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楚君 巫箴携天命而来……
秋日晴好,太卜带着属下的卜人与菙氏等职官,身后跟着一大群巫祝,他们手中的漆盘内盛放龟甲、荆木等物,缓步走向宫室。
司工推门走出来,侍从们忙着递鞋、为他披上外衣。
“是太卜来了啊。”司工向他笑了笑,“王上的课业才结束,正在与周公谈话。”
太卜点头,“今日要向王上讲解占卜之事,恰好方才去府库看今年新采的龟甲,顺道先过来。”
成王听到门外的谈话声,起身绕过屏风,远远望着太卜问道:“巫箴姑姑说今日要去郊外为内史送别,之后和太卜同来为我讲解占卜的事,怎么只有太卜一人来了?”
太卜一怔,旋即摇头,“王上想必是记错了吧?今日有例行的改火祭祀,大巫和太祝都去了,本就是我独自前来为王上讲解。”
成王不依不饶,回头问训方氏,“姑姑前日答应得好好的,怎会不来呢?训方也听见了,不是吗?”
太卜面色一滞,“……巫箴这样答应过王上吗?她并没有向我提起啊。”
训方氏一边翻阅记录的文书,一边忙不迭地点头:“大巫说的就是今日,我当时怕忘了,还特意记下来了。”
“那恐怕遇到什么事绊住了吧?”成王看向周公旦,“叔父去找找她,好吗?”
周公旦看着太卜,“好,我派人去找她。”
成王扯着他的衣袖,摇头,“叔父亲自去,在丰京南侧的郊外。”
司工已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站在外面听了个大概,疑惑道:“这是怎么了?巫箴与王上约错了日子吗?”
真会这样吗?
司工虽这样猜测,但连他自己都不信,白岄行事一向细谨,绝不可能弄错祭祀的日子。
周公旦命人去备车,问道:“楚君是今日启程吗?”
司工想了一会儿,“……我记得太卜当时算得应在丙辰日启程。”
“但今日是乙卯。”
何况同寮一场,丽季启程时,太史寮上下都要去相送,自然不会挑在有例行祭祀的日子。
“是。”司工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可我们早上从丰京过来的时候,不是还碰上大巫与太祝一同去宗庙吗?说是有改火祭祀,司爟当时也在,不可能有错的。或许确实是王上记错了日子?”
看成王与训方氏说得言之凿凿,也不像是假的。
到底是哪里弄错了?
郊外秋草离离,在西风中摇曳,发出梭梭细响。
车马将行,随从们皆已准备妥当,只待丽季与白岄道别之后便要启程。
“婆婆先行去往荆楚很好,听闻那里气候温暖,雨水丰沛,林木茂盛,与从前的殷都很像。”白岄拉着老妇的手,轻声道,“您到了那里,早日与族人相聚,弟弟妹妹们许久没见您,一定十分想念。”
“这许多年过去,他们都已长大成人,平白想我做什么?”老妇拍了拍她的手背,眉头略蹙,“那你与阿莺什么时候离开西土?”
丽季在旁宽慰道:“婆婆别这么说嘛,您是再上一任的巫箴,族人们最喜欢的就是阿岄、姑姑和您。”
“等这里事了,或许还要两三年时间,我和姑姑、叔父会带着族人离开。”白岄望了望天色,“已近大采时分,你们早些出发吧。”
丽季紧攥着她的衣袖不放,他回望一眼整装待发的车马,又看了看四周。
远处的郊野空旷,唯有泛黄的秋草,与时而经过的野鹿、山雀,南侧的城门稀稀落落偶尔有几人出入。
白岄试图将自己的衣袖扯出来,一边劝道:“别闹了,当初你和舅舅离开殷都,不知还能否再见之时,都没有这样犹豫不决。”
“那怎么能一样呢?”丽季摇头,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阿岄,如今小东、大东业已平定,你随我返回荆楚。”
白岄冷下脸,“别这么乱来,族人都还在这里,我岂能不告而别?”
丽季也知理亏,垂下眼小声嘀咕,“但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老妇握着白岄的手腕轻轻摩挲,“阿岄,我知道你还要安排族中事务、还有那些主祭与巫祝的去向,但你的身体又能撑多久?”
那毕竟是重伤初愈之后缝缝补补的身体,本该好好调养,她却一再殚精竭虑,过度劳神,又不想令旁人发觉,连药也很少用。
白岄摇头,“婆婆不用担心,再熬个一两年总还是可以的。”
“到那时候你还有命跑吗?阿岄,你该不会是在哄骗我们吧?你根本没想……”丽季一把握住她的手臂,急得眼睛都有些红了,“当初父亲过世后,你们的消息就断了,再听到就是你从摘星台上跳下来……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担心……”
他们离开殷都时,沬邑还在营建宫室,摘星的高台也未建成。
但他随鬻子去看过那座高台的基址,确实远高于寻常的宫室。
他真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会有人起意从那里跳下来,还真被她侥幸捡了条性命。
但不论怎么说,神明也绝不会每一次都眷顾着她,总是这样胆大妄为,她迟早会吃到苦头。
白岄轻轻巧巧地道:“不会再这样了,同一个把戏玩两次可是会穿帮的。而且你看,丰镐也没有这么高的台子,不是吗?”
“你还有心情在这里玩笑?”丽季瞪了她一眼,拽着她的手就要往车上扯,“阿岄,趁他们还没发现,跟我走吧。巫祝和你的族人留在这里,人多势众,且还有巫离他们在,周人不敢对他们怎样的。”
随从在旁轻咳了一声,提醒道:“他们已来了。”
丽季横了白岄一眼,“你看,若不是你推三阻四,这会儿说不定都出王畿了。”
“好了,你也闹够了吧?”白岄从他手中抽回衣袖,后退了几步,“我也该回去了。”
周公旦命随从留在原地,独自上前问道:“楚君临时改了行程,为什么不知会两寮?”
丽季从容答道:“大家都这么熟了,相送就不必了,免得徒增伤心。”
“那你又在这里跟巫箴拉扯做什么?若被往来的民众看到,十分失礼。”
丽季仍面色不变,说得理所当然,避重就轻,“阿岄是我的妹妹,我要带她回家。”
周公旦问道:“王上既然唤巫箴为‘姑姑’,那她自然是先王的姐妹,你又怎会是她的兄长?”
丽季一怔,带着恼怒与不可思议,“你——简直是颠倒黑白。她当初来到西土,为的是协助周人取得这个天下;如今中原平定,东夷臣服,你们已经不需要她了,还将她留在身边做什么?好不讲理。”
周公旦皱眉,“巫箴携天命而来,岂能随楚君而去?”
丽季不满,“什么天命不天命?少来这套,你自己说出来信吗?拿去糊弄宗亲,堵商人的口也就算了,反正我是不信的。”
和他说不通,周公旦转向白岄,“巫箴,过来,王上在找你。”
“别去,阿岄,难道他们真能把你抓回去?”丽季索性一把抱住了白岄,大有将她拦腰抱起,直接扔上车的架势。
司工已命人疏散了附近的民众,上前劝道:“内史你这是做什么?大家同寮一场,何必闹得这样难看呢?而且不是说定了明日才启程吗?启程前还要举行祭祀,请神明和先王护佑一路平安,你临时改动行程……”
丽季呛声道:“我回楚地去,要你们周人的先王庇护做什么?”
司工被他一噎,叹口气,“你可真是……”
“楚族还没有和周人抗衡的实力,别这样莽撞。”白岄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加重了语气,“我仍是大巫,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楚君回去吧。”
丽季攥着她的手臂不肯放,面色肃然,“阿岄,你不能留在这里,他们只是在利用你,留在丰镐你会死的。”
白岄正色道:“我知道。如果天命需要如此的话,我并不畏惧。”
“你简直是疯了,那值得吗?!”丽季连连摇头,一时摸不清她是随口胡说,还是真打了这个主意,心中忧虑,“王上到底托付了你什么,要你做到这一步?”
白岄看着他,动了动唇,轻声劝慰。
丽季起初还带着满面怒容,听了一会儿后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腕又说了几句,最后放开了手。
然后他转身登车而去,没有再与旁人道别。
随从的车马也依次而动,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着东南而去。
司工在旁听得一头雾水,“他们……在说什么?”
随从中有略知一二的,小声道:“大巫和楚君说的是楚语,但语速太快,听不清。”
白岄目送车马消失在远处,舒了口气,“好了,王上找我有什么事?”
“王上说你与他约定,今日要去教他占卜之事。”周公旦没有追问他们刚才的对话,只是叹道,“原来你会楚语。”
“我的母亲是楚族,是鬻子的妹妹,我会楚语很奇怪吗?”白岄停顿了片刻,轻声道,“今日去给王上上课的是太卜,不是我。”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氏族 我和你们一样,……
太卜拿着一枚修治过的龟甲,亲自持刻刀钻凿,一边为成王讲解,“在龟甲的背面钻凿出方型的孔洞,之后用荆木点灼,就能呈现出兆纹……”
白岄推开门,在随从的陪同下绕过屏风,在太卜身旁跪坐下来,看向成王,“先前答应过王上,我如约来了。”
太卜放下刻刀,“所以……真是约好的吗?”
成王抬眼瞥了那几名随从,轻声道:“确实是我跟姑姑悄悄说好的哦。”
太卜拍了拍胸口,缓一口气,“王上那样说的时候,真是吓了我一跳。”
白岄侧身看向太卜,“太卜和太祝帮着他算计我,我和王上也可以做同样的事。”
“咳,这怎能叫算计呢?”被她这样点破,太卜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是为了你好,我们也绝对没有什么坏心。”
成王将摊开的文书推到一旁,认真道:“但我知道姑姑还不能走。”
然后他带了少许的歉意,问道:“搅乱了他的计划,内史生气了吗?”
白岄摇头,“王上该改称‘楚君’。”
“哦……”成王乖乖地改了口,继续追问,“所以楚君他、生气了吗?”
“肯定气得不轻吧?”太卜摩挲着手中那片修治得当的龟甲,叹道,“他那脾气,我们也是从小看到大的。”
“不过他正在气头上,现在只是觉得事情败露,自认倒霉,等静下心来想明白的时候,恐怕已快到荆楚了。” 白岄笃定道,“楚族内部形势复杂,到那时,他可没空生这闷气了。”
成王支着面颊遐想,“那就好,希望楚君一切顺利,不知明年春天他能来吗?我还没见过荆楚是什么样的,到时候一定要听他多讲一讲那里的事。”
之后又讲了龟甲的选用,带着成王学了几种常见兆纹的吉凶判定,刚过日中,太卜和白岄告辞离去。
随从们眼见没有他事,各自散去。
“不过……”太卜四下望了望,见只有巫祝跟从在后,隔着一小段距离,想必听不到他们谈话,于是小声问白岄,“巫箴为什么不愿随内史去荆楚呢?其实我和太祝私下商议过,内史的担忧不无道理,所以我们才答应帮他。”
他们原本将出身商邑的大巫奉于高位,从而去拉拢、威慑殷民。
如今中原平定,殷民四散,势力已大不如从前,料想翻不出什么风波,白岄在丰镐也会逐渐显得可有可无。
甚至假以时日,巫祝们势力衰落,或许一向不喜欢他们的宗亲还会趁机发动清算,这样一想,着实令人忧虑。
因此丽季想带她走,他和太祝是完全赞同的。
作为多年的同寮,他们也愿意为丽季暗中提供帮助。
那些主祭自然是唯恐天下不乱,猜到丽季的主意后或是装作不知,或是推波助澜,召公奭和辛甲则态度放任,没有表态。
既然无人阻拦,他和太祝按照原定的计划安排课业,举行改火的祭祀,为白岄途中离开提供便利,并且掩盖她的行踪。
在成王插手此事之前,他并没有想过,原来白岄并不想去荆楚。
白岄想了想,问道:“他回荆楚去,或许要另娶几位周边部族的夫人,因此连丰镐的这位夫人也不带,又带上我做什么?他们荆蛮有自己的神明,也不会轻易信商人的巫祝。”
“这……”太卜哪里想过这么多,末了叹口气,“我们原想着,丽季他是你的兄长,总能照顾你一二的。”
白岄摇头,正色道:“那是因为太卜和太祝没有想过,我和你们一样,也是氏族的领袖,并不是孑然一身。”
“何况楚族与荆蛮杂居多年,不通中原的礼节,生活上有诸多不便。”白岄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了几分玩笑的意味,“太卜也知道,这样的苦我可吃不得。”
太卜沉吟不语,殷都来的巫祝们娇气,这几年他也领教过了。
尤其是那位巫罗,做些小事就嚷着累了,她那样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惯着她。
或许正是女巫们总是这样任性娇惯,让他们都忘了,她们在殷都时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祭,也是氏族的领袖,与族中的长者一样,能左右整个氏族的未来。
临近官署,迎面碰上了运送谷物的车队。
“巫箴回来了啊,气色似乎不如从前,想必这两年很辛苦吧?”巫率从怀抱的细长陶瓶中挑了一支递给她,“这是才酿成的鬯酒,喝喝看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白岄亲自接过陶瓶,打量巫率。
他穿着宽袖的外衣,佩着美玉,脸上带着些和气的笑容,看起来与丰镐的百官无异。
“巫率倒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巫率又一笑,“哦,忘了告诉你,我如今担任酒正,在官署中用族氏,反正往后也不做主祭了,不必再这样相称。”
“你的族人,没有异议吗?”
“异议?他们若还认可我做氏族的首领,就不该有什么异议。”巫率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当初有一些亲族和姻族不愿迁来丰镐,我命他们各自去投靠他族,如今也是一样,不愿继续追随我的族人,由巫隰与巫襄他们接收。”
太卜讶异地瞥他一眼,不论是巫率与那些离开族中的族人,他们的做法都让他觉得新奇。
白岄点头,“他们既然都有了去向,也很好,实在住不惯的,将来也可以迁到洛邑去居住。”
巫率和气地笑了笑,“全凭巫箴安排。”
白岄带着巫祝们让出道路,“我们还要返回官署,希望酒正在丰镐一切顺利。”
巫率说了几句客套话,胥徒们赶着牛车,载着满车的稻谷禾黍与香草药草离开。
他们走出去了有一段路程,太卜仍有些恍惚。
白岄问道:“您满面惊讶,似乎看不惯巫率的做法?其实我们做主祭的,都是这样独断专行。”
太卜脱下外衣交给巫祝,走上回廊,扶着下巴思索,“哦……确实有些奇怪,毕竟曾是族人,听他说起来,好像走了也就走了,彼此都不留恋。”
“那是族中关系疏远的亲族与姻族,所以巫率并不在意。”
白岄推开官署的门,众人都抬起头。
召公奭与辛甲坐在一处翻看文书,巫离与巫汾站在墙边在历法上圈圈画画,巫襄与太祝照例在修改祝书,巫隰和巫罗则带着巫祝整理、誊抄处理已毕的文书。
外史与一名少年坐在角落处,面前摊开数份文书,外史执着刀笔,正在耐心指导少年处理公务。
见太卜和白岄一同返回,巫离最先笑道:“哎呀,看来小史的计划没成功呢。”
“果然他还是欠了些运气。”巫罗低下头抿唇笑着,“我看他这几日心事重重的,巫箴何必不直接告诉他,熄了这份心呢?也免得白费这些力气。”
巫襄摇头,“以楚君的性子,若不是自己碰了南墙,绝不会放弃的。”
巫汾回过头笑了:“这倒也是,但让他这样白白地忙活了许久,想来也有些可怜。”
主祭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评价着,似乎都早已知晓丽季的打算。
召公奭看着白岄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仍低下头去处理文书。
辛甲起身相迎,瞥见她抱在怀里的陶瓶,皱了眉,“你怎么还拿了酒回来?这里是镐京的官署,可不能饮酒。”
外史将笔抵在颌下,笑道:“让我猜猜……是那位新任的酒正给的吧?”
“你说巫率那家伙?”巫隰处理完一卷文书,整理妥当后工工整整地摆到一旁,叹口气,“先前也劝过他,保留巫祝的身份,偶尔去指导他们制酒不也可以吗?他却一意孤行,非要接受酒正的任命,从宗庙搬了出去。”
巫离瞥了他一眼,故意拱火,“你又看不惯了?那巫即过些日子还要去做医师呢,你怎么不劝?”
“丰镐的那些医师倒也不是小臣,地位没这么低,他要去做巫医,我们也拦不住。”巫隰坐直了身子,又想了想,“但巫祝们总是聚在一处才好。”
丰镐对他们来说仍是陌生的地方,周人的宗亲与商人不同,在这里他们本该团结一致,共同谋取利益,而不是像巫率那样急着摆脱原来的身份,融入到职官的体系之中。
“做医师吗?没意思,反正我不去。”巫罗懒洋洋地抬起头,支着下颌,“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做巫祝不好吗,至少没有人指指点点。”
外史身旁的少年抬起头,看着白岄欲言又止。
“这孩子真怕生。”巫离笑道,“巫箴应当也认识吧?这是小史家的孩子,召公命外史带着他熟悉各项事务,之后继续出任内史。”
召公奭起身,打断了巫离的话,“巫箴,跟我过来。”
走入内间,白岄轻声问道:“我还以为召公从一开始就会出手阻止,是太史劝了你吗?”
召公奭坐下来,“我见你还有许多布局,想必还不会走,何必急于阻拦、惹得内史不快呢?你们族邑搬迁的事情,考虑得怎样了?”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三分 商人只对鬼神多……
内室寂静,巫祝们铺好坐席,退了出去,掩上门。
白岄在熏炉内点燃香木,拂了拂腾起的烟气,“来年的春耕之后,我要前往洛邑安抚各族,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
返回丰镐的途中,他们也去洛邑休整了数日,有几名族尹想尽方法前去拜谒她和辛甲,诉说在此居住的种种不便。
擅于工艺的各族也不愿参与劳作,与驻守的兵卒、官员时常发生冲突。
要劝服他们,并非易事。
召公奭想了想,“这样说来,最迟要在冬季的畋猎之前完成搬迁。”
夏历的岁终,蜡祭之后,将不再征召胥徒,也不再进行修筑宫室、墙垣等工事,而等到春风甫动,就要忙于农桑等务,没有多余的人手协助巫祝们营建新的族邑。
“族中有擅于工艺者,是否要一同迁居?还是令他们仍居住在丰京更为便利呢?”白岄屈起手指抵着下颌,“但周公不同意巫祝迁居到召地,没有司工与司土的首肯,搬迁之事无法进行。”
当然直接动用太史寮的胥徒,一样也能完成迁居诸事,但这样越过卿事寮的职权,显然会造成两寮不合,实在没必要。
“这也是情理之中。”召公奭不以为意,“宗亲会劝他的。”
“即便巫祝迁至召地,我也不会站在宗亲那边。”白岄顿了顿,“若最终去不了召地,也是一样的。”
巫祝们或许会暗中与宗亲结盟,她作为大巫却会坚定不移地支持王。
召公奭点头,“我知道。”
王与宗亲争夺权力,而手握神权的巫祝裂为两方,正观望时机,摇摆不定,想为自己谋得好处。
他们彼此之间可以互相联合,从而对抗其中过盛的一方,数百年来,总是争得如此鲜血淋漓。
外敌已熄,天下初定,终究要回到一直以来的旧路上。
“初到丰镐,巫祝们其实也很害怕。”白岄碰了碰垂在胸前的飞鸟形的骨饰,“召公知道吗?鸟儿敏感、灵动,是很容易受惊的。他们应当得到更安稳的环境,以消弭这一路的担忧。”
巫祝们也是如此,这座据守着西土的城池寒冷森严,城中的民众与百官对他们并不友好,何况才经历过殷都被毁弃,他们难免担忧是否也会遭受一样的结局。
召公奭并不动容,“受惊的鸷鸟也仍是鸷鸟,只会更加不可理喻、不择手段。”
他们应当被关起来,只在宗庙内唱着歌颂先公与先王的乐曲,就足够了。
白岄扬了扬眉,语气不悦,“看起来宗亲并不想与巫祝好好相处。”
气氛略有些沉重,熏炉上烟气缭绕,拨弄着木质的浅淡香气。
过了片刻,门上被叩响,白岄应道:“进来吧。”
召公奭回头看见外史带着方才的少年站在门外,语气转为温和,“是内史家的小史啊,怎么了?还不会处理公务吗?不急,跟着外史慢慢学就好。”
少年似乎还有些怕生,或许是不惯在官署内说话,说得磕磕巴巴,“唔……是有些难,虽然学过,可自己处理起来还是……”
“姑姑。”然后他上前将一卷竹简塞到白岄手中,匆匆行了礼,在随从们的簇拥下低头快步走了,“外史说今天学到这里就可以了……那、我先回去了。”
外史替他道了失礼,十分贴心地又掩上门。
召公奭摇头,“他倒是比王上大上几岁,但从前没处理过寮中公务,于为人处世上很生疏。”
白岄望着手中的简牍,“楚君少时也是如此,常被鬻子责骂,被独自扔在宗庙和享堂附近,让他与巫祝们相处。”
主祭见他是大巫的幼子,待他还算友善,会派遣巫祝请史官和作册来接他回去。
召公奭叹息,“丽季一直很担心你,之前那次也是,你又惹得他不快了。”
“没事,他还不知道。何况荆楚有那么多事要处理,他很快就顾不上这些小烦恼了。”白岄展开竹简,上面不过写了几句殷勤劝慰的话,后面留有大片的空白。
召公奭瞥了一眼,“他早知道带不走你的。”
要于这丰镐城中带走大巫,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但丽季还是忍不住想试试。
白岄复又卷起竹简,收入怀里,“召公不觉得他很傻吗?他竟然在赌少时的情谊,能否越过今日的权势……”
召公奭摇头,“但他赌赢了。”
他只是没能带走白岄,却并没有因为这样近乎挑衅的行为受到责罚,仍是按原定的计划返回了荆楚。
白岄透过撑开的窗牖定定望着檐下的木铎,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那是因为你们都很傻。”
召公奭横了她一眼,“是这两年太史对你太宽松了吗?真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
“反正也没有旁人在。”白岄望一眼紧紧掩着的门,“我分明听太公提起,周人很善于处理政务,精于算计,许以财帛和高位拉拢他族,并没有商人那样重情义。”
召公奭道:“但商人只对鬼神多情,对亲信有义,而不是地上的人。”
“……是吗?”白岄低眸思索。
或许是吧。
他们只在意天上的神明,死去的先祖,和拥有血缘的亲族、深受信任的盟友。
不服教化的外族与身份低微的平民奴隶,均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
来到丰镐之前,身为高高在上的主祭,她未曾关心过那些用于献给神明的精美的彝器、繁多的祭牲、饱满的禾黍、取之不尽的美酒都是怎么来的。
她也从未想过大邑之外的那些征战畋猎、春种秋收,是怎样的场景。
人们将最珍贵、最美好的东西、乃至性命都拿出来奉献给神明与巫祝,只希望神明回馈给他们注视的一瞥。
他们得到了吗?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商人用对神明的崇敬建立起秩序,用神明恐吓不愿臣服的人们,用神明引诱一心向往天上的人们,然后令所有人在神明的驱策与注视之下,乖乖地遵守大邑之内的尊卑等级,不得逾越。
神官们通过这些祭祀的流程与规则,协助商王将整个都邑与王朝打理得井井有条。
到了丰镐之后,她才开始看到每一年的春种秋收,知道裁剪这一身祭服需要用多少丝料。
召公奭对于巫祝们的不事生产早已熟悉,也懒于指责她,“对了,巫率已做了酒正,巫即或许也要去做医师,主祭之间似乎对此颇有微词。”
白岄点头,“是啊,他们自视甚高,总认为不该过于亲近职官。”
“但你还打算令你的幼弟也去做医师。”
召公奭打量着她的神色,如果连大巫的幼弟、原本要继承白氏的孩子也放弃为巫,这会在巫族之间掀起不小的风波。
即便如此,她还是这样打算吗?
白岄只是淡淡道:“这是我们族中的事,已安排妥当,召公不必忧心。”
一晃临近郭分时刻,今日的公务已告一段落,外间人声嘈杂,两寮的各级职官不时闲谈着从窗牖外经过。
召公奭起身,“先谈到这里,回去吧,我也要再与宗亲谈谈。”
太卜和太祝已先行离开,辛甲带着主祭们仍在等待白岄。
巫离见她出来,迎上前笑问道:“谈好了?那我们什么时候搬家?孩子们都等急了。”
“尚未。”白岄摇头,见外史站在官署门外,百无聊赖地数着对侧屋檐上的雀鸟,问道,“外史似乎在这里等了很久,不回去吗?”
“天色不早了,往日你总是与楚君一同回丰京,今日由我送大巫回族邑吧?”他随后看向辛甲,问道,“太史,可以吗?”
“也好,你们一同出行,殷民见了也会安心。”他随后征求白岄的意见,“巫箴应当没有其他安排吧?”
白岄点头应允,与外史一同沿着官署外的长廊向前走,“外史特意相邀同行,是想说什么?”
“听闻巫箴想带着巫祝们去召地,还是与同族聚居一处更好吧?假使你有朝一日要带着族人悄悄离开,我们各族也能提供少许帮助。”
白岄沉吟不语。
外史看着她笑了,“怎么?还是信不过我吗?”
白岄摇了摇头,“微氏至少比周人值得信任。可外史既已拉拢了百官,不该由巫祝去拉拢宗亲吗?我们是亡国的遗脉,想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并非易事。”
必须将他们的势力像根系一般、悄悄地深入到地下,与这座城邑紧密相连。
彼此都沉默地走出去一段路,随从们正在王宫的门外整备车马,外史突然问道:“你知道夏后氏是怎么亡国的吗?”
白岄不知他问起这个做什么,“我不知道,史官们没有记下夏都的旧制,巫祝中也未曾流传他们的故事。”
“是啊,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殷都的宗亲旧贵权势滔天,叔父与禄子就是因此身死国亡。”外史登上车马远眺周原的方向,“终有一日,周人也会迎来一样的结局。”
巫祝的眼中看见神明,史官的眼睛则回望兴替。
依附于宗亲旧贵只会故步自封,从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外史轻声道:“但依附于王,就要不断地改变,或许会有一天变得面目全非。”
白岄望着暮色从四野拢过来,“我会找一条新的路,不依附于任何人,带着巫祝们走下去。”
“哦,是吗?那我拭目以待。”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去留 那些千百年间受……
白岘和巫即才回到族邑不久,巫祝正簇拥着他们换掉官署中穿的外衫。
白岘望见车马,远远地招手,“姐姐,我们比你先到哦。”
“微氏外史也来了。”巫即迎上前问好,“外史是稀客,怎么想起到巫祝们聚居的地方来?”
外史笑道:“往日都是楚君顺路送巫箴回来,我看今日无人相送,因此打算献献殷勤。”
巫离也到了,毫不客气地揭穿,“怎么就无人相送了?太史原打算送我们回来的。”
外史仍笑了笑,“好吧,巫离还真是一点都不给我面子,既然人送到了,我就告辞了。”
巫离看着外史离开的背影,眨了眨眼睛,“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希望巫祝们能够移居到微氏族邑旁,结为盟友,彼此照应。”
巫即接口道:“听起来很不错。”
“不知他是否有别的打算。”白岄抬头看着族邑各处。
秋季要染布,金红色的树枝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丝料,苎麻刚收获回来,纺绩的声音不绝于耳。
族人们抱着成熟的果子走过,笑着向几位主祭问好。
“啊呀,我们也到啦。”巫罗慢吞吞地从车舆上爬下来,侧身趴在巫汾的肩头,“怎么有总也处理不完的文书啊……”
“你就这么吃不得苦?”巫隰叹口气,“巫罗,再怎么说,也比当初在殷都做主祭好吧?”
“这个没法比。”巫罗没精打采地摇头,“周祭繁多,有时候从早排到夜里,很辛苦的。人牲和三牲也就算了,偶尔会有鱼和他们畋猎来的什么奇奇怪怪、凶得很的东西,很难处理。”
巫罗苦着脸,“太史寮的公务虽轻松,整日坐在那里批阅文书就可以了,但实在要耗费不少心力啊。”
巫即无奈看着她,“可你又不愿去医师那里,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周人勤勉,看不惯的。”
暮色昏然,晚归的鸟儿成群地掠过上空,匆匆地飞去了。
巫罗看着它们飞远,叹道:“我们不能像鸟儿一样,去外面逛逛吗?”
从殷都到丰镐,也不过是从一个精美绝伦的大笼子换到了一个编织疏松的小笼子里,说到底,又有什么不同?
巫即摇头,“我们走不出去的,巫祝从一开始,就生活在祖先的宗庙旁。”
“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白岘上前一把抱住了白岄的胳膊,拉着她就走,“难得姐姐回来得这么早,去看星星吧?今夜三星该升起来了。”
巫离耸了耸肩,“我也要回去找兄长,巫汾和我一起去吗?”
“我累了,回去休息。”巫罗扫了众人一眼,将外衫交给巫祝,径自走了。
“怎么了?”巫襄才送辛甲出了族邑,回来时见巫即与巫隰都神色不怿,“迁至周原的事,还没有结果吗?”
巫隰摇头,“为了这事,巫祝之间都有些离心。”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有几族自视甚高,认为他们可以像在殷都一样愚弄那些宗亲贵族,夺回巫祝的地位,因此迫切地希望迁至召地。
其他族群则谨小慎微,求稳为上,还是希望与商人的各族聚居一处,互为照应。
巫襄想了想,也觉拿不定主意,“巫箴怎么想?”
“我也摸不透。”巫隰沉吟,不仅他看不透,他询问了太卜和太祝,他们也琢磨不出来白岄的心思。
她似乎一心要带着巫祝们去召地,又未曾拿出什么强硬的态度来。
“我是无所谓,不过……非要在此时迁居吗?”巫即沉吟片刻,道,“我出诊时听宗亲与职官提起,将要在洛邑营建新邑,将来连周王都要迁至新邑处理政务,宗亲与百官自然也要跟从而去。”
巫隰扶着下颌思忖,“那你觉得,巫箴摇摆不定,是打算拖延时间,之后带着巫祝们去新邑?”
似乎也不无道理。
她是机敏的女巫,如今身负整个巫族的未来,自然会仔细考量利弊得失。
“不知道,巫箴她自有主意,随她去吧。”巫即笑了笑,向两人告辞,“天色不早了,各自回去吧。”
三星升起,大火沉落,又是一年夏尽秋来。
白氏族长带着族中的孩子们认秋季夜空的星星,当初追着白岄撒娇的孩子们也长大了,年长的已经能抱着年幼的弟弟妹妹坐在膝上,捉着他们的手去指天上的星星。
“岄姐姐和阿岘哥哥都来啦。”小孩子们跳起来,欢呼着迎上前,围着白岘问他要饴糖吃。
对于白岄,他们并不熟悉,不敢贸然上前闹她。
白氏族长起身,“阿岄回来了,似乎在发愁。”
白岄抬起眼,“这么明显吗?”
“不,只是很少见你这样,所以我猜……你与那两位上公又意见相左?”
白岄轻声道:“我只是不知道……是让大家留在周原好,还是去洛邑?”
白氏族长摇头,“但你已算得了结果。”
白岄抬头望着夜空,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星点,橙红蓝白,大大小小,各自闪烁着光芒,“……就是因为看到了太多,才无法决定。”
“所以兄长也不总是对的。”白氏族长抬手抚过她的肩背,“我那时候就说,不该令你和阿屺学这些。凡人的眼睛不该看到太远的东西,我们都是凡人。”
“那叔父觉得该怎样做?”
白氏族长抬眼看向埋在孩子堆里的白岘,展眉笑了,“留在这里的是阿岘,可以让他自己做决定。”
“这样啊。”白岄点头,她似乎总是在为旁人做决定。
巫祝也总是在为人们做决定,因为他们知道,人们软弱、畏缩,常常没法做出正确的决定。
可倏然之间,就像白岘已经长大成人一样,那些千百年间受到巫祝庇护的人们,是否也长大了呢?
远处火光一闪,巫蓬执着烛台经过近旁。
白岄走过去拦住了他,“巫蓬这么晚才回来,我回丰镐多日了,一直未能见到你。”
巫蓬停住脚步,温声答道:“这些日子忙于修治祭祀用的各类乐器,有许多旧了,要斫新的,太师疵他们新招来了一批乐师,还不惯演奏迎神的乐曲,也要多加指导。”
白岄问道:“要聊一聊吗?”
巫蓬点头,“你和其他主祭都谈过了?”
“谈过了。”
“他们怎么说?”
“你们没通过气?”白岄瞥他一眼,“我不信。”
巫蓬叹口气,“……你想去哪里谈?”
白岄向着族邑外走去,“避开旁人,去灵台吧。”
夜里阒寂,夏虫叫不动了,眼下换做秋虫嘈嘈地鸣唱。
在灵台下迎面遇到周公旦和毕公高自镐京返回。
毕公高望了望身旁高耸的灵台,深夜中唯有那里还点着少许灯火,“今日有些事务,处理得晚了,大巫要去灵台吗?”
“与保章和冯相有约。”白岄答道,“楚君回去了,这些事目前由我处理。”
巫蓬不欲参加谈话,径自拾级而上。
“你这几日都在族邑居住?”
“要处理迁居的事宜,住在族邑中更便利,待这些事了,我就带着主祭回宗庙。”白岄答完,也踏上台阶。
周公旦叫住她,“巫箴,你的族人在哪里?”
“……?”白岄回过头,奇怪道,“族人在丰京居住,忙于搬迁的事,还能在何处?”
周公旦摇头,“我是说其余的。”
白岄望着他不动,语气平静,“族人们都在丰京。”
周公旦走近了几步,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问道:“白氏来到丰镐时,不过一百余人,随行的羌族却有二百余人,你那兄长恐怕不会收容比族人还多的羌俘吧?”
她的兄长虽然是人人称颂的仁善,到底是代管族中事务的未来的族尹。
他敢在族邑中收留二百余名外族,显然是有更多的族人,即便那些羌俘有所异动,白氏的族人也能处理。
白岄未答,眼中流露出少许的戒备。
“你们在丰京的族人都是巫祝与工匠,但我见殷都的族邑都附有大片农田,那么你们族中擅于耕种的族人,又去了哪里?”
“……”
“你们初到丰镐,族中除了你的长辈,就是五到十岁的孩子,除了你的助祭与你弟弟,与你同辈的那些人呢?”
他们族中那么多的青年人都去了哪里?当时族中更幼小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又在哪里?
白岄看着他走到面前,抬起头问道:“你想说什么?”
“他们在楚地,对吗?”周公旦盯着她的眼睛,“从一开始,你的族人就没有定居在此的打算。”
他们派出的是族中擅于周旋的长者与一部分的工匠,他们还带来了年幼的孩子来迷惑人们的视线。
然后暗中保留了擅于耕织的族人,与足以挑起一族的青年们,将他们藏了起来。
“那跟你有关系吗?”白岄不悦地说道,“中原与东夷初定,如今田园荒芜,四野凋敝,你们已打算与楚族修好,也不可能再踏足南土了,用这种事来威胁我毫无意义。而且楚君与你们不同,他一定会站在我这一边。”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夜话 有时候看得太远……
灵台上灯火荧荧,今夜的观测已经结束,保章氏与冯相氏带着几名下属,在室内书写记录。
见巫蓬到来,他们颇感茫然。
巫蓬擅于制作乐器,很少与负责观星望气的官员接触,也从未到过灵台,他们也不过在祭祀的时节远远望见过这名指导巫祝演奏迎神乐曲的主祭。
保章氏搁下笔,起身问道:“主祭深夜来此,是有什么事?”
“巫箴邀我来此。”巫蓬回望一眼高台,漫长的台阶隐匿在夜色中,看不清下面的光景。
“哦,大巫确实说过今夜要来。”保章氏点头,命属下铺设坐席,“请您在此稍候。”
巫蓬看着他们校对、批注每一夜星象的图形,问道:“巫箴每日都在忙什么?”
“忙什么……?”冯相氏抬头奇怪地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誊写记录,随口道,“每个节令的例行祭祀安排、每月的历法是否需要调整、还有祭祀、占卜用的那些器物,也要时时检修。”
“内史回去了,过去他处理的一些事务,都要分摊到旁人身上。这些虽听起来都是小事,堆在一起也十分庞杂。”
保章氏接口道:“何况太史与大巫这两年不在,寮中人手不够,很多事都搁置了,他们如今才回来,有许多积压的事务要处理。”
巫蓬笑了笑,“还真是勤勉,在殷都做主祭时,除了祭祀就不用考虑其他了。”
“听闻殷都的祭祀繁多,大巫也曾是主祭吧?”冯相氏回忆起初见白岄时的样子,“大巫看起来很年轻,又是女巫,起初寮中各级官员也有暗地里不服的,但她处理、安排祭祀事宜妥帖、合宜,到现在已没有人再这样说了。大家只是觉得,殷都的主祭,果然都很厉害。”
巫蓬点头,“她那时才十五岁,是主祭中最小的,在她之前,是巫离。”
冯相氏叹道:“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做主祭,还真是了不起。不过……有点想象不出来呢。”
白岄执着灯火走进来,“你们在说什么?”
“说起你小时候的事。”巫蓬起身推开通向高台的门,星光漫漫洒落在地面上,投出屋檐浅浅的影子。
知道他们要密谈,保章氏和冯相氏带着下属先行离开。
巫蓬走到观星台上,“特意邀我到这里来,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白岄看着远处沉浸在夜色里安眠的城邑,“没什么,只是回来丰镐之前,周公提起你精于声律,希望请你去教导乐师。”
巫蓬不解,“不是有太师疵在负责乐师的事吗?”
“但他们对迎神、送神的乐曲并不了解。”
巫蓬摇头,“那是巫祝的事,乐师们不用知道,他们只需要依照巫祝的要求演奏就可以了。”
白岄轻声道:“往后这些事或许都会交给乐师去做,而不是巫祝。”
巫蓬一哂,“你也知道的吧?这样的话,我就更不能去了。”
白岄蹙起眉,“你和巫隰忧心此后巫祝失去原有的地位,可这样自珍,难道就能留住我们的位子了吗?此时与他们好言合作,还能保留一席之地,若仍像殷民一般固执不移,终有一日周人失去耐心,我们只会像奄民一样遭遇灭顶之灾。”
巫蓬不答,走到木栏前吹起土埙,低沉的乐音回荡在夜空中。
夜行的鸱鸮飞来,停歇在高台的栏杆上,瞪着圆眼睛打量面前的巫祝。
数百年来,商王不断地夺取巫祝手中的权力,他们不想将巫祝赶走,但希望他们乖乖地闭嘴,不再左右政事,收起他们的爪牙成为最听话的帮手。
巫祝的族邑互相联合,凭借着族中掌握的技艺才得以对抗这种蚕食。
但周人与商人不同,他们对巫祝没有这么多耐心与溺爱,他们现在仍用得上巫祝,需要巫祝的知识与祭仪,也需要巫祝的存在宣告他们从商人那里继承了天上的神明,以此来安抚归顺的殷民,因此他们隐忍、退让,将巫祝奉为上宾。
“如果我们主动放弃,这座城邑中会渐渐没有我们的位子。”巫蓬侧身看向她,正色问道,“巫箴,这就是你想要结果吗?你应当知道……你在做什么吧?”
白岄低眸,“你可以像巫率一样,留在丰镐任职,只是不再侍奉神明而已。”
“如果我不愿呢?”
“那就继续在这里做巫祝,也没什么不可以的。”白岄抬眼看向他,“虽然巫祝终有一日会失势,但那是放诸数百年之后的事,其实并不会影响到我们。”
“……是啊,我们看得太远了。”巫蓬仰头看着星星,秋季的星空疏朗,夜幕上没有一丝云片。
巫祝们惯于寻找前路,可有时候看得太远,反而会迷失脚下的路。
巫蓬摇头,“我会考虑你的提议,但是巫箴……我们追随你而来,可不要让我们失望啊。如果你只是一再忍让,无法为巫族取得利益,那就太不像话了。巫祝与其他族人也会再次考量自己的立场。”
“别说得这么可怕。”白岄摇头,“难道我有什么理由向着周人吗?”
“应当没有,但你为什么学周人那种怀柔的态度呢?”巫蓬不解,也看不惯,“你协助周人平定东夷,安抚殷民,周人的宗亲原本对你颇有微词,经此之后也改了态度,丰镐又聚有不少商人,你本该趁此机会,巩固巫祝的势力。”
她似乎太克制了。
“你在殷都时发生过什么吗?”巫蓬想了想,“听闻贞人涅死了,是你动的手?被他们撞见了?”
“……”
见她面色未动,巫蓬又道:“看来我猜的不对。”
白岄转身欲走,“天色不早,既然谈完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还有公务要处理。”
巫蓬没有动,在她身后问道:“吵架了吗?”
白岄回过头,“什么……?”
“你方才脸色不太好,将保章和冯相都吓到了。”巫蓬轻声地笑起来,“不,应该说,很可怕,似乎有那么一瞬动了杀心。”
白岄从几案上拿起灯烛,用竹针拨了拨黯淡的灯芯,沉下脸,“别乱说,这里是丰镐,我们都要谨言慎行。再说,真动了杀心还能被你们看出来?那也太疏忽了。”
“好吧,我知你一贯是谨慎的。”巫蓬走到她身旁,“但是巫箴,想想先王和微子吧,小心些,不要被周人骗了。”
白岄不语,也不等他,执着灯火快步走下台阶。
秋夜的晚风将灯火吹得摇曳,拉长的影子在墙面上舞动。
白葑在族邑附近的道旁等候,见他们返回,迎上前问道:“这么晚了,你们去哪儿了?族长说你与巫蓬独自出去了,怎么不叫上我?”
“这么多年了,还是像阿屺一样,将她看得这么紧啊?”巫蓬摆了摆手,玩笑道,“放心,她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而且小巫箴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时白尹是商王信任之人,白岄少时有许多族邑前去议婚,只盼能结为姻亲,但都被白尹一一拒绝,后来她做了主祭,仍有族邑不死心,希望前去访婚,白屺将他们都赶走了。
各族都知道白氏对他们的女儿看得很紧,不知是要亲上做亲、与姻族相婚,还是要让她做神明的妻子,殷都的女孩子那么多,也不是非要一位冰冷残酷的主祭来做妻子。
何况接受访婚的女巫所生的孩子,从来归母族所有,后来各族也渐渐熄了这份心思。
巫蓬时隔这十余年旧事重提,倒有些不知所谓。
白葑瞥了他一眼,不客气地回应道:“但巫离如今也不理你了。”
“啧,那是因为我与她那装模作样的兄长不合,后来我们都做了主祭,渐渐地就不去他们族邑了,算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提这做什么?”巫蓬叹口气,“不过丰镐的小鹿们可是很喜欢我的,你看,你们都在太史寮处理公务,只有我整日在宗庙与她们一起,熟稔得很呢。”
白岄瞪着他,“你别打她们的主意。”
巫蓬见她满脸戒备,显是当了真,打趣道:“怎么?原来我们最冷冰冰的小鸟儿也会炸毛啊?小巫箴,大家都是巫祝,若被我骗了,也是她们活该。”
“你……”
白葑拉住她,劝道:“阿岄,别理他了,回去吧。”
白岄皱起眉,“可是……”
“巫蓬在逗你呢,别放在心上。”白葑拍了拍她的肩,揽着她往回走,轻声道,“阿岘说,迁居的事他会召集族人商议,卿事寮那边他也会去周旋。你去忙你的事吧,阿岘已协助族长管理族中事务数年,能处理好的。”
白岄低下头,忽感茫然,“阿岘这些年不在我身边,我都不知道,他现在是怎样的了。”
五年过去了,白岘确实已如他们约定的那样,从爱哭的孩子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继承者。
“但他心中仍然依恋你。”
白葑将她送回屋舍,巫离从一旁探出头,打着呵欠,“小巫箴,你可算回来了。你来你来,我们一起睡吧,巫汾和巫罗也在,就像当初在王陵的享堂里过夜一样,好久没有这样一起说话了。”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初成 这里是宗庙,在……
九月的末尾,季秋将尽,最后一批越冬的鸿雁飞来。
冬季要举行畋猎、清点府库、筹备岁终的祭祀,两寮的官署忙碌了起来。
职官、巫祝、胥徒或捧着简牍,或抱着布帛器物,在官署前络绎往来。
一众主祭均聚集在太史寮内,连几乎不踏出宗庙的巫楔也沉默地坐在一旁协助处理文书。
门上叩了两下,有未见过的职官走进来,“太史和大巫都不在吗?酒正命我前来询问蜡祭上用酒的数量。”
管事的都不在,外史不负责祭祀事宜,对此也不通。
众人彼此看了一会儿,巫离叹口气,起身问道:“入冬的烝祭还没排上,怎么就要安排蜡祭了?”
“这……我也不知,我们酒人往日都是与鬯人交接公务,但今日似乎有祭祀,他们都不在官署内。”这名职官挠了挠头,他才调任到制酒的官署没多久,许多事务还不了解,“那太史他们在哪里?我再过去问问。”
巫隰搁下笔,“太史和大巫在宗庙指导王上烝祭的礼仪,太卜、太祝,还有你说的鬯人等相关职官也都在宗庙待命。”
战事结束,秋收顺利,岁终的各项祭祀自然要举办得隆重,才能彰显新王朝的声势浩大,同时也向上天和先王报告地上的这一年风调雨顺、四方臣服。
太祝执着祝书在神主前倾倒鬯酒,白岄在前引着成王温习各项祭仪,辛甲与太卜站在一旁观看。
太卜四下望了望,不见召公奭,“说起来,召公原本今日要同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吗?”
辛甲答道:“三公今日召集宗亲谈话,商议之后营建新邑的事。”
太卜想了想,“新邑……建成之后,我们也要全部迁到那里吗?”
“按照先王的设想,应是如此。”辛甲顿了顿,不知是否应该说下去。
如同当初劝导殷民迁离殷都一般,西土的人们,也绝不会情愿放弃在这里的势力,举族迁至新邑的。
但面对宗亲,不可能动用强硬的手段——而且说到底,这座城邑中愿意迁居的人究竟能有几个呢?恐怕屈指可数。
“近来也举行过多次议事,大家的态度……”太卜叹口气,“我私下里与太祝说起,其实我们……也不想去的。”
辛甲点头,“除了周公与巫箴,似乎公卿、百官都对此事有些抵触,王上并未表态,宗亲们已通过召公表达了异议。”
太卜问道:“太史呢?您和毕公并没有明确反对。”
辛甲平静地答道:“既然是先王所遗的心愿,我仍然希望那能够达成。何况大东遥远,若始终居于西土,确实无法控制东夷各族,难道仍像商人一样,任命太公为东方的方伯,来管理夷人各族吗?”
“……确实。”太卜只有叹息,迁都洛邑确实不是什么心血来潮的打算,而是放眼之后数百年的深谋远虑。
可自从他们被羌戎所扰,由豳地流徙而来,之后在周原安居数代,谁也不想离开故土,去中原与古怪顽固的殷民相处。
迎神的乐曲暂歇,成王放下手中捧的礼器,快步走到辛甲身旁,“太史和太卜在说什么?这样入神,连太祝叫你们也没听到呢。”
太卜回过神,答道:“我们在说迁至洛邑的事。”
成王歪着头回忆了一会儿,“我回丰镐时路过那里,去看了看,那些殷民居住在瀍水之东,还算安分。”
白岄缓步走来,手轻轻扶在他背后,问道:“那王上怎么想呢?每次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您看起来都有些忧愁。”
成王摇头,答得圆满:“营建新邑是先王的遗愿,我们自然应当全力达成。”
白岄追问道:“如今宗亲不愿离开,要怎么办呢?”
以神明诱哄,以权势逼迫,还是以旧情动容?如果都不行的话,又要怎么办呢?
太卜和太祝互相看看,白岄说得这样肯定,甚至不是假设的口吻。
自然这确实也不需假设了,宗亲已明确地表达了他们不愿迁居的态度。
成王回应道:“他们理应随王出征,亦随王迁徙,并不由得他们是否情愿。”
“是吗?王上这些年学了不少漂亮的说辞,但这里是宗庙,在神明面前,不可妄言。”白岄说完,径自抱着神主进了宗庙。
众人望向宗庙幽深的殿内,各自有些悚然,白岄说得这样笃定,难免让人疑惑难道神明与先王真在倾听、注目人间的事吗?
成王追了进去,见她将神主放回原处,轻声问道:“姑姑在担忧什么?”
白岄摇头,“宗亲或许对我有诸多揣测,但我只是想达成先王托付的事而已。”
成王不答,宗亲确实对殷都来的女巫有各种各样的猜度和编排,她不在丰镐的这两年间,他们也曾多次到他面前来说女巫的坏话。
白岄用丝料擦拭着神主上沾染的酒液,“王上不信吗?”
“不,您是先王信任的人,我当然也是信的。”成王扯住她的衣袖,“训方氏说,您能从天上的星星看见往后的事,那您是已经看到了不好的结果,才这样忧虑吗?”
白岄轻声道:“星星怎么说,那是祂们的事,只有巫祝才应当听从祂们。”
成王不解,“可殷人不是很在意神明吗?姑姑说过,他们把所有东西都献给神明,连贵族和商王本身也可以,城邑内的大小事务都要先询问神明再做决定。”
白岄淡淡道:“所以现在已经没有殷都了。”
“您也心有怨恨吗?”成王直言道,“叔父命司工送来组佩,希望您能改易殷人的服饰,数月过去,您却仍然佩着这些骨饰。”
宗亲们也有此疑虑,殷都来的巫祝们仍穿着商人的服饰,殷都来的族邑也仍保留着他们的习俗和婚制,不免让人猜测他们是否仍怀念故国,心有不满。
白岄擦净了神主,解释道:“族中有从事工艺者,我的服饰均由他们所作,我不惯穿戴外人制作的东西,其他主祭也是如此。如果王上很在意此事,我会带着他们改的。”
成王将坠在她肩下的骨饰托在手中,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岔开了话,“这也是人骨所琢吗?”
“这是兽骨所制。”白岄摘下那枚骨饰交给成王细看,“人骨并不如兽骨那样有稳定的来源,用于制作器物的并不多。”
成王看了一会儿,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其实……我觉得姑姑这样打扮很漂亮,我记得你在奄地举行告祭的时候,穿着赤色的祭服,佩着绿色的松石与白色的骨饰,巫祝就该是这样的。”
昳丽、明艳,只有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才得以让神明注目。
“若是戴着长长的组佩,倒与母亲有些像呢。”
那些长组佩一直悬挂到膝下,沉重繁复,行走之间便发出泠泠的脆响,令人不得不端庄持重,不可疾行。
白岄回过头,“许久没见到王后了……她还好吗?”
“母亲一向带着女史、女祝、内外命妇忙于蚕桑、妇功、选种等事,很是忙碌,我也不常见到她。”
辛甲在外唤道:“巫箴,酒正派人来询问祭祀上用酒的事宜。”
白岄应了一声,向外走去,“今日的练习已结束了,王上对各项礼仪记得很清晰,烝祭上想必不会有误。请先回去吧,我们也要返回寮中继续处理公务。”
成王点头,笑了笑,意有所指,“明日有课业,我先去温习一遍,似乎又是占卜,姑姑这回可不要来迟了。”
辛甲见他唤了训方氏走了,叹道:“王上长大了,我倒有些不惯。”
他们离开丰镐时,成王还是动不动要哭的孩子,如今他长高了,也稳重了,虽然仍不能以自己的名义发布诰令、也不能单独接见前来朝觐的诸侯、方伯,但经常参与各项议事、祭祀与畋猎,对于两寮的事务也十分娴熟。
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位合格的君主。
他似乎一株新苗,按着所有人期望的方向、笔直地生长着,没走一点弯路,顺利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也让人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处理完收尾工作,众人带着巫祝步行返回镐京的官署。
辛甲与白岄走在最前,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跟王上说那些?”
“殷都的那些祭祀吗?”白岄低眸看着面前平直的道路,“从此往后的人们可以不知道,可是王上也可以不知道吗?”
辛甲摇头,“……既然已经说好了不再提起,微子不也是这样决定的吗?”
“太史,神明还没有走远,随时欢迎人们投入祂们的怀抱。如果王上连那些神明的模样都不知道,又要怎么防备祂们呢?”白岄侧头看向辛甲,“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躲在我们身后的孩子了,奄国的事,王上不是也一同参与了议事吗?”
那是他们所有人共同做出的决定,迁奄民,放奄君,掘毁奄国的宫室与宗庙,断绝其祀,相比于对殷民的处理,十分严厉、残酷。
在各诸侯、方国之间,也不是没有责难的声音,但他们自顾不暇,没人敢为奄国出头。
白岄看着从城邑中穿过的沣水,自语道:“这天下终究是要交到他手中的,我们又能为他承担到几时呢?”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亡国之社 殷遗夏播,……
夏历十月,孟冬初至,微氏的族邑中,巫祝聚集在空地上测量方位,胥徒带着奴隶夯筑起泥土的基址。
司工与司土站在远处,一边观看人们营建亳社,一边闲谈。
司工望见白岄站在社坛之下,侧身与巫祝们谈话,叹道:“大巫返回丰镐也有数月,总是公务繁忙,还没有机会好好说几句话呢。”
司土一边注目工事,一边应道:“确实,太史与大巫去往中原两年余,召公要管理丰镐的政务,无暇照管太史寮的事,太卜和太祝负责祭祀,余下的事务全由内史和外史照应,实在分身乏术,听闻两年间有许多事务积压,到现在还没处理完呢。”
司工摇头,“太史与大巫才回来,内史却回荆楚去了,又短了人手,将主祭们都拉来帮忙,这几日连召公也回去一同处理公务了。”
测定方位、埋藏压胜已毕,白岄带着巫祝走向两人。
白岄向司土道:“巫祝各族迁居一事,我原本要去找司土商议详情,但事务繁多,实在脱不开身,耽搁了许多时日,看来在蜡祭之前,已不能完成此事了。”
司土瞥了她一眼,心下怀疑,巫族有些抵触迁居到周原,他总疑心白岄是故意拖延时日。
但他面上也未显,只是笑笑,“小医师来找过我了,他说希望先由族中长辈议定亲事,待此事落定,之后再迁至周原营建族邑。”
白岄点头,“确实听叔父说起,阿岘正与司工的族妹议婚。”
“是,小医师为人热忱活泼,常随医师们出诊,与丰镐的官员和周原的宗亲都混得熟了,很得族中长辈喜欢。”
司工笑了笑,原本他们并不情愿与商人结为姻亲,更不要说与巫族走得这样近,甚至将族中的女儿嫁给大巫的亲弟,这对于周人而言实在太过离经叛道。
但白岘到丰镐时才十五岁,时常随着医师们出诊,还曾跟随武王一同出巡,他性子随和活络,与那些古怪的巫祝不同,宗亲们看着他长大成人,难免觉得亲近、喜爱,因此破了例。
司土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记得……大巫不是还有一位常跟在身边的弟弟吗?似乎与小医师年纪相仿,白氏族长却没有提起要为他议婚。”
白岄点头,“司土是说葞吗?他来自羌戎,要与族人相婚,早在他十五岁那年就定下了。”
商人认同母亲所奉的先祖,会将他们也纳入自己的祭祀之中,只要结为姻族,从此往后就是他们真正血脉相连的同族。
“是这样吗?”司土理解她的考量,点了点头,不便再多言,岔开了话题,“我见白氏族中那些孩子们也逐渐长大了,若对于丰镐的嫁娶习俗有不明之处,可到寮中寻媒氏协助。另外,也希望您能劝告殷民各族,逐渐改了同姓相婚的习惯。”
“我会转告他们的。”白岄停顿了片刻,“但在商人心中,不同氏族就是不同的族群,而不在意族姓是否相同。”
外史从族邑的中心走来,“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在微氏的族邑内建立起亳社,他要在此照应各项事务,今日没有去官署处理事务。
司土答道:“正与大巫谈起之后迁居的事。”
“哦……我都劝了巫箴许多次了。”外史笑看着司工与司土,“搬到我们族邑旁,也好令巫祝们有所依傍,巫箴怎么就是不愿呢?还请两位上卿也替我劝劝巫箴才好。”
“外史说得确实也对,我会再劝说大巫的。”司土四下望了望微氏的族邑,微氏一族从商邑迁来,至今也有四五年时间,族邑内设施完备、人口繁多,一派欣荣的景象。
巫祝们迁至近旁,确实能得到许多照应。
但白岄似乎答应了要迁至召地,与宗亲多加接触。
可白岘前些日子去找他,又说族中已接受了微氏外史的提议。
他不知道,白岄姐弟是否就这一分歧做过详细的商榷。
他也很难想象到,一向独断专行、说一不二的大巫会仅仅出于对幼弟的宠爱,就在这么大的事情上迁就弟弟。
外史站在树荫里看了一会儿,看着逐渐搭建起来的木篱疑惑道:“这还能算亳社吗?”
白岄轻声道:“这是夏社……一定要说的话,往后也是亳社。”
曾经成汤代夏而立,在夏都斟鄩焚毁夏后氏的宫室,迁放其贵族与顽民于杞地,在其旁设立众多商人的侯国作为监管。
夏人所遗的工匠、平民则归附了新主,被迁至西亳安置。
当然也有不服的顽民,那些人在各地流窜,煽动夏后氏曾经的盟友与商人作对,被商人称为夏播民,他们后来远遁西北、或是深入瓯越,数百年间始终不愿臣服于商人的王朝。
为了杀杀他们的气焰,汤王原本要拆毁夏后氏供奉社神的夏社,但遭到了夏人的遗民以及其他方国的反对。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改变其形制,仍在都邑中建立起夏社,以此安抚那些夏后氏的遗民。
夏社既然在新王朝的都邑内建立起来,亡国的民众自然也渐渐在新居之内安定下来,天长日久,他们忘了自己的来处,也就成为了商人的一支。
如今周人夺取了这个天下,也打算效仿前人,在所有殷遗民聚居的地方建起亳社。
微氏族邑内的亳社,就是基于此改建。
社神筑土为坛,以为社宫,不加遮挡,以示天地之气交通流转,不息不休。
如今像对待夏社一样,在亳社之上遮以严实的屋顶,四周仅以粗陋的柴扉围护,作为亡国之社。
既为遗民们留个念想,继续在此进行祭祀,也时时刻刻警示后来的人们,引以为鉴。
“殷遗夏播,如今俱是亡国之余。”外史看着这四面漏风的亳社摇了摇头,“到现在,才能体会到他们的心情。”
“确实难免令人感伤。”巫襄带着其余的巫祝走来,回头从远处望了望正在搭建起来的亳社,“不过我们还是很用心地测定了合宜的方位,在四角埋下压胜。”
白岄点头,“既然此间事了,我们早些回去吧?”
巫襄没有异议,“是啊,从周原返回丰镐需要小半日,你今日还与巫离约好,要去看巫祝们所排的舞蹈,早些启程吧。”
外史遗憾道:“这么着急?我原本还想留巫箴与主祭在此暂歇一夜,明日再一起返回丰镐呢。”
巫襄笑笑,命随从去整备车马,“外史也知道的,巫离那性子十分难缠,若惹了她不快,我们要被她说到来年。”
返回丰京的宗庙时已近日暮,巫祝们三三两两地在空地上暂作休息。
悬挂石磬的木架子满满当当地摆放在旁,太师疵已带着乐师们回去了,椒和其他几名擅于音律的巫祝仍在巫蓬的指导下敲击石磬练习乐曲。
清越悠扬的磬声缭绕在宗庙上空,引来了飞鸟停歇在重檐上鸣叫唱和。
巫离带着白鹤在空地上独自起舞,赤色的衣袖翩翩舞动,似乎飘落到地面上的一片晚霞。
听到车马停在宗庙之外,巫离飞快地跑了出去,扑到白岄身旁哀怨道:“啊呀,总算回来了,也不知是谁同我约好了,要一起来看巫祝们练习舞乐。”
白岄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温声致歉:“昨日的议事临时决定要在周原也营建亳社,原本与你相约在前,我不该失约,但……”
“唉,不要这么正经地解释嘛,好没意思。我也知道,这是重要的事。”巫离宽宏大量地摆了摆手,然后偎到白岄身旁抱怨,“说起来,你今日不在,周公亲自来看我们排演,这也要管,那也要管,真让人不痛快。”
有女巫挽着外衫匆匆追来,不由分说地将衣服披到巫离肩头,在她耳畔碎碎地数落,“都已入冬了,您总是穿这样轻薄的衣服,方才在跳舞也就算了,不是说了要小心寒气的吗?”
“好好好,我知道啦。”巫离急忙掩起耳朵,一边抬手点在她的眉心,打趣道,“棤,总是这么爱操心,会长皱纹的哦,而且巫蓬也不喜欢啰啰嗦嗦的女巫。”
“您在开什么玩笑呢?”棤垮下脸,为巫离细细掩上衣襟,结好衣带,才向白岄道,“大巫回来了,周公在宗庙内等您。”
白岄踏着暮色走进宗庙,巫祝们还在敲击石磬,叮叮当当的声响萦绕在耳,在晦暗不明的黄昏时分听来别有风味。
“说起来……商人很喜爱石磬的声音,认为其声清越激荡,能震慑神魂,因此用来演奏乐曲取悦神明。”白岄听着石磬声,轻声说起久远以前的往事,“从前人们将敲击石磬的声响拟作‘商’,后来便这样自称。”
“你知道许多故事。”周公旦转过身,伸手理了理她肩头那些因赶路搅在一起的珠料,“赶在日落之前回来了,看来微氏那边的事已经做完了?”
“我和巫襄见一切顺利就先行返回了,司工和司土仍在那里督促胥徒,外史也命微氏族人一同协助建造,亳社本就构造简单,夏社的形制微氏也是知道的,不会出什么差错。”
“至于洛邑……”白岄望着铺在阶前的昏黄暮色,“殷民没有蜡祭之俗,但岁末要举行合祭,我之后要去一趟洛邑,也会在那里建起亳社。”——
《公羊传·哀公四年》:“亡国之社,盖掩之,掩其上而柴其下。”
在陕西岐山凤雏村遗址中,凤雏三号社祀遗存被一部分学者认为是微氏所营建的亳社(亡国版)。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含桃 将来迁至洛邑,……
冬季的瀍水平静澄碧,缓缓地穿过伊洛环抱的原野。
瀍水以西是洛邑,瀍水之东则是安置殷民的城邑。
蜡祭结束之后,周公旦带着卿事寮的官员、白岄带着主祭与巫祝前往洛邑举行合祭安抚殷民。
“殷民近来已安分了许多,也愿意听从遂师的管理,一同外出耕作。”管理的官员随行,一路渡过瀍水,到达匆匆营建起来的城邑。
城邑附近驻有重兵,守卫森严,城邑之内倒未见什么异样。
冉氏、鱼氏、戎氏等族族尹已聚集在城门下等候,负责管理平民的里君与管理百工的宗工也都闻讯赶来迎接。
他们已迁至此处一年有余,起初有不服,也有不惯,他们仍依照过去的习惯聚族而居,在这里营建起与殷都一样的族邑。
这是清晨时分,城邑内居民络绎,在街市各处沿着道路的边缘挖掘沟壑、水渠,或是向其中铺设陶土烧制的管道。
司土看着忙碌的人们,不解道:“他们已迁至这里许久,仍在营建新居吗?”
鱼氏族尹答道:“今年秋天多雨,城邑中时有雨水积聚,出行十分不便,因此趁着这几日放晴,各族正组织族人与民众铺设水网。”
司工四下眺望一遍,摇头,“城邑内的水渠数量足够,也并无淤堵,即便是秋雨频多,也不至于积水,恐怕是制陶、铸铜的作坊太过密集之故,才会积水过多。”
冉氏族尹赔笑道:“族中许多人善于制陶,不惯于劳作耕织,若要他们去种田,实在也是为难。”
司工看着远处挨挨挤挤、各式各样的作坊不语。
冬季,司爟已命工匠熄灭丰镐的炉火,不再烧制陶器,要休整到来年春天才会再度开始制陶的工作。
但商人的陶工仍热火朝天地营建新的作坊,烧制陶土的火焰不息燃烧,送出许多精美的陶器。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商人对于这些工艺有着非凡的造诣与完备的知识,远胜于丰镐的那些工匠。
城邑的中心是一口大水井,女人们抱着陶罐说说笑笑着前来打水,水井四面都凿出平整的阶梯,可供四人同时下去汲水。
巫离大步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转圈,“好热闹啊,虽然不及殷都繁华,不过有些殷都的影子呢,还真让人怀念。”
辛甲自知管不住她,只是摇头,向白岄道:“你看看你都把她惯成什么样子了?连大巫都不放在眼里,还走到你前面去了,这像话吗?”
白岄慢慢走着,“又不是我一人将她惯得如此,太史不也总是任着她吗?”
巫隰等人跟在后面,笑道:“她性子从来如此,当主祭之前就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巫蓬应是最清楚了。”
巫蓬摇头,“别扯上我,一会儿她听见了又生气。”
“哎哎,我已经听到了。”巫离一转身又回到了白岄身旁,转头笑道,“真当我什么都没听到吗?”
白岄扯了扯她的衣袖,劝慰道:“好了,别闹,你看民众们都看过来了。”
“看就看嘛,有什么的?”巫离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们这次来是要举办年终的合祭吧?但是我听说这个城邑之内没有宗庙和亳社,各族只是在族邑中私下祭祀先祖而已,那我们在哪里举行合祭呢?”
白岄道:“所以司工不是带着胥徒和工匠,一同来协助建造亳社吗?”
巫离耸了耸肩,“你说和外史他们造的那个一样?民众们能认可那是亳社吗?”
“他们被强制迁至此地,这一年来也没有宗庙可奉,城邑之外还有重兵驻守,想必也该认清事实服软了。”白岄见民众们接近了,停下了脚步。
“大巫带着主祭们来了,看来神明和先王还没有放弃我们。”
“大巫此来是为了营建宗庙,将先王的神主迁来吗?”
“即便巫祝不在,我们也没有过多富余,仍然在小心地供奉神明,祂们也会感动的吧?大巫你说是不是……?”
白岄与他们相隔不近也不远的距离,温声道:“这里临近汤王过去建立的西亳,你们若能在此安居,先王自然也会感到欣慰。”
“这里就是西亳吗?可也有人说这里曾经是夏后氏的都邑。”
“对啊,汤王在鸣条大败夏后氏,为了安置夏都斟鄩的遗民,就在附近建立西亳,将他们迁至那里与商人一同居住。”白岄仍然温声劝慰,“如今你们又回到了这里,不也很好吗?”
民众们面面相觑,道理是这个道理,白岄说这里曾是他们的故居,也不会是有意欺瞒。
可在这里他们处处掣肘,不被允许铸造铜器,也不能自由离开城邑。
“那大巫和主祭们,为什么不留在这里呢?”
白岄回应道:“巫祝们要侍奉神明,待到新大邑的宗庙建好,我们自然会奉着神明前来此地。”
“所以大巫是来劝我们协助周人营建新邑吗?”
“周人不让我们祭祀先祖,太过分了。”
鱼氏族尹走上前,将民众驱赶走,向白岄笑道:“没有的事,民众们怎么会懂大巫与周王的用心呢?”
他见白岄不答,话锋一转,“不过周人的遂师说,只能祭祀五代的先祖,这实在有些不近人情了。大巫也知道,我们族中是要连叔父伯父都一同祭祀的。”
“微氏外史早已改了,你们为何不愿改呢?”白岄劝慰道,“各族在洛邑立足不易,与其将珍贵的物品献给神鬼,不如留在族中自行使用。”
“大巫怎能这样说呢?而且我还记得呢,当初周人欺骗了我们,说他们也不认同先王,要与我们结为盟友,如今呢……?”他环顾城邑,直到他们搬离殷都的时候,辛甲也仍然拿出这话来劝导他们。
可居住了这许多时日,他们几名族尹总觉得,之后的事恐怕要与他们的设想背道而驰。
巡视过城邑之后,巫祝们在城邑中心选定了一片区域,司工带领胥徒在那里营建亳社。
其余人先行返回洛邑的宗庙,筹备之后的合祭。
守祧打开宗庙的大门,辛甲吩咐巫离与其他主祭:“巫箴已占得将在下旬的乙日举行合祭,你们带着巫祝先行筹备祭祀的彝器与物品。”
周公旦走向宗庙的府库,“九鼎当时迁离殷都,藏于此处,过去看看吧。”
辛甲点头,“此前带领殷民前来,我也曾来看视过九鼎,守祧保存得当,并未见锈蚀破损。”
白岄没有动,轻声道:“我方才看到瀍水两岸有许多含桃树,虽然此时隆冬,枝叶凋零,也可以想见早春时节繁花盛放的景象,之后可以抽调善于养护树木的族邑去照料那些含桃,一定能生长得更为繁茂、结出更多果实。”
她站在宗庙前,隔着一段距离远远望着神主,“将来迁至洛邑,仲夏时的祭祀,就去采摘那些含桃献给先王。”
众人不语,她说的那些听起来满怀憧憬,似乎眼前已现出夹岸的香花、殷红的果实、以及一派庄重的祭祀场景。
可现实哪有这么简单?
且不说那些居住在瀍水以东的殷遗民仍然心怀不满,固执不化,丰镐的人们,也不会愿意轻易抛弃家园,迁来中原居住的。
白岄提步跟上众人,“周公与太史都面有忧色,是觉得我说的那些不能实现吗?”
周公旦摇头,“大巫说的话,想必不论如何总能实现吧?”
司土不答,辛甲叹口气。
对于殷民可以威逼利诱,实在不行,用大军押送他们来此,可对于宗亲,这些办法恐怕都不能奏效。
不过营建新邑并非易事,更不是十天半月能做成的事,假以时日,或许丰镐的宗亲和百官也会改变主意。
九鼎放置于府库之内,窗牖前遮着苎麻的布片,以防过于强烈的阳光损坏重器。
“听闻夏后氏曾铸造九鼎,以象九州,汤王代夏之后,便将它们迁至亳社安放。”白岄看着那些沉重的大鼎,上面铸有精美繁复的神纹,守祧想必时时养护,看起来仍然金光闪闪,没有一点灰绿色的锈蚀。
白岄摇了摇头,“可有夏初立之时,人们还不会冶铜铸铜,更不要说铸造这样的大鼎。那时的九鼎,如果真的存在,恐怕也不过是陶土所制。”
司土是第一次看到九鼎,难免多打量了几眼,叹道:“即便是陶土,要将这样的大鼎烧制成形,也很不易。”
“司土方才与各位族尹交谈,认为能否改变他们呢?”
“要我直说的话,很难。”司土缓缓吐出口气,“我与那些族尹谈了,几名遂师也来向我汇报过这一年的情况。”
“那些殷遗民果然像大家说的一般,顽固不化、性子古怪。他们精于制陶、琢玉、骨器种种,并且用这些物品与其他族邑交还粮食、布帛,他们不愿从事耕作,这也罢了。”司土一口气说了许多,再摇了摇头,“他们善于工艺,那就归入到百工之属,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白岄和辛甲都忍不住提醒道:“但商人聚族而居,是不愿轻易分开的。”
“我知道,大巫的族人不也仍然居住在一起吗?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司土揉了揉眉心。
这就很难处理,按周人的习惯,百工就是百工,他们由司工下属的官员统一管理,不从事耕作。至于其他人,以家族为单位生活在一起,就应当参与耕作、农桑,以此来确保农田上的产出。
殷民之中从事工艺的人太多了,他们得从丰镐抽调更多人前来,才能保证周围的田野不至荒芜。
“至于祭祀的事……”司土不自觉地看向白岄,“殷民各族都要自行举行祭祀,还要祭祀每一代的数位先祖、不论旁系、直系,实在繁冗,且所耗过多,还请大巫劝导他们,加以节制。”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新雪 鸟儿被引来了,……
巫祝们披着蓑衣竹笠,三三两两地停留在洛邑的官署之前。
白岄和主祭还没到,他们不敢多言,在檐下垂首而立,远远望去似乎一排塑像。
司工走到廊下,迎面碰上巫隰走来,这几年来他与主祭也都熟稔了,便向他笑笑,望着天空叹道:“下雪了,巫隰来得倒早。”
巫隰点头,“是啊,下雪了。”
司工庆幸道:“幸亏巫箴将合祭定在了昨日,商人的合祭耗时这样长久,若是祭祀途中下起雪来,不知你们有什么说法?”
刚举行过岁终合祭,昨日还是晴空万里,今晨已是满天的云絮。
起身洗漱的功夫,天色转暗,窗外已窸窸窣窣落起了雪点。
不多时,远处的枯枝现出白色,青黑色的木栏与石砖上也积了薄薄一层细雪。
天气寒冷,百兽绝迹,唯有耐寒的山雀羽毛蓬松,尤在四处觅食。
“雨雪都是神明所赐,是了不得福祉,倒不用忧心。”巫隰掸去肩上沾染的少许雪粒,将蓑衣交给巫祝,笑了笑,“不过,巫箴算过了,才将合祭定于昨日,所以昨日是一定不会下雪的,而往后会有许多天的雨雪。”
“这也能算出来吗?巫箴果然是厉害的。”司工点头,“早就听毕公和司马他们说起过,巫箴能预判风雨,十分灵验,我倒还是第一次见。”
“这对于巫祝来说并不难,何况白氏本就精于算学,连高天上的星象都可以计算,区区风雨自然不在话下。”巫隰不动声色地打量司工,问道,“听闻巫箴的幼弟要与司工族中结为姻亲?”
“哦,连巫祝也都得知此事了吗?”司工语气带笑,“尚在议婚,不过想必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巫隰摇头,“但巫箴继承此号,她才是氏族的领袖,似乎还没有让幼弟接手的打算。即便这样,司工族中的长者也认为这是一件好亲事吗?”
“我不太懂商人的氏族,在丰镐即便是女巫也不可能领导整个氏族的。”司工想了想,瞥他一眼,“不过阿岘的为人我很清楚,巫隰说了这许多,似乎不希望我们与巫族结亲?”
周人不想与商人相婚,商人也是一样的态度。
虽然微氏外史极力希望促成两族之间的姻亲,那些商人的族邑仍然坚持在同姓的氏族之间通婚,尤其巫族更是顽固非常,这让司土很头疼,时常听到他在卿事寮的官署之内抱怨。
巫隰摇头,“我们自然支持巫箴的决定,今日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挑拨你们的关系,而是觉得……”
“既然不是为了挑拨,就不必说了。”司工向他摇头,拢了拢身上的厚衣,语气仍客客气气,“下了雪,外间十分寒冷,我先进去了。”
巫隰又看了一会儿雪天,也进了官署。
亳社已修建完成,合祭也顺利结束,难得职官与巫祝都空闲下来,约定聚在一起商议之后的事务。
众人已到了,卿事寮在右,太史寮居左,鱼氏族尹作为殷民的代表,坐席设在主祭的下首。
辛甲看看各人都已落座,侧头看向身旁空空如也的坐席,“巫箴和巫离还没到,再等等她们吧。”
巫隰笑道:“今天十分寒冷,女巫们娇惯,想必还没醒吧?”
“谁说的——”巫离一把推开门,冷风挟着雪粒灌入屋内,众人都觉脊背一凉,“巫隰,你又趁着我们不在编排我们,可被我捉到了!”
说着她就要匆匆往里去,巫祝们急忙拉住她,劝道:“主祭,脱鞋、您还没脱鞋……不能踩到筵上。”
“哎呀,真麻烦。”巫离扁了嘴,嘟囔道,“我就说我不要来,还不是小巫箴非要我来……”
白岄走进来拉住她,“巫离。”
辛甲也瞪了过来,巫离翻了个白眼,这才收了声。
白岄向众人道了失礼,带着巫离在辛甲身旁落座。
巫离咬着唇不语,坐下来时侧头狠狠剜了巫隰一眼。
巫隰笑了笑,没理她。
“好了,些许闹剧,是我的疏忽,还望鱼尹见谅。”辛甲向鱼氏族尹投去一瞥,“既然都到了,就早些开始吧。”
鱼氏族尹笑了笑,也知辛甲不过客气几句,他是万万不敢接话的。
何况主祭的女巫确是殷都的宠儿,只要不是在神明面前言行无状,谁也不会认真责怪她们的。
司工环顾众人,“那我先说吧,此次前来,一为兴修亳社,二为修整各处墙垣、宫室、府库,三为测量新邑的基址,多亏各位族尹带着族人通力协助,这半月来都已完成。”
“巫祝们前来举行岁终合祭,已在昨日完成,神明歆享,民众信服,十分顺利。我与太史也去检视过洛邑的宗庙与其中所藏九鼎,均无异常。”白岄侧眸看向巫离。
“嗯?我也要说吗……?”巫离左右看看,最后目光落在鱼氏族尹身上,“可鱼尹也在,这话我能说吗?”
她尚在纠结,巫隰已说道:“主祭此来,还为安抚、劝导殷民,只是殷民固执,除了过去的神明什么也不信,因此收效不佳。”
鱼氏族尹挑了挑眉,接口道:“当初周人劝我们迁来此处,曾经许诺让我们仍如同在殷都时一样生活,继续祭祀我们的神明和先祖,继续族中的工艺与习俗。”
他的语气并不客气,反正已被限在这座城邑之中,如同囚徒,左右周人也不会真的杀了他们,那何必再虚与委蛇,耐着性子去说什么好话呢?
何况也没有民众在此,那些场面话就不必说了。
白岄摇头,“我和巫祝寻访各族邑,所见不确实如此吗?不知当初答应你们的事,究竟是哪一点没有做到?鱼尹又有什么不满?”
鱼氏族尹倒被她一噎,各族中确实仍按原样生活,只是周人的官员三天两头来劝告他们,令人烦不甚烦。
唯一与先前说过不同的,大约是周人带走了族中铸铜的工匠,强令他们迁至瀍水以西的洛邑居住。
他们同时也感到担忧,现在周人尚且是好言相劝,或许有朝一日会强硬地逼迫他们改易风俗。
“曾经先王将殷君奉为上公,仍按原本的习俗管理殷民,他却还是不满,联合东夷各国作乱,使得天下不安。”白岄冷冷看着鱼氏族尹,问道,“您与其他几位族尹,也仍蓄有此心吗?”
这话不好答,鱼氏族尹惊出了一身冷汗,再说下去,倒要将他们各族与殷君打成同党,想想奄君与奄民的下场,他也是怕的。
巫祝这张嘴颠倒黑白,果然厉害得很。
“殷民擅于侍奉神明,丰镐也多任用殷都的主祭与巫祝主持神事,祭祀的礼仪大多延用殷都旧俗。”周公旦见他脸色不好,出言安抚,“我们并不会强令各族改变,只是希望各族略作克制,详情巫祝们想必也与鱼尹详商过。”
鱼氏族尹不语,白岄前几日亲自召集他们议事,希望各族减少祭祀,依照过去周祭的习惯,将先祖的祭祀合并,说是为了俭省物产。
他们私下里觉得十分可笑,祭祀祖先和神明,还需要考虑这么多吗?自然是要将最好的献给祂们。
何况,他们正是不满于商王实行周祭,才各自离心,最终闹到这一步。
到头来,又要让他们恢复周祭,甚至比周祭更进一步——那他们这些年到底在忙活什么?
周公旦又问道:“司土那边的事务如何了?”
司土面露难色,“我带着遂师劝导殷民耕作,但殷民各族中有些擅于工艺,常与人易物,不愿辛苦劳作。”
司土见没人表态,续道:“此外,已移了部分豳地的军民来洛邑,希望殷民与周人通婚,但殷民不愿,与丰镐的各族一般,还是习惯于在同姓的不同氏族之间通婚。”
鱼氏族尹不答,白岄摇头,“这是数百年来的积习,恐怕不易改变。”
“确实,司土也不必急于一时。”辛甲执笔记录,问道,“今日初雪,十分寒冷,若没有其他事务,先行散了吧?”
众人没有异议,各自散去。
巫离当先跑了出去,径自跑到庭院中吹着土埙。
鸟儿被引来了,于是没有绿叶的树上便开出一朵又一朵团团的山雀花。
椒和巫汾结伴经过官署,椒一眼望见巫离站在雪中,也不戴竹笠,头顶已积了一层雪花,忙抱着蓑衣快步上前,“您怎么又这样啊?下雨天、下雪天从来都不披蓑衣,这怎么能行呢?今年的冬天来得这样早,这时节就下起雪来,冷得很。”
“唉,你真是比我兄长还唠叨。”巫离叹口气,收起土埙,乖乖披上蓑衣,跟着她往回走。
巫汾笑了,“椒可是关心你啊。”
巫离扑上前,揽着巫汾,“对了,你们怎么来了?大雪天,也没有什么公务,就该在屋子里围着火塘睡觉呢。要不是小巫箴非要叫上我一起来议事,我一定不起来的。”
“您真是懈怠。”椒抿唇笑着,抬手理了理巫离的头发,将竹笠也给她戴好,“难怪大巫说,您被巫罗带坏了。”
“吓,像小巫箴那样,才是要累死。”巫离扮了个鬼脸,远远瞥了白岄一眼,拉着巫汾疑惑道,“你说,周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公务要处理?我们在殷都的时候,有这么多事吗?”
巫汾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殷都有许多贞人和史官,文书一类的工作,多半是他们在处理,因此巫祝只要专务于祭祀就好了。”
“哦,有道理。”巫离伸了伸懒腰,趁椒不备,回身用冷手贴了贴她的面颊。
椒皱起眉,还没来得及作色,巫离已笑着跑远了。
白岄远远望见,叹道:“巫离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幸好太史有事去了宗庙,没看到。”
她回头吩咐巫祝和随从们,“这些小事就不要告诉太史了,别又惹他生气。”
周公旦摇头,“原本我们总觉得,殷都的主祭与巫祝难以相处,想不到最后相处得最好的,就是巫祝们。”
或许同是侍奉着神明的人,即便所侍奉的神明不尽相同,也可以彼此理解吧……?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 金枝 当你真正将天下握……
沿着铺设平整的砾石道路一直向前走,转过影壁,就到了宗庙。
辛甲与礼官站在廊下谈话,白岄走上前,“太史还有什么事务未完吗?需要帮忙吗?”
“只是想起府库内所藏的祭器要检视、修缮。”辛甲摆了摆手,“已经都安排下去了,让礼官去处理吧。”
“文书呢?”白岄看向东侧的屋舍之内,屋内笼着炭火,书案上已摆好了简牍与笔墨。
“并不是需要批阅的公文,是当初从殷都带来的旧例文书,今日其他事务都因大雪搁置,就想着取出来看看。”辛甲唤她一同走进屋内,“昨日你们从清晨忙到日暮时分,坐下来略歇一会儿吧,不要过于劳神。”
白岄将坐席移到靠近回廊处,抬头望着远处风雪。
雪越下越大,已在屋檐和庭院的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松柏上盖了一层雪毯,衬得枝叶愈加苍翠。
柘木的枝条较细,蓄不住太多的重量,不时有积雪坠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辛甲低头看着简牍,问道:“你今日似乎没有安排其他事务,想必是早已知道要降雪吧?”
白岄倚着长案的一端,侧身往熏炉内添上香木,“嗯……昨夜见月过于毕星,之后又有大风,至平旦才止息,应是落雪的预兆。”
“怎么不告诉我们?”周公旦也走上回廊,“骤降大雪,出行不便,原定的那些事务也只能推迟了。”
如果早知要下雪,或许还能安排其他事。
白岄拨了拨熏炉上的烟气,“能够暂歇片刻也好,巫罗他们总是嚷着太累了。”
周公旦在她身旁坐下,“已到洛邑两月余,原定的事务还未完成,只有你与巫祝一点也不急。”
“我们在筹备合祭、劝导殷民,不是在城邑内玩闹,怎么?又惹了谁不快?”白岄垂眸想了一会儿,“至于劝殷民各族接受司土的安排……他们很固执,何况现在身处这城邑之内,如同囚牢,更会彼此抱团,一心信仰神明,如果逼迫太急,只会适得其反。”
周公旦看着她笼在熏炉上的宽袖,“那巫箴想就这样放任他们吗?”
白岄摇头,“我只是觉得,此事需要放诸长远。”
“让他们在此安定一段时间吧。殷都毁弃不久,他们或许还心怀愁愤,不惧一死。可安定日久,又渐渐远离了巫祝与神明,凡人都难免惜身吧?”辛甲搁下笔,忧虑道,“我们已离开丰镐太久,还是早些回去吧。”
白岄轻声道:“丰镐不欢迎我们。”
“……”辛甲一时语塞,他本该训斥她的口无遮拦,但她说的确是事实,也正是众人的忧虑。
当初为了对中原用兵,营建了丰镐两京,如今天下初定,宗亲们甚至希望返回周原居住。
要让他们迁至洛邑,远离故土,并不比将商人从殷都迁来简单。
周公旦横了她一眼,“怎么不欢迎你了?宗亲和百官待你已足够敬畏,对那些巫祝也十分友善。”
比起她初到丰镐时受的冷眼,已不知要好了多少。
白岄纠正道:“我说的是‘我们’。”
辛甲将简牍卷起,放在一旁,“他们只是不想离开故土,待新邑建成,再劝服他们也不迟。”
“但那是王上的事。”白岄望着宗庙的正殿,隐有忧色,“待洛邑建成,王上已经长大了,到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可以为他做决定。”
幼主似乎不喜欢这座新邑,这是所有人都在猜测的事。
辛甲问道:“那巫箴从星星中看到了怎样的结果?”
白岄眨了眨眼,“不告诉你们。”
早已习惯了她的恶劣性子,周公旦不以为意,“不论你看到了什么,哪怕你要搬出神明来阻止……”
“我为什么要阻止?先王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在这一点上,我不会偏向于任何人。”白岄望向远处云层厚积的天空,“但这个天下仍是神明的,祂们还没有走远,祂们依然怀着怨恨与讥讽注视着人间。祂们仍然更认可由巫祝来执掌这个天下,而不是你们。”
这样悖逆的发言,辛甲实在不能再坐视不管,厉声斥责道:“巫箴,不要胡言乱语。”
白岄浑然不怕,平静地道:“太史知道的,我不是在说笑。”
白岄抬起手,定定望着空无一物的掌心,似乎手中正托着什么东西。
神明赐予的金枝仍然在她手中,并没有随着崩塌的大邑一同焚毁。
巫祝们会追随她,也是因此。
可为什么祂还在呢?祂本该连同大邑一起消失才对。
或许就像吕尚说的那样,神明不愿返回天上,于是栖息在巫祝们的身上,企图再次掌控人间。
“你们希望说服迁来此地的殷民遵守新的规矩。”白岄吹去随风拂到衣襟上的细雪,“用那些规矩去迫使人们服从,和巫祝用神明恐吓人们让他们‘自愿’追随,在这两者之间,其实我没有看到什么不同。”
周公旦摇头,“那是不同的,巫箴,你们的神明有喜怒,却不言语,听凭巫祝随意解释、玩弄世人,但规矩是不会改变的。”
人们不解天地间的风雨与灾祸,会感到恐惧,让神明成为他们的依靠,由巫祝来阐释天地,以此消弭他们的惧怕,让他们安心地生活劳作。
现在送神明返回天上,让巫祝缄口不语,就要有其他东西成为人们的依靠,不令他们流连迷失,也不令他们退缩回头。
巨细无遗、森严不变的规矩,或许就可以成为一种坚实的依靠。
只要在风雨灾难来临的时候,不论怎样都有处理的方法,人们就不会因恐惧而去祈求神明的垂怜。
白岄摇头,“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同,他们不是自愿的,被欺骗或是被约束,都是一样的。”
“那你想要怎样?”
“我不要他们相信神明是威严的或是仁慈的,也不想他们被一层又一层的规矩所束缚。”白岄低头想了想,“巫祝知道该怎么走,我们不怕神明,也不怕风雨,为什么不能让天下人都如此呢?”
辛甲皱起眉,沉吟不语。
“所以你想让他们都学会巫祝与贵族才会的文字,那么之后由谁去从事劳作呢?”周公旦抓起她的手,常年织布投梭推杼,双手的指节处都会结有硬茧,而女巫们不事生产,手上只有使用刀笔与大钺留下的痕迹,“你不会采桑养蚕,也不会缫丝织布,如果人们不再需要巫祝,你又要怎么办呢?”
良久,白岄应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即便巫祝被世人所遗弃,也是很好的。”
辛甲起身,将手按在她的肩头,没有再斥责她,只是轻声道:“巫箴,别说这样的傻话。”
飞鸟向往自由,也希望所有人都自由。
可自由意味着难以掌控,不再蒙昧的人们意味着动乱与不安定。
不能为宫室里、庙堂上的掌权者容忍。
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巫,受民众供养,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她真想这样做,民众不会理解她,百官、宗亲、巫祝却会立刻成为她的敌人。
太不现实了,注定无法实现的言论,倒也不必深究,只需要当作一句玩笑轻轻揭过。
辛甲叹口气:“别闹了,那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也不会有任何人感念你的心意。”
白岄起身走到廊下,“我并不需要任何人来感念我。”
“你做不成的,只会搭上自己的性命。”周公旦站在她身后,“主祭之中,本就有人与你意见相左,若你还坚持这样的想法……”
不需要他们做出什么反应,巫祝们就会立刻拥立一位新的、能更妥善考虑他们利益的大巫。
白岄望着风雪轻声笑了,“我知道那很难。”
“你曾说要教化民众,那只是一句漂亮话吗?你也好,先王也好,或是西伯、乃至商人的众多先王,都曾经在巫祝面前许下承诺,让我们来帮助你们……直到今天也是。”她的声音轻缓,带着失望,“可原来这千年万代之间,都是一样的。”
“我没有忘记那时说过的话。”周公旦走到她身旁,“可当你真正将天下握于手中,就会明白,有很多东西是无法实现的。”
年少的时候,可以听凭意气行事,可以为民众担待所有的过错。
可当这天下四海系于一身,眼前是百官民众,身后是宗亲氏族,动则掣肘,每个决定都需深思熟虑,或许会不自觉地去选择最稳妥的、而不是最正确的那个决定。
“巫祝们倚仗着神明,行事自由,不论做出多么出格的事,最后还是会被人们原谅,或许无法体谅这种苦衷。但是巫箴,不要总是看那些星星,偶尔也看看地上的人们吧?”
白岄不答,取出竹篪闭目吹奏,寒枝上的山雀振翅飞来,落到她的肩头,躲藏在她垂下的发丝之间取暖。
“你们是生有双翅的飞鸟,在天上可以日行万里,地上的人们只能凭借双脚慢慢地向前走。或许在你们眼中,这些距离微不足道,可走得再慢,我们也仍在向前。”
“给我一点时间,会有所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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