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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网坠 就算是装的也好……


    季春时节,要将鲔鱼献给先王,以祈麦收顺利。


    但近日阴雨不曙,各项祭祀都推迟了。


    铜铎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因为被雨水沾湿了,还带着一些重浊的回响。


    巫离站在屋檐下,看着女奴们分拣羽毛,制作舞具。


    另一边乐师与乐工拿着锉刀、骨椎,正在雕琢、打磨新的乐器。


    “唉呀,总算是下雨了。”巫离脚步轻快,凑到巫蓬身旁,从他背后探头看他手中的一支簧管,“在做什么?”


    巫蓬回头瞥她一眼,答道:“我与太师疵作了新的乐曲,先前的龠旧了,音色不纯,数量也不够,趁这几日阴雨,竹管不易开裂,再做一些出来。”


    “哦……真勤勉呀,交给工匠去做不就好了?也值得你亲自动手吗?”巫离转了一圈,从地上一堆石料中拾起一块青黑色的碎料,大约手掌大小,递给巫蓬。


    巫蓬忙于测量音孔的位置,头也没抬,“怎么了?那些料子是运来磨制石磬的,这块太小,大约做不成,你若是喜欢,就拿走吧。”


    巫离摇头,扯住他的衣袖,“我的网坠坏了,你帮我再做一个。”


    巫蓬停下手中的事,奇怪道:“……你的网坠,不是白玉做的吗?”


    “那一副早就坏了,现在我喜欢青玉的。”


    “好吧,你要几个坠子?”


    “当然是成套啦。”见他脸上有些不耐烦,巫离忙将石料往他怀里一扔,在他推脱之前转身走了,“就这么说定了,记得在我去洛邑之前给我哦。”


    “网坠是什么?”椒抱着几卷简牍,跟在白岄身旁走出宗庙,停步好奇地问道,“捉鱼用的吗?”


    巫蓬摩挲着那枚青色的石料,“是她用来捕鸟的网,四角缀着玉石,抛出去的时候能彼此缠结,拧住网口,不让飞鸟逃离。”


    椒不解,听起来是巫离的玩物,这又不是什么祭器,“司工那边的工匠都能做吧?为什么要特意麻烦主祭做呢?”


    白岄瞥她一眼,催促她快走,“不该你知道的事别问。”


    “唔?”椒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巫离已经走远了,一路蹦蹦跳跳的,似乎心情很好,“我听主祭们闲谈时说起,他们年少时……”


    白岄未答,椒又自语道:“可从前一点也看不出来,就像寻常的同寮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呀。”


    主祭们初到丰镐的时候关系疏离,彼此之间连话也说不上几句,让丰镐的巫祝们很奇怪。


    宗亲们常常指责白岄性情冷淡,终日躲在宗庙内,其实主祭都是如此。


    他们性子古怪,自视甚高,不爱跟旁人说话,虽说只是侍奉神明的人,却让人觉得……他们本身就是神明。


    在丰镐待久了,他们才逐渐活络起来,偶尔还会开些玩笑。


    “所以才让你别问啊。”白岄摇头,轻声告诫椒,“商人喜欢以活牲作祭,要用新鲜的牲血去沟通神明,我做主祭十余年,处死过数以千计的祭牲。”


    椒咬着唇不语,听到白岄续道:“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比我更早就做了主祭。”


    “大巫,可是……”


    椒闭上眼,她想象不到。


    巫汾温柔,巫罗慵懒,巫离活泼,白岄庄重,殷都来的女巫们美丽娇惯,让人忍不住想要照顾她们。


    她实在想不到,她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挥动大钺,面不改色地砍杀祭牲。


    “还有酒正他们也是……”椒叹息着摇头,徒劳地为自己的观点寻找证据,“一定也是没办法,我知道的,不然酒正为什么要离开宗庙?巫即又为什么要去做医师呢?”


    白岄注目于她,问道:“……你不敢想另一个可能吗?”


    “我不愿意那么想。”椒低眸,面色郁郁。


    她不是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她接触过不少迁来的殷民,从丽季、辛甲和外史的口中,也能知道主祭们冷血无情,心思难以捉摸。


    他们在殷都与贞人和贵族争权夺利,深谙于权衡利弊。


    他们日复一日地为神明献祭,经年累月,将那种冷漠刻入骸骨,在丰镐的短短几年,是不可能让他们改变的。


    既然没有改变,那他们说到底不过是在伪装,像是猛兽收起利爪,虫蛇藏起毒刺,隐匿在人群之中伺机而动。


    椒想到这里,不禁觉得脊背生寒。


    “大巫真的不是在吓唬我吗?”椒往她身旁凑了凑,抬眼看着白岄,“我更愿意相信我自己看到的,如果仅仅因为这些就对主祭们无端猜忌,那我和宗亲有什么两样呢?”


    “随你怎么想吧。”白岄摇头,招呼停歇在一旁松树下的白鹤,“下旬的甲日我要前往卫邑,今日有些事务要返回族中处理,你将这些文书送回寮中交给太史即可。”


    椒抱着简牍没有动,仍然站在重檐的阴影下出神,自语道:“就算是装的也好,只要一直伪装下去,到最后不也就成真了吗?”


    白氏的族邑外围栽种着大片的桑梓与桃杏树,此时满树花开,枝叶繁盛,一派秾丽春景。


    越过林木与果树,绕过小型的陂池,一带低矮的夯土墙垣将几座屋舍环抱起来。


    那是氏族的领袖所居的院落,位于集会的空地旁,此时日中,他们都不在,唯有穿着青白衣衫的妇人坐在檐下,低头翻检着手中的绿叶。


    妇人抬起头,冲着难得归家的侄女笑了笑,“阿岄。”


    白岄走近了,见一旁的篾竹篮内摞着许多洁白的圆茧,“这是新结的丝茧?”


    “对,孩子们去郊外踏青,见那些女孩子都采桑养蚕,说很有趣,也在族邑内养了一些。原本还以为他们会叫苦,这几月下来,倒也养得像模像样。”妇人坐在矮墙旁,用衣袖一点点擦去桑叶上缀的水珠,再放进身旁的竹匾内,于是响起一阵蚕虫啃食桑叶的细微窣窣声。


    家蚕娇贵,若吃了带潮气的叶子,容易生病死去,此时正值吐丝结茧的关键时期,更要悉心照料。


    白岄捉起一条白得发亮的蚕放在手指上,对着阳光照了照,“从前的人们将她们当作神明,现在已经没有人这样想了。”


    “这样不好吗?终有一天,飞鸟也不再是神明。”妇人执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到那个时候,她们才能飞到任何地方。”


    “姑姑,我们回来啦。”结伴归来的少女挽着一篮桑叶经过,一眼瞥见白岄,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唔?是岄姐姐!竟然不是看错了……”


    她们忙将竹篮放下,扑到白岄怀里,“你好久都没回来,巫离姐姐也是,族邑外面又总是在传……”


    妇人横了她们一眼,少女们委屈地扁了嘴,声音带了哭腔,“我们都担心死了。”


    “连日不雨,巫离忙着带女巫举行雩祭。”白岄摸了摸少女的额头,安抚道,“我也有许多公务要处理,不能回来看你们。不过这几日总算下了雨,今年的农事也会顺利的。”


    妇人站起来,将少女拉到身旁,“不要闹你岄姐姐,来,你们养的蚕,自己照管一下。”


    葞和小臣柞陪着族中的女孩子去采桑,见白岄回来,也露出欣喜的神情,快步迎上前,“岄姐回来了,许久没见你,公务还顺利吗?”


    “很顺利,葞,你若是忙完了,就到叔父那里去找我。”白岄向他点了点头,“我去卫邑之前,还有些话想跟你谈一谈。”


    小臣柞已改换了周人的服饰,向白岄恭敬地行了礼,见她今日面色和煦,打开话匣子自吹自擂起来,“大巫,你看,我在这里可是很听话的。周人的礼节、习俗我也都去学了,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爱学能改,肯定能在这里好好辅佐小医师……”


    白岄温声应道:“嗯,你曾是先王的近臣,擅于在职官之间周旋,算来也是阿岘和葞的长辈,有你在他们身边,是一件好事。”


    小臣柞被夸得晕头转向,连白岄走远了也没有发觉,过了好一会儿才拉住葞,问道:“大巫今天心情这么好?”


    “有吗?”葞疑惑地挠挠头,望着白岄的背影出神,“我却觉得,岄姐有些难过。”


    “为什么要难过?”小臣柞不解,“你和小医师都喜事将近,大巫该觉得高兴才是啊。我到了丰镐之后,常听大家说起,大巫作为长姐何等宠爱幼弟……”


    葞摇头,“但近日不是有许多传言,指责岄姐、叔父和姑姑他们掌控氏族,不愿放权给阿岘吗?”


    “我不知道周人是怎样的,难道他们的宗亲就不多嘴?”小臣柞在矮墙上坐下来,苦恼地挠挠头发,将原本工整的发髻扯得有点松,“商人不都是这样的吗?就算是商王,也得听各位叔叔伯伯的意见,也不是一次两次为了那些事争吵。”


    葞低下头,他和白岘都已经长大了,小的时候心中只有情谊,不会想那么多。


    可一旦长大了,就会忍不住去思索、去比较,去想他自己出身羌人,是否会受到白氏的猜忌与排斥,去想当初白屺收留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白岘在想什么,他们从小一同长大,本该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可他现在竟然不敢去问。


    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试飞 即便是最难驯的……


    小臣柞四望着方方正正的城邑,叹道:“葞,你真要留在这里吗?”


    “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吧?”葞摇头,望着远处的墙垣不语。


    小臣柞见他面色不愉,说些闲话缓和气氛,“我到过许多地方,曾经还侍奉过商王,你要说现在还活着的人里面,曾经跟商王最亲近的,说不定就是我了。”


    葞目光茫然,“……他是怎样的人?”


    “不知道,其实很平常啊。”小臣柞努力地回想了一会儿,问道,“那你觉得大巫是怎样的?”


    葞低眸笑了笑,“她只是性子冷淡,与族中的其他兄姐,是一样的。”


    世人惧怕、仰望、猜疑、揣测,觉得他们如同太阳一般不可逼视、难以靠近。但在亲近的人看来,也不过是寻常人而已。


    小臣柞抬手拍了拍葞的肩膀,“所以想开一点嘛,人活在世上,身不由己,这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了,我们能在丰镐待着,是好事一桩。难道你还在怀念小时候的事吗?到殷都之前的那些……”


    “其实我早就不记得了。”葞答得没有犹豫,“族人们比我年长,还有些怀念,但时过境迁,原本的族群也都不在了,我们回不去的。至于我……虽然不想以商人自居,其实跟白氏的族人也没什么两样的。”


    十余年的混杂而居,即便是最难驯的鸷鸟也该养熟了,何况什么也不懂的雏鸟呢?


    “那多好。”小臣柞几经生死考验,如今看得很开,“你很快要跟着小医师一同接受卿事寮的任命,你们感情这么好,又结为姻族,氏族的事务往后都是你们说了算。”


    “可族中多是长者管理,阿岘虽能插上几句话,也需要叔父他们点头才……”


    小臣柞奇怪道:“大巫不是有意让你们决定吗?这很难看出来吗?”


    葞仍有疑虑,“可外面传的那些话……”


    族邑之外传什么的都有,说是白岄不愿放权给幼弟,又或是即将嫁入白氏的新妇不满,一会儿又变成了白氏姐弟不合,或是族中长辈各怀心思。


    听来听去,也没什么新鲜的。


    “流言不就是巫祝们传的?或许是大巫他们授意如此吧?”小臣柞摆摆手,宽慰道,“你跟白氏的人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他们吗?”


    “可我……”葞皱起眉,攥起拳苦恼地锤了捶额角,“我想不明白。果然兄长说得对,我不是做巫祝的料。”


    白岘总是留在丰镐,与周人十分亲密,周人的宗亲愿意认可、接纳他。


    而他跟着白岄见过被毁弃的殷都与奄城,他不觉得大仇得报的快慰,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作哪一方。


    小臣柞“哈哈”笑了,“你还年轻,不要急。我见过很多人,也辗转过许多族邑,白氏在殷都的声名很不错,不要被那些摸不着的流言遮住了眼睛。”


    见葞仍然一头雾水的模样,小臣柞摇头,低声道:“大巫主持神事,能与公卿抗衡,自是许多人拉拢的对象。你看微氏的外史要认她作妹妹,那位小王上为了得到她的支持亲昵地称她为‘姑姑’。可你自幼唤他们兄姐,难道不是真心的吗?”


    “怎么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我实在搞不懂你们的脑袋里装着什么。”葞叹口气,肩膀松懈下去,“总之,我还是听岄姐的吧……我该去找她了,一会儿见。”


    葞将虚掩的门略微推开,向内望了望,“岄姐,我到了。”


    白氏的族长、各旁支氏族、姻族的长辈都在内落座。


    议事大约刚结束,众人还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葞与族中长辈不算特别亲近,站在廊下,不敢入内。


    “是羌人的孩子。”长辈们觑着葞彼此低语,“阿屺当时带回来的那个,如今也长这么大了啊。”


    “这几年一直跟着阿岄在中原和东夷呢,也见了不少世面吧?”


    “葑说起过,阿岄起初还想让他为巫,似乎不太行呢。”


    “阿屺说他性子耿直,恐怕是做不了巫祝的呀。”


    “不过这孩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羌人。”


    “阿屺从小带回来的,一直在族中长大,怎会像羌人?当初离开殷都,族人对西土多有不惯,途中还多赖他的同族相互扶持。”


    “可到底是羌戎的后人,阿岄要将他留在阿岘身边,真的没关系吗?”


    “别说这么见外的话,之后就是姻族了。”有人看向姻族的末席,笑道,“阿岘往后召集大家议事的时候,可要多加一个位子。”


    白岄坐于白氏族长身旁,望见葞到了,起身向众人点头,“既已谈完,请长辈们回去吧。之后阿岘会去拜访你们,详细说明迁居的事宜。”


    有人站起,刚要走出去,又顿住脚步,问道:“阿岄之后要回朝歌?”


    “是。”


    “去多久?”


    白岄掐着手指算了算,“虽说要去三季,但秋收之前,我会返回。”


    长者点了点头,“让葑陪你同去,大邑遥远,族人不能照应,你自己多加珍重。”


    “好。”白岄回头唤白岘,“阿岘,你在这里送送长辈们。”


    葞站在屋角等候,轻声道:“难得见长辈们都在。”


    “因为有重要的事商议,阿岘将他们都请来了。”白岄和他漫步转到陂池旁,蒲草与菖蒲开始萌发,嫩绿的细长草叶随风飘摇,叶尖拂过皮肤的时候,带来微微的刺痒。


    卵石的小径铺成已久,那些圆润的石块深陷在软泥中,只露出一小块磨得透亮的表面。


    葞挽了一根蒲草在手中,“白氏迁走之后,这里……”


    “听说将要扩大宗庙与巫祝的住所,将原本族邑的这一块也包含进去。”白岄抬手摩挲着他的肩背,“葞有什么想说的吗?从东夷返回之后,你总是神情郁郁,我们都很担心。”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问很久了。”葞抬眸注视着她,他不明白的事情很多,可唯独这一件,他很想问个明白,“岄姐是怎么说服长辈们,让阿岘不再为巫呢?”


    白岘是最有望继任为巫箴的人选,在他们与白岄失去联络的那一年间,族中早已将他这样培养起来。


    后来白岄与他们团聚,仍然依照族人的意愿,将白岘定为后继者,敦促他学习各项课业,比过去的白尹还要严厉。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随着白岘长大,族中反而再没人提起此事……甚至白岘将接受卿事寮的任命去做医师的消息在族中传开,也没有一位长辈站出来反对。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新的选择,好像曾经的打算从未做过。


    白岄看向矮墙之外,“不是我说服了他们,而是孩子们。”


    曾经走路跌跌撞撞的幼童们长大了,就像离巢的雏鸟一样急着在空中试飞。


    他们在丰镐长大,言行举止都与周人无异,应能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孩子们?”葞不解,苦恼地揉着面颊,“岄姐就不要跟我打哑谜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岄摇头,“不是故意对你有所隐瞒,兹事体大,你常跟着医师在外出诊,易被人看出破绽,因此我不能预先透露。”


    葞叹口气,他脸上藏不住事,这一点他也承认,“那我要怎么做?”


    “阿岘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其他的事,你们都不要管。”


    “可……”见她转身要走,葞心下一急,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岄姐又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吗?”


    他不明白公卿和巫祝心里的歪歪绕绕,小臣柞跟他的讲的那些道理他也一知半解。


    可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好像回到了多年前与白屺分离的那个时候,他不想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所爱的人离去。


    白岄不以为意,语气轻松,“危险的事,不是已经做过了吗?看起来结果还不错。”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很多事我和阿岘都可以分担——”


    白岄轻轻拂开他的手,袖起手踏上石桥,“不管你们多大了,在长辈眼里总还是孩子,作为‘孩子’,只要做到听话就可以了。”


    陶氏族长站在石桥另一端的浅滩旁,抽了几茎薹草喂养白鹤,小型的水鸟聚集在他身旁,在泥滩上翻找螺蛳与虫豸。


    白岄走近了,白鹤展开翅膀,低飞了一小段距离,扑腾到她身前,亲昵地用头上的羽毛蹭了蹭她的手心。


    “陶尹在这里等了很久?”


    “不久。”陶氏族长随手将余下的草茎抛在水面上,引来一串游鱼接喋,“你跟长辈们谈好了?”


    白岄点头,“是的。陶尹那边呢?”


    陶氏族长答道:“我已安排妥当,具体的日期你算定了吗?”


    “还没有,大体是在秋收之前。”


    陶氏族长笑了笑,“但主祭还不知道你的打算吧?”


    “自然不知。”白岄狡黠地眨了眨眼,“不仅‘回头’是禁忌的,很多时候‘说出口’也是禁忌的。而且真正的决定不需反复衡量,一定是在当下就能立刻做出判断的——到时候再问他们吧。”


    “主祭还各怀心思,周人又心思细谨,慎重些是对的。”陶氏族长抬头望着天上正要返乡的大雁,“……鸿雁是来做客的鸟儿,时间到了终究要回家的。”


    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靡草 你看我这被神明……


    初夏,麦子渐次成熟,车马经过田野的时候,恰逢起了风,带起一大片金黄的麦浪。


    巫离伏在车壁旁,抬手指着远处,“好久没回来了,你们看——”


    主祭们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修整一新的城邑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遂师带着人们持蚌镰与石镰收割麦穗,雀鸟们在田野上飞聚,大着胆子啄食散落在秸秆下的少许麦粒。


    商人对鸟儿宽容,去年的年成不错,储存的粮食充足,他们也懒于躯干争食的雀鸟。


    巫汾抬眼望去,轻声笑了笑,“除了丰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麦子。”


    从前他们不会在城邑旁栽种这么多麦子。


    麦饭不够和软,也没有黏性,需要用水蒸煮许久,才能嚼得动。


    贵族们不爱吃这个,因此认为神明也不会喜欢,从前很少将它献给先王,举行侑祭的时候,偶尔会将麦子与其他谷物一起作为祭品。


    倒是用来做饴糖好,香甜黏稠,独有风味,很让人喜欢。


    遂师在道旁相迎,闻言点头,“但唯有麦子在此时成熟,也不占用春耕秋收的时间,我们在城邑外开垦了许多新的田地,就都种了麦。”


    经过了漫长的寒冬与忙碌的春耕,存储的粮食消耗过半,其他谷物尚未成熟,难免令人忧心。


    恰好在初夏成熟的麦子,可以补充粮食的储量,也能给每日的餐食换换口味,增添一些独属于时令的味道。


    巫罗叫停了车马,慢吞吞地爬下车,走到白岄的车架旁,“赶了这么多天路,我都快散架了。巫医要在郊外采一些药草,我跟他们一起吧?晚些时候再进城。”


    白岄温声应允,“我要随周公进城拜访卫君,不能陪你们,留下一半的随从与你们同行吧。虽然正值收麦,田野上人员众多,大约不会有野兽闯入,还是要多加小心。”


    巫罗懒懒地摆了摆手,“知道啦,小巫箴,你怎么也像周人一样啰嗦了?”


    巫离在旁笑道:“野兽什么的,也不一定打得过我们呢。”


    白葑笑着摇头,“少说两句吧,又要惹得阿岄不快。巫离许久没有亲自祭祀,恐怕也该手生了。”


    虽然执行祭祀的巫祝们偶尔会碰到祭牲挣脱的情况,真遇上落单的野兽或许也能处理,可到底不该掉以轻心。


    “我倒是想啊,这不是没机会吗?”巫离仍然笑得肆意,“总不能跟巫扬他们一样,去做刑官吧?”


    白岄果然沉了脸,“巫离……”


    “好好,我不说了。”巫离向白葑使了个眼色,“我们在这附近走走,不耽误你们了,快去追前面的车吧。”


    巫腧带着巫医们聚集在旁,宽慰道:“卫邑的民众大多认得我们,方才看到有几位族尹也在郊外敦促收麦,晚些时候我们与他们结伴回去,大巫不必忧心。”


    白岄点头,“记得在日暮之前返回。”


    随行的官员下榻舍馆,巫祝们则暂居宗庙之内。


    太史违带着守祧等属官亲自陪同,向白岄笑道:“恰好去年冬天修整宗庙,在后面扩建了一进院落,作为礼官、巫祝们的临时住处。听闻大巫要带着主祭前来,早已命人将院子洒扫干净。”


    新建的院落大概还没人住过,四处的漆色很新,没有一处斑驳,石阶也有棱有角,尚未磨损。


    院落的一角堆放着大捆的青竹,看起来还很新鲜,似乎才砍下来没多聚。


    白岄问道:“这些竹子……?”


    守祧答道:“听说是要给主祭做龠和箫用的。”


    巫蓬走上前,“应是为我留的吧?之前做了些龠,总觉得音色奇怪。我问了乐工,说从前多用淇水旁的竹子来制作簧管,就向卫君提了此事,请他留意。”


    太史违殷勤地接口:“卫君刚从丰镐返回,就命我派乐工和遂师出去找竹子,说是主祭们要用,不敢怠慢。”


    卫邑的职官多从殷都迁来,一听是为了给神明做簧管吹曲子,很快带人找遍了附近竹丛生长的地方,筛出几种长得最漂亮强健的竹子,以供筛选。


    白岄温声道:“卫君有心了,明日我亲自向他致谢。”


    “侍奉神明与先王,本就是我们应做的。”太史违笑吟吟地作了礼,“您与主祭、巫祝一路劳顿,我们就不相扰了。”


    “这些竹子明日再处理吧?”白葑四下看了看,随行的巫祝们已各自去安放行李,巫离他们还在城外,只有巫楔和巫蓬与他们同行。


    巫楔点头,跟着守祧走了。


    巫蓬俯身抽出一截绿竹,“赶了近两旬的路,除了先前去丰镐,我也许久没这么赶路,确实有些熬不住。”


    白葑面露忧色,揽着白岄往屋内走,“晚些时候族尹们返回城中,或许会来找你,现在先休整一会儿吧?”


    夕阳挂在宗庙的屋檐上时,院落中一片人声嘈杂,主祭和巫医一同返回。


    巫离抱着一大束金黄的麦子,脚步轻快地踏进院子,招呼白岄和白葑,“我们回来啦。”


    “巫箴怎么换了这样一身衣服?”巫汾见她换了赤色的祭服,“你还打算去见客人?”


    白岄走下石阶,“繁氏、施氏族尹请人来递了话,有些事想谈谈。”


    巫汾低眸思忖,“他们要说什么?你们约定了什么时候?卫邑这边……”


    巫襄也疑惑,“是啊,卫邑本该没什么事的,当初各族也是自愿来此,不比洛邑。他们能有什么事要特意与巫箴说呢?”


    巫汾不放心,“我去换身衣服,稍后与你同去吧。”


    巫离闻言凑过去,从麦穗后面探出头,“那我也一起……?”


    “你昨日不是还嚷着累?去休息吧,别闹了。”白岄拨开几乎要蹭到脸上的麦芒,“你把这些拿回来做什么?”


    “这可是我们自己割的。”巫离将怀里的麦子顺手塞给白葑,拍了拍胸口,一脸自豪,“这可是女巫亲手割来的麦子,明天祭祀的时候用来献给神明,祂们都要大吃一惊,感动得不得了呢。”


    听她说得认真,众人都忍不住笑了。


    唯有巫罗苦了脸,扶着腰喊累,“巫离非要拉着我去,我的腰到现在还有些疼呢。”


    白岄看向巫隰和巫襄,带了些埋怨的口气,“……你们怎么不拦着她?”


    “难得见她们兴致这么好,而且见主祭在亲自劳作,民众们大受鼓舞,也是好事一件。”巫隰笑着摇头,指了指巫医们怀里抱的另外几束麦子,“我们也割了一些,其实还挺累的,只有巫离说有趣,一点不叫苦。”


    “哎呀,谁让你们天天坐在官署里写文书?”巫离在空地上转了一圈,“这点割麦子的苦,和大半个春天的雩祭比起来,不值一提。”


    白岄点头,面不改色地道:“为了让神明知道你的辛苦,明日你亲自主祭吧,祝书也自己写,巫襄不准帮她。”


    “什么……?”巫离脸上尤带着笑来不及收,一把拽住白岄,“小巫箴,你不能这样为难我……我跟他们周人的先公先王不熟。”


    巫腧轻咳一声,看不过去她这么闹,低声道:“主祭,大巫在逗你呢,明日祭祀先王的祝书早已写好了。”


    “唔?这样啊。”巫离咬了唇,愤愤道,“小巫箴你骗我!你跟着周人学坏了!”


    “再闹下去巫箴可是真要生气了,我们快走。”巫罗觑一眼白岄,扯了巫离的衣袖,头也不回地将她拽走了。


    巫隰宽慰道:“沾了一身的麦芒,我们也要去换衣服了。别气了,也没出什么大事,民众不在乎,最多被几位族尹说言行无状——反正太史也不在,没人管得了我们。”


    主祭们三三两两走了,白岄缓一口气,看向巫医采回来的药草。


    巫医正就着夕阳的余晖翻检药草,初步处理。


    一半是春草,底部的老叶已有些泛黄,散发着淡淡的清苦味。


    另一半是初萌的夏草,茎叶柔软葱茏,弥漫着浓烈的青草气。


    巫腧与她走到松柏之下,避开旁人,问道:“大巫有心事?应当不是为了主祭们的事,才烦恼至此吧?”


    巫离一贯张狂不驯,白岄一向听之任之,今天却接着玩笑敲打她,主祭们自然都觉察到她心情不好。


    白岄看着他手中的一茎靡草,避而不答,“春天过去了,初夏会有新的草木生长,旧的东西自然也就死去了。”


    巫腧皱眉,“巫箴正当盛年,在丰镐受人敬重,为什么要作此颓丧之语呢?”


    “巫腧见过白氏族邑里、孩子们养的那些蜜蜂吗?”白岄轻声道,“他们告诉我,蜜蜂能活多久是看它们飞了多远。”


    “无花可采的时候,蜜蜂可以活过整个冬季。但百花盛开之时,它们忙着采蜜,只能活五旬,若还遇上了风雨频仍的日子,连一月也活不到。”


    “你看我这被神明放还的飞鸟,又还能飞多久呢?”


    巫腧看着她,久久不能回答。


    他此前也劝过多次,她这样殚精竭虑,耗费心力是不行的。


    可等他到了丰镐才明白,周人的宗亲仍对巫祝怀有敌意,身为巫祝们的领袖,她不能服软,更不能退让。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 倦鸟 他们害怕神鸟飞……


    巫腧叹口气,看着白岄。


    他们居住在白氏族邑之旁,也算看着白岄长大。


    她幼时常跟着白屺出入各族,性子冷淡,早慧安静,不似普通的孩子活泼顽皮,大家都觉得她生来就该做女巫侍奉神明。


    后来她果然做了主祭,除了主持祭祀不再离开族邑,他与其他巫医远远望见过,她那时穿着赤色祭服,手执锋利的大钺,被巫祝们簇拥,举止庄重威严。


    不论什么时候,她都是神明宠爱的孩子,像是高天上的鸷鸟一样矫健。


    而不该是现在这样形影伶仃,苍白得像是即将消融的积雪。


    他不知道白岄离开殷都之后究竟有什么遭遇,数年后再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变得不同了。


    虽然比做主祭的时候更威严,也更胆大妄为,可私下相处时,总见她露出倦色,带着些强打精神的疲惫。


    她是否身染病痛呢?巫医们不敢问,也不愿妄加揣度。


    他们眼看着她一直走到了与神明比肩的地方,连星星都可以摘在手中随意玩弄,可那一切是值得的吗?他们果然得到了更好的未来吗……?


    白岄见他注目于自己,久久不语,问道:“巫腧在想什么?这样入神。”


    巫腧移开了目光,“巫箴曾见过小臣们驯养鸟儿吗?”


    白岄看着他不语,摇了摇头。


    “商人精于侍弄飞鸟,城邑中的鸟儿羽毛丰丽,歌声清越。”巫腧望着逐渐黯淡下去的天空,轻声道,“但周人似乎不擅此道,他们曾经将鸟儿放养于殷都,尚且是个明智的选择。”


    “后来他们害怕神鸟飞走,于是将它们带回丰镐,剪去飞羽,缠住脚爪,关在狭小的笼子里。”见白岄沉默不语,他又续道,“它们果然不再飞走,可周人似乎要将这些鸟儿养死了。”


    白岄神色平静地看着西垂的红日一点一点往下沉落,慢慢道:“等到换羽的时节,飞羽就会重新长出来。到那时,神鸟会飞到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


    巫腧点头,“希望如此。”


    “为什么要提起这些呢?”


    “大邑已经不在了,我们至少希望您与各位主祭仍然安好。”巫腧看着她,目光柔和。


    主祭都是神明的宠儿,只要他们还在,神明就会再次注视人间,殷民们都是这样相信的。


    “……”白岄低眸,看着地面上一块金红的余晖逐渐变小,最后消失不见,“卫邑的事了之后,我要带着主祭们去洛邑,巫腧有什么打算?”


    巫腧缓了口气,顺势岔开了话题,“依照之前的约定,我将与巫医们前往南亳。不知能否被准许?”


    白岄走下石阶,“应当无妨,周人将巫医视作医师,而不是巫祝,不会过于限制你们的行动。”


    巫腧在她身后轻声问道:“主祭们近来闹得很厉害,是打算……?”


    殷都的主祭不是人,他们是高高坐于祭台上的、神明们在人间的化身。


    他们都带着不可一世的张狂,不会做出自降身份的举动,除非……


    他们认为遇到了艰难的处境,才会用这种温和平易的态度来迷惑世人。


    “如果您与主祭需要帮助,我们也可以留下来,与巫即一样去做医师。”


    夕阳落下去之后,天边泛出一带暗蓝色,天幕上的亮星最早显现,随着天色转暗,更多细小的星星也点亮了。


    人们也在各处点起灯火,照亮了笼在夜色中的庭院。


    白岄没有回答,巫汾匆匆走来,打破了僵冷的气氛,“巫箴还在这里啊,族尹们在宗庙外等你,已派人来问了几回。”


    “是我硬要拉着大巫说些没道理的话,请代我向各位族尹致歉。”巫腧行了一礼,向白岄点头,“那之后我就带着巫医们启程了。”


    族尹们聚集在宗庙的影壁之外,压低声说着话。


    他们或是随康叔封从殷都迁来,或是早在商王的时代就来到了朝歌,这里本该是他们的地盘,可如今官署中多是周人,他们插不上话。


    “大巫……”族尹们望见白岄走出宗庙,忙围聚过去,瞥见巫汾和白葑跟随在旁,笑道,“主祭和助祭也来了啊,我们不过是想跟大巫私下里说几句话,又不是要吃了她,怎么还劳你们陪着……”


    巫汾沉下脸,截断他们没大没小的玩笑话,“怎么?你们跟周人相处久了,连神明也不敬了吗?对大巫态度这样轻浮?”


    “咳,没有、没有……”众人彼此递个眼色,急忙致歉,“近日急着收麦,与农人们待久了,确实是我们昏了头,绝不是有意冒犯大巫。”


    他们暗暗递个眼色,心中不忿,分明在郊外田野上的时候,几名主祭还有说有笑,对农人和平民态度可亲,甚至亲自用蚌镰割了几束麦子,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们还以为巫祝也服了软,打算收起从前高高在上的态度,做一回温和听话的小鸟,因此想说几句玩笑话缓和一下气氛,谁知恰好惹恼了巫汾。


    白岄抬眼扫过他们,冷淡地问道:“各位族尹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族尹们觑着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压低声,“此处不便说话,我们……”


    白岄摇头,“不论到哪里,我们说的话应当都是瞒不过旁人的。”


    “这……”


    想想也确实如此,他们这么浩浩荡荡一大群人,还有白岄在,不论去哪里,恐怕都会惊动附近的随从。


    但在宗庙的影壁前说这些,毕竟觉得失礼,于是好说歹说劝白岄走到西侧的墙下,才轻声道:“我们听闻东夷与冀北一带已平定,还有中原等地的封国也有空缺,周王打算新封一些侯国……”


    白岄皱起眉,“你们打听这些事做什么?”


    “这个嘛……”他们彼此看看,心知编什么借口恐怕都瞒不了巫祝,索性也不必遮掩,故作轻松地笑道,“我们也在这里结识了一些新的朋友,他们想打听一下之后的调动,也好早作准备。”


    “是啊……听闻周王之后将要迁至洛邑,想必只有亲近、受宠的族人才能在那附近立国吧?”


    “其实东夷地广,气候温暖,雨水丰沛,物产也盛,临海的地方还能享鱼盐之利,能去那里也很好。”


    “冀北却不大好,太冷了,还有许多羌戎、山戎作乱。”有族尹叹了口气,“而且箕子他们也在那里,冀北各国性子倔强,难免发生些冲突。”


    巫汾横了他们一眼,“那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


    繁氏族尹摇头,“主祭受周人敬重,早在数年前就随大巫一同去往丰镐,自然觉得这些事无关紧要。”


    施氏族尹附和道:“我们各族迁至朝歌跟随新主,不得不与周人搞好关系,也请您体谅一二。”


    “但巫祝们从来只知侍奉神明,不论在殷都,还是丰镐,都是一样的。那是公卿们的事,也不会与我谈起。”白岄尚不想与他们发生争执,客客气气地回绝,“殷民四散各处,都不得不谨慎行事,并不只有你们觉得难捱,洛邑的各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几位族尹彼此摇头,互相埋怨起来,“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唉,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阻止禄子的。”


    “否则大家好歹还在殷都,总比现在好吧?”


    “还不是奄君非要挑起事端?当时大家都说不好……可禄子那么莽撞,微子都拦不住他啊。”


    “过去的事说了又有什么用?”巫汾望着他们冷笑一声,“各位族尹何必在这里怨愤旁人?殷都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何况神明的眼睛能看到一切,可不会被你们的几句话糊弄过去。”


    说到底,他们都是活该。


    众人脸上变色,都住了嘴,望着巫汾不敢说话。


    女巫的眼睛冰冷,带着些许嘲讽和警告,即便她已不再持有锋利的大钺,仍让人心中生寒。


    果然白天在田野上那副温柔娴静的样子,就是装出来骗人的。


    这些主祭,果然一个也不可信。


    “没什么其他的事就早点回去吧。”白葑侧身看着远处,宗庙附近值夜的侍从都远远望着这里,“再说下去,要将他们都引来了。”


    白岄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连各位族尹都知道了,宗亲们大约已为这些事争了许久吧?”


    由谁留在王畿之内出任公卿上士,又由谁远赴千里之外开庙立国,每每到了这时,总会有人不满。


    白葑叹口气,扯了白岄的衣袖往回走,“回去吧,明天还有祭祀,早些休息。”


    巫汾走了几步,忍不住回望。


    白岄问道:“怎么了?”


    “……一直有人跟着我们。”


    白岄点头,“我知道,别管他们。”


    巫汾又看了一眼,“是周人的随从吧?”


    “嗯……”白葑皱起眉,“之前在东夷,他们也总是紧紧跟着。不过回丰镐之后,许久没看到了。”


    巫汾停步,转过身细看了一会儿,“但我看他们有些焦急,是找你有事吧?巫箴还是去问问吧?”


    第175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中宵 那些规矩是管天……


    见白岄向着他们走去,随从们站定了,低垂着头轻声问好:“大巫。”


    白岄打量了一会儿,见他们迟迟不说,问道:“怎么了?”


    随从们彼此推脱着,谁也不想先开口。


    他们受命跟过白岄一段时间,期间还把人弄丢了,为此受了不少责备。


    幸好返回丰镐之后,他们就不必再跟着白岄了,总算松了口气。


    女巫平日不苟言笑,看起来难以接近,不过……细想来,她除了对商人的族尹们疾言厉色,对其他人还算宽和,先前在奄国还救下了那名小臣。


    说不定,是可以求助的对象……?


    “虽然这样很失礼……”随从们抬眼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巫汾和白葑,压低声,“请大巫去一趟官署。”


    巫汾见白岄匆匆走了,叹道:“这么晚了,他们要带巫箴去哪里?我听巫腧他们说起,先前在东夷,那些随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白葑笑了笑,“当时奄国势大,或许周人认为他们能挑唆殷君作乱,未必不能说动大巫吧?”


    “也是。”巫汾低眸,“不过巫箴到底为什么对周人死心塌地呢?她究竟……”


    “这些我们也不能知,她与她的父亲一般,行事独断,不愿与旁人相商。”白葑望着天上的星星,又到了初夏时节,赤色的大火星在夜空中弥漫着一片流焰,“或许只有先王知道她想做什么吧?”


    已近中宵,职官们都已各自返回,四下杳无人声,只有远处的池苑内传来热切欢快的蛙鸣。


    官署的门半掩,透出昏黄的光亮。


    “巫箴……?”周公旦听到门声,抬头见白岄走了进来,“夜深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巫祝们不惯路途奔波,还在郊外闹了一番,恐怕又要喊累,此时应当早已去休息了。


    “随从们说你病了,不想惊动巫医,因此请我过来。”白岄移过熏炉,添了些药末,用竹针拨起伏火,吹了吹腾起烟气,重新盖好,金属溅起的脆响在夜里异常清晰。


    她捧着熏炉,站在长案一端的筵席之外,“但我已多年不为人诊治疾病,兄长教的那些,早已生疏了。如果确有不适,还是请巫医来……”


    周公旦摇头,低头看着摊开的简牍,“没什么,随从们过于谨慎了。”


    “王上也曾有旧疾,经年累月,愈演愈烈,终至不治崩逝。”烟气已缠了她的一身,草木与烟火的气味弥漫开,将夜半的凉意驱散了少许,“殷民会说这是神明的报复,宗亲与百官则担忧过去的动乱重演,他们谨慎一些也是应当。”


    “但已经很晚了,明日再请巫医吧。”


    白岄将熏炉放在案上,劝道:“确实很晚了,也不该再看文书了。”


    “先前殷君作乱,中原不少诸侯、方伯也跟着他们闹了一通,需要重新任命的不在少数。”周公旦看着简牍,轻声道,“又兼东夷稍定,太公已从原定的封国东迁至营丘一带营建城邑,为免他们卷土重来,也该在奄都的故地营建城邑。”


    白岄摇头,“那些事我不懂。”


    行军作战,裂土封侯,那些宗庙与城邑之外的事,身为巫祝确实并不精通。


    周公旦抬眼看着她,“你不懂,还去见那几名族尹?”


    “我又不知道,他们找我有什么事,难道连见见故人都不行吗?”


    “你在殷都的时候,与那几位族尹应当无甚交情吧?”


    她不喜欢与族尹交谈,总是躲在宗庙内或是王宫的深处,即便与族尹见了,也总是凶巴巴的,从来不愿与他们好好谈话。


    近来却像是改了性子。


    “后来在卫邑待了几月,常与卫君带着他们巡视城邑与田野,难免有些交情,不是吗?”白岄顶了半句,转身欲走,“明日还有祭祀,我先回去了。”


    “巫箴,你过来。”周公旦叫住她,“主祭们在田野上闹得太过了。”


    “你又知道了。”白岄瞥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折返回来,在他身侧跪坐下来,“但总是派人跟着我们,会引起主祭的不满,殷民若发觉了,会认为周人连巫祝们也信不过,更不可能信得过他们,又怎么让他们在新的城邑中安定下来呢?”


    “只是随行护卫,这一路上也并没有限制你们的行动。”周公旦将简牍随手放到一旁,“太史不在,你也该管管他们的,虽然与民众亲近是好事,但那样毫无仪态,难免令人心生疑虑。”


    身为侍奉神明的主祭,可以这样言行无状,如同顽童一般吗?即便在殷都也是不可能的吧。


    他们可以接近民众,但仍应自持身份,才不至于影响神明的威严。


    白岄侧过身不想听这些说教,轻声道:“主祭们闹腾一些,总比阴沉沉的好。再说,太史是长者,尚且管不住他们,我又有什么办法?”


    “你是大巫,别把什么事都推给太史。”


    白岄索性趴在了长案上,将脸埋进臂弯里,含糊地埋怨道:“我说了我管不住……”


    她也不是没有过拉下脸斥责他们,可主祭们什么也不怕,不过是看在相识已久,让她几分罢了。


    周公旦摇头,“管不住他们,至少你自己别带头,也别纵着巫离胡闹。”


    商人将他们的巫祝惯得任性、傲慢、不认错也不听劝,实在让人无从管教。


    骂不得、也罚不得,本以为时间久了他们总会改的,可他们反而吃准了周人不敢对他们怎样,愈发肆意妄为,时至今日,即便是辛甲也逐渐放弃了管教几名主祭。


    幸好除了巫离张扬出格,其他主祭尚且在人前保持着几分稳重。


    至于他们背地里如何,没有一个人想知道。


    白岄侧身,从手臂旁露出半张脸,“那你换个能管住他们的大巫吧,正好,我要回南亳……”


    “你的玩笑也开过头了吧?”周公旦捏住她的面颊扯了扯,“他们气你,你就来气我,是不是?”


    “唔……”白岄直起身拍掉他的手,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好没规矩。”


    周公旦只觉好笑,“原来巫箴口中也会有规矩吗?那你知道,男女同席也是不规矩的吗?”


    白岄抬眸,带着一点犹疑与不信,“太史没说过不行,召公也没说过。”


    “因为先王说,那些规矩不是用来管你的。”


    她是受商人宠爱的女巫,大约只知道神明面前的规矩,从来不知道人间的规矩吧?


    白岄点头,觉得这话再对不过了,带着些赌气与嘲讽,“对啊,那些规矩是管天下人的,凭什么管我呢?如果连大巫都要被那些无趣的规矩管束,那恐怕连神明都要守你们的规矩吧?真是了不起。”


    “巫箴,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顶嘴?”


    说到底,主祭们都是一样的,一样不驯、一样固执、一样自负,只不过巫离毫不避讳地将那些都表现了出来,其实他们都是一样的性子恶劣。


    “巫祝们总是如此,改不了的。”


    从来只有旁人对他们客气、迁就,哪有他们去迎合旁人的?


    周公旦摇头,“稍稍收敛一点性子,又不会要了你的命。”


    “哦……那我试试看吧。”白岄撑着下颌想了一会儿,似乎是才想起这件事,语气轻松,“对了,巫腧他们在丰镐住不惯,等我们离开卫邑的时候,他们打算辞行去往南亳。”


    “宋公已应允了?”


    “应允了。”


    “你是什么时候与他商定的?”


    “宋公前去丰镐朝会的时候。”


    听起来似乎没有破绽。


    周公旦又问道:“共有几人?”


    她仍然轻描淡写,想也没想,答道:“五六十人吧,并不多的。”


    “从殷都随你而来的巫医,仅有二十四人,到达东夷之后,还有三人留在了太公那里。”


    白岄侧过脸,奇怪道:“他们也有亲族要同行,我每次离开丰镐,也有族人相陪,这也值得你生疑吗?”


    “但你为他们安排的同行者,是陶氏的族人吧?”周公旦盯着她毫无情绪起伏的眼睛,“至于巫医的亲族,似乎从一开始就跟随宋公去南亳了吧?”


    巫祝们一贯是这样,三句里也凑不出一句真话。


    “那就请周公装作不知吧。”即便被直言揭穿,白岄仍面不改色,自顾自地伸手拨弄着熏炉上的烟气,“他们在丰镐住不惯,又不想惊动太多人,因此打算跟随巫医悄悄离去,不行吗?已经考虑得很充分了啊。”


    虽然不是最好的借口,但也合情合理,周公旦不想与她继续纠缠下去,“到时候康叔会派人护送他们前往宋地。”


    白岄点头,“这样也好啊,宋公也会预先派人在途中迎接,应当能送安全抵达。没什么其他事的话,那我回去了。”


    “巫箴,你也住不惯吗?”


    白岄答得圆满,“丰镐这么冷,自然住不惯,但我和主祭们也在努力适应。”


    “别说这些场面话了。”周公旦摇头,“或者说……你的那些星星,改变了吗?”


    白岄的手落下去,搁在熏炉上,灰白色的烟气从她的指缝间透出,将她的声音也染得氤氲不明,“没有。”


    第176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主祭 即便少时曾有情……


    初夏降雨繁多,暮春时节所余的少许花朵被打落在阶下,积了薄薄一层。


    巫离挽着裙子,赤足踩上石阶,抬手一把扯下身上的蓑衣,挂在长廊的栏杆上,跑进官署。


    巫祝们将她拦在门外,摘下她顶在头上的阔大栎树叶,劝道:“主祭,筵席沾湿了会损坏,请等一下再进去。”


    “好嘛,好嘛,我知道了。”巫离乖乖在栏杆上坐了下来,任由巫祝们为她擦去身上和发中的水迹,自己动手拧干衣袖。


    雨水从重檐上滴落,溅起细小的水花打在她的面颊上,她回头向巫祝们笑道:“真好啊,最近总是在下雨,一定是先前的雩祭让神明很喜欢吧?”


    巫祝们也笑着应道:“是啊,女巫们的舞跳得很漂亮呢,听说连宗亲私下里都在赞叹。”


    “巫离近日倒是收了性子。”巫汾吹去龟甲上的细末,用丝料擦拭一遍,推到巫隰面前。


    积压的文书总算处理殆尽,他们开始着手处理府库内所藏的龟甲。


    每年采收的龟甲需要经过细心的修治,才能用于烧灼占卜。


    从前商王有许多出身巫族的王妇来负责龟甲的修治,可周人的内外命妇不通此道,只能尽数交由卜人与巫祝处理。


    这两年来诸事繁忙,有许多龟甲未及处理,因此巫汾与巫隰甚至随身带了几匣。


    巫隰持着刻刀在龟甲背面钻凿出凹痕,抬眼看向另一侧,“巫箴说了她几句吧?”


    白岄移动着面前的算筹,头也不抬,“她闹得太过了,每每被责怪的人可是我,若连那几句也受不住,就该乖乖地安静下来。”


    “小巫箴确实为她担了不少斥责。”巫汾抿唇笑了笑,堆积在她手边的龟甲一层层地减少了,然后巫祝又从匣子里取出一摞。


    “你们在说我什么坏话呢?”巫离探进头,绕着长案走了一圈。


    巫襄一心写之后要用的祝书,没有注意到她到了身旁,巫罗将一卷简牍垫着侧脸,伏在案上大约是睡着了,也没人管束她。


    白岄带着白葑、保章氏和冯相氏校准历法,算筹与简牍在面前铺得到处都是,巫离不敢上前打搅了他们,远远地绕开了。


    巫蓬抬眼看看她,递过一方叠好的织物,“赤足踩在蔺席上,还是有些刺人的。”


    “哦,多谢啦。”巫离在他身旁坐下,摊开手,“我的网坠做好了吗?你不是答应了,在离开丰镐之前给我的吗?”


    巫蓬点头,没什么情绪起伏,像在汇报公务,“此前有些忙,实在未能完成,这几日正在琢。”


    “怎么还缠着巫蓬给你做网坠?”巫汾放下手中的刻刀,拂去案上一层骨粉,“很多年没见你抛网捕鸟了。”


    “我才当上主祭那会儿,鬻子做了大巫,说主祭要庄重些,不能这样贪玩。”巫离斜倚在巫蓬身旁,支着面颊,向巫汾笑道,“我在丰镐的郊外看到了没见过的小鸟,想捉来养养看嘛。你看巫罗和巫即总是去郊外采草药玩,我捉几只小鸟,也是可以的吧?”


    白岄停下算筹,抬头看着她,“野外的鸟兽由迹人管理,有的时节是不能捉鸟儿的,你去之前,记得向他们说一声。”


    “这么麻烦?”巫离眨了眨眼,旋即笑道,“那我不捉了,但是……”


    她转过身扯了扯巫蓬的衣襟,“网坠我还是要的,你不能赖掉。”


    “我会做的,你不要闹。”巫蓬拂开她的手,摇头,“轻声些,周公与卫君在一旁的官署内,若听到了,又要给巫箴惹麻烦。”


    巫离翻了个白眼,“他们怎么这么多规矩?那巫罗在官署内睡着了,怎么没人管她?”


    “唔,我可没睡着……”巫罗揉着眼睛,慢吞吞地直起身,拿起落在手边的简牍继续看,“只是坐累了,趴一会儿。”


    巫离“嗤”地一笑,抬手戳了戳她脸上竹简的痕迹,“……你连文书都拿反了。”


    巫罗瞪了她一眼,默默将简牍倒了回来。


    白岄叹口气,“巫离,你到我这儿来。”


    “我不要……你又要说教了。”巫离抱起手臂往巫蓬身后躲,“小巫箴,你越来越不可爱了。你还没我大呢,怎么已经跟太史一样啰嗦了?”


    白岄起身,走到巫离身旁,垂手扶着她的肩,“那我们去外面说。”


    “真是难缠。”巫离苦着脸跟她走出去。


    待她出去了,巫隰才看着巫蓬笑道:“你们近来和好了?”


    “和好……?”巫罗看着手中的简牍,拖长着音调,“可巫蓬最近不是与棤很要好吗?”


    “都是没有的事。”巫蓬一心一意打磨着手中的簧管,摇了摇头,“与其取笑我,你们还不如去编排巫箴。”


    巫襄从祝书里抬起头,看了看白葑,“助祭和保章他们还在呢。”


    白葑轻咳了一声,保章氏和冯相氏则埋下头,恨不得钻进简牍里去。


    “小巫箴那都是贞人编排的,有什么意思?”巫汾低头钻凿龟甲,轻声道,“可你们原本是真的啊。”


    巫蓬在簧管上钻出音孔,手指轻轻拂去细碎的竹屑,“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怀念也没有用,有些事是不能回头的。”


    “可我们已不是主祭了。”巫罗支着面颊,半阖着眼,说得仿佛梦呓,“那时候,也不过是因为你们各自做了主祭才分开的吧?”


    “不是因为做了主祭。”巫蓬拿起簧管,在唇边试了试声音,然后摇头,“是因为不得不做主祭。”


    他曾是族中次子,若不是因长兄意外病殁,原本不必成为主祭。


    巫离则是因为父亲早亡,不得不与她兄长一同承担族中事务,由她兄长成为族尹,她则做了主祭。


    她不像白岄常作为助祭随同父兄出入祭台,自幼浸淫于神事,看什么都无所畏惧。


    巫离第一次主持祭祀时紧张得脸都是僵的,下了祭台还躲在享堂内偷偷哭泣。


    可害怕是没有用的,陶氏不需要一个连小鹿都不敢杀的主祭,也不需要年纪轻轻、毫无威信的族尹,旁支的氏族有的是想取代他们的人,她与兄长必须用一切办法控制族中局势。


    他们是怎么做的,旁人不得而知,但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那位年轻的陶氏族尹很有手段,他的妹妹则张狂不驯,让族中的长辈心服口服,不再找他们的麻烦。


    主祭虽不是族尹,却也必须为了氏族的利益而动。


    直到今天也是一样的。


    各自为了自己的氏族走过了遥遥十余年,即便少时曾有情谊,到今天也如同陌路。


    “那怎么想起做网坠来了?”巫汾年长些,对巫离的事很清楚,叹了口气,“当初巫箴带着我们离开殷都,也曾说过,希望我们不再做主祭,之后能过得更随性一些……”


    巫隰问道:“像巫率与巫即那样吗?”


    巫罗笑了笑,“巫扬他们也去做了刑官,你怎么不说?”


    “我知道巫箴也是好心,可贞人的势力已经落败了,主祭也逐渐流散,这样下去,巫祝的地位日益衰落,在新邑的日子会很难过。”巫隰摇头,他们当初是为了与贞人和贵族抗衡才站在白岄这一边。


    真要认真说起来,也找不出白岄什么过错,可总觉得物伤其类、事与愿违。


    “我也有这样的顾虑。”巫襄搁下笔,看着女巫,“你们又要怎么办呢?”


    “谁知道呢?有一天混一天嘛。”巫罗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扬了扬手中的简牍,“这么多文书,总还要人处理的。或许将来巫祝会衰落下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反正我们也看不到,想那些做什么?徒添烦恼。”


    巫离站在廊下,抬头望着屋檐,“怎么了?非要在这里说吗?”


    雨下了许久,有几只才学飞没多久的雏鸟打湿了羽毛,正挤在檐下躲雨,不时啾啾地彼此闲聊。


    “在这里,反而没人会听到。”白岄侧身在栏杆上坐下来,“已在卫邑待了一月,很快就要前往洛邑,你的族人准备好了吗?”


    巫离俯下身伏在她肩头,凑到她耳畔,轻声道:“早就好了,他们离开丰镐时就与巫医一处,没有表露身份,就连巫罗他们也未发觉。”


    “不过……非要这么麻烦吗?”巫离叹口气,扳着她的肩膀摇了摇,“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在猜疑谁呢?还是他们……一个都信不过?”


    “我不想怀疑谁,只是应当谨慎行事。”白岄低眸,“而且等陶氏的族人到了南亳,总会有消息传到丰镐,到那时在巫祝与殷民之间是瞒不住的。”


    巫离咬着唇,“那他们会怎么想?这对你很不利。”


    白岄侧头看着她,“看看到那时,是谁第一个得到消息吧。”


    巫离眨了眨眼,倒退两步,恍然道:“你想故意惹恼了他们,让他们来对付你,你才好理直气壮地下手……?我看你真是跟着周人学坏了。”


    白岄没有否认,也没有辩驳,只是抬头看着檐下滴落成线的雨帘。


    巫腧抱着几卷简牍从后面的回廊走来,向巫离问了好,“前往南亳行程已安排妥当,下旬的甲日,我们将要启程。”


    “我知道了。”巫离抹一把脸,擦去飘到脸上的少许雨丝,“想到要跟族人分开,还有些舍不得呢。”


    巫腧将简牍呈给白岄,“大巫,这些简牍,希望您能带给阿岘。”


    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人言 我不想让后来的……


    今夏十分炎热,雨水繁多,不下雨的日子里,热意蒸腾,很不爽快。


    太祝带着巫祝们走进宫室,屋内没有放置冰鉴,四下垂着竹帘遮蔽过盛的阳光。


    室内寂静,成王一心一意地看着摊开的简牍,训方氏垂首陪在一旁,一言不发。


    巫祝们将手中所捧的豆器放置在案上,太祝劝道:“这是祭祀所余的馈食,王上尝一点吧?也好分享神明与先王的福泽。”


    夏季的禴祭,将新捕获野鸡与麋鹿、以及调制过后的干鱼献给先王,辅以仲夏时节新成熟的黍米、菽豆与含桃。


    金色的黍米与红彤的含桃放置在饰有繁密神纹的豆器中,看起来十分诱人。


    但成王摇头,“我不想吃,没什么胃口。”


    太祝在他身旁跪坐下来,命巫祝们将盛放馈食的豆器拿走,“那就先送回去,等王上想吃的时候,再命亨人他们重新准备。”


    孩子大了,正是叛逆的时候,太祝知道多劝只会适得其反,顺着他的性子安抚了几句,才谈起今天的安排:“王上的病才好了一些,医师叮嘱仍要多加休息,温习一遍之前的功课,我就回去了。”


    成王点头,就着太祝手中看了几句,忍不住问道:“巫箴姑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为什么不与太祝一起来呢?”


    “昨夜很晚的时候周公与巫箴带着司工、司土还有各位主祭到达丰镐,他们来看过您的,但王上喝过药睡熟了,不好将您吵醒,因此又各自回去了。”太祝侧身看着他,温声答道,“主祭们从洛邑仓促返回,尚有许多事务要交接,巫箴今日在宗庙内处理,晚些时候才能来。”


    “……他们在洛邑很忙吗?”成王抬眼看着太祝,轻声问道,“我听说殷人的各族在洛邑常有怨言,想必很难应付。我这样将叔父他们叫回来,他生气了么?”


    太祝摸了摸他的额头,“王上怎会这样想呢?听说您病了,大家都很担忧,其他的事放一放也不打紧的。”


    成王低下头,“可是……我听到长辈们又在说……”


    “今年的天气很怪,节气错乱,难免添减衣物不及时,沾了病气,又不是您的过错。”太祝安抚了他几句,看向训方氏,“宗亲们的话,训方也不必什么都说过王上听。”


    “是我让训方氏去打听。”成王扯了扯太祝的衣袖,“太祝不要告诉召公和毕公,否则他们又要怪罪训方了。”


    太祝揉了揉眉心,深深吐出一口气,“医师应当也说过吧?王上的病总有反复,不能痊愈,是因心思太重了。平日该条达情志,不要去想那些事。”


    “但我想让大家都满意啊。”成王看着简牍上的字迹,那是他幼时丽季教他习字时誊抄的祝书,“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继承先王的功绩,才能不愧为‘成’王……?姑姑说,他们商人继位的那位小王就没有做好,即便知错能改,仍不免被后人拿出来说。我不想让后来的人,也那样议论我。”


    太祝摇头,所以才说这孩子心思重啊……


    “宗亲们要说,就让他们去说吧。宗亲与百官总会有不满,先王和公卿们谁没被他们在背后议论过?拦着车架当面争吵,也是有的,只是王上没看见罢了。”太祝扶着成王的肩膀,“你看巫箴就从来不管那些事,自从她到了丰镐,宗亲们的嘴就没有停过。”


    从殷都来的女巫,举手投足,言谈行止,就没有一点让他们满意的。


    可他们挑不出她在神事上的过错,除了挑拣她不守规矩,他们也无可奈何。


    “姑姑哪里不好了?说话温言细语,又这么漂亮,知道许多稀奇的故事,连天上的神明都会喜欢她的。”成王不满地扁了嘴,“他们就是仗着自己是长辈,欺负姑姑是女子。”


    太祝忍不住笑了,白岄在成王面前自然是很好说话的,什么事都任着他,但女巫在宗亲面前可不是这副样子,“……不过殷都的女巫,手握权柄,可不像夫人们那么听话啊。”


    “那就好。”成王想了一会儿,抬起头道,“等我长大了,就让卿事寮发布新的政令,不许他们议论……”


    训方氏忙打断他的想法,“王上,您要兼听天下人的不满与议论,怎可这样独断专行?”


    太祝摆摆手,“是啊,这话可不能乱说,若被周公他们听到了,又要生气了。”


    宗庙内一片繁忙,禴祭才结束,礼官擦拭、整理祭器,巫祝则分好馈食,命人为公卿和百官送去。


    神主尚未送返宗庙内,鬯酒浓郁的香气从地面上蒸腾起来,菙氏捧着荆木侍立一旁,太卜执着火,亲自在神主之前灼烧龟甲。


    “祝书巫襄在写了,祭牲巫隰已定了几样,先命亨人他们准备。”白岄见太卜将卜甲翻了过来,垂眸看上面的兆纹,“定在日暮时分吗?真是刁钻的时间,早知道就不该写这个。”


    “……这样就可以了吗?”太卜轻咳一声,商人的主祭对神明与先王的态度异常亲昵、甚至到了有些轻佻的地步,他早已见怪不怪。


    白岄点头,顺着卜甲的边沿往下看去,“所用的祭牲也确定下来,这样就好,明日再单独向先王举行告祭。”


    太卜打量着她,叹口气,“非要赶在明日吗?王上病了,急召你与周公返回,这一路上十分辛劳,我看主祭们都面色疲敝,你的脸色也不算好,不如暂歇几日再举行祭祀。”


    昨夜邻近宵中时分白岄带着主祭返回宗庙,巫罗是已经睡死了,由巫襄抱下车的时候也没醒。


    听说途中在舍馆换过几次车马,日夜兼程地赶回来,连一贯闹腾的巫离都像被打湿羽毛的小鸟,没精打采地挂在巫汾身上,抱怨的话也说不动了。


    巫襄和巫楔将女巫们送了回去,巫隰和巫蓬在宗庙内匆匆安置了随身带回的重要文书,也直言有些撑不住了。


    白岄还撑着去看望成王,打算留在那里,被医师劝了回来。


    今日有禴祭,大巫既然已回了丰镐,理应出席,因此一早白岄又带着主祭们匆匆来了。


    白岄抬起眼,摇头,“明日恰好是丁酉,暂歇几日的话就要等到下一旬了,宗亲恐怕会吵闹不休。”


    太卜皱起眉,“可是巫箴,王上偶有些小病,已惹得宗亲议论纷纷,若你也累得病倒了,不仅宗亲惶恐,殷民也会有猜疑啊。”


    “我知道,明日我晚些去官署。”白岄放下卜甲,拿起神主擦拭上面沾染的鬯酒,“或许是先王体谅我们一路奔波,才将告祭定在日暮时分吧?”


    太卜暗暗叹息,其实他觉得告祭先王何必挑日子呢?


    但成王总是生病,宗亲实在有些怕了,难免怀疑是否神明真动了怒,希望白岄用商人的祭祀方式询问先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太卜提议道:“寮中的事务我们忙得过来,你与主祭休息一会儿吧?祭牲与彝器我和太祝会安排好,你们到日昃时分再来吧。”


    白岄见他神情担忧,摸了摸面颊,疑惑道:“气色真有这么差吗?”


    太卜见她摘下了面具,细看一眼,“没什么血色,眉间还带着倦意。保重一些吧,才安定下来,如今丰镐仍然人心惶惶,大家都怀着忧虑,希望熬到王上长大。”


    “没事的,巫楔已经算过了。”白岄将神主送回宗庙内,“昨夜匆忙,没能细问王上的情况,我去一趟医师那里。”


    “让巫祝们陪你去吧。”太卜指派了十余名巫祝,仍觉不放心,“还是备车吧?到镐京还有些路……”


    白岄拒绝了,“没事的,难得在城中走走,恰好听一听民众们的议论。”


    过了沣水,在道旁遇上外史与巫率,各自带了一大群作册与属官,往官署的方向走去。


    外史走到白岄身旁,“巫箴回来了啊,中原的事还顺利吗?”


    “亳社落成之后,各族也渐渐安分下来,百工的作坊都已营建完毕,过些日子便可去测算方位、确定新邑的基址。”白岄侧身问道,“外史到时候也一起去吗?”


    “我吗?”外史支着下颌想了一会儿,“我自然可以去,但族人才在周原安定下来,若又要迁居,恐怕不愿吧。”


    白岄低眸,“宗亲与民众多半也是这样想的。”


    外史笑了笑,不以为意,“不过新邑建成也需多年,或许能劝他们改变主意。”


    巫率听了一会儿,才问道:“说起来,你是去找阿岘吧?他在官署内,近来天气热,人们多有些小毛小病,自己找去官署那里,医师们很忙碌。”


    白岄点头,“巫腧他们去了南亳,有些东西托我交给阿岘。”


    巫率向她点头,拍了拍抱在手里的陶罐,“正好,阿岘托我做了些药酒,不知符不符合他的心意?我怕胥徒们传不对话,打算亲自送过去,恰好与巫箴同路。”


    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八章 求医 自从我们离开了……


    春季特有的药物已清洗干净,修治切段后储藏起来。


    夏季采集的药物还未及处理,医师的官署内堆放着各样草药、果实与藤条木枝。


    巫率常来的,在这里毫不陌生,带着白岄和外史绕过满地的草木,走到竹帘之前。


    官署内正忙碌,几名医师出诊去了,余下的人带着胥徒清洗药草、整理诊治的文书记录。


    外史从竹帘的缝隙之间往内瞥一眼,摇了摇头,“这么忙碌,我还是不进去了。”


    白岘站在胥徒身边指导他们为生药切段,有人缠在他身旁,“小医师还记得我吧?前几月我脸上痒,说是春癣,如今春天过去了,还没好全呢,还有没有药了?”


    白岘抬眼细细打量了他,道:“您说笑了,如今面上光洁,并没有疮疡为患,何必再用什么药呢?”


    那人摸了摸面颊,摇头,“我总觉得还有呢,心里不踏实。”


    “或许是太过忧思之故。”白岘好脾气地笑笑,返身去取了一包药末,“我加了些乌绒、姜黄之类,可以条畅情志。”


    “小医师也知道,我们心里究竟在忧虑什么,这些药是不够的。”求医者见他要走,一把拉住了白岘,“王上究竟病得怎样了?召公他们封闭了消息,不愿告诉长辈们,真令人忧心。”


    白岘轻轻拂开他的手,轻描淡写,“已好了许多,不然我们也不会放心留在官署内处理这些杂事。”


    “那为何还不让他出席各项事务呢?王上已年纪渐长,不该仍像从前那样躲在公卿们身后……”


    巫即看不下去,阻拦道:“我们只是医师,怎会知道他们的想法呢?但您与周原的各位长辈,应当知道公卿们并无他意,何必猜疑不休呢?”


    前来求医的宗亲低低咳了两声,叹口气,“医师虽这样说,但阿岘是大巫的弟弟,总会听到一些风声吧?”


    料想白岘也不会愿意说,他摆了摆手,又握住白岘的手腕,恳切问道:“不说那些烦心事了,小医师的婚事筹备得怎样了?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吗?我们听闻,你与大巫有许多地方意见不合,大巫仍不愿松口令你独自管理族务,若……”


    巫率放重脚步走进去,将陶罐在手中扬了扬,“小阿岘,你要的药酒我给你送来了。”


    白岘回过头,望见白岄站在巫率身后,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姐姐……你果然回来了,医师今日向我说起,我还不信你们行程这样快呢。”


    “哎呀,阿岘一见到姐姐,就连我也不搭理了。”巫率向宗亲笑笑,“阿岘母亲早亡,从小由兄姐带大,怎会与巫箴生分呢?不知您是从哪里听来的谣传?”


    宗亲摸了摸鼻子,避而不答,笑着招呼巫率,“酒正怎么亲自来了?这些事委托胥徒做就好了。”


    然后他又向白岄走去,“大巫从洛邑回来了,是否已去看望过王上?我们向召公提议,请您亲自卜问神明与先王,问问王上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是否已经知晓?”


    白岄答道:“今晨已确定了明日告祭的祭牲与时间,烦请您转告宗亲,神事我会在意,不需各位长辈插手。”


    “那就好。”宗亲后退了几步,不客气地反问道,“不过是问一句罢了,大巫掌控神事多年,那些巫祝连召公的话不肯听,我们又怎么插得上手呢?”


    “哎呀,可不能在官署内吵架啊,医师这里还有病人。”巫率上前挡在白岄身前,笑着打圆场,“恰好我还有些公务要与医师谈,还请您回避。”


    宗亲自知吵不过白岄,向白岘点了点头,“多谢小医师的药,改日我再来,告辞了。”


    “也不是头一次来缠着阿岘了,他们还真是不死心。”巫即从巫率手中接过陶罐,打开闻了闻,“是破气活血的药物,气味很重呢。怎么?有谁损伤了筋骨吗?”


    巫率耸耸肩,并不在乎,“是阿岘托我做的,想必是哪位病人要用吧?”


    外史缓步走进来,“我刚到丰镐时,也总被周原的宗亲们缠着打听殷都的情况,小阿岘,不用理睬他们。”


    白岘笑了笑,“他们并没有坏心,应付几句罢了。”


    “你还真是好脾气,与你兄长一般。”外史在官署内转了一圈,与医师站在一旁低声谈话。


    “姐姐有些憔悴呢,一路赶回来很累吧?姐姐总有忙不完的事,有时候一季也只能回族邑两三回,或是一去中原,许久都不返回。”白岘将白岄拉到角落里,捧着她的脸细看,良久轻声道,“自从我们离开了殷都,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直聚少离多。”


    他低下头,像是在复述一个美梦,“有时候我会想,其实兄长也还在的,只是有许多事务处理,他或许像先祖一样远在吴地,因此无法回来和族人团聚。”


    他们只是每一次都错过了,他们只是没能再相见,而不是……已隔了生死之远。


    如果真是这样,该多好啊。


    “阿岘。”白岄摇头,“每个人都要分开的,最后我们会在天上相聚。”


    白岘不语,可如果他们还在殷都,本该永远也不分开。


    白岄抬手摩挲了一下他的额头,“但如果这样想,能让阿岘开心一些,也没什么不行的。”


    “姐姐难得这样好说话。”白岘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打起精神,“我也没有那么难过啦,我是大人了,从前兄长护着你,现在该换我来护着姐姐了。”


    巫即闻言笑了笑,女巫已手握至高的神权,有神明与先王庇护,在这座城邑里,又有谁能轻易动她呢?


    但对于孩子们的豪言壮语,总是要报以赞许和肯定的微笑,不好令他们扫兴的。


    白岄点头,取出简牍交给他,“巫腧他们已顺利抵达南亳,这是他在东夷所记的药物性味,特意誊录了一卷,托我转交给你。”


    “对了,王上的病……”白岘握着简牍,看了看四周,踌躇不语。


    “我昨夜去看过,并没有信使说得那么严重。”白岄看向巫即,巫即敛眉,又侧眼看了看白岘。


    白岄会意,与他们走出官署,一直走到长廊尽头无人处。


    巫即轻声问道:“阿岘觉得奇怪吗?”


    “是。”白岘手中握着两块打磨得圆润的砭石,皱起眉,“先前王上的病,尚且能说是伏热所致,可这一回,我们已细细查验,确实不曾有发热,看了舌脉并无不妥,喝过汤药也未见多大的好转,或许还是不对症。”


    不仅没有发热,各方面都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成王说,他精力渐短,少气懒言,还自觉发热,不欲饮食。


    巫即笑了笑,“其实我听医师说起,小王上幼时多病,所以他……”


    这是一个经常生病的孩子,想必也很会装病吧?


    “或许……”白岘叹口气,肩膀也垮下来,“召公他们也常说,王上心思重,会故意装病也没什么稀奇的。但他应当知道,宗亲们很在意这些,何必平白惹人议论呢?”


    巫即猜测道:“为了找个理由,将周公和巫箴叫回来吗?”


    白岄摇头,“王上很明事理,即便幼时也不会任性到这地步。”


    “我们在周原出诊时,常听宗亲说起不情愿去洛邑,或许他们在小王上面前说了什么,最终说动了他。”巫即斜倚着廊柱,望着白岄,“将你们叫回来,就能拖延新邑的营建——虽然不是什么好办法,但在孩子眼中,这确实是个办法。”


    “这样吗?”白岘低头想了一会儿,笑道,“我刚到丰镐的时候,姐姐要我学巫术,说将来让我做‘巫箴’,我那时候……也想过要是我大病一场、或是摔折了手脚,是不是……姐姐就会放过我呢?”


    白岄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岘又笑道:“会不会王上也在打这个主意?”


    巫即低眸不语,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听成王说起,希望由叔父继续管理一切事务,大家不过将那视为孩子的撒娇和玩笑,从未放在心上。


    可随着逐渐长大,他即将接手朝政,或许想到借着生病的名头来逃避,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白岄听着,仍是摇头,慢慢道:“将珍贵、柔弱的东西隐藏起来,不让神明发现。”


    巫即抬起头,恍然道:“巫箴是说……”


    将想要保护的东西藏匿起来,不被神明发现,也不被世人发现,掩其光芒,如明入地中,以此对抗灾祸与恶意的目光。


    白岘摸了摸额头,不解道:“可是……”


    巫即也将疑惑说了出来,“那是巫祝的做法,以巫术来对抗世间的风雨无常……周人的孩子,怎会想到这样做呢?”


    那是巫祝喜欢的法子,隐忍怀柔,用以对抗人力所不能及的苦难,不论如何,不会是一个孩子能想到的。


    “是姐姐教的吗?”白岘抿起唇,见白岄未否认,追问道,“姐姐已教了王上多年,连巫术也一并教了吗?”


    “巫箴你……到底想做什么?”巫即皱起眉,她到底是想教出一位王,还是教出一位大巫……?


    或是……她想要将先圣曾经分出的神权,如今又交还给人主吗?


    第179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 神眷 她从那时起就只……


    一晃已是日中,天边又翻出雨云,遮蔽了过于耀眼的阳光,但潮湿闷热的空气仍然惹得人心绪烦躁。


    夏蝉在树影上不停地聒噪,鸟儿们躲在树荫下,不愿出来。


    巫率与医师在院角的树荫下聊了几句闲话,见白岄抱着几卷简牍走来,笑道:“怎么?这里的公务也需你处理了吗?”


    “不是公务。”白岄摇头,走到他身旁时才轻声道,“是王上这几次用药的记录。”


    巫率看着她手中简牍,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迟迟应道:“哦,我都快忘了,从前你的医术也是很好的,并不输给阿屺。若能看出些端倪最好,众人已为了小王上的病,担惊受怕许久了。”


    “是啊,巫箴自幼随阿屺为人诊病,出入各族。”巫即远远听到,也叹道,“只是后来做了主祭,又做了大巫,许久不碰这些,恐怕已生疏了许多吧。”


    白岘拿着菖蒲的块根,仔细地切成薄片,“姐姐小时候是怎样的?”


    巫即摇头,“她从小到大都是一样,待人疏远冷淡,如今反倒温和了一些。”


    “是因为要与周人相处吧?”白岘将切好的菖蒲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旁,吹去散落的碎屑,“可即便如此,宗亲仍对她不满呢。”


    巫即笑笑,“如果他们见过巫箴在殷都时的模样,可不敢屡次找她的麻烦。”


    白岘也低眸,“他们也一定想不到,巫即在殷都的样子。”


    如果那些古板的长辈知道他们敬重的医师也曾是殷都的主祭,亲手剖解过数以千计的躯骸,想必会吓得再也不敢找巫即诊治吧?


    “我和巫率好不容易取得了宗亲们的信任,阿岘可不要揭穿我们。”巫即笑着摇头,他们主持祭祀时会以神纹遮面,以示自己是神明的化身,如今离开殷都,又要戴上面具伪装成凡人,才能让周人接纳他们。


    说到底,也并没有什么改变。


    巫离他们保持了主祭的身份,仍旧面覆神纹,在宗庙内侍奉神明。


    巫率与他则换了一副周人喜欢的模样,融入到新的王朝之中。


    他在白岘身旁坐下来,“不过巫箴说的那些……”


    “应当是真的吧?王上虽然年纪小,但心思重,公卿们也是这样说的。”白岘敛眸笑了笑,声音落寞,“真好啊,如果我有王上这么聪明,就可以代替姐姐,不让她这样辛苦……”


    “巫箴她……”巫即沉吟了一会儿,语气放轻了不少,“阿岘应当也知道吧?巫箴的气色并不好,这些年来,毫无好转,甚至变得更糟了。”


    他们都知道,她不可能毫发无损地跳下高台而生还,起初见她气色不佳,也未放在心上。但年复一年,她不仅没有养好身体,反而更加憔悴,连面具都有些遮不住了。


    白岘皱起眉,“姐姐总是忙于公务,或是在外奔波,或是与族尹周旋,或是计算历法星象,哪一件不是耗尽心力?还要承受宗亲的无端指责。幸而她性情淡漠,无惧无畏,若换了旁人,早已撑不住了。”


    巫即叹息,“也正因此,白尹和鬻子才会选她,而不是阿屺吧?”


    白岘沉默了许久,握着菖蒲的薄片,出神地望着手中锋利的刃口,良久才回忆道:“那时候叔父带着我们离开殷都,姐姐她答应过我,会在第二天与我们汇合……”


    “我从那一天的清晨起就等在朝歌城外,等了很久很久,眼看着太阳一点一点从西边落下去,他们也没有来。”白岘放下菖蒲,抬手抹了抹眼角,“我后来才知道……早在那天的清晨,父兄死了,姐姐跳下了摘星台,不知所踪。”


    而他那时候什么也不知道,他还在城外苦苦等着根本就不会前来履约的人。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群星静静地在天幕上望着他,缄默不语。


    “原来他们在骗我。”白岘侧过身,看着巫即,视线逐渐模糊,“离开族邑的前一天夜里,我们原本约好了一起认星星,但我从小就不爱看星星,姐姐说第二天要出远门,让我先回去休息,我没有多想,开开心心地回去了,甚至没跟兄长说上话。”


    “第二天清早,兄长在病舍内照看病人,叔父催我启程,我急着走,连兄长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如果我知道、如果我……”


    他到现在还是不喜欢看星星,每次带着孩子们认星星,总会想起那一晚……如果那时留了下来,一起看过满天星斗,至少也算好好道过别了。


    巫即眼看着他的眼泪从下睑滑落出来,抬手将白岘揽到身前。


    白岘将脸埋下去,哽咽道:“葞后来告诉我,那晚中宵的时候,兄长也去过病舍,执着灯看过每一位病患……他该多难过啊,他是真心想治好他们的,最后却不得不亲手点燃香木,杀死他们……”


    巫即摩挲着白岘的背,叹息道:“所以阿屺才去了朝歌吧?不仅是为了掩护族人离开,也是因为他……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白屺与他们不同,一直以来都不同,他不像其他主祭那样冷漠麻木,不仅将那些羌俘带回族邑,连因为肢体受伤、毛色不佳而落选的祭牲都要带回族邑驯养。


    以巫繁为首的主祭不喜欢他,也看不惯他的父亲受到商王信任,总是隔三差五给他找些麻烦,直到换了白岄来做主祭,他们在白岄身上吃了好几次亏,才逐渐消停下去。


    主祭们并不在乎满身满手沾染牲血,有不少人甚至以此为乐,但白屺受不了,他不能原谅自己的残酷,也不能原谅自己的软弱,如果不是为了掩护族人离开,他或许会选择与他的病人们一起葬身在大火之中。


    “大家都说,姐姐也死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白岘抬起头,握着巫即的手忍不住颤抖,“直到有信使到来,说姐姐已到达丰镐,请族人们与她相见。”


    “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开心。”他一边笑着,泪仍然不断地滚落下来,“原来神明偶尔也会这样仁慈,也会听到地上的人们所作的祈祷……祂们真的把姐姐还给我了。”


    巫即没有回答。


    商人的神明并不是什么仁慈的神明,祂们喜欢品味鲜血与武力,也喜欢欣赏灿烂与灵动,唯独不喜欢带着哭泣的哀哀祈求。


    “过了很久我才明白,自从姐姐跳下摘星台的那一刻……”白岘不笑了,眼眸中的光彩也黯淡下去,变得空茫茫一片,“原来她从那时起就只属于神明,属于先王,也属于现在的王,却不再属于我了。”


    那些高天上残酷的神明,祂们不会放还任何到手的东西。


    巫即抬手为他擦去眼泪,已经干涸的泪迹在他脸上结着细小的盐晶,劝慰道:“阿岘,至少巫箴还在你身边。”


    白岘摇头,“没用的,祂们让姐姐回来,只是为了借由她的手,从新王手中夺得权力。”


    自从她跃下高台的那一刻起,神明赐予她人人羡艳的眷顾,收回她振翅飞走的自由,祂们将无上的权力寄宿在她身上,引诱着人们重新投入神明的怀抱。


    在祂们的目的达成之前,白岄哪里也不能去,在祂们的目的达成之后,祂们会将最喜爱的女巫召回天上。


    “可巫箴并没有那样做,那些神明……祂们并不存在,也不可能左右巫箴的决定。”巫即扶着白岘的肩,声音逐渐低下去,几乎是耳语,“你要相信巫箴,她能做到。”


    “做不做得到都无所谓,姐姐都不会回到我身边了。”白岘颓然地倚着巫即,哑声道,“原来在那个清晨,我早就失去了兄长和姐姐。”


    第180章 第一百八十章 姻族 每当面对人力所不……


    外史等在院外,见白岄面色肃然,疑惑道:“你们聊了什么?怎么脸上都不带一丝笑?带着这种神情从医师那里出来,还真令人忧虑啊。”


    白岄摇头,“与王上的病情无关,我们只是谈了些巫祝之间的事。”


    “那就好,王上近来常有些小毛小病,你们应当也听到了,不论是周人的宗亲,还是殷民之间,都有些猜疑。”外史侧眼看看走在城邑中的人们,幸而那些话说归说,人们还是各安其职,并没有造成动荡。


    巫率笑笑,缓和了一下气氛,“外史,族中的婚事谈得怎样了?我这几日忙于公务,还没有问起。”


    仲春二月是迎亲的时节,如今春天过去了,各族忙于商定下一年的婚事,以此结为盟友。


    巫族过去不愿与他族通婚,想延续与族邑内姻族相婚的旧俗。如今终究也服了软,开始与其他族邑攀起姻亲,巩固他们在丰镐的地位。


    “司土派了几名属官前来协助,除了巫率与巫即的族妹,微氏还打算与迁居到王畿之内的方伯们结亲。”外史收回了四望的目光,转向白岄,“当初从微地带来的孩子们也大了,这几年为了他们的婚事,着实耗了我许多力气。”


    “巫箴族中的孩子们呢?除了小医师,你也有许多妹妹到了议婚的年纪吧?”


    白岄应道:“嗯,族中长辈们确实在张罗这些事。”


    外史点头,他早已问过司土,得知白氏通婚的对象多是巫率与巫即的族人,“既然打算留在这里,不考虑微氏或是其他族邑吗?”


    “那是叔父与姑姑们考虑的事,外史如果有意,可以去族邑中拜访他们。”白岄没有拒绝,将问题抛还给外史,“只是妹妹们娇惯任性,我们恐怕旁人嫌恶,因此未敢与其他氏族结为婚友。”


    “女巫们要奉祖先的祭祀,自然娇气一些,想必商人的各族都能体谅。”外史与她并肩走上官署前的石阶,“东夷虽然平定,可两族之间的嫌隙还未消解,周人仍有疑虑,商人则深感不安。巫箴的态度,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两寮前百官往来,见是外史和白岄到来,纷纷让出道路,远远地看着他们,窃窃私语。


    “大巫回来了?太好了,总算有人能管管那些殷民,让他们别再胡说什么天上的神明了。”


    被这样指责的商人官员不忿,“怎么是胡说呢?你们对神明太不敬了。祭祀不够频繁,祭品也不够丰盛,周人过去不是说,我们的先王是因怠于祭祀神明才遭到了上天的抛弃吗?我看你们也没有多敬重神明,迟早……”


    白岄在他面前站定,问道:“这样说来,未能勤奉祭祀,倒是我的过错了?”


    “大巫……不、不,这怎么会是您的过错呢?分明是周人总将您派遣到中原,想要削弱巫祝们的势力。您看,现在连神明也不满了。”


    白岄摇头,语气尚且温和,看着他的目光却阴冷,“我方才已卜问过神明,祂们没有不满,这样的话很不妥,还请不要再说了。”


    被她看着的官员打了个寒噤,低下头唯唯地道:“我知道了。”


    外史携了她的衣袖,“走吧,不必跟他们多说。”


    人们望着他们的背影,“说起来,外史与大巫是不是有些生分?看起来很别扭,远远不如内史与大巫亲密。”


    “谁知道呢?外史与公卿们相处得很好,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丰镐的新贵,还是慎言一些吧。”


    “但他是宋公的长子吧?往后不该返回南亳继位为君吗?”


    司工亲自将两人迎进官署,瞥了眼聚集在外面叽叽喳喳的属官,“近来王上抱恙,百官和宗亲十分惶恐,难免有些不当的言论,还请外史和巫箴不要放在心上。”


    外史笑了笑,岔开话题,说起旧事,“父亲常留在殷都辅佐先王,从前在微地,一向是叔父带着我管理各项事务。那是很大的封邑,若能延续数代,逐渐扩大,或许会被进一步封为侯国。”


    “封邑内多的是各个氏族的人,他们有些由商王命令迁来此地,充实人口,有些本是微地的居民。”


    “每个人都想得到最有利于自己的结果,免不了在封邑内彼此争吵、倾轧,背后使绊子。”外史唇角带着笑意,摇了摇头,“如今百官们不过说几句闲话,无妨的。”


    司工也客气地应道:“外史能这样通达情理,我们也能放心。外史今晨特意请人来约我相谈,不知是有什么事?”


    外史说得轻巧,“哦,族中有许多精于铸铜的工匠,我希望将他们调至司工属下供你调遣,令他们做胥徒也无妨。”


    白岄看了他一眼,就像当初微子启说要派遣他到丰镐一般,他说得理所当然,令人看不出破绽。


    司工疑惑道:“但他们是微氏的族人,外史族中也有事务要忙吧?”


    外史摆了摆手,“没有那么多铸造的事要忙,我倒觉得,工艺之事,须得勤加练习,多与其他工匠来往,才可取长补短,有所精进。若总是留在族中无所事事,不进则退,并无益处。”


    这样倒也说得过去。


    司工点头,客气应道:“丰京以南有才落成的铸铜作坊,就请微氏的工匠去那里指导百工吧。”


    外史起身告辞,司工仍送至官署外,轻声向白岄道:“巫箴,你想要打造的那批铜铎,陶工已制成了泥范,我命人送至太史寮了。”


    太卜和太祝忙于筹备明日的告祭,主祭们奔波了数日,实在撑不住,今日都没有来。


    太史寮的官署内冷冷清清,只有辛甲带着年轻的作册和小史整理文书,不时出声指导。


    “你的笔握偏了,因此字写得不够工整,笔画也不够圆滑。”外史顺手扶了扶一名作册的笔,向辛甲作了一礼,“太史,巫箴回来了。”


    “我听太祝说起了。”辛甲关切地打量白岄,拍了拍她的肩,“宗亲们忧虑王上,急于从神明那里得到解答,今日见你返回,想必已松了一口气吧?”


    “他们也真是古怪,巫箴在丰镐时,总要去招惹她、指责她。”外史取了一卷简牍,坐下来誊抄、校对,“可巫箴不在丰镐,他们又害怕神明与先王动怒。”


    辛甲也坐了下来,摇头,“人们总是如此,对巫祝又敬又怕。”


    巫祝似乎有着沟通上天的能力,每当面对人力所不及的困境时,人们总是希望从他们那里得到安慰。


    哪怕是虚假的安慰也不要紧,至少能让他们短暂地忘却眼前的烦恼,获得一夕好梦,那就足够了。


    “其实宗亲们已变了许多,他们从前质疑神明,也质疑先王,如今他们已经不自觉地依赖神明,甚至主动向神明求助。”白岄在辛甲身旁落座,先处理掉外出这几月积压的文书,随后摊开从医师那里取来的脉案细看。


    商人终究将他们的神明带到了丰镐,一点一点地渗入其中,潜移默化地改变所有人。


    辛甲摇头,“这对你来说并不是坏事。”


    只要人们还依赖神明,就不会抛弃巫祝,她也能继续做她高高在上的大巫。


    “可我不喜欢。”白岄搁下笔,垂着眼眸,“如果他们也要像商人一样信奉神明,那我们为什么不留在大邑呢?那里繁华热闹,无拘无束,周人或许会依赖神明,却永远不会像商人那样喜欢神明和巫祝……”


    “巫箴你……”外史从文书中抬起头,见白岄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轻轻叹道,“日夜兼程地从洛邑赶回来,还是太累了吧?巫祝们在殷都很娇惯,从未吃过这样的苦。我命人送她回去休息……”


    辛甲起身拿了一领薄毯披在白岄肩头,摩挲着她的发顶,轻声道:“就让她在这里睡一会儿吧,先别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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