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神木 我梦见东方的神……
白岄摘下竹笠,巫祝们解下她身上的蓑衣,抖去雪粒,收在廊下。
推开门,只有巫罗、巫楔、巫汾三人在官署内。
巫罗迟迟地从一堆简牍中抬起头,“小巫箴回来了啊。”
白岄走进官署,巫祝在她身后掩上门,“巫离他们没回来吗?”
“巫离跟着椒去查看舞具和乐器,巫蓬也一同去了。”巫汾批阅着简牍,头也不抬地答道,“巫隰和鱼尹一起走了,巫襄和巫即也说约了印氏、何氏的族尹,一早雪还没怎么下的时候就去了东边的城邑。如果你还想问卿事寮的那两位,他们似乎原定要去查看兵戈和驻军,现在被大雪所阻,因此各自散了。”
白岄站在她身旁,拎起竹简的一端,“这是什么……?”
巫罗笑道:“是太卜那里积压的文书,我们带了一些来,恰好今天没有其他事务,可以拿出来处理,你看,我现在可是很勤勉的。”
“今天也做不了其他事,我与你们一起处理。”白岄在巫罗身侧坐下来,也抽了一卷简牍,提笔批阅,“太冷了,早些处理完,我们一起回去吧。”
“笼着火也还是很冷。”巫罗往她身上贴过去,侧身将鼻尖埋在她肩头,嗅了嗅,然后心满意足地用面颊蹭了蹭她的衣服,“哎,这个味道我喜欢……熏衣服的香木用完了吗?我攒了许多,等回了丰镐,我给你再送些过去。”
白岄点头,“巫即也备了不少,应是足够。”
“那就好。”巫罗扔下笔,索性往白岄膝头一躺,抬手摘了她的面具,仰面看着,“小巫箴……我们什么时候回丰镐?”
白岄想了想,“等这里的事务处理完,春耕之前总要回去的。”
“又是一年了啊。”巫罗闭上眼,轻喃道,“自从我到丰镐,也见了三年春耕,春去秋来,如今连殷都也不在了……”
“可周人还是不接受我们吧?”巫楔冷不丁插进来一句话,说完,又低头去看文书,面色浑然不变。
三年来,即便主祭们低调行事,取得了民众的信任、太史寮上下的认同,周人的宗亲仍对他们疏远、忌惮、畏惧。
巫汾接口道:“确实,我们仍在丰镐受到许多冷眼,所以他们也不该责怪商人不愿改易风俗啊。”
说到底,彼此都是一样的固执、不愿改变。
白岄摇头,“但我们败了,总要听话一些,迁就他们。”
“你还真是能屈能伸。”巫罗拨弄着她胸前悬挂的玉饰,发出一阵叮叮碎响,“礼官给我们也都送了一条,不过我嫌重,走路也累赘,除了祭祀的时候还没戴过,小巫箴倒是每天都戴着,真是听话。”
“对了,巫箴。”巫汾搁下笔,向外走去,“我有些话想跟你再谈谈。”
“就来。”白岄垂手扶起巫罗,将她轻轻推到桌案上,才起身跟了过去。
算来应是近暮时分,雪还在继续下,地面与栏杆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上没有人迹,只有一行山雀踏过的印记。
巫汾站在檐下,飞雪不时被吹到她的发顶,缀了一层白霜,“巫箴,当年我们前去丰镐的途中,你曾经问过我一个梦。”
“是啊。”白岄仰头望着远处,语气平淡地复述道,“我梦见东方的神木燃起了大火,栖息在上面的鸟儿们振翅而起,无枝可依。”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巫汾,问道:“巫汾觉得,鸟儿们应当去哪里呢?”
巫汾一动不动地看着风雪,“我只会解梦,这似乎不是你的梦。”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巫祝编出来的故事。
从来东方就没有神木,也没有十个太阳栖息于其上,但是巫祝们日复一日编造着这样的故事,直到每一个人都这样相信。
现在那株遮天蔽日的神木,终于要焚毁殆尽、从而逐渐被世人遗忘了吗?
白岄轻声道:“就算不是梦,也是点燃防葵之后所见。”
“……鸟儿们生有双翅,想要飞到哪里都可以。”巫汾闭上眼,似乎也在黑暗中望着那并不存在的神木,幽幽道,“但你想问的,或许是我这只鸟儿,想要飞到何处吧?”
白岄看着她不语,静静等着她的答案。
“你已经和其他人都谈过了吗?”巫汾回过身,看着她轻轻笑了,“其实不必如此,即便你直言问我,我也是一样的回答——族人们打算留在丰镐,并入微氏一族,至于我……”
她停顿了下来,向着白岄走近了几步,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巫箴去哪里,我也同去。”
白岄低眸,似在自语,“我要去哪里……?”
“你会离开丰镐吧?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巫汾略展眉,虽然没有任何实证,也不见她谋划离开丰镐的事宜,可所有主祭仍是这样认为的。
丰镐不适合他们,要想在那里长久地生活下去,或是像巫率一样改作职官,或是将那里变得和殷都一样。
白岄似乎不打算选择后者,那么摆在他们眼前的只有一条路。
可对于女巫来说,卿事寮并不会接纳她们,她们只能让渡手中的权力,最终成为宗庙内可有可无的好看摆设。
凶猛的鸟儿不能化身为温驯的小鹿,身为主祭的女巫,她们是无法接受这种结局的。
白岄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弃呢?”
“那就当是我乱猜的。”巫汾又笑了笑,不想与她相争,“我的回答已告知你了,不会改变。”
“我知道了。”白岄袖起手往回走,“文书所余不多,叫上巫罗他们,我们一起回去吧?”
巫汾跟在她身后,低声问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在衣服上熏了这种香?”
混了许多种香药,远远闻起来带着浅淡的草木气与蜜香,但她与巫罗等人精于医药,一下就能闻出其中掺杂了数种可以致幻的药物。
白岄摇头,“熏得很淡,要靠近才能闻到,这些许气味,也不可能起作用的,只是好闻、令人欣快而已,你与巫罗精于此道,应当比我更清楚。”
巫汾面露忧色,自然衣服上沾染的少许药物也发挥不了药性,可她在衣服上熏上药物,日夜接触……想必是为了有朝一日使用的时候,自己能不受其扰吧?
“但连这种法子都用上的话……想必巫箴的处境比我们想得更艰难吧?”
“只是谨慎起见。”白岄探身进去唤了巫罗。
巫罗裹了厚衣,缩成一团挪了出来,巫楔也紧随其后。
作册们将处理完毕的文书一一收好,小臣熄灭所余的炭火。
落雪的天气夜色来得很早,巫祝们居住在宗庙西侧,这时节本该没有人在此聚集。
“奇怪,怎么这么多人?”巫罗眯起眼,扯了扯巫楔的衣袖,“是我眼花了吗?”
巫楔摇头,他也望见至少有七八人在巫祝的院落前集会,只是光线昏暗,也兼雪点密集,看不真切。
白葑执着灯迎上来,戒备地回望聚集在远处的人们,向白岄低声道:“是子族。”
“子族的族尹吗?这时节过来,看起来气势汹汹。”巫汾停住了脚步,他们都是先王的后裔,血缘较近,自视甚高,气焰也更盛,不易应付。
“雪天路滑,恐怕不易出行,何况返回城邑还要途经瀍水,多有不便,只能留在洛邑过夜了。”白岄从容向众人点了点头,回身吩咐随侍的巫祝,“去请司工为几位族尹安排舍馆,供他们在此暂歇一夜。”
众族尹面面相觑,他们本是憋了一肚子的不满,可白岄这一套话下来,倒也不好立即撕破了脸争吵。
较年长者上前还算客气地作了一礼,道:“我们来此,是想请教大巫之后的安排。”
“趁此大雪天前来相询,族尹还真是迫切。”白岄语气平平,让人分辨不出她是嘲讽,还是真心,“我今日在官署处理事务,族尹们来此,该派遣侍从前来告知,何必苦苦相待呢?天寒地冻,若将各位冻坏了,着实过意不去。”
众人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原本他们约了巫隰与巫襄打探消息,可两人也不知详情,因此他们冒着风雪前来洛邑询问。
“至于之后的安排,合祭那日我也说过。”白岄仍然平淡地说着,“我会命巫祝协助你们编写周祭的谱系,依照过去的旧制,仍以三十六旬为期限,完成一轮对先祖的祭祀。”
族尹们忍不住反驳,“可这和当初说过的不一样。”
白岄将目光投向他们,“当初说过什么吗?我怎么不知道?”
灯火映照之下,雪粒密密匝匝地坠落下来,落在积雪上时簌簌有声。
“周人当初与微子结盟,曾应允恢复殷都的祭祀旧制,送还各族逃往西土的奴隶刑徒,可到今日……”族尹们难免不忿,事到如今,他们什么好处也没得到,反而被举族囚禁在瀍水东侧的城邑之中,不见天日。
白岄摇头,“先王并未向我托付过此事。各位有什么凭据吗?”
族尹们低下头,这不过是当初口头的约定,他们哪里拿得出什么凭证。
但他们也咽不下这口气,女巫分明该与他们结为盟友,“可您为什么不愿恢复殷都的旧制呢?巫祝们本该被奉于高位,与王同等,这对您来说并没有坏处。”
巫隰和巫襄赶来打圆场,“方才还在议事,我们出去处理一件小事的功夫,各位族尹怎么都出来了?”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雪晴 全新的、变革的……
接连下了三日的雪在夜里停了,至清晨时分浓云散开,寒风止息。
清晨的阳光有些淡,照在身上浅浅一层,不够温暖。
河面结了坚冰,草木上盖着雪毯,道路两侧的积雪已被扫除,只有几道车辙的痕迹内还蓄着少许残雪。
井水尚暖,往来汲水的人们捧着各样的陶罐,裹着厚衣匆匆来去。
椒与白岄同车,抱着几卷简牍,侧身打量在道路两旁行走的人们。
这里是安置殷遗民的城邑,人口稠密,却与过去的殷都相去甚远,那座大邑曾经拥有的热烈与鲜活,似乎随着殷民的四散流徙,终于消失不见了。
椒迟疑地问道:“大巫,你说过的那些神明,现在真的回天上去了吗?”
“还没有。”白岄望着远处的天穹,“祂们被赶出了宗庙,还在四野徘徊,等待着机会重新回来……”
椒沉吟不语,白岄续道:“而且,祂们的机会近在眼前。”
走向新的道路也是痛苦的,全新的、变革的东西,意味着推倒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向前走,更多的人们希望获得稳定不变的、有据可循的生活。
与过去数百年间一样,一成不变的生活,这对疲于征战的人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神明的机会正在于此,不想改变的人们会将过去的生活与对神明的仰慕混为一谈,从而希望将祂们迎回宗庙,继续供奉。
椒只觉肩上寒冷,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白岄的话令人感到惊悚。
漫长的征战已经结束了,她曾听年长的巫祝们说起,周人的族群刚迁至周原时,怎样安居于此,耕作织布,彼此扶持。
他们都以为,等到这一切结束,就可以恢复过去平静的生活。
可现实与这所差太远。
她跟随丽季先行返回丰镐,几次随巫离外出,不时听到人们的抱怨与不解。
曾经被迫迁徙的周族如今已足够强大,不必担心他族的侵扰,对中原与东夷进一步的用兵并没有给远在西土的人们带来任何好处,反而给他们带来了长久的别离、人手的减少、物产的匮乏。
家园凋敝,生民疲惫。
等到大军返回时,那些忌惮和埋怨的目光,比他们离开时更显刺目。
中原的大邑与西土的小邦这长达数十年、上追三代人的拉锯之中,所有置身其中者,都已精疲力尽。
有相当一部分人希望由巫祝站出来,为这些纷争做最后的收尾,也为人们编织一个可以继续沉沦其中的美梦。
“神明还没有走……”椒抱着简牍,喃喃重复,“如果祂们还会回来,我们要做什么?”
白岄轻声道:“拆毁宗庙,让祂们无处可去,或是带着祂们离开城邑,返回天地四野。”
椒埋着头不说话,将那些简牍一一排列在膝头。
那是记载着殷民各族的名册,趁这几日大雪闭门不出,白岄与主祭为各族重新编写了祭祀的谱系。
车马在城西停下,司工已到了,带着属官忙着测定方位与沟壑的深浅。
排水的陶管已在地下的沟壑中铺设妥当,人工开凿的笔直水渠将瀍水引入城内,以供各类手工作坊的用水。
人们在空地上扫开积雪,框出建筑的基址,之后用石制与铜制的工具挖掘坑洞和窖穴。
天寒地冻,泥土不易挖掘,但殷民不听劝告,仍按照原定的计划进行工事。
工匠与胥徒用竹木结构搭出外形,随后夯筑墙体,涂抹墙面,建造出几座巨大的土窑。
水池用来淘洗附近采集的泥土,取得陶泥,大坑用来阴干陶范,土窑用来烧制烘烤陶范,使其硬化成形。
铸铜的作坊紧邻其旁,这样陶范一经完成,就可以立即浇铸。
司工在旁看着,不时与管理工匠的宗工交谈几句。
见白岄带着巫祝到来,宗工客客气气地迎上前问好,“大巫也来了,几名主祭已经来举行过祭祀,在基址下埋藏了压胜,希望能保佑往后铸造顺利。”
铸铜的作坊是重要的工事,按理,他们应该以完整的仪式来搭建作坊,才能保证往后铸造铜器顺利进行。
例如首先挖好奠基的大坑,在其中埋入犬牲或人牲,之后进行置础,在放入石础之前再次埋入三牲,进行安门仪式时在前后左右均埋藏牺牲,待屋舍最终落成,又要在门前的土地之内献上最后一批牺牲。
神明喜爱血食,而非采用简单的压胜作为替代。
但周人厌恶他们实行人殉,虽然未曾明令禁止,但巫祝已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此事,他们也不得不暂作收敛。
人殉本就起源于擅于铸铜冶铜的族群,他们一直相信此道可以上通神明。
铜铸的农具使得生活富足,铜铸的兵戈使得天下臣服,他们通过高超、精湛的技艺引诱了他族都来信仰他们的神明。
传说在远古之时,铜器难以浇铸时,便将牲血泼入其中以助成形,往往收效极佳。
后来他们已掌握了铸铜的技艺,并将这技艺发展到了顶峰——他们早已不需要那一碗牲血了。
可在铸造前杀牲祭神、每年为吉金涂抹牲血为祭,早成了他们约定俗成的风俗。
白岄看了看正在一层层垒上去的础石,点了点头,“有宗工在此管理工匠,自然不会有失。”
几名族尹在此监督族中的平民与奴隶,见白岄到来,也纷纷聚集过来,凑上前切切地问道:“大巫,先前说过的事,您考虑得怎样了?”
“我们非要按照周祭的谱系来祭祀吗?每年只对一位先祖进行一次祭祀,他们不会生气吗?旁系的那些叔父伯父又该怎么办呢?”
“若是他们在天上不满,可是会作祟的啊,若是招来了祸事,可别怪我们没提醒过。”
白岄命椒将简牍分发给在场的族尹,解释道:“旁系的先祖往后交给旁系的后裔去祭祀,就像各位都是先王旁系的后裔,也都继承了先王的祭祀。”
“那是要让我们各自分开的意思吗?”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习惯于聚族而居,信仰同样的神明,祭祀共同的祖先,以此汇聚为一族。
如果从此往后各自祭祀不同的祖先,天长日久,他们族邑会逐渐分崩离析,无法延续。
听起来不是个好主意,似乎要把他们化整为零,逐个消灭。
鱼氏族尹怀疑,“这样真的能行吗?”
冉氏族尹则不忿,“这是周人想出的什么新的挑拨离间的手段吗?”
“昨日还说要征调我们各族组成洛邑的守军,编入队伍统一管理。这又是什么新花样?我们从来都是各自带着族人作战,怎能像步卒一般听从周人的调遣?”
“到达洛邑以来,各位族尹总是有许多抱怨,我们的提议在这里寸步难行。”白岄沉下脸,问道,“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他们皱着眉彼此看几眼,随后低声说道:“我们被骗了。”
白岄摇头,“到现在才想明白也没有办法了,你们已迁入洛邑,外有大军守卫,去不了别处的。何况,也算不上欺骗,我只是劝告你们如此,并没有说过必须要改。”
子族的几名族尹叹息,“大巫这话说得漂亮,可周人是什么意思,我们也都明白。”
除了禁止各族持有兵戈,确实没有明令禁止他们做任何事,也没有因为他们的不配合动用任何刑罚,只是三番五次地派遣官员、巫祝前来劝导,有意无意地提起对奄民的处理措施。
正因此,他们不好公然指责周人失信,却也不敢完全不听从那些劝告,只得一点一点、温水煮蛙般地“自愿”改变。
几名子族的族尹不客气地问道:“按照大巫的意思,我们往后只能祭祀直系的先祖,那未能留下后人的叔伯又该怎么办?”
“大巫的兄长殁于殷都,难道如今白氏族中节令祭祀,也不再祭祀他了吗?”
“我还听闻周人也将他们先王的那位长兄奉在宗庙之内,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这话十分无礼,也很僭越,众人压低眼互相看着,生怕惹恼了女巫,牵连到自己,又着实好奇白岄会怎样回答。
白岄却不与他争,只是轻飘飘地问道:“即便是白氏与微氏到达丰镐,也需逐渐改易风俗,箕子与微子也都选择忍让。如今我们两族已都与周人结为姻亲,各位族尹说到底不过是旁系先王的后裔,比之微氏如何呢?”
众人面面相觑,白岄是人人信服的神明的爱女,微氏则是与直系先王血缘最近的后人,在他们面前,他们这些旁支的血脉确实不够看。
白氏与微氏尊荣如此,却还是要向周人示好,或许他们也该早些服软?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陌上 农田上麦苗返青……
旧年下了大雪,直到早春时节才完全消融,众人都说今年一定会有好收成,因此忙于春耕的人们脸上也挂满了笑容。
漫长的征战结束了,被征调的步卒与负责后勤事务的农人尽皆返乡,经过一整个冬季的休整,他们投入到了春耕之中,王畿的田野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白岄带着巫祝在藉田上告祭过神明,顺路来查看春耕的情况。
白鹤跟随在她身旁,不时伸过长脖子去啄食被翻出泥土的蚯蚓,又大展着翅膀飞快地在田地上踱步过去。
驯养了多年的白鹤并不怕人,在巫祝之间从容漫步,看到有农人接近也不振翅飞走,民众们见过巫离带它出行,知道这是大巫和主祭豢养的鸟儿,自然不敢捕捉、驱赶它。
春耕刚开始没几日,司土唯恐出了纰漏,与毕公高每日都来田野上看视耕作的情况。
司土远远望见巫祝们走近,向白岄点头,“大巫也来了,甸师方才经过此处,说祭祀很顺利,让我们也觉安心。”
他在巫祝之间环顾一圈,没见到巫离,疑惑道:“巫离不在吗?往日她最喜欢跟着你。”
白岄答道:“她这几日都在宗庙的府库内,带着女巫们修检、新做一些舞具。”
司土疑惑,“为何?近来还有什么祭祀吗?”
白岄望着天空,轻声道:“我们近日推算天气,都认为今春雨水较少,想必要举行多次祈雨的祭祀。”
“这样吗……?”司土皱起了眉,忧虑道,“好不容易众人返回丰镐,一切恢复到往常的样子……若是今岁遭遇大旱,耽误了春耕,不知宗亲要怎样埋怨。”
椒小声道:“可天非要如此,又不是人力能左右的,他们埋怨旁人又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逐渐隐没了下去。
虽然天时如此,本该与人无关,可人们积怨深重,一旦碰到不如意的事,只会借着这个由头爆发出来,才不讲什么道理。
毕公高闻言深感忧虑,“巫箴推算的天气一向很准确,这样一来,恐怕之后的日子很难捱。而且王上他……”
司土叹口气,春耕开始的第一日,成王到藉田上用耒耜拨过泥土,以象耕作之始。
早春的风总是有些多,那一日风尤其大,成王觉得新奇,在藉田上多呆了片刻,还去附近的田野上看了看。
不想回去之后就着了风,夜间发起低烧,虽然经医师看视说不要紧,至今仍反反复复未能病愈。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宗亲们认为幼主才从藉田上回去就病倒了,不是个好兆头,有些惶恐不安。
殷民之间则传言说果然是天上的神明与先王发了怒,要不利于年少的新王。
巫祝们得知此事后,巫罗与巫隰暂停了公务着手处理流言,巫汾则与医师一同去照顾成王。
为了安抚神明,白岄带着巫祝前去藉田上协助甸师举行了祓除灾祸的告祭仪式。
白岄点头,“阿岘侍疾在侧,向我说起过,确实不是大病,恐怕是平日失于调养,因此缠绵难愈。”
“或许是课业太重了。”毕公高摇了摇头,叹口气,“你们别看他年少,心思却重,与大人无异。”
他也想过,是不是他们逼得太紧,可诸事庞杂、棘手,即便他们尽量不将这种急切表现出来,或许还是在眼中、在眉间,在言行之中,被敏锐的孩子察觉到了。
“王上这些年很勤勉刻苦,不是从前那种小孩子脾气了。”司土敛着眉,看到孩子勤奋好学,他们本该感到欣慰,可他毕竟年岁尚小,自幼多病,他们又怕他过于辛劳,落下了病根。
“那些流言我会命人处理,若雨水迟迟不至,到时先命女巫们举行雩祭安抚众人、拖延时日。也请司土预先命遂师、工匠开凿更多水渠,以备不虞。”白岄脸上倒未见多少烦恼,轻巧地道,“实在不行的时候,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司土怀疑地看她一眼,办法都被她说尽了,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所以说,巫祝其实真有能引来风雨的办法吗?而不仅仅是装神弄鬼糊弄人?
但他知道,即便追问白岄也不会说的,因此岔开了话题,“说起小医师……司工昨日还与我说起,议婚已结束了,目前族中正在制作媵器,应是在明年的二月正式嫁娶。”
白岄点头,“那很合宜,我族也将在这一年的秋收之前迁至周原,营建新的族邑,第二年春恰好能够迎亲。”
司土轻咳了一声,欲言又止。
这一切听起来都很顺利,可他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白岄要一直担任大巫吗?巫祝之中确实也没有合适的人选来接替她。
白氏刚到丰镐时,白岘尚小,当时众人都认为身为长姐的女巫不过是暂代白岘的位子,总有一日要将氏族交到他手中。
现在白岘已长大了,即将接受卿事寮的任命去做医师,族中事务仍由他们的叔父及长者代管,迟迟没有移交给白岘的意思。
白氏族中显然仍以身为大巫的白岄为领袖,而非白岘。
可白岄始终没有对迁居的事表态,白岘则向卿事寮言明打算带着族人迁至微氏之旁,让他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商人的族邑是这样的吗?还是巫祝的族邑是这样的呢……?他不敢多问
有几名胥徒走来,“司土,那边的堤防有些问题,遂大夫请您过去一同看看。”
“好,一同过去吧。”司土向白岄点头,“失陪了,这几日的天气还望大巫多多费心。”
“希望一切顺利。”白岄望着远处的田野,农田上麦苗返青,莱田上菽麻葱茏,远处的田埂上桑树成片,阔大的桑叶在春风里招摇。
毕公高四下望了望,“巫箴要回去了吗?”
“寮中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是该回去了。”白岄又看一眼田野,轻声道,“就算今春雨水丰沛,其实宗亲们仍然会有许多不满吧?春季本就容易有个头疼脑热,王上毕竟小孩子心性,大约是减衣衫减得太快。”
她慢慢在田间的小路上走过去,“我知他如今威风得很了,训方氏和侍从们也不敢多劝。但说到底,着了风也不是什么大事,宗亲却抓着此事不放,恐怕是他们本就不满,借题发挥罢了。”
毕公高一路往回走,一路道:“当初从丰镐和周原带走的人,有些留在了卫邑,有些留在了洛邑,还有不少人战死了,他们都没能返回,即便有东夷带回来的那些人补充,人手也不够。听闻之后还要征调一批人前去营建新邑,他们自然越想越不快。”
宗亲们原本指望着东征结束之后一切恢复如常,谁知现实与他们的设想落差巨大,因此满心都是不快,也怨不得他们。
陌上遍栽桑树,采桑的女孩子们挽着篾竹编织的小篮子,在其间穿梭劳作。
白鹤踩着细腿从她们身旁踱步过去,引得她们纷纷驻足,不由自主地靠近,想要伸手摸一摸。
但听闻白鹤是大巫豢养的鸟儿,大概与巫祝们一样高高在上吧?她们可不敢僭越。
椒走在白岄身侧,见女孩子们眼睛亮亮,满是渴望,轻笑道:“可以摸哦,它不怕人的。”
“真的可以吗?”她们的眼睛更亮,纷纷将手中的竹篮交给同伴,依次伸手,小心翼翼地摸着白鹤的翅膀。
“唔……羽毛很滑呢。”女孩子们交换着惊喜的眼神,忽然白鹤一展翅膀,欢快地向前扑去。
女孩子们惊呼、大笑着避开了,还以为白鹤要展翅飞起,却见它只是迈着长腿,飞快地扑向了白岄。
椒追上来,见白岄黑色的祭服上被扑了两个清晰的翅膀印,忙用手仔仔细细地掸掉,一边敲了敲白鹤的脑壳,埋怨道:“哎呀,又扑了一身的羽粉,司工说这料子不能多洗,会洗坏的啊。”
“坏了就让司裘他们再裁一套,本就是用来侍奉神明的衣服,还是庄重些才好。”毕公高看见那些采桑的少女仍未离去,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女孩子们挽着竹篮,往后躲着,从翠绿的桑叶之间探出头,打量着白岄。
她们从前只在蜡祭上见过她,或是在田野中远远地望见她跟随公卿一同来敦促春耕。
从殷都来的女巫,少言寡语、庄重冷漠,听闻深受天上的神明喜爱,能呼风唤雨,但离得这么近看起来,倒不显得威严逼人。
真奇怪,她和那些女巫分明也是女子,却可以与公卿们走在一起,在宗庙内侍奉神明,这是她们从不敢想的事。
“还想再摸一下吗?”白岄抬起手,白鹤仰着长脖子在她掌心中蹭了蹭,然后听话地向着桑林踱去。
“这是大巫养的鸟儿,这样听话。”她们大着胆子夸道,“这么大的白鹤,就像他们说的那样,飞起来的时候可以直冲到云彩里面吗?”
白岄摇头,“它被剪了飞羽,飞不起来的。”
“唔……那好可惜啊。”女孩子们敬畏的心顿去,换上了怜悯,疼惜地摩挲着白鹤的脑袋,为它打气,“飞不起来一定很难受吧?不过飞羽养养还能再长出来的吧?你看大巫将你照顾得这么好,一定有一天还能飞起来的。”
白鹤扬起脖子鸣叫了几声,似乎也在应和。
“这么多年也没养好飞羽,恐怕很难了吧?”毕公高看着那只白鹤在阡陌上悠闲踱步,当初白岄自殷都匆匆返回,她的族人们还把这白鹤也一道带了回来。
白鹤历经奔波,起初有些怕人,后来大约发现在这里没人敢招惹它,愈发大胆了起来,有时甚至会跟着白岄或者巫离一同到官署,在官署前的空地上定定地站着。
职官和巫祝们来来往往,都知道这是大巫养的鸟儿,会投喂它一些食物,养得越发亲人,谁也不怕。
白岄抬手摘了一片桑叶喂给白鹤,“它在这里过得很好,为什么非要飞走呢?”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朝觐 属于他们的时代……
屋舍内熏着香,气味浅淡,椒推开门,跟着白岄走进官署。
巫祝都不在,仅有辛甲和外史埋头处理公务,几名作册坐于外间誊抄文书,见白岄到来,各自起身问好。
辛甲抬头撇了一眼铜漏,“巫箴回来了,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刻,告祭很顺利吧?”
“今日晴朗无风,天气合宜,祭祀没出什么差错。”白岄在熏炉内添上香药,拨了拨炉灰,问道,“王上怎样了?”
辛甲低下头批阅文书,答道:“仍在养病,听说今日精神好了些,巫汾带着巫医去了,医师也都在。”
外史搁下笔,招呼白岄到身旁坐,“召公一早就带着掌舍等人去巡视各处舍馆,还约了司工去查看诸侯们朝觐所用的辂车,太史与我留在官署内处理公务。巫箴,你回来的正好,各国送了朝觐的文书来,我们正看不过来呢。”
白岄向官署的内间望了望,果然空无一人,“其他人都不在?”
“太祝与巫襄今日在宗庙准备之后春祭的各项事宜,太卜和巫隰去清点府库内所藏的卜骨、龟甲、蓍草等物,巫离、巫蓬在处理舞具与乐器。除了我们带走的巫祝,其余人都在宗庙内筹备祭祀。”椒看着记录了各人去向的木牍,用刀将“巫箴”二字后的告祭刮去,提笔写上“官署”。
“对,他们都各自去忙了。”外史无奈笑笑,“真是多少人都不够啊,若是楚君还在就好了……”
作册们闻言各自停笔,彼此看了几眼,轻轻地叹气。
自从丽季返回楚地,官署内总是静得可怕。
那些主祭是一贯不爱说话的,召公奭忙碌,辛甲威严,外史虽看起来随和,到底是商人各族的领袖,要自持身份,也不会像丽季那样活泼多话、心直口快。
辛甲语气平平地答道:“听闻他才到荆楚,就与南蛮各部起了冲突,形势胶着,已命使者递了消息,今春不来朝觐。”
“我想也是。”外史写完一份文书,命作册来取走,搁下笔暂歇一会儿,“楚族一向与南土各族关系紧张,争来斗去,
否则当初鬻子也不会前往殷都寻求先王的帮助,一待就是十余年。如今他们见楚族元气大伤,又换了位丰镐来的斯斯文文的楚君,自然要挑衅、试探一番,看看能否一举吞并他们。”
椒在白岄身旁跪坐下来,一边研磨一边嘀咕,“楚君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吧?”
白岄随手抽出一卷简牍铺开,“若是这点事都处理不了,那他也是白白地在殷都与丰镐待了许多年。”
“虢公他们已到了,随侯、陈侯均已启程,宋公、康叔结伴而来,已途经洛邑,大约一旬后就能到达,他们各自带了不少随从。”辛甲将看完一份简牍,卷起推到一侧的案头,向白岄道,“之后各诸侯、方伯会陆续到达,早日将名册拟出,交给掌舍准备好屋舍,若舍馆不够,请同姓宗亲返回周原暂居。”
“太公的文书也送到了,说是东夷初定,路途遥远,他担忧东土不宁,不回来了。”白岄又抽出几份找了找,“先前箕子说过,冀北遥远,他们今岁就不来了,文书送到了吗?”
辛甲点头,“很早就送到了。”
外史取出几枚新的简牍继续记录,“太公许久没回来了,应当还有别的考量吧?”
白岄一会儿功夫已看完了四五卷简牍,堆在椒手边等着她抄录,“太卜前几日说两位虢公如今也很少回丰镐了。”
辛甲凝目看着眼前的简牍,过了一会儿才道:“宗亲、旧臣总是以他们为尊,因此他们不想过多插手丰镐的事。”
属于他们的时代早已过去了,他们决意要为新王让路。
外史笑了笑,抬头看向白岄,“巫箴呢?”
白岄平淡地答道:“等王上长大了,我也会如此。”
“这样啊……那你选好下一任大巫了吗?”外史笑眯眯地补充道,“丰镐可是有太多人想知道你的打算呢。”
作册们屏息,也很好奇白岄的回答。
新王毕竟需要一位新的大巫,除非她想要独断地控制一切——这里不是殷都,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是要选定一位殷都来的主祭继任,还是要选丰镐的这些巫祝呢?或是虚晃一枪,仍然令她的弟弟白岘作为继承者?
但女巫已走到了神权的顶峰,不论由谁继任,与她比较之下,都难免有些逊色。
辛甲停下翻阅文书,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外史,现在问这些还太早。”
一名侍从匆匆走到廊下,“大巫,王上闹着要见您。”
“见我做什么?”白岄皱起眉,想了想,还是搁下笔起身,“椒与我同去吧。”
“唉,怎么又只剩了我和太史两个人看文书?”外史笑着摆了摆手,将方才的事轻轻揭过,玩笑道,“算了,去吧去吧,王上多半是要向你撒娇,全丰镐的医师、巫医都在那里了,还能有什么事?”
侍从在前引路,“王上今日好了些,方才在路寝与两位虢公会面。”
白岄摇头,“还真是任性,医师没叮嘱要好好休养吗?”
侍从见白岄面色不悦,有些怕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轻声答道:“……说了,虢公也劝王上多加休息,他不愿听。”
“少年心性总是固执一些,何况先王不也是这个性子吗?虢公尚且劝不住,其他人又有什么办法?巫箴就不要为难侍从了。”司寇站在廊下,等着侍从去取鞋履和外衫。
“原来司寇也在。”白岄走上回廊,“听闻司寇不日将要返回苏地,太卜占得丙辰日宜出行,算来仅有五日了,太祝已安排了出行的祭祀,到时两寮上下都会去为您送行。”
司寇点头,“是,太史前日已将册命拟好,送达到我手中,族中诸事已毕,因此今日来向王上辞行。”
白岄低眉想了想,“不知巫扬他们几人,在您属下还听话么?”
“他们少言寡语,做事干脆,同寮觉得很好。”司寇笑笑,“对我而言,他们不惹出事来就可以了,现在看来,比你手下的那些主祭,尤其是陶氏的女巫,尚且省事些。”
椒不服气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巫离才没有惹事……”
白岄瞥了她一眼,“周公将命季载继任司寇,您认为巫扬他们会有异动吗?”
司寇答道:“季载已跟随我处理公务多年,应是无碍。我看他们也不是对你、或对周人有所怨恨,而是自觉心灰意懒罢了。”
“……但愿是这样。”
走进屋舍,成王趴在案上暂歇,案头的漆盘内摆着汤药,巫汾、巫腧等人坐在他左侧,医师和白岘则坐在他右侧,医师、巫医有十余人在内,其余人等都在门外暂候。
医师见白岄进来,轻声道:“王上,大巫已到了,您方才答应过我们……”
“好,我喝就是了嘛。”成王乖乖喝了药,见白岄走到面前,急着问道,“巫箴姑姑,各国朝觐的文书都已送来了吗?”
“王上病了,就不要操心这些事了,太史寮会处理的。”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起初并不烫手,覆了一会儿才感到热度逐渐透出。
成王眨了眨眼,“那……楚君真的不来吗?”
白岄摇头,“楚君才回去不久,事务繁多,且楚地距此重山阻隔,今春就不来了。”
成王失望,但仍不死心,“还有什么书信送来吗?”
巫汾起身将坐席让给白岄,白岄跪坐下来,温声道:“前几日使者不是来过了吗?王上您也亲眼看到了楚君送来的文书。”
“那只是公文。”成王不满地戳着给他解苦味的果脯,丽季的公文还是写得那样漂亮得体,可句句都是公务,没一点情味。
他幼时与丽季那样要好,难道他都没有一句软话哄哄他吗?
“楚君和姑姑亲近,应当有家书送到你手中吧?”成王追问道,“有没有提到我的?”
“是。”白岄凝眉,“但没有提到王上。”
“怎么会呢……?”成王敛下眼睛,自语道,“小时候,楚君对我最好了……”
会为他不平,会掩护他逃课,还会教他怎么讥讽那些阴阳怪气的宗亲。
成王侧身靠在白岄怀里,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轻轻道:“过去大家都在我身旁,虽然你们说中原起了动乱,天下不安,可至少两寮和和气气……现在天下平定了,有些话……我却不知道该跟谁说?”
外敌已平,两寮上下各怀心思,曾经他可以向丽季倾诉,他身为内史,是王的代言,他也非宗亲,不偏向于任何人。
“现在内史不在,司寇也要回去了,其他人都……只有太史和姑姑还向着我,可太史严厉,有些话我只敢跟姑姑说。”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伏邪 王上要明白,谁……
白岄揽着成王,摩挲着他的肩背,慢慢道:“可现在他已不是内史,而是楚君,在王上与族人之间,他会先选择族人。”
“……所以才不想他回去啊。”
成王摇头,他也知道的,果然会变成这样。
“那姑姑呢?长辈们说您是白氏的领袖,也会优先于自己的族人。”
“王上……”训方氏面露难色,又不敢制止,宗亲们确实常到成王面前说白岄的不是,想必女巫自己也心知肚明。
可这样当着医师与巫医的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却是另外的事。
“王上的长辈们,也会有自己在乎的事,他们说的话、做的事,同样是为了自己的氏族、自己的利益。”白岄轻声道,“王上要明白,谁也不会真的站在您身边。”
成王没有回答。
“大巫,请您不要说这些话。”训方氏清了清嗓子,虽有些忌惮,仍然劝道,“宗亲们或许与公卿、百官意见相左,但不会怀有异心,您这样说,会让王上与他们离心。”
“也是,王上病了,本该条畅情志,才能更快病愈。”白岄拿起书案下的几卷简牍,翻看了一会儿,挑出几份交给巫汾,“我听阿岘和巫医说起,您养病期间还在温习课业,很不听话。”
成王不满于众人将他看得这么紧,坐直了身子摆摆手,“这次病得又不重,只是那天在田野上着了风,有些头重脚轻,医师们当作什么大事,非要去告知叔父他们……”
他已长大了,些许小病,自己休息几日就好,不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训方氏皱起眉,若非殷民之间的那些流言,众人也不必这么紧张。
那些话十分不祥,没有人敢在成王面前提起。
白岄也不愿说起,起身告辞,“这些文书我先带回太史寮,等您好了,我和太卜再命人送来。王上既然喝过药了,我们就先回去了,还劳训方氏陪伴王上。”
训方氏起身行了礼,命侍从们送白岄至廊下。
巫汾和巫腧也起身告辞,医师们也各自整理去治疗的用具、清理残余的香药。
成王见白岘跟着白岄走出去,问道:“阿岘哥哥也要走吗?”
训方氏轻声提醒,“王上……说过好多次了,小医师是大巫的弟弟,是您的长辈,不可无礼……”
说罢,他觑着白岄和白岘,姐弟二人面色寻常,并没有任何受到冒犯的不快。
白岄摇头,“没事的,王上私下想怎么说都可以,只是希望您在宗亲们面前慎言。”
成王满口答应,“自然,姑姑放心,我才不会让宗亲再说您的坏话。”
近暮的傍晚,落日缀在远处的山头,将金红的余晖洒在木廊上。
一天的公事即将结束,职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官署,远处人声嘈杂,马嘶车响。
走到回廊尽头,白岄问道:“怎么王上今日突然想起要我前去?他已不是任性的小孩子了,也知我们公务繁重,很少会耍这样的小性子。”
医师停步,看了看巫腧,低头致歉,“抱歉,大巫,是我与巫医详商过后的提议,王上也同意了。”
巫汾侧身,和缓着声音打圆场,“小王上病了多日,虽然不重,却也未见好转,实在令人心焦。我于医术不算那么精通,试着问了几句,只能断定并非心病所致。实在没有办法,因此想请巫箴前来,问问你是否碰上过类似的病患。”
白岄奇怪道:“阿岘与巫腧的医术都远胜于我,他们尚且不能辨别,怎么想起问我?”
“但姐姐少时曾跟随兄长为人诊病,所见甚广。”白岘见近旁没有闲杂人等,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仍像小时候一样撒娇,“就算在治疗的手段上我略胜一筹,论诊病的眼力,还是比不上姐姐呀。”
巫汾点头,“是,我也听阿屺提过。他的妹妹性子淡漠,不喜与人交谈,因此携她四处出诊,希望她能改变。”
白屺希望他的妹妹去见世间的疾苦,去体谅那些老病与生死,理解人们那些复杂繁冗的情绪。
但她只是用那双眼睛疏离地观察世人,记住了所有,却唯独没有领会那些情绪。
白岄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回想旧事,轻声道:“……那改了吗?”
巫汾笑了,带着少许无奈,“看来应是没有,你还是如此冷漠,不为世事动容,最后做了主祭。”
巫腧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冷眼打量着白岄神情,问道:“巫箴神色平静,似乎已有考量?”
“前些日子阿岘告诉我,医师们说王上反复低热,不能缓解,可方才我触摸之下,起初不觉有热,久触却觉逐渐灼手,并非你们所说的低热。”白岄看向医师,见他们均有些讶然,大约不是有意隐瞒,“看来确是医师疏忽了。”
“是这样吗?”巫腧低头思索。
医师们诊病、治疗,出于礼节,他们不会过久地触碰幼主,因此认为仅是低热。
白岄续道:“缠绵难愈,又隐秘不易发觉,兼有发热,我们在东夷时,也遇到过类似的病患,巫腧不应辨不出。”
“巫箴认为是暑气?我也想过的,但我们初至丰镐,只觉此处干冷异常。此时尚是初春,降雨欠丰,又怎会着了暑气?”
巫腧与巫医们齐齐摇头,他们初到丰镐,就觉得咽干目燥,需要大量饮水才可缓解,在这里待了大半年,也很少看到有人因湿邪患病。
虽然症状类似,他们也怀疑过是否暑气,可到底觉得过于怪异,像是他们实在没有办法胡乱编出来的结论,与医师讨论之下否定了。
白岄却不觉得奇怪,“王上曾到过东夷,也正是长夏,他从未到过东土,又是一路奔波,或许是那时着了暑气,只是年少体健,伏而未发。”
白岘连连点头,立马倾向于姐姐的观点,补充道:“那我猜,是风气引动了伏热。”
“若是这么说……”医师托着下颌想了一阵,“确实是我们之前有所疏漏,阿岘,你先回去吧,我带着疾医去煮晚上的汤药。”
白岘点头,“记得用些苡仁、小豆之类,加上香薷、兰草与藿叶,唔……饴糖……”
医师皱起眉,脸上作色,“不能加饴糖,你还把王上当小孩哄呢?”
“好吧好吧,那再加一些息风的药物吧?”白岘不怕医师,仍笑道,“虽然风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春天还没结束呢,谁知道又从哪里招惹到?”
巫腧道:“我手头还有些东夷采来的兰草,气味浓烈,药性较好,我与巫医去找出来,一会儿送到。”
“那再好不过了。”医师低头致谢,随后看着白岘摇头,“阿岘,过了秋祭你就要正式接受任命,进入官署,稳重些,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孩子气了。”
白岘躲到白岄身后,应道:“好好,我知道啦。”
医师叹口气,他看着白岘长大,他小时候那么爱哭,他们一贯不忍训斥他的。
巫腧笑了笑,“阿岘与这位小王上还真是要好。”
“王上尚且年幼,公卿们都是长辈,十分严厉,侍从们平日也不敢过于轻浮。”医师无奈摇头,“只有阿岘与他年纪相仿,性子随和,还会偷偷给他带糖饴,纵容他不喝药,自然很得小孩子的喜欢。”
宫室之中规矩森严,除了白岘能跟着医师自由出入,没有几个少年人可以随意进出了。
何况白岘常在外出诊,见多识广,知道许多贵族之间的传言和秘辛,也知道巫祝们的那些传说和故事,哄起孩子来很有一套。
小时候的情谊,即便如今长大了,也难以忘记。
“阿岘,但你们现在都长大了,做大人和做孩子是不同的,没有人可以再护着你们。”医师摇头,看向白岄,劝道,“大巫若打算将来让阿岘领导氏族,不该再放任他了。”
“我知道了,多谢您提醒。”白岄拍了拍白岘,“好了,你也该回去了。明日要为春祭做准备,我……”
白岘抱着她的手臂不放,“姐姐今天和我一同回族邑吧?”
白岄瞪了他一眼,“别闹,神事繁忙,我抽不开身,这里时有百官经过,快放手。”
“怎么抽不开身?王上希望姐姐过来,姐姐不就抛下所有的事来了吗?可见只要你想,总是可以从那些事务中抽身出来的。”白岘不满地嘀咕,“你本该每旬的癸日返回族邑,上旬过于忙碌,还没有回去呢……”
白岄未及训斥,他又续道:“翛翛也念叨着你和巫离姐姐,哎呀……你不知道,再不回族邑的话,有些话他们都传得不像样了。”
“也是,春祭又不是明日就要举行,不急在这一时。先前你不在,我们不也应付过来了吗?”巫汾笑着叮嘱随行而来的巫祝,“你们去向太史回个话,就说主祭们有事商议,今日要返回族邑一趟,再去宗庙请巫离他们。”
“还是巫汾姐姐好。”白岘见巫祝们领命而去,才放开了手,“车马在那边,我们快走吧。”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小聚 我和姐姐的关系……
入夜,白氏的族邑内点燃了篝火。
主祭们围坐在篝火旁,巫罗挂在巫汾身上,哀哀切切地抱怨近日处理流言累坏了她。
巫离揽着翛,将几个橡实扔到火中,看它们烤得“劈啪”作响,笑道:“那我们换换,你去教巫觋们跳舞,我和巫楔去处理流言。”
“啊?跳舞……我才不要呢。”巫罗扁了嘴,耷拉着眼皮,“听说还有几名女奴在学,是哪里塞过来的?你也真是好脾气。”
“反正教谁不是教嘛,我才不管呢。”巫离笑嘻嘻地摩挲着翛的面颊,“再说那是奄国宗室的女儿,不是寻常的女奴。司寇说她们娇惯,做不了女酒、女宫,思来想去,只能送来学些舞乐。”
一枚橡子在火中炸开,弹了出来,然后其他橡子也接二连三地往外蹦。
“哎呀,巫离,你做什么?!”巫罗被橡子弹到,捂着额头,恼怒地爬起来扑向巫离。
巫离将翛推到白岄怀里,自己起身跑了。
巫罗扑了空,摔在白岄膝上,索性一扭身抱住了她,“小巫箴,巫离欺负我——!你管管她!”
“……我管不住她。”白岄摸了摸翛的额头,将她浮起的鬓发抿好,“翛翛该睡了,自己回去,可以吗?”
翛乖巧地点头,打了几个手势,从火堆中抽了一支,接着火光返回院落。
白岘在旁笑道:“翛翛也大了,只有你和巫离姐姐还喜欢把她当做小孩子哄。”
巫即原本与白岘坐在一旁谈论医理,正拿着细枝在地面上画出内脏与骨骼的形状,听到女巫们闹得不成样子,叹口气,上前扶起巫罗,“真是的,闹成这样,也不怕被周人的那些宗亲知道?改天在背后说你们毫无仪态,被太史知道的话,又要召集大家训斥、告诫一番。”
巫罗不以为意,翻个身仰面摊平,“他们又不是第一天这么说了,我都听腻了,也不知道编些新的听听,没意思。”
“怎么没有新的?”巫隰坐在篝火的另一头,笑问道,“你和巫楔这几日在处理流言,没听见宗亲之间在传,大巫与阿岘不合的事吗?”
巫楔独坐不语,闻言抬了抬眼皮,瞥巫隰一眼,复又低下头,一心一意修拣面前一大束蓍草。
巫罗翻身坐起,斜倚在白岄身旁,“确实有这件事,但我觉得他们不成气候,没有管。小巫箴很在意吗?我看你和阿岘弟弟这样要好,应当无妨的吧?”
白岘笑道:“那是自然,我和姐姐的关系,岂是外人可以挑拨的?若他们说了这些,就不再给姐姐编排其他事,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远处灯火明灭,脚步声渐近,两名巫祝执着烛台,将椒送至篝火旁。
“大巫,酒正说官署内在拌酒药,这几日忙得腾不出手,实在来不了。”椒将怀抱的几个细长陶罐放到地面上,“酒正给了些浊酒和鬯酒,说是前几日刚酿成的,请主祭们尝尝味道是否合适。”
白岄点头,“嗯,做酒是不等人的,随他去吧。”
巫即取出菁茅,浓郁的郁金草气味霎时弥漫四处。
又几枚橡子随着炸裂声弹飞到地面上,巫离伸手去捡,被巫蓬拦住,“你也不怕烫了手?”
“我才不怕。”巫离横了他一眼,用衣袖卷起一枚橡子,吹去上面已经开裂的细皮,一口咬下去,张嘴吐出热腾腾的气息,含混说道,“烤橡子、就是要趁热才好吃。”
“真烫到了,明天话也说不利索,平白惹其他人笑话。”椒俯身拾了几枚橡子,托在手中吹凉之后才交给巫离。
“好吧,你真是比小巫箴还啰嗦。”巫离抬起身子将椒的脖子一揽,拖了下来,不等她惊呼就将剥好的橡子塞到她嘴里。
“唔……”椒好不容易嚼碎咽了下去,不满道,“您真是太不庄重了!”
巫襄从巫即手中接过酒,对着火光看了看清澈的酒液,看向白岄,“所以……把我们都叫回来,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巫汾啜饮着浊酒,笑道,“大家许久没有聚在一起了,因此我像巫箴提议,把你们都叫回来。可惜巫率、巫扬他们还是没来。”
殷都已成废墟,曾经活跃在那里的主祭们,也都渐行渐远,有些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巫隰松了口气,叹道:“原来只是小聚,我和巫襄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急忙扔下手头的事情赶回来。”
“不过能借此躲个懒,也不错。”巫襄并不为没完成的工作担忧,倚在身后的大石块上,享受着难得清闲的夜晚。
巫楔仍在挑拣蓍草,盛满秬鬯的酒爵放在他身旁,还一口未动。
巫罗猛灌了几口,酒气上头,抱着白岄的脖子,却将头歪到巫汾肩上。
“喝这么快做什么?醉了仔细明天头疼。”巫汾轻声嗔怪了几句,见她大约是真累着了,将她从白岄身上挪下来,搂在怀里,让她睡得舒服一些。
巫楔大约终于拣完了蓍草,抬起头,“那些流言难以处理,确实费了许多功夫。”
殷民与奄民笃信,商王曾将自己献给天上的神明,希望祂们降罚于撕毁了盟约的旧臣。
商人擅贸易,重契约,自然觉得神明会因此发怒了,从而妨碍新王。
恰巧先王病重崩逝,新主体弱多病,确实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宗亲们也不易应付,巫罗性子懒散,精于草药,原本是不爱跟旁人多费口舌的。不过是为了消弭流言,安定局势,才勉力为之。”巫即从巫汾怀里将她抱起,“她睡着了,夜里着了风难免头疼,我先把她送到屋里。”
“唉,真是的,谁让她一口气灌了那么多啊。”巫离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鬯酒,将酒爵的流槽凑到椒唇边,“你也喝一口吧?我不会告诉太史的。”
“不、不用了……”椒不惯在祭祀以外的时节饮酒,推拒了巫离递过来的酒爵,从怀里掏出骨哨,凑到巫蓬身旁问道,“啊对了……我琢的骨哨音节总是不对,主祭能帮我看一看吗?”
巫蓬将酒一饮而尽,自她手中接过半成的骨哨。
那是一截鹿骨,已开了两个音孔,打磨得光滑细腻,没有一丝毛刺。
巫蓬拿起来吹了吹,音色清亮,“音调合律,没有问题。”
“嗯……我是按照大巫的那支骨哨凿的,可下面几个口,我不知该开在哪里。”椒局促地咬着唇,白岄的那枚骨哨是鹤骨所琢,声音清灵尖细,因为下端骨骼的粗细、走向不同,她不敢贸然动手。
巫蓬取出角锥,用手指量了一会儿,动手开凿下面的音孔。
“唉,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巫离借着酒劲扯着巫蓬闹,“大晚上的凿哨子,把你们两个的眼睛都熬瞎了……”
“巫离,别闹了。”陶氏族长从院落内走出来,拖着巫离走了,“妹妹顽劣,是我管教不周,我先带她回去。”
巫蓬凿好骨哨,吹去一层碎骨屑,交还给椒,“我那里还有些鹤骨,你若想练习,让巫祝过去取。不早了,明日还有许多公务,都早些休息吧。”
“姐姐,我们也回去吧。”白岘拉着白岄起身,凑到她耳边悄声道,“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第二天一早,主祭们结伴返回宗庙。
早春时节,蒿草刚抽出鲜嫩的新苗,天色还未大亮,世妇已带着女宫在宗庙西侧的空地上忙碌。
春祭之前,要先将牲血涂抹在彝器上,作为岁时祭祀。
女宫们一半在清洗彝器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一半在旁处理刚摘来的白蒿。
早春的水还很凉,她们的手指被冻得肿胀、紫红。
可身为女奴,没有人在乎她们的辛劳,更不会有人怜悯她们,世妇管理严格,她们不敢有所怨言。
太卜和太祝还没到,眼下无事,白岄取出一卷简牍,续着先前的字迹往下写。
巫襄与礼官去准备祝书,巫隰凑过来看她手中简册,“你把祭祀的流程都写下来了?”
“不行吗?”白岄停笔,抬眼看他,“祭祀的流程庞杂,周人的习俗又与殷都有些改动,还是记下来才……”
巫隰面色肃然,“如果像你这般详实地记在简牍上,有朝一日他们将巫祝们尽数赶出丰镐,也仍然可以按部就班,举行祭祀。”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椋鸟 让神明返回天上……
早春时节草木初发,尚称不上繁盛。
东风解冻,积雪消融,水面的坚冰瓦解,游鱼开始浮游、接喋。
巫襄执着一卷祝书走进宗庙,见白鹤支着腿站在阶前,将头埋在翅膀下打瞌睡,笑道:“奇怪了,这白鹤倒是比我们的车马还快,我记得晨起的时候,还见它在族邑内散步。”
“那一定是你看错了吧?昨天白鹤没回去呀。”巫离挽着椒走过,屈起手指吹了吹口哨,将白鹤唤到身前,从发中取下小巧的骨梳,为白鹤梳理羽毛。
“是吗?族邑中的鸟儿太多,我也辨不清。”巫襄并未放在心上,陶氏族人善于招引鸟儿,如今与白氏杂居,族邑内到处栖息着各种各样的鸟儿。
“走吧走吧。”巫离一手揽着椒,一手拖着棤,“那些女奴们来得早,好可怜见的,早些练完放她们回去吧?”
棤点头,“舞具我们搬出来了,放在东侧的空地上,随时都可以开始。”
巫襄环顾宗庙之内,只看见白岄和巫隰在一旁,问道:“我记得大家是一同离开族邑的,巫即和阿岘去了官署,其他人都还没到?”
椒停步,答道:“巫蓬先去乐师那里,一会儿就来。听闻司土今日要去郊外巡视田野、收葬遗骨,请巫罗他们带着巫祝同去。”
此时积雪消融,或许会显露出地面上、荒草之间横死的尸骸,周人习惯于为这些没能度过冬季的人们收葬,以防春季疫病流传。
巫罗与巫楔已处理完了王城中的流言,打算再去郊野探听消息,因此欣然接受了邀请。
巫汾和巫腧打算趁着早春草木萌发,采摘一些应时的药物,也带着巫医随他们同去。
“还真是繁忙啊。”巫襄望着宗庙的重檐,候鸟尚未飞返,只有越冬的雀鸟停歇在上面,望着地面上忙碌的人们叽叽喳喳地聊天,叹道,“只有这些鸟儿自在。”
巫离笑道:“小鸟又没有公务,自然可以在屋檐上闲聊啦。我们被周人给抓了回来,可就不同了。”
“哎呀,您又在乱说什么?”椒抬手掩了她的嘴,“被太史听到,又要生气了。”
“巫离,别胡说,我们自殷都而来,在丰镐是客人。”白岄放下手中文书,看向正在清洗白蒿和彝器的女宫们,“并非被囚禁于此。你在我们面前、或是同寮面前抱怨几句尚且无妨,若被殷民听到,会惹得他们惶恐不安。”
巫隰倒没觉得巫离有什么不对,赞同道:“巫离说的也是实情,巫箴你过于向着周人了。”
“我并不想向着谁,只是希望消弭人们的不安,不要再引起动乱。”白岄袖起文书,向宗庙内走去。
曾经蜚鸿满野,麋鹿在牧,四海鼎沸,九州煎熬,幸好已经都过去了。
虽然掌权者们仍为了瓜分好处而争斗不休,但那是他们的事,要在这宗庙内、路寝中无声无息地解决,而不该再打扰天地与民众。
“你们方才在争什么?”巫襄看着巫隰,担忧道,“巫箴似乎很不高兴。”
巫隰摇头,“她在将祭祀的流程与礼仪书写成册。”
丰镐的巫祝们不解,“祭祀的法子繁冗,要一一记住确实很难。我们也听太祝提过,希望大巫能够将这些都整理成册,以便查阅。”
这分明是好事,这样一些例行祭祀他们便可查阅文书自行组织,不必事事去请白岄和太祝来主持,也能俭省许多精力。
巫襄低眸,面色肃然。
殷都的巫祝们能记得数百种祭祀的方法,他们不把那些写在简牍上,也不刻在甲骨上。
他们将神明与祭祀融入己身,让自己与神明密不可分,从而不遭到世人的抛弃。
他想,白岄好像希望把神明从巫祝的身上剥离出去,并且也在这样做。
让神明返回天上,将巫祝留在人间。
听起来似乎也是一个值得尝试的方法。
放诸长远来看,或许她是对的,可从殷都千里而来的巫祝们,如同受惊的鸟儿,在这座寒冷的城池内惊惶难安,他们希望保留神明之下、人主身旁的地位,哪怕是暂时的也好,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巫箴太固执了,一点也不听劝。”巫隰叹息,“周人的宗亲都已松口了,愿意接纳巫祝,也同意延用殷都的旧制。她到底还有什么顾虑?”
与中原、东夷交战的那两年间,他们进入太史寮协助各项事务,也出入周原与宗亲们接触,费了不少力气,终于让百官与宗亲都接受了他们。
他们为西土的人们描绘了一条旧有的道路,不像曾经贞人涅提议的那样离神明太近,但仍在神明的关照之下。
这是商人走过的路,只要走在上面,遇到任何问题都会有旧例可以参考。
周人的宗亲从中看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稳妥,反复试探之后欣然接受了。
“但巫箴也没说不同意。”巫襄想了想,问道,“其实细想之下,找不到她反对我们的实证。”
她的态度暧昧不明,非要说的话,也只是放任巫即与巫率等人转为职官,协助各族编撰新的祭祀谱系,企图改变风俗而已。
就连白氏一族的事宜,目前也由她的叔父和白岘等人打理,很难从中揣摩她的心思。
狡黠的女巫一改过去在殷都的强硬态度,开始将自己隐匿起来,悄悄地织着一张捕猎的网。
“巫箴到底想做什么呢?”巫隰望着宗庙,皱起眉,“女巫很难在这里取得与殷都相同的地位,她们看起来都有些心灰意懒,不愿掺和。巫楔性子古怪,不知他在想什么,巫蓬那边也不愿表态。”
巫襄摆摆手,“也不用急于一时,人们总是寻求稳妥的。这里不是殷都,巫箴没有办法左右一切,等她吃了苦头,无路可走的时候,就会回到我们身边了。”
巫隰并不乐观,“如果那位小王上,支持她呢?”
“那你不曾见吗?”巫襄语气轻松,“过去先王一手扶持了两位大巫,用以对抗贵族与贞人,不也失败了吗?”
太卜和太祝走进宗庙,招呼道:“你们到的真早。”
“从族邑过来很近。”白岄走下石阶,见召公奭也在,“召公这几日忙于接待朝觐的宾客,怎会到宗庙来?春祭的日子还未能确定,要等王上病情好转再占问时间。”
召公奭倒不是为了询问她祭祀的安排,“宋公到了,同去城外迎接吧。”
已有半数参与朝会的诸侯与方伯到了,装饰着羽毛与金铎的辂车载着华服美饰的贵人,在道路上缓缓而行。
丰镐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人们纷纷在道旁驻足观看。
“听闻此前已多次召集宗亲议事。”白岄侧身问道,“你们谈好了吗?”
召公奭点头,“谈好了,宗亲同意白氏去往微氏的族邑,不会再有阻拦。”
停顿了一会儿,他补充道:“但希望你要听话。”
“听话?”白岄扶着车栏,眺望平直的街道与整齐的屋舍,“你们周人的长辈们总是喜欢拿规矩来压别人一头,可我只听神明的话,他们还不够格。”
“巫箴,有时候不得不服软,何必跟宗亲们过不去呢?”召公奭耐着性子劝道,“宗亲一向不喜欢你,但丰镐的巫祝软弱,殷都的主祭各怀心思,都不能取代你,他们也只能选择退让。”
何况西土与洛邑众多的殷民,仍将她当作神明眷顾人间的明证,是他们情感的依托,宗亲即便再讨厌任性的女巫,也不敢真的将她赶走。
所以他们选择妥协,认同她继续掌控神权,高高在上地坐在宗庙内侍奉神明。
“做个听话的大巫,于你并不会有什么损失。”
白岄不答,望着远处的草木与墙垣。
有几名巫祝打扮的人在树下吹奏竹篪,灰色的鸟儿在他们头顶飞舞,然后落在刚刚萌发的树枝上。
召公奭看了看,“那是陶氏的族人吧?”
白岄点头,“他们吹篪引来椋鸟,诱导它们在四处筑巢繁衍。”
“椋鸟?”召公奭仔细观察那些鸟,往年也见过的,但不会有这么多。
“今岁雨水不丰,或许之后会招致虫灾。”白岄收回了目光,语气疏离,说得漫不经心,“引来椋鸟,能啄食飞蝗,避免为害,这样一来我也能放心……”
“巫箴这话说的,似乎没法亲眼看到那时候的情形。”召公奭看着她敛起来的眼睫,她仍怀着逃走的心思吗?
鸟儿灵动可爱,羽毛丰丽,还能啄虫捕鼠,以助农事,大有益处。
可偏偏它们生了翅膀,一个不合心意,就要飞走。
但她又没有翅膀,丰镐守卫森严,她出不去的。
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争执 只要她安安静静……
才到郊外,未见掌舍与齐仆,反而是一大批宗亲在此,似乎等候已久。
望见车马将近,他们上前拦住道路。
召公奭问道:“我要与巫箴前去迎接宋公,各位有什么事?”
为首的长者笑道:“外史他们带人到王畿去迎接了,去了许久,想必已在返程的途中,不如在此等候片刻,也免得路上彼此错过。”
召公奭皱起眉,“即便如此,也该前去相迎,否则十分失礼。”
宗亲们吃准了微子启脾气好,不至因这样的小事挂怀,仍遮道不退,望着白岄道:“大巫总是躲在宗庙之内,让人想见一面都难。难得今日遇见,还请下车一叙。”
白岄轻轻巧巧地将这样的指责推了回去,“我前日才去过藉田,上旬也到过周原,并未见各位来访。我还以为是宗亲不愿与我多谈,因此十分冷淡。”
宗亲们彼此看一眼,白岄从不单独出行,即便不与公卿们同行,也会带着主祭和浩浩荡荡一大群巫祝、作册作为随从,想要和她单独说上几句话,难于登天。
至于宗庙,是庄严之地,他们尚且不敢到宗庙内与白岄发生争执。
难得今日她出来匆忙,没有带着那些尾巴,才让他们得到了这个机会。
召公奭命驭手停驻,劝道:“巫箴,下去吧,他们不会就此退去的。”
众人将白岄围住,焦急问道:“大巫,王上到底病得怎样了?”
“大巫命人隐蔽消息,不让百官与国人知晓王上的病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缠着医师打听过,可医师们不愿说,他们认为一定是白岄授意医师们隐瞒。
“不过是着了风,需要休养几日。昨日王上还见了虢公,各位应该也听说了,不过精力有些短少,其实并无大碍。”白岄扶着车壁,奇怪道,“难道各位平日就没有头疼脑热?连孩子偶尔生病也不准许吗?可我听阿岘提起,他与医师们去的最多的,就是……”
“咳,我们在说王上的事,还请您不要岔开话题。”生怕被她抖出什么秘辛,宗亲们面色紧张,忙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如今天下初定,王上还小,偏又多病,若有什么不虞……”
他们都不敢想,曾经的动乱是否还要再来一次吗?他们没有精力,更没有心力去再一次应付那些事了。
“各位的考量确有道理。”白岄点头,轻飘飘地回避掉他们抛来的问题,“但那是长辈与公卿们的事,我只知在宗庙内侍奉神明,人主的兴废,与我无关。”
宗亲们担忧幼主不能顺利长大,想多几条退路,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希望探听她的态度,就算得不到支持,至少……不要在关键的时候跳出来妨碍他们的决定。
偏偏女巫性子古怪,总是喜欢与他们作对,似乎那些停歇在重檐上的飞鸟一样,冷眼看着世人,难以捉摸。
眼见她不愿说,宗亲也不敢逼得太急,互相使个眼色,语气转为和气,恳切道:“那就请大巫灼烧卜甲,举行祭祀,安抚神明,请祂们不要再妨害幼主。”
白岄反问道:“先王宽仁慈爱,怎会妨害王上?”
“我们说的是商人的那些神明……”
白岄抬起眼,“祂们已经回去了,不再管这人间的事,不必再向祂们进行告祭。”
“不、不是的,大巫没有听到那些殷民之间的说法吗?他们说,商王曾将自己献给神明,希望借由神明的力量……”
商人的神明存在已久,神通广大,除了殷民信奉祂们,中原的那些附属方国也都信奉。
殷亡之后,那些人来到丰镐任职,听他们说得多了,神乎其神,让人忍不住怀疑,那些神明真的无所不能。
白岄摇头,语气平淡,“殷都早已不在了,若神明要发怒,怎会拖到此时呢?祂们若真有通天之能,早在殷都焚毁的当日,就该降下大雨,警醒世人。”
“这谁知道呢?或许祂们才刚刚发现地上的事,气的了不得。”
“对啊,商人不是说他们的神明喜怒不定吗?或许这几日突然气上心头,想要报复我们,也未可知啊。”
“看看也到了春雨繁密的时节,可入春以来万里无云,浑然没有降雨的意思,或许就是祂们发怒了呢?”
但殷都一带渐趋干冷,商人一向重视降雨,一见有些少雨的苗头,就纷纷焦虑不安,连带着百官和宗亲也日夜忧虑。
他们原本也不信的,听得多了,又见成王病了,难免心中惴惴。
“哦,原来宗亲们比我更了解商人的神明啊,真是失敬了。”白岄并不避讳,神色平静,好像不是在说自己,“就算如你们所说,祂们更想报复的,难道不是我和宋公吗?远在西土的周人,说到底,和祂们有什么关系?”
“这……”宗亲们被她一噎,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殷民仍然喜爱背叛了他们神明的女巫,丝毫未见对她有什么芥蒂,那些古怪的神明,想必也是一样的吧?
不过妄图与事神的女巫争论这些,确实是他们不自量力了。
召公奭不悦地扫过他们,“好了,你们要问的也问完了吧?宋公想必也快到了,各位请回吧。”
他们太心急了,白岄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这样当众逼迫她,只会适得其反。
宗亲们什么也没问出来,反而遭到了一通抢白,心有不甘,“大巫为什么总是这样冷淡呢?”
“我们已接纳了你作为大巫,分走神明的权威,也希望你能够听进去我们的建议,彼此合作,才是长远之计。”
“对啊,同样是自商邑而来,大巫为什么不能向微氏的外史学学呢?”
白岄嘲讽地瞥过一眼,道:“我是先王所命的大巫,本来就不需要你们接纳,别将这说的好像是长辈们的恩赐一般。你们若还有不满,不妨亲自向先王去说。”
宗亲们皱起眉,“召公,你看看她,越来越没规矩了。”
“过去太史还管得住她和那些主祭,现在更是目中无人,连尊长都不放在眼里,实在可恶。”
可他们拿她没有办法,她领导着巫祝测定节令、农时,安抚迁居至此的殷民,举行各项祭祀、掌管事神的一应器物。
两寮的运行还无法脱离巫祝,因此公卿们护着她,让人无从下手。
召公奭横了他们一眼,“你们若能站到巫箴的位子上,一样可以没规矩。”
如今丰镐的巫祝与作册尽皆听从她的调遣,辛甲对她放任不管,外史来自商邑,本就与巫祝们抱团,虽然表面上看不如丽季与她亲昵,时不时还有口角,终究是休戚与共、同气连枝。
太卜和太祝则态度不明,大抵不想与她相抗,眼看大半个太史寮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召公奭暗暗叹息,只要她安安静静地待在宗庙内侍奉神明,别有什么大动作,他就谢天谢地了。
宗亲们还偏要来招惹她,不知怎么想的。
青年人受不住这气,忍不住怒道:“叔父们和她说这些好话有什么用?从一开始,就该让巫箴带着殷都的那些巫祝离开丰镐!”
年长者连忙制止,“别胡说——”
“是先王希望我们来的。”白岄冷冰冰地道,“是周人自己引来了神明的鸟儿。”
青年气得口不择言,“先王已经不在了,他的意见不值得考虑!”
争执声顿熄,话已经说出口了,众人想要阻止也来不及。
何况这未尝不是他们的心声。
周人敬重先王,但不想让先王真正地来插手人间的事务。
他们从始至终都不想认可巫祝作为先王的代言,一直以来容忍白岄的行为,不过是不愿落人口实,生怕被商人捉住了破绽。
现在大局已定,也该一点一点将女巫的势力从宗庙里清理出去了——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于是所有人都盯着白岄,看她要怎样回答。
她会生气吗?还是震惊、害怕?或是继续自恃于神明,说些狠话来吓唬他们呢?
可是都没有,白岄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末了轻轻说道:“王上是不在了,但我还在。”
她说得很慢,语气遥远,似乎在怀念,又似乎在叹息,“既然你们不在乎先王的意见,那又为什么要害怕商人的神明呢?”
宗亲们不知怎么回答,说到底,他们不信自己的先公先王真能取代商人所信奉的神明,在天上予以庇护。
“大巫,那是不同的……”
白岄看着他们摇头,“不,都是一样的。”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置闰 天地虽有定时,……
微子启不知什么时候到的,远远地看着这出闹剧。
康叔封与他同行,放重了脚步走去,见宗亲们各自散了,才笑道:“抱歉,让宋公看笑话了。”
宗亲一向与白岄不合,这在丰镐不是什么秘密,但被外人见了,终究有些丢人。
何况……
微子启看着白岄,“所以说,巫箴还是跟我回南亳吧?”
商人精心豢养的鸟儿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呢?
微子启语气平淡,瞥向正在返回城中的宗亲们,“我看那些长辈,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实在咄咄逼人。”
“多谢宋公挂怀,他们不过口出抱怨,其实也不能拿我怎样。”白岄温声应道,“返回南亳于我来说有益无害,但将巫祝与殷民留在此地,任他们挣扎求生,我不能安心。”
外史笑着打趣道:“是啊,周人的那些长辈满眼里都是规矩和礼节,嘴笨又要脸,从来吵不过巫箴的。反倒是巫箴总将他们气得吹胡子瞪眼,我看她也乐在其中。”
“没有的事。”见他还想说,白岄别过脸,“你再说,回去我就告诉太史。”
外史耸了耸肩,女巫惯在辛甲面前装可怜、撒娇,辛甲也拿她们毫无办法,可他还是怕的,只得悻悻住嘴。
微子启瞪他一眼,“别跟巫箴斗嘴,认真论起来,她是你的长辈。我听随从们说,你与巫箴时有口角,惹得殷民不安。”
召公奭接过话头,“内史还在寮中时喜欢挑事,因此有些吵闹,现在内史返回楚地,他们已和睦多了。”
“这样就好。”微子启松口气,“听闻南土还未安定,各部之间倾轧不休,楚君想必无暇抽身返回吧?”
换过装饰华美的辂车,将微子启一路送至舍馆,外史留下陪同微子启在城中四处转转。
召公奭与白岄带着康叔封返回官署。
“虢公和随侯都到了吗?”康叔封见两寮门户紧闭,只留了作册与职官接收文书。
公卿们都聚集在用于议事的正殿内,辛甲向白岄招了招手,唤她至身旁,问道:“召公说带你去迎接微子,怎么去了许久?”
白岄退步跪坐下来,整理着衣褶与坠饰,头也不抬地应道:“路上遇到宗亲,与他们吵了一架。”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这个脾气?”辛甲无奈,抬手在她背后拍了拍,轻声道,“你也不是装不出乖巧的模样,就哄哄那些长辈,又怎么了呢?”
白岄左手支着面颊,侧身不看辛甲,“看见他们就讨厌。”
召公奭向她摇头,“议事就要开始,别闹了。”
两位虢公与随侯是长,也是客,被奉于太史寮上首落座,也都侧身看向白岄。
女巫确实越来越没规矩了,大约是这两年远赴东夷,无人约束的缘故。
不过比起曾经殷都的主祭,她已经够乖顺了,何况大巫深受神明的宠爱,越是无法无天,越能显出神明的威严,确实没有必要为了些许小事苛责她。
辛甲拿她没什么办法,叹口气,看看众人都已到齐,展开记录的简牍,“外史要陪同宋公,今日不来,其他人既已到了,就开始吧。”
毕公高解释道:“王上病了,方才训方氏来回报,说刚喝过药睡下,就不来了。”
成王病了,在场的人也都知晓,各自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周公旦先说起洛邑的情况,“殷民迁入洛邑后,各族虽仍秉旧俗,但也开始参与城邑中的各项事务、劳作。各类工事的作坊已建造完毕,待中原各地安定下来,就可以测定基址,建造新邑。”
虢公捋须点头,“那么中原各地要怎样处理呢?”
曾经武王在那里分封宗亲与亲弟守卫,或是委任重臣坐镇,在动乱中许多封国、方国被毁坏,遗留下无主的城邑与流离的生民。
仍然在那里建立新的封国吗?过去的教训还近在眼前,让人不由心生疑虑。
周公旦答道:“即便将来迁至洛邑,王畿所及也无法尽数管理中原各地,何况还有冀北一带,是殷遗所聚,必须小心防范。”
除了继续执行分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两位虢公也同意,追问道:“人选呢?”
“还没有敲定。”
虢公点头,“征战刚结束,中原各地慑于王师,还不会蠢动,不必急于决定人选,仔细考量吧。”
说完了中原的事,周公旦看向吕伋,“太公无暇返回,东夷的事由小司马代为说明。”
吕伋展开文书,“奄君与同族仍在蒲姑,没有异动,徐夷等国远遁东南,眼下安分守己,唯有莱夷仍不服,不时派遣兵卒相扰。”
“至于四处逃窜的奄民,一部分渡海而去,大约到了冀北一带,还有一部分前往东南,寻求徐夷等国的庇护,似乎也有向吴地、瓯越一带去的,再远就追踪不到了。”
司马接口道:“这样已很好,太公仍驻扎在营丘一带吗?”
吕伋点头,“是,奄民与附近的夷人都已服了软,父亲带着他们在营丘一带兴建城邑,以拒莱夷。”
随侯看了眼虢公,见他们没有再开口的意思,道:“楚君到达荆南后,与我取得了联系,眼下楚族正与周边各族争得不可开交,他不敢贸然离开,托我传个话,请旧友勿怪。”
司土闻言笑道:“他还真是客气,毕竟同寮十余年,这点情谊还是有的。我这边的话,没有什么特殊,只望之后农事顺利。”
“司爟已点燃炉火,百工各安其处。”司工停顿片刻,“不知洛邑那边怎样,下月我去一趟看看。”
“到时司土也同去吧。”周公旦看向司寇,“司寇那里有什么事吗?大军带回了许多奄民与夷人,是否还服从管教?”
“他们在西土都很勤勉,未见异心。我将返回苏地,公务已都与季载交接,一应文书旧例,均可查验,他应当能处理。”司寇低眸想了一会儿,看向白岄和辛甲,“若说还有什么担忧,便是那几名做了刑官的主祭,请太史和大巫留意。”
辛甲点头,“巫扬他们是吗?我会在意。”
虢公见太史寮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笑问道:“太史寮没有其他事吗?各位一直都没有参与议事。”
召公奭摇头,看向白岄:“各项事务如常,过去两年积压的公务也逐渐处理完成,巫箴有什么想说的吗?”
白岄低眸,“今春雨水偏少,之后还要置闰,或许会有些麻烦。”
太卜和太祝皱起眉,她说的倒是轻巧,但细想一番,只觉头大如斗。
辛甲叹口气,“不能推迟吗?置闰应选择安定无灾的时候。”
白岄当然也懂这个道理,摇了摇头,“不可,上次置闰已是两年之前,这两年间动了兵事,因此不敢再动历法,是以拖到了今春,致使天气寒冷,未能回暖,雨水也迟迟未至。”
人们或许疑惑、不安,觉得春风来迟,诸事不顺。
其实只是他们的春天定早了,按顺序来说,现在仍是冬季的末尾。
“听巫箴这样说……”虢公思忖片刻,问道,“那为什么不在旧年的末尾置闰?”
“在上一个冬季置闰,确实也是办法。”白岄解释道,“但我怕误了春耕,想看看半月后能否有转机。而且征战刚结束,人们无不在企盼新春的到来,若要经历过于漫长的冬季,不利于安定。”
好不容易盼来了大军返回、亲友团聚,在这时候置闰,人们就要经历长达四月的冬季,会将他们的喜悦都消磨殆尽。
“希望春风早日携雨水到来,消弭这两年间的不安与疲敝。天地虽有定时,偶尔也该为人间的事动容一下吧?”白岄起身,向众人告辞,“我与保章、冯相约定推算节令,如果没有他事,先告辞了。”
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 所遗 汤王崩逝之后,他……
白天的灵台难得这么热闹,白岄带着几名巫祝计算历法,保章氏和冯相氏也在旁验算、检校结果。
白岄翻看着文书,“冯相,去将一年前的星图找出来。”
冯相氏依言去一旁的府库内寻找简牍,推门见周公旦未带随从,独自前来,低声问道:“周公来了,找大巫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过来看看。”周公旦走到白岄身旁,见她面前横七竖八摆满了算筹,“还在算吗?”
议事到一半,她就赌气走了,说要来算历法,看起来也不完全是借口。
“虽然之前楚君都算过了,但参考的是两年前的星象与物候。后来事务繁忙,这些都搁置了,他虽想修订,还是未能在返回荆楚之前全部完成。”白岄一边说,一边移动那些算筹,然后提笔在简牍上记录,“为了稳妥,还是用近日的星象与节令再算一遍,才能安心。”
一心二用还算得这么快,算筹从她指间飞快地滚过去,连影子都看不清。
白岄换了一块木牍,拨弄算筹的手暂时停了下来,“说起来,议事结束了?”
“结束了,之后又说了些商邑的事。你急着要走,我们也不好拦。”周公旦在她身侧坐下,看着被她放在一旁的写满的简牍。
她的计算总是写得毫无章法,旁人再看不懂,若是卿事寮的职官将文书写成这副模样上交,司工他们大约会退回去让职官重写。
“我听召公说起,宗亲去招惹你了,还在生气吗?”
白岄抬了抬眼,紧绷的面色松动了一些,“是,不过他们也没吵赢。”
见谈到了宗亲的事,保章氏轻咳了声,向巫祝们使个眼色,一同退了出去。
“朝会与春祭结束之后,我要去趟卫邑,之后留在洛邑处理事务,到岁末才返回。”周公旦见她停笔,提议道,“巫箴也同去吧?”
白岄想了想,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方才从郊外返回,卫君向我说起殷民各族还算安定,反倒是中原那些诸侯与方伯,给他找了不少麻烦。”
过去中原的事务有微子启协助殷君处理,中原的各诸侯国也有三位监军管理,如今只有康叔封一人镇守卫邑,代管中原的事务,他年少言轻,处理起来有些棘手。
即便有微子启从中调停,也只有过去附庸于商王的那些小邦才认账。
确实需要更有威望的人前去管理中原的事务。
白岄皱起眉,“但主祭都在丰镐,之后的历法还要调整……”
“洛邑也兴建了灵台,你若不放心,将保章、冯相和主祭们都带上。”
丰镐的神事并不是非她不可,她留在这里,总是惹得宗亲与百官惶恐、猜忌,去中原避避风头也好。
周公旦劝道:“丰镐还有外史在,足以调停各族,倒不用你费心。卫邑和洛邑那边的殷民仍对你十分依恋,多去看看他们吧。”
“他们也不是依恋我,只是还在怀念神明。”白岄认真指正,但还是点头应允,“等春祭结束,农桑顺利,我就带着巫祝们前去。”
白岄拾起一枚算筹,在指间拨弄,问道:“他们没有缠着你吗?”
“……有,但已说服了他们。”
白岄收起算筹,支着面颊出神,“这样啊……所以才来探听我的口风吗?”
宗亲们希望局势稳定,各项政令延续始终,只要能维持原状,不论是谁来掌权都可以。
然后她毫不避讳地说道:“王上多病,阿虞年幼,他们应当希望周公能继续执掌朝政。”
但白岄身为大巫,似乎与幼主很亲密,而且她性子古怪,眼里口中都只有先王,总让宗亲们疑心她究竟会支持谁。
“所以巫箴怎么想?”
白岄摇头,“我只听从先王的遗命,在夏后氏的旧都兴建新邑,然后将人们迁居到那里,那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而且商人也不在乎这些,哪怕是关系不那么亲近的族兄,都可以拉来暂代为王。”
“你若这样告诉宗亲,他们也就不会为难你了。”周公旦温声劝道,“长辈们古板、不喜纷争,见你与主祭的女巫不守规矩,实在看不惯,才会一再指责你们……他们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厌恶巫祝,更不是真的想将你们赶走。”
他们也知道的,殷都被毁弃,巫祝们无处可去,如果丰镐不愿接纳他们,他们就只能前往南亳寻求庇护。
神明的鸟儿不该再去追随旧主,还是留在西土更好。
白岄语气强硬,“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别,我并不想跟他们处好关系。”
周公旦不解,“你能压住性子的,为什么非要跟宗亲过不去?”
巫祝们深谙人心,精于操控人们的情绪,只要她想,威慑或是恐吓,撒娇或是迷惑,总能将宗亲搞定的。
可她这些年来,总是与宗亲争吵不断,将他们气得七窍生烟,时常到他和召公奭、还有辛甲的面前控诉女巫的斑斑劣迹。
听得多了,自然能发觉她是故意与宗亲争执,挑起事端,并且乐此不疲。
“我不希望他们喜欢巫祝。”白岄将算筹一根一根拈起,笼在手中,然后用那些算筹随手占筮,“商人过于依恋巫祝,是怎样的下场,大家都看到了。”
与喜爱相对的不是恐惧,而是排斥、厌恶。
所有她希望周人的宗亲一直厌恶巫祝,只有这样,才能阻止神明在西土扎根。
白岄分好了算筹,得到一爻,又将算筹收拢,开始卜第二爻,“不过我还以为,他们要缠着你许久,才能让你松口。”
周公旦笑了笑,“偶尔迁就一下长辈,会省去很多麻烦,我又不是殷君,没有那么固执。巫箴过去不也是这样欺骗贞人与微子吗?”
“等到王上长大,他们发现受骗,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到那时候再说吧。”周公旦摇头,她是残酷冷血的女巫,即便费尽心力去哄骗他人,也不过是毒蛇隐藏起了尖牙,该动手的时候绝不会心慈手软。
可宗亲毕竟是他的长辈,到最后,还是会选择忍让吧?
白岄已占完最后一爻,将算筹拢起,放在一旁,“一再退让,只会将自己陷于险境。”
进退两难,动则掣肘,得不到任何人的帮助。
“可以想见。”周公旦平静地问道,“巫箴当初受先王所托,是否已看到了今日之局?”
她说过会很麻烦,她原本是要推脱的。
天色渐晚,白岄起身走到高台上。
“从哪里看到?星星之间……”她望着天幕上的繁星,然后回过头,“还是简牍之中?”
“简牍中是指……?”
“先前楚君也提起过,伊尹生于空桑之畔,曾经授意巫祝们罗织故事,流传至今。”白岄扶着青黑色的木栏,望见城邑内的灯火一一点亮,像是繁星栖于地上。
白岄轻声讲着古远的故事,“他是汤王的重臣,也是他的大巫。汤王崩逝之后,他始终执行先王的意志,历经三代五王,不曾更改。商人敬他重情,将他以王的规格埋葬,与汤王同列为神明,进行祭祀。”
商人相信天上的世界,相信死后的人们仍能保有身前的情谊,因此不遗余力地将人们送至天上。
白岄摇头,“我想太公也是的,为了西伯的嘱托,直至今日,不敢懈怠丝毫。但我不知道,这座城邑之内,还有多少人在感念他?”
他们是先王遗留在世间的眼睛,代替他们注视着世人。
他们是先王遗留在这世上的影子,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心意。
可要做影子,就要放弃自己本身。
或许会受到天下人的质疑,受到同族的猜忌,受到后人的揣测。
除了先王,没法在世上找到认同自己的人。
可是先王已经不在了,所以从始至终,只有孤身一人。
“大家并没有忘记太公,如果他愿意返回丰镐……”周公旦停顿了下来,即便吕尚返回丰镐,是否还能左右局面呢?
“如果实在做不到的话,放弃也是没有关系的。”白岄语气温和、诱人,“商人的每一位先王都有他们所托的重臣,可真正做成的人,从来也并没有几个。”
她望着夜空轻声叹息,“……何况就算做成了,他也看不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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