后细细辨别。


    “是小阿岘来了啊。”巫腧放下手中正在处理的瓜蒌,站起身向他笑了笑,“你都这么大了,还记得我吗?”


    “怎么不记得?”白岘一时想起族邑中的那些病患,嘴角耷拉下来,“最后……还是一个都没有治好吗?”


    巫腧摇头,其他巫医也都放下了手中的物事,垂眸不语。


    “不管怎么说,他们没受太大的苦楚,也没有亲眼看到殷都被毁弃,已经比其他人幸运很多了。”葞放下木耙,大步走到白岘面前,“阿岘,结束了,那些都结束了。”


    他们原本以为早已在那个早春的清晨,随着商人的溃败而结束的事。


    直到今天,似乎才真正地结束了。


    白岘笑了笑,然后点头,“是啊,葞终于不用再做那样的噩梦了。”


    所有西土之人,尽可以从那些血淋淋的恐怖梦境中解脱出来了。


    可是……真的全都结束了吗?


    夜深,各处屋舍内的灯火一一熄灭,巫离穿着轻薄的夏衫,踩着夜色走到院中。


    白岄倚着身后不高的墙垣,望着西侧的天际。


    白鹤将头埋进翅膀下,团在她身旁睡着了。


    残存的萤火不时从草丛间腾起来,明灭一阵,又重新栖息到密生的草丛内。


    “你从东夷一路回来,想必很累了吧,还不去休息吗?”巫离往她身旁蹭了蹭,见她不躲,索性侧身一把将她抱了,整个人挂在她身侧,咬着她耳朵笑道,“在等小史回来?”


    白岄仍是没躲,只是抬手将她的脸拨开,“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正经?”


    “我就这样,改不了了。”巫离揽着她晃来晃去,“其实周人也不敢说我什么嘛,他们可是很忌惮、也很害怕巫祝的。”


    尤其是看起来这样危险难驯的女巫,他们只想闭上眼当作没看到,根本不敢对她有所指责,或是指望她做出改变。


    “反倒是小巫箴你,总是一副忍让的模样,才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呢。”


    白岄侧眼看向她,“你觉得我是在让着他们吗?”


    巫离眼珠在眼眶中一转,抿起唇笑道:“谁知道呢?我看你自小就不安什么好心。看起来倒是不言不语、挺乖的模样,实际上心里坏点子可多了。”


    “你可别乱说,她的鬼点子哪有你多?”丽季从远处缓步走来,惊起了栖息在草丛间的萤火虫,乱飞了一阵,闪动着绿荧荧的光点。


    “她是你妹妹,你自然帮她的,明日我也叫兄长来帮我。”巫离不服气地横他一眼,“再说了,你小时候在白氏族邑,没被她捉弄过吗?”


    丽季摇头,“阿岄从不做这样孩子气的事。”


    巫离不信,“那她做主祭的时候,可做了不少坏事呢,还会一本正经地故意吓唬别的族邑刚来做助祭的孩子。”


    “你们不也是吗?”白岄冷淡地扫了她一眼,“我还以为那样做,才会显得更合群呢?”


    “合群?”巫离倒愣了一下,随后恍然道,“你是为了这个?”


    主祭们张狂自傲,为所欲为,自由自在,她从没有想过,还有人会刻意去学这种性子,而且被她学得这样像。


    她接着笑起来,笑得发中骨笄都要坠落下去了,“那你接下来,打算学周人那副开口礼节、闭口规矩的死气沉沉的模样?”


    “那多闷啊,我说啊,阿岄就该跟着我去荆楚,好过在这里守着宗庙。”丽季也倚靠着土墙,去看天上的星星,“阿岄回来多久了?还不去休息,是一直在等我吗?”


    这是夏季的尾声,赤红的大火正向着西侧沉落。


    “荆楚?什么样的,我还没去过。”巫离来了兴致,扯着丽季的衣袖,“带上我一起!”


    白岄问道:“你还有族人在这里,都不管了吗?”


    “不是还有兄长在吗?让他陪着族人就好了嘛,我做了这么多年主祭,若是殷都还在,也该让族中选个新人来接替我了。”巫离斜支着面颊,定定看着丽季。


    丽季摸了摸脸,疑惑道:“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哦,我还以为你看见小巫箴太太平平地回来了,会抱着她哭得好大声。”巫离失望地扁了扁嘴,“怎么一点表情也没有?好没意思。”


    “就算我平日是莽撞了些,也没你说着这样夸张吧?”丽季没心思与她斗嘴,只是摇了摇头。


    “小史,你能不能别这种神情?我从殷都回来,就见你这副样子,是在盘算什么主意?这样紧张。”巫离耸了耸肩,蹲下去撸了一把白鹤的羽毛,不等白鹤反应过来,又飞快地站起来溜走了,“你们聊吧,我可撑不住了。”


    丽季舒口气,用微微发凉的双手拍了拍面颊,“有这么明显吗?”


    “你脸上藏不住什么事。”白岄伸手捏了捏他的面颊,“又要处理公务,还要安排返回荆楚的事宜,已是忙碌非常,怎么还带着保章和冯相去灵台?你不是知道我要回来了吗?”


    “就是知道,才想多做一些事,否则好像显得我把所有事都扔给你做一般。”丽季笑着摇头,“临近尝祭,寮中事务确实有些多,幸好阿岄和太史都回来了,还将巫祝们也带了回来。”


    他从小学史,颇以为苦,因此一向不爱处理公务,做梦都希望摆脱这些事。


    突然有一天梦想成真,他才恍然发现,原来仍是舍不得的。


    “两旬之后的卯日,我会带着随从返回荆楚,从丰京的南侧出发,阿岄记得来送送我。”


    “你带多少随从?荆楚那边派人来接应吗?”白岄低眸,想了想,“要从族人之中派遣几名巫祝随你同去吗?虽然楚族中的长者希望迎回你,其他人却未必心服口服。”


    他年幼离家,在楚地毫无根基,即便楚人知道他与周人相善,其间所隔迢迢,其实也无甚助益。


    “白氏不是另有族人在楚地吗?没事的。”丽季宽慰道,“我与你叔父还有其他长辈商议过,婆婆与我一同返回楚地。”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秋收 或许只有我们走得……


    西土的秋天来得早,没过几日,早晚的时候已有了森森寒意。


    日出还没多久,半黄的草叶上挂着未晞的露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蝉鸣。


    巫罗躲在巫离身后,侧过身打着呵欠,望着远处青黄相间的田野,抱怨道:“这种事我们也要参加吗?”


    丽季回过头,轻声道:“如今大东平定,大军返回,尝祭自然也要办得隆重一些,因此召公提议大家陪同王上一起来巡视藉田上的物产,筹备入秋的祭祀。”


    “哎呀,我知道的,但是这也太早了,吃过饭再来不行吗?”巫罗见没人在看她,又悄悄打个呵欠,抬手拍了拍巫隰的手臂,“昨天的文书……”


    巫隰好脾气地笑笑:“我见你睡着了,恰好手头事务不多,就一起处理掉了。”


    巫罗这才打起了几分精神,小声欢呼,“太卜说得太对了,果然只要把文书放在那里,就会有好心的同寮帮忙处理。”


    “咳……”太卜压低声,“巫罗,王上在前面呢,别乱说了。”


    藉田上的作物均已成熟,谷穗饱满、低垂,蒿草葱郁,散发着浓烈的香气。


    甸师在田间穿梭,挑选最好的作物呈给成王和召公奭观看。


    巫祝们不懂耕种之事,远远站在道旁,没有接近田垄。


    主祭们难得聚在一起,此时也没什么正事可做,巫离拉着巫汾讲她在洛邑的见闻。


    太祝与巫襄正在商议尝祭的祝书写法,巫隰站在近处看着藉田上的光景,白岄、丽季和太卜则在树荫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巫汾只是抿唇笑着,即便巫离说到激动处,表情也淡淡的。


    “哎呀,你也好没意思,和小巫箴一样。”巫离不满地撇了撇嘴,去拽丽季的袖子,“小史、小史,别发呆啊,来说说话嘛。”


    丽季回过神,微微皱起眉头,“……说什么?”


    “唉,你这几日像丢了魂一样。怎么?有心事吗?”巫离支着面颊想一会儿,凑到他身旁,轻声问道,“你到底在盘算什么事啊?”


    “哪有盘算什么?”丽季收起忧色,摇了摇头,“只是在想之后的安排,一时入了神。”


    外史从田埂那头跨过来,手中握着一把稻穗,走到白岄身旁,笑道:“其实也没什么紧要事,这大清早的,将巫祝们都带过来,若在殷都可真是失礼。”


    “这两年来人手不足,田野荒芜,恐怕也只有藉田附近仍是物产丰盛。”白岄眺望远处田野,“召公提议寮中官员与巫祝一同出行,也是为了鼓舞农人。”


    此时天色大亮,远处农人趁着天气晴好抢收成熟的禾黍,妇人送来食物与饮水,然后开始在休耕的莱田上收割苎麻、捡拾菽藿之类的物产。


    遂师带着工匠们和胥徒在已经采收完成的田野上修缮田垄与水渠,其中有不少人动作生疏,不时受到遂师的训斥。


    外史看了一会儿,问道:“那些是你们带回来的奄民吗?”


    “奄民大多在城邑与宫室内当事,女子则多在酒正那里充作女酒与奚人。这些应是徐、盈等地的夷人。”


    外史摇头,“被带到这么远、这么冷的地方来做奴隶,还真是可怜。”


    虽这么说着,他的语气里也没带着多少怜悯。


    “多待上几年,也就惯了。”巫襄与太祝谈完了,执着祝书走过来,“外史比我们还早两年就到了丰镐,想必早已惯了这里的风俗与物候吧?”


    “我都来五年了,还有什么不惯?不过还有许多族邑在怀念殷都呢。”外史四下望一眼,“哦,巫即已不随你们一同出行了吗?我看他时常去周原出诊,想必也听到了不少族邑的抱怨。”


    “他与我说起过,从殷都来的各族,气候也不惯、饮食也不惯,祭祀的礼仪更是不惯。”白岄说着,侧身望了巫离,“何况丰镐可不能聚饮,他们觉得日子很难捱。”


    外史摆摆手,“那都是小事。我听闻迁到洛邑的各族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他们眼下居住在瀍水之东,被大军严加看管,说起来也只比战俘好上一些。”


    他们仍有一定程度的自由,不至于像战俘那样被关押起来,更不必被作为祭品献给神明,但他们不得不承担洛邑的农事与夯筑新邑的基址这样的苦役。


    他们之中有许多擅于制陶与雕琢,以此维持生计,平日很少参与农事劳作,这对他们来说确实十分辛苦。


    外史继续问道:“也不能一直把他们关在那里吧?之后要怎么办呢?”


    白岄瞥他一眼,“那不是外史该问的事。”


    “你还是这么见外啊,巫箴。”外史也不生气,随后看向丽季,“听闻楚君即将启程返回荆楚,各项事务都安排好了吗?”


    丽季点头,“我和召公、太史商议过了,寮中的作册都不堪继任,因此希望外史兼顾各项诰令的发布,历法与气节暂由巫箴代管,其余杂务由太史承担。”


    “哦,果然要落到我头上来。”外史耸了耸肩,“我倒是无妨的,但太史和大巫已这么繁忙了,还要分担你的工作,你不也培植了不少属下,就没有一个能用得上的吗?”


    丽季无奈,“各国也缺少作册,我将一部分人派了出去,寮中的人手就有些短缺了。留在丰镐的作册资历尚浅,处理些日常公务可以,提拔起来作内史却还不够格。”


    “你此行返回楚地,确实决定得过于仓促。”外史看着远处,“不过世事都是如此,我当初还以为我终有一日会作微地的封君呢,谁又能想到今日?”


    查看过藉田之后,众人返回寮中。


    辛甲和白岄在内教导成王尝祭的流程与礼仪,巫祝与职官则在外各自处理公务。


    官署内笼着浅淡的香气,是提神的气味,大约是巫罗熏上的。


    “每月都要对先王进行祭祀,举行馈食,每一季依照物产的不同,祭祀用的物品也不同。”白岄执着记录的书卷,为成王讲解,“秋季的叫做尝祭,用小牛犊与新捕获的小兽。在入秋的第一次尝祭上,还要向先王卜问来年的杂草情况、并敲定畋猎的具体时间。”


    “嗯,前几年我也去看过的,流程……很复杂,不过我应该能记熟了。”成王接过文书,逐字逐句地认真看起来。


    辛甲正在查阅历年的祝书,见他这样用功,欣慰道:“王上确实长大了,从前学起祭祀,没说几句就闹着不愿学,现在这样耐得住性子了。”


    成王摇头,目光仍落在那些文字上,“太史和姑姑不在,大家都很忙、很忙,王畿有许多田地荒废了,宗亲不满,国人忧虑,隔三差五就有人去找召公和毕公……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但也想帮上一点忙。”


    从前他这样说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他,只有等他长大了才行。


    现在训方氏已没有什么可教他了,丽季教会了他写诰令,比那些作册写得还好,他还能独自带兵去东夷,如今连重大的祭祀,他都可以亲自作为主祭——这样,就算作长大了吗?


    虚掩的门被叩响,巫祝在外道:“太史,司工派了属下过来。”


    辛甲起身相迎,“进来吧。”


    白岄和成王也站起身,看向捧着漆盘走进来的职官。


    “太史、大巫,这是之后尝祭要用的祭服,司工命我们送来试一试,或许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卿事寮的官员将手中的衣物转交给巫祝,由巫祝再呈到辛甲与白岄面前。


    “司工说,太史和大巫这两年不在丰镐,祭服收在府库内,有些陈旧了,唯恐对先王不敬。因此命人新裁了,玉饰也重配了一套。”


    白岄低头看去,染成暗色、叠得齐整的丝料上,放置着一串摞起来的玉璜和珠料,玉璜琢成游鱼、蚕虫或是双头的夔龙,珠料则磨成球形、菱形或是管状,一眼望去,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白岄拈着一角拎起来看了看,白玉璜、绿松石、红玛瑙,结成长长一串,摇动时发出好听的玎玲碎响。


    “这是什么?”


    “这是组佩嘛,就是祭祀时戴的……”成王瞥一眼白岄,“说起来,姑姑平日从来都不戴这个。”


    她身上用红白相间的丝绦结着各种模样的骨饰与圆滚滚的松石,纷纷地缀在肩下与胸前。


    行走时虽然也会有轻微的相碰声,却没有玉饰相撞时那样响脆清越。


    “这些商人祭祀时戴的吧?”成王伸手拨弄着她肩上的一枚骨饰,那上面镌刻着卷曲不断地云纹,刻痕细腻、圆融,十分精美,“商人的祭祀,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白岄将组佩放回漆盘内,轻声道:“那并不是值得您好奇的样子。”


    成王点头,“我听叔父说起过——是他们走错了路吗?”


    辛甲不语。


    “我不知道。”白岄托起胸前的坠饰,“或许只有我们走得够远,才能证明他们曾经是错的。”


    “是这样吗?”成王歪着头想了想,“那我会努力的。”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