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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31章 没名没分


    要潜入靖王府,硬闯是最蠢的法子。


    云岫卸了一身法力,将汹涌的魔气压缩到近乎虚无,只留一丝维系形体的微弱灵力在经脉最深处蛰伏。


    此刻的他,与凡人没有太大区别,不过身手还是要比寻常人好那么一些。


    方才云岫抱着陈青宵时还没觉得,此刻要将这具身高腿长,肌肉结实的躯体从庭院挪进内室,才觉出棘手。


    陈青宵真的很沉。


    醉酒加上脱力,整个人瘫软得像一袋浸了水的沙土,手臂垂落,头颅后仰,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云岫的臂弯和肩颈处。


    云岫试了试,走了两步,脚下便是一个踉跄,险些连人被门槛绊倒。


    云岫:“…………”


    他皱眉,停下脚步,臂弯里这人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云岫环顾四周,夜色深沉,庭院寂寂,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冒险动用一丝被封存的力气时,庭院角落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空气忽然泛起水波似的涟漪。


    一道白光闪过,一个穿着白衣的人影凭空显现,指向云岫:“大胆蛇妖!快放开靖王殿下!”


    云岫来时机赶得实在巧。


    梁松清是天帝幼子转世,此刻正值其历劫的关键关口,也是皇城气运最为动荡脆弱之时。上面那些奉命下界的大小神仙,此刻的注意力九成九都牢牢钉在梁家,钉在诏狱,钉在那位命悬一线的梁公子身上。


    至于这位被变相软禁,看似已无关紧要的靖王陈青宵,只在边缘挂了号,派个把不入流的小仙在此看管。


    对付小仙这种角色,哪怕云岫此刻只余十之一二的灵力,也足够了。他甚至没有放下陈青宵,只是空着的那只手随意抬起,指尖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黑色魔气如活物般窜出,在空中一分为二,迅捷无声地缠上那小仙的手腕与脚踝。


    只见小仙手中的符印光芒刚盛,便“噗”地一声如气泡般碎裂,他惊骇欲绝,想呼救,喉咙却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随即被那魔气捆了个结实,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白童见状立刻窜过去,细长的身子如一道白色闪电,倏地缠绕上那小仙的脖颈,冰凉细小的鳞片贴着对方温热的皮肤,鲜红的信子嘶嘶吐着,威胁意味十足。


    云岫不再耽搁,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抱,将陈青宵沉重的身躯挪过门槛,弄进了内室。


    就这么一段路,他额角已渗出一层薄汗。


    平日里陈青宵不喜人打扰,尤其这独居的院落,不经传唤,下人绝不敢擅入,此刻倒成全了此地的清净。


    他将人放到宽大的床榻上,动作不算轻柔,陈青宵闷哼一声,眉头蹙得更紧。


    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云岫找到火折子,点亮了床头一盏纱罩灯。暖黄的光晕铺开,照亮陈青宵手上崩裂的虎口和身上几处因剧烈动作而挣开的旧伤,云岫扯开他的衣物,血迹晕开在素白的中衣上。


    这又不知是何时受的伤。


    云岫扫视屋内,很快在靠墙的多宝阁下层找到了一只不起眼的乌木小匣,打开,里面是干净的棉布条和金疮药粉,他以前在这里住过不短的日子,对这里的每一处角落,每一件物品的摆放,都十分熟悉。


    他拿起药粉和布条,走回床边,掀开陈青宵染血的中衣下摆,开始处理伤口。动作谈不上多么温柔细致,但绝对利落有效,粉末均匀洒在伤口上,布条缠绕得紧实。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走到门边。


    那小仙被白童缠着,动弹不得,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满是愤怒,恐惧。


    云岫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审问:“陈青宵,是你们天界的哪个神仙?”


    小仙猛地挣扎了一下,带着天庭仙吏惯有的傲慢:“你这妖孽,休想从我这里打探上仙机密!我绝不会告诉你!”


    云岫没再问第二遍。


    他掐着小仙脖颈的手。


    过了几息,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冷。


    “不说,也行。”云岫目光落在小仙因窒息而涨红的脸上,“我这等低劣妖物,修行不易,最喜的便是吞噬神仙精魄。你们仙家的元神纯净,灵力充沛,一口下去,顶得上苦修百年,魂魄炼化了,更是滋补,能添不少修为。”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抬起右手,那五指修长,肤色在幽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特别是指尖有极其细微的黑色雾气缭绕,凝而不散,隐隐散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寒刺骨的气息。


    那雾气像是有生命般,在云岫指尖盘旋,蠢蠢欲动,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将面前的滋补品蚕食殆尽。


    “怎么样?”云岫微微歪了歪头,面具孔洞后的眼睛似乎弯了一下,只让人联想到捕食前毒蛇无声咧开的嘴角,瘆人得很,“说,还是……让我自己尝出来?”


    那小仙原本还存着的几分的傲气与倔强,此刻被这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妖魔话语和那可怖的魔气一激,强撑出来的骨气瞬间土崩瓦解。


    魂魄被生生炼化,只有这些低劣的妖物能够干出来。


    “是青宵神尊,”他开口说,“是青宵神尊下凡历劫,你若敢动他分毫,待他归位,定将你碎尸万段,魂魄打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几句威胁,他说得色厉内荏。


    青宵神尊。


    云岫确实不曾主动打听过天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谱系。


    这件事好听点说,是性子孤僻,不问世事,只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难听点讲,确实是没多大见识,加上云岫之前对神仙印象都不太好。


    但这并不代表他对某些如雷贯耳的名字一无所知。


    青宵神尊。以战意封神,掌天界一方兵权,其名号在三界之内都响当当的,是真正立于顶端,杀伐果决的存在。


    甚至连当年那些觊觎云岫真身,想将他收为座下御兽的那个神仙都提过,若能擒得这罕见的吞天蟒,或许可以试着献给青宵神尊。那位神尊据说对罕见的凶兽,战意纯粹之物颇有兴趣,说不定能换得些许赏识或好处。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这个名号产生任何实质的交集。


    更没想过,这个名号所代表的那位尊贵无比,遥不可及的神祇,此刻正毫无知觉地躺在不远处的床榻上,一身酒气,满手是伤,额发汗湿,眉宇间锁着凡人帝王家的重重忧患和不得志的郁气。


    云岫的视线,从地上惊恐万状的小仙脸上移开,缓缓地,落在了床榻上那张昏睡的,轮廓分明的脸上。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云岫站在那里,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陈青宵,里面的情绪翻涌。


    他一时之间,竟有些说不出话。


    陈青宵。


    青宵。


    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云岫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着,怎么就……偏偏是他?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潭凡间浑水里,沉着的竟是这样一尊大佛。


    青宵神尊。以战封神,传说中其神力浩瀚如星海,战意凛冽可冻结三界烽烟。自己这点道行,在他全盛时期面前,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若他历劫完毕,重归神位,忆起前尘往事,云岫几乎能想象出那柄曾斩落无数妖魔的镇魔神戟,恐怕就要直指自己眉心。


    头就痛得更厉害了。


    不是怕,而是一种事情完全超出掌控,滑向未知深渊的烦躁与荒谬。


    岫盯着床上那张昏睡中依旧眉头紧锁的脸,一个念头如毒藤般悄然滋生,缠绕上心脏。


    若他不再是神仙呢?


    若他永远只是陈青宵,只是这个会醉酒,会受伤,会对着他口出恶言却并无真正杀意的人呢?


    他松开了对地上那小仙的钳制,魔气如潮水般退去。白童立刻会意,细长的身子如一道白色闪电窜过去,在小仙惊恐瞪大的眼前晃了晃,尖细的毒牙瞬间刺入对方颈侧皮肤。


    那小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皮便沉重地耷拉下去,被毒晕了过去。


    白童的毒性不太强,顶多让那小仙沉睡几日。


    陈青宵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头痛欲裂。其次是喉咙干得冒烟,火烧火燎的疼。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熟悉的,绣着暗色云纹的床帐,是他靖王府卧房的那顶。


    然后,他察觉到自己身上盖着锦被,以及身侧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云岫一身黑衣,几乎融进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脸上覆着那张面具。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姿态闲适得仿佛这里是他的洞府。


    陈青宵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庭中舞枪,枪尖直指……以及最后那失去意识前。


    他想也没想,猛地就要撑起身子下床。动作牵动了手上包扎好的伤口,一阵刺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去。手上崩裂的虎口被干净的白布条妥帖地包扎着,松紧适中。


    身上的中衣也换了,是干净的,这些稍稍浇熄了些许心头灼烧的怒火,陈青宵脸色变了变,最终定格在混杂着警惕,恼怒和别扭上。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个黑影:“你又来做什么?”


    云岫动了一下。他转过头,面具后的目光落在陈青宵因为愠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上:“你不怕我?”


    陈青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怕你?一条藏头露尾的蛇妖?有本事,”他下巴微扬,露出脖颈一段线条流畅,绷紧的皮肤,“你就咬死我。”


    云岫看着他。看着他那副“老子豁出去了”的混不吝模样。现在,他总算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凡人皇子的胆子能这么大了。


    他就是不怕死。


    能以战意封神的人怎么可能会怕死。


    云岫之前就经常被这人的混蛋逻辑气得无奈。


    “我是妖,不过,我没打算害过你。”


    陈青宵说:“谁知道。”


    不识好歹。


    云岫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又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无语。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是,你知道个屁。”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粗俗,太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


    陈青宵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他撑着床沿,试图坐得更直些,好让自己的气势不落下风:“你回来,就是专门找我吵架的?”


    自从知道眼前这人是青宵神尊后,云岫的心情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复杂境地。既有忌惮,又有对眼前这具凡胎肉身上的触动。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撕扯着他。


    云岫:“我不想吵架,是你语气不好。”


    陈青宵简直要气笑了。是谁一次次隐瞒身份,行踪诡秘?是谁总一次次欺骗他?是谁抛弃他离开的?现在,倒成了他语气不好?


    “你还委屈上了?现在倒打一耙好,”陈青宵越说越觉得荒谬,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被全世界背弃的孤愤涌上心头,烧得他眼眶发酸,“做人做妖的,都欺负我是吧?”


    “你到底回来干嘛,不会是想利用我,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吧?我告诉你,不可能,别想着祸乱陈国江山。”


    云岫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仿佛自己是什么祸国妖孽的模样。


    “祸乱陈国?你当得了皇帝吗?我怎么祸乱?”


    陈青宵现在连自身都难保,皇位遥不可及,谈何江山,云岫觉得真是可笑,他能祸乱什么?


    陈青宵却被这连续的逼问激得脑子一热:“你真是想让我当皇帝后,再祸乱人间。”


    果然,他跟陈青宵之间,永远讲不通,这人的脑子,怕是早在战场厮杀里,被锤炼得又硬又偏。


    云岫刻薄:“你这脑子,就算真让你当了皇帝,也只会亡国得更快。”


    陈青宵瞪着云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根本就是条毒蛇!”


    毒蛇。


    他是有毒,他的毒牙,他的毒液,陈青宵哪样没沾过?嘴是亲过的,津液是交换过的,甚至更亲密的接触也有过。怎么不见他中毒身亡?


    他朝床榻走近几步:“你跟我走。走吗?”


    陈青宵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抛出这么一句话。跟他走?他狐疑地盯着云岫,试图从那该死的面具后面看出点端倪:“去哪?”


    云岫没回答。他在床边坐了下来,陈青宵这人,吃硬不吃软,但有时候,太过强硬反而会激起他的反弹。好歹要把人先骗走,他得换个方式。


    于是,云岫刻意放软了语调。其实也说不上多温柔,多了点循循善诱的意味,听起来甚至别扭:“去我的地方,你觉得,你那两个哥哥,能放过你吗?”


    陈青湛和陈青云处心积虑,如今他已入彀中,一旦梁家之事盖棺定论,他的下场,可以预见。


    但去一个妖物的地方?那和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可怕的牢笼,有什么区别?他一个凡人,去妖魔聚集之地,能做什么?更何况……


    “我一个凡人,去那里干什么?而且,没名没分的。”


    房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云岫开口了:“……有名分。”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我才不要做情人。


    小蛇现在看着他老公的脸是又爱又无奈,不过来都来了。


    第32章 我害怕会亲你吗?


    陈青宵听见云岫那句“有名分”,僵在了原地。


    名分?什么名分?云岫给他名分?是像话本里写的,山野精怪强掳了书生小姐去做压寨夫人那样的名分?还是比如说,蛇大王的相公?


    震惊过后,陈青宵:“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走?”


    就凭一句莫名其妙的有名分?就凭他是个妖物,而自己是个落难皇子?


    云岫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根本没指望陈青宵能立刻想通。


    跟这个脑子多半有疾,又固执己见的凡人皇子讲道理,纯粹是浪费口舌。


    云岫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指尖划过腰际。那里看似只束着一条普通的,质地不明的黑色腰带,但随着他手指的动作,那腰带竟如活物般被抽了出来,握在他掌心。长约七尺,通体乌黑,非皮非革,看不出具体材质,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幽冷的暗光。


    若不抽动,它确实可以伪装成一条毫不起眼的腰带,但此刻被云岫握在手中,微微抖动,便发出一种极细微的,类似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轻响,透着股不祥的冰冷煞气。


    云岫手腕一振,那黑色玄鞭便如灵蛇出洞,带着一道残影,迅疾无声地朝陈青宵脖颈卷去,速度太快,陈青宵甚至没看清鞭子是如何袭来的,只觉颈间一凉,已被一圈冰冷柔韧,不松不紧,却牢牢锁死了他。


    紧接着,鞭子被轻轻一拉。陈青宵猝不及防,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脸瞬间凑到了云岫面前,面具后那双幽深瞳孔里,此刻倒映出的,自己略显狼狈的惊愕面孔。


    云岫微微歪头,面具后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你觉得,这个理由,可以吗?”


    陈青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羞辱的武力压制弄得面子过不去。


    他差点忘了,云岫看着冷淡寡言,实则骨子里霸道得很,嘴上更是吃不得半点亏。


    以前自己但凡言语上多调戏几句,或者试图占据上风,总能引得他或恼或怒。


    可是,如今的情况,和以前那些带着试探,暧昧的小打小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他会顺着台阶下,会让着云岫。


    但现在呢?


    父皇猜忌,兄长构陷,梁家倾覆在即,自身被软禁府中,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一条看不见的绞索,早已套在了他的脖颈上,只等时机一到,便会骤然收紧。


    陈青宵抬起眼,迎上云岫冰冷的目光:“那你杀了我吧。”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


    死在那两个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的亲兄长手里,和死在这个行事诡异,目的不明的蛇妖手里,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死在自己人手里么?殊途同归罢了。


    陈青宵仰着脸,没被吓到,反而迎着云岫的目光,催促:“来来来,你动作快点,看在咱们好歹有过一夜夫妻百日恩的份上,给我个痛快,别磨蹭。”


    云岫握鞭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维持着那个用鞭子将人拉近的姿势,盯着陈青宵那张写满了无所谓和求死的脸。


    僵持了片刻,最终,云岫手腕一抖,那条黑色的玄鞭如同有生命般,倏地从陈青宵颈间滑落,灵巧地收回,重新盘绕回他腰际,那鞭梢撤回时,擦过了陈青宵的下颌。


    云岫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你可真是……”


    陈青宵甚至能精准地预判他未出口的台词:“死猪不怕开水烫,对不对?”


    “反正我横竖都被你捉弄成这样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一颗心也被你玩弄得不成样子,七零八落,捡都捡不起来。”


    “你手段高明,在下敬佩不已。”陈青宵话虽这样说,可是却毫无敬意,“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要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一遍,两遍,三遍……生怕漏掉什么陷阱,什么算计,累,真的累。”


    云岫静静地听着:“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才能跟我走?”


    他放弃了威胁,放弃了武力,甚至放弃了那点高高在上的,属于妖物的冷漠,决定听陈青宵的意见。


    “你有办法救梁家吗?”


    这是陈青宵现在唯一的执念。什么皇位,什么生死,什么屈辱,在这件事面前,似乎都可以暂时退让。如果这个云岫真的有通天彻地之能,如果他……


    云岫:“梁家必亡,梁松清必死。”


    几个字,字字千钧。


    这不是预言,是早已写定的,不可更改的宿命。


    天帝幼子归位,需历尽劫难,凡间亲缘断绝,尘缘了却,方能重登神位。梁家是劫,梁松清是难,他们的覆灭,是这场盛大回归仪式中,早已注定的祭品。这不是云岫,或者任何神仙妖魔能够干预和阻止的结局。


    天道在上,法则森严。


    可是陈青宵不懂。


    他现在只是陈青宵,一个被困在凡俗权力倾轧中,眼睁睁看着至亲走向绝路的凡人皇子。


    他不懂什么天帝幼子,什么历劫归位。


    他只知道,梁家是无辜的,梁松清是他的至友,他们正在蒙受不白之冤,走向死亡。


    希望彻底破灭,陈青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他抬起眼,盯住云岫脸上的面具。


    “那你……”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给我看看,你究竟长什么样子?”


    云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回答得干脆利落,本能的抗拒:“不要。”


    陈青宵愤怒:“你这不要,那不要,就光想着我跟你走?你就觉得我那么便宜?人家黄花大闺女出阁,也得讲究个三书六礼呢,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一句话想打发?”


    云岫沉给出的理由却异常简单:“会吓到你。”


    陈青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以前在战场上,敌人的血能溅起三尺高,肠子流了一地,脑袋被砍下来还能瞪着眼睛看着我。有人在我面前,被战马踩踏,一分为二,肝脑涂地……我要是怕这些,我早就收拾铺盖滚回京城,当我的太平王爷去了,我还打个屁的仗!”


    这番话,他说得又快又急,证明自己绝非胆小怯懦之辈。


    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咄咄逼人的气势震得一时无言,反问:“那你那次……不是被吓到了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


    陈青宵愣了一下,眉头紧锁:“哪次?”


    明知故问。


    陈青宵看着他那眼神,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啊”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混杂着恍然,窘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他想起来了,咬牙切齿道:“是说那次,你当着我跟别人的面卿卿我我那次?”


    这个是重点吗?


    陈青宵语气蛮横,撒泼耍赖:“我不管,快给我看一下,不然我这媳妇儿娶了这么久,连他真正长什么样儿我都不知道?”


    云岫被他这媳妇儿的称呼和理直气壮的要求弄得无奈:“真的很丑。”


    “丑?”陈青宵挑眉,“哦,原来我娶了个丑媳妇儿。”


    “你闭嘴。”云岫像是终于被他这没完没了的混账话激得有些恼了。


    陈青宵不再看云岫,而是侧过身,重新躺回了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了进去,只留给云岫一个冷漠的背影,声音从被褥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这种人,就说一句软话,就想让我跟你走?想都不要想,你这样,就算勉强得了我的身体,也得不到我的心。”


    云岫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裹成一团的背影,跟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凡人继续纠缠下去纯属浪费时间。


    “……好了,给你看。”


    陈青宵背对着他,没动,耳朵却尖了起来。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取下什么东西时,布料与皮肤,或者金属搭扣与系带摩擦时发出的。


    那声音很慢。


    陈青宵的心跳,不由自主地,随着那窸窣声,渐渐加快了。


    终于,声响停了。


    陈青宵猛地,转过了身。


    床头那盏纱灯的光晕,暖黄,柔和,堪堪照亮床榻周围一小片区域。


    云岫就站在那片光晕的边缘。


    面具,已经不见了。


    烛火跳跃的光芒,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脸。


    那是一张难以形容的脸。


    半边脸,肌肤莹白如玉,轮廓精致得如同工笔细细勾勒而出。眉若远山,斜飞入鬓,眼睫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美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不似凡尘的艳丽,足以让任何见者屏息。


    然而,右半边脸,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从额角往下,覆盖着一片尚未完全褪去的,暗沉发黑的蛇蜕。那蜕皮紧紧贴在皮肤上,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新生的,颜色稍浅一些的皮肉,纹理粗糙,隐隐还能看到细密排列的,属于蛇类的鳞片痕迹,只是已经软化扁平。


    这片蛇蜕覆盖了小半张右脸,包括右眼的下眼睑和颧骨部位,在摇曳的烛光下,是凹凸不平的,介于动物甲壳与树皮之间的质感,狰狞,可怖,与左半边脸的绝美形成了极其诡异,令人心悸的对比。


    一半绝色,一半鬼魅。


    云岫就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没有看陈青宵。


    陈青宵一时愣住,没有动作。


    从惊心动魄的艳色,缓慢地,移到另外半边那片狰狞可怖的蛇蜕上。


    云岫垂着眼,能感觉到陈青宵的视线,缠绕在他脸上,尤其是那片他最不愿示人的,属于妖物本相的痕迹上。


    那目光里最初的惊愕太过明显,让云岫心头瞬间冷却下去。果然,还是吓到了。


    云岫抬手就去抓放在一旁面具。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扣上面具边缘的瞬间,另一只手,带着比他体温略高的热度,猛地伸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背。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腹和虎口处有长期握持兵刃磨出的薄茧,力道很大,按得他动弹不得。


    云岫动作一僵,抬起眼。


    陈青宵不知何时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得很近。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那种混不吝的表情,也没有预想中的惊恐或厌恶。


    “怎么弄的?”陈青宵问。


    他不仅按住了云岫戴面具的手,甚至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拨开了云岫试图遮挡的,垂落在颊边的几缕黑发,将那片蛇蜕更完整地暴露在视线下。然后,他微微倾身,将自己温热的脸颊,极轻地,带着某种确认般的触碰,贴上了那片冰冷粗糙,凹凸不平的皮肤。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也太过亲密。云岫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后退,但陈青宵揽在他肩后的手却收紧了。


    “我问你,”陈青宵贴着他那片蛇蜕,“这伤,怎么弄的?”


    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和追问弄得心神剧震:“蛇褪是最虚弱的时候,那次……被人发现了藏身之处,差点……被抓住。”


    他省略了很多的细节,那些关于围捕,挣扎和生死一线。


    陈青宵听着:“你原来……也不怎么厉害嘛。谁都能欺负你。”


    云岫想反驳。他想说,那只是意外,是百年难遇的虚弱期被人钻了空子。他想说,在魔境,提起云岫这个名字,等闲之辈谁敢招惹?他盘踞的洞府,是所有人都要掂量几分才敢传唤的禁地。


    可是当他看到陈青宵泛红的眼眶,看到那双眼睛里毫不作伪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所有辩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岫任由陈青宵的手指,轻轻触碰着他脸上那些陈年的,已经与皮肉长在一起的蛇蜕。有些地方,比如颧骨下方靠近耳根的一小片,颜色格外暗沉,边缘甚至有不规则的撕裂痕迹,那是当年他自己在剧痛和虚弱中,意识模糊时,自己硬生生用手撕扯下来的结果。


    所以,那里的疤痕才格外狰狞可怖。


    云岫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纹理,他的身体甚至会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不是因为不适,而是因为从未感受过的被珍视触碰的感觉。


    让他渴望又胆颤心惊。


    “你……不害怕吗?”


    陈青宵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云岫,看着那张半面绝色半面鬼魅的脸,忽然凑近,在云岫满是伤疤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吻。


    陈青宵退开一点。


    “我怕?”他反问,眼神灼灼,“我要是怕,怎么会亲你?”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我死都不怕,会怕这个


    小蛇要被他老公感动死了。


    第33章 什么事听相公的


    陈青宵话音刚落,尾音就猛地朝他压了过来,吻上了他的唇。


    他们分离了太久。


    久到都快忘了肌肤相贴是多久之前。


    云岫的唇是柔软的,带着他体温特有的微凉,却又在贴上来的瞬间,好像瞬间变得滚烫,从前被动承受或偶尔回应,如今却是献祭般,孤注一掷主动地撬开了陈青宵的唇齿。


    舌尖探入,索取。


    云岫不太会亲。


    陈青宵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沾湿了他的脸颊。


    是泪。


    云岫在亲吻他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却流了泪。


    泪水滑落,混入两人紧贴的唇瓣间,带来一丝微咸的,苦涩的湿意。


    云岫就像一颗紧闭了太久,外壳坚硬粗糙的蚌,将自己层层包裹,隔绝了所有窥探和伤害的可能。而此刻,这个带着泪水的,近乎献祭的吻,像是终于松开了那紧闭的硬壳,露出里面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真心。


    陈青宵知道,自己那句话,大概是说对了。或者说,做对了。云岫应该是开心的。


    世人都在乎一副皮囊,讲究面由心生,以貌取人。可心之所向,情之所钟,往往最是蛮不讲理,也最是纯粹。


    偏偏云岫,这个冷漠霸道的妖物,却把这个看得太重,重到成了心结,成了不敢示人的自卑。


    陈青宵心想云岫看着机灵,实则真够笨的,下一秒他推开了几乎整个人都压在身上的云岫,云岫疑惑看他,那双蒙上一层水汽,此刻还泛着红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陈青宵抬手抹了一下濡湿的嘴角:“干什么?谁让你亲我的?”


    云岫没说话,再一次,又贴了上来。


    陈青宵这次有了防备,侧头避开,用手抵住他的肩膀:“我允许你亲了吗?嗯?”


    云岫依旧不答,不讲道理,第三次贴了上来。这次手臂环过陈青宵的脖颈,将他牢牢箍住,不让他再躲闪。


    陈青宵被他这接二连三,近乎耍赖的举动弄得又气又好笑,挣又挣不开,躲又躲不掉,语气里充满自己也说不清的纵容:“你是赖皮蛇吗?”


    哪有这样的?亲了一次不够,被推开了还要亲,不让亲还硬来。


    云岫被他那句赖皮蛇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用那种带着点认真,又有点被冒犯到的,一本正经的语气纠正道:“我是吞天巨蟒,不是赖皮蛇。”


    陈青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云岫大概是真以为自己是在正经询问他的品种,他看着云岫此刻还残留着泪痕和亲吻水光的眼睛,莫名地觉得有点傻气,又有点可爱,顺着他的话,评价道:“吞天巨蟒,这名字听起来,还挺霸气的。”


    云岫似乎对他的“夸奖”很受用,眉眼隐隐透出点小得意:“快绝种了,可能就快剩我了。”


    陈青宵:“那你还珍稀的,独一无二的。”


    陈青宵想起上次看到的云岫恢复蛇身:“确实挺大的。”


    云岫此刻他几乎是坐在陈青宵怀里,只能仰头对陈青宵小声说:“我的原型,比这个房子还要大。”


    比房子还大?陈青宵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收紧环在云岫腰际的手臂,将人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指尖几乎能隔着衣料感受到对方腰侧柔韧的肌理,他微微低头:“再大又怎么样?还不是要被我压。”


    云岫完好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泛起了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瞪着陈青宵:“……流氓。”


    骂是骂了,可他那副坐在陈青宵怀里,腰被牢牢掐住,脸上红晕未退,眼底水光潋滟的模样,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恼,偏偏还要贴过来的样子,心头那股恶劣的征服欲又要蠢蠢欲动,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故作严肃:“好了,别撒娇,咱们正事还没说完呢。”


    云岫没应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陈青宵的侧颈。


    陈青宵任由他靠着,捻着他一缕散落在自己肩头的黑发,那发丝冰凉柔滑:“你刚刚说梁松清必死,就真的没有任何人能救他了吗?你们这些妖怪,也没有一点办法?”


    陈青宵不甘心,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梁家上下那么多人,怎么能说死就死?


    云岫:“……他是下凡来渡劫的神仙,天帝的幼子,只有他死了,历尽劫难,凡缘尽断,才能回归神位,得证大道。”


    陈青宵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过了很久,他难以置信:“他……是神仙?”


    云岫从他颈间抬起头,看着他。陈青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面充满了茫然,震惊。


    云岫点了点头。


    他不想让陈青宵知道,他自己也是神仙。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费尽心思想带走他,私心里,有着不愿让他回归神位的阴暗念头。


    一旦归位,青霄神尊是九天之上的尊神,而他云岫,不过是魔境一条侥幸修成人形的妖蛇,云泥之别,再无瓜葛。


    他不想那样。


    陈青宵:“他真的是神仙啊?”


    云岫:“仙胎要历劫,才能得天道认可,赐下神格机缘。所以所以必须在凡间,经历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包括至亲断绝,身死道消,才能圆满。这是必经之路。”


    然而,陈青宵何其敏锐:“你怎么对这件事,这么了解?连他是天帝幼子都知道?你之前那么关注梁松清,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为了他来的?”


    这一番话简直穷追不舍。


    云岫被他问得猝不及防,眼神闪烁了一下,迟疑地应道:“算是吧。”


    陈青宵不满意,猛地收紧掐在云岫腰侧的手:“什么叫算是吧?你给我讲清楚,不说清楚,我是不会跟你走的。管你是什么吞天蟒还是赖皮蛇。”


    陈青宵现在才不会被轻易糊弄。


    云岫只好老实交代:“……神仙渡劫之时,天道会降下一道机缘。谁能得到,就算谁的。那机缘,对修行者而言,是无上至宝,能抵千年苦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青宵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所以,我也想抢那机缘,才来的人间。”


    陈青宵听完,恍然大悟:“所以你才顶替了徐福云,来选我的王妃?”


    陈青宵没告诉过云岫,选妃前有桩事,当初所谓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说他有天命之姻,需得亲自遴选,他才去了那场选妃仪式。


    云岫纠正:“是你选的我。”


    遴选那日,在一众环肥燕瘦,精心打扮的候选者中,是陈青宵自己,指向了角落里那个“徐福云”。


    云岫说,是你,先选择了我。


    的确是陈青宵第一眼,就在那满殿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中,只看见了角落里的云岫。


    那时他顶替着徐福云的身份,穿着一身白裙,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冷清。不主动,不献媚,看过主位上的人就收回目光,连他这边看都没看过。


    可就是那股子劲儿,牢牢吸住了陈青宵的目光。在一众或娇羞,或热切,或矜持的注视中,唯有那道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让他心头莫名地一动,生出一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冲动。想让云岫那双眼睛里,映出点别的什么情绪。


    陈青宵这个人,骨子里就带着一种霸道的掠夺性。他感兴趣的东西,就总要想方设法弄到手里,放在身边。就算一时半会驯不服,看着,也觉得心情好。


    陈青宵还真无法反驳,他确实是自己选的。


    他扯了扯嘴角:“这么说来,我们好像确实不能做什么。”


    救不了梁家,改变不了梁松清的命定结局。


    云岫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心往前蹭了蹭:“做不了什么的,反正你的父皇又不喜欢你,你那两个哥哥,处心积虑要害你,这里,没有什么好待的了。”


    陈青宵:“你这话说得我跟个万人嫌似的。”


    云岫现在还没把人弄走,只能哄着道:“不是,我喜欢你。”


    陈青宵借题发作:“难道你以为你就对我很好吗?”


    一次次隐瞒,一次次不告而别,一次次用那种冷冰冰的方式对待他。


    云岫:“我以后会对你好的,我会让你跟我活的一样长。”


    然而,陈青宵听完:“你这种话,骗一骗那种无知的小姑娘也还行,骗我?手段还嫩了点。”


    云岫脸颊微微鼓起,似乎有些气恼,但更多的是一种我都这么说了你还想怎样的无措:“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才能跟我走?你说,我可以答应你。”


    陈青宵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眼底闪过计划得逞般的微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用宣布重大事项的口吻说道:“那以后,我们有新的家规了。”


    云岫:“……?”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陈青宵,他们什么时候有家规了。


    陈青宵无视他的困惑:“第一,以后有事儿,得开口跟我说。不许憋在心里,一个人胡思乱想,或者擅作主张。”


    “第二,凡事,都得听相公的,你重复一遍我刚才的话。”


    云岫嘴唇紧抿,不肯出声。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又羞又窘,死活不肯就范的样子,也不急:“不说?不说就不走。”


    他作势要松开环在云岫腰上的手:“从我怀里出去,我不要不乖的人。”


    云岫用比蚊子哼哼还小的声音,极快,极含糊地吐出几个字:“……以后有事,都听相公的。”


    陈青宵微微侧头,将耳朵凑近他唇边,故意追问:“嗯?还有呢?说完整。”


    云岫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不一个人擅自做主,不什么话都憋在心里……”


    虽然说得又快又含糊,但该说的,总算是说完了。


    陈青宵伸手,捧住云岫依旧发烫的脸颊,在他光洁的额头上,用力地,响亮地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这才乖嘛,以后相公说往东,你就绝不能往西。”


    云岫:“…………”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流氓无疑,可怜我纯情小蛇[狗头]


    第34章 那蛇妖估计勾勾手指就把陈青宵给勾引走了


    陈青宵骨子里强势,即便此刻落魄被困,也未曾真正消弭。而云岫,看似沉默寡言,实则性子里的执拗和独占欲,也丝毫不遑多让。


    若非眼下情势所迫,若非牵挂着要将陈青宵从这个越来越危险的漩涡里带离,依着云岫的脾性,或许早就直接动手,将人打晕了强行掳走。


    强制的手段固然干脆,能省去许多口舌纠缠,但那样的带走,终究是下策。


    陈青宵不是物件,他有自己的意志,有未了的心结。若是强行把人带走,即便人跟着走了,心却会留下隔阂,甚至生出怨怼,那不是云岫想要的。


    所以,云岫尽管心里急,还是耐着性子,软硬兼施,如果陈青宵能点头,能心甘情愿地跟他走,那自然会少去日后无数的麻烦和隐患。


    此刻,两人相拥在床上,气氛罕见的平和。


    “你以后,要是还有事情瞒着我,我就……”


    云岫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问:“……你就什么?”


    陈青宵:“我就再也不想见你了。”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威胁都更让云岫心头发沉。


    不想见他。


    这无异于是给短暂卸下心防的云岫来说,是最严厉的警告。


    陈青宵:“那你现在,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了吧?”


    这话问出来,云岫自己心里先心虚了一下。他当然还有事瞒着他,而且是绝对不能说的那种,比如陈青宵的神尊身份,比如他不想让他回归神位的私心。


    云岫只能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陈青宵的怀里,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沙堆里的鸵鸟,只露出微微发红的耳尖和一点点柔软的,依赖的姿态。


    陈青宵感受到怀里人的依偎,心头的冷硬,又慢慢地软化下来。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紧了紧手臂,将人更牢地圈在怀里。


    他抱着云岫,然后掀开床上那床厚实的锦被,带着云岫一起躺了进去。床铺因为两个人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他将云岫整个儿搂在胸前,下巴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头顶,手臂横过对方劲瘦的腰身,牢牢锁住。甚至,他还用自己修长有力的双腿,将云岫的腿也夹在了中间。


    “我信你。”


    “可是……”他将脸埋在云岫的发间,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那股很香的气息,“我得亲眼看着,梁松清,至少得有个不算太糟的结局,我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身为凡人,身为挚友,身为一个尚有牵挂之人的,最后的坚持。他无法在至亲蒙冤惨死,尸骨未寒之时,自己却跟着云岫远走高飞,那会让他余生都不得安宁。


    云岫说:“好。”


    梁家的案子,办得极快。


    卷宗从刑部到大理寺,再到御前朱批,流程顺畅得异乎寻常。定罪的诏书很快便颁了下来:梁家女眷,无论老幼,一律流放三千里,往北境苦寒之地;而梁家男丁,上至耄耋之年的旁支族老,下至尚未及冠的稚龄少年,全部判了斩立决,于闹市口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明眼人只需稍一琢磨,便能嗅出其中那股迫不及待要将事情盖棺定论,将所有可能翻案的线索和声音都彻底掐灭的味道。


    圣心已决,皇帝对此案的态度,漠然得近乎刻意,仿佛死的不是曾经为他征战沙场,守护边疆数十年的功勋之家。


    天子如此,朝堂之上,又有谁敢,谁愿,去触这个眉头?昔日与梁家交好,得过恩惠的,此刻要么噤若寒蝉,要么急忙撇清关系;那些本就眼红或对立的,更是落井下石,唯恐这通敌叛国的污水溅到自己身上。


    墙倒众人推,从来都是最快的。


    一纸薄薄的,墨迹尚新的素帛,从诏狱深处那间最阴冷潮湿的囚室里,被辗转递了出来,送到了刚刚出月子的青谣长公主手中。


    是和离书。


    梁松清的笔迹。字迹有些歪斜,笔画间带着虚浮的无力感,显然是强撑着病体写就。措辞冷静而客气,言明自己身负重罪,不敢再玷污皇家清誉,自愿解除与长公主的婚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青谣长公主接到那纸素帛时,正抱着襁褓中熟睡的儿子,坐在窗边。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彻骨的寒意。


    目光落在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上,手指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将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硬生生堵了回去。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信纸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潮湿的深色痕迹。


    月子里,她已经流了太多的眼泪,为了梁家的变故,为了驸马的处境,也为了这个刚出生就注定要背负罪臣之子名分的孩儿。太医早就告诫过,不可再伤心哭泣,否则眼睛便要落下病根。


    可眼泪这东西,若是能由人控制,又怎会叫伤心?如今,眼睛稍微见了点风,或者情绪稍有波动,便会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来,酸涩刺痛。


    深夜,万籁俱寂。


    青谣长公主披着一件厚重的,能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的墨色斗篷,来到了靖王府。


    府门外守卫森严,但她毕竟是长公主,身份特殊,又值深夜,守卫被收买。


    陈青宵和云岫尚未睡下,直到青谣深夜采访。


    陈青宵让云岫睡觉。


    “长姐?”


    青谣长公主见到陈青宵,甚至没有摘下兜帽,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双膝一软,竟是直挺挺地朝着他跪了下去。


    “青宵!”她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你帮一帮长姐,救一救他吧!我求你……”


    陈青宵被她这一跪惊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双手用力去搀扶她:“长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青谣却固执地不肯起身,只是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她那张苍白憔悴,布满了泪痕的脸。


    不过月余未见,那个曾经温婉明媚,眉眼间总带着一丝爽朗笑意的长公主,此刻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陈青宵:“长姐……不是我不愿意帮忙,而是我现在……也根本无能为力,我自身尚且难保,被囚于此,与外界音讯断绝,又如何能救得了梁家,救得了驸马?”


    青谣被他扶着站起:“你知道吗?青宵,我现在时常想起来……我都在想,我当初执意要嫁给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是不是……正是因为我嫁给了他,父皇才会那么忌惮梁家,二哥三哥他们才会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除掉梁家?”


    身为皇家子女的她不是不懂。她只是曾经天真地以为,爱情可以跨越门第,可以消弭猜忌,可以战胜皇权下的一切冰冷算计。


    如今,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她错了。


    她的婚姻,非但不是庇护,反而成了催命符,将梁家和她最爱的人,更快地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青谣长公主任由陈青宵将自己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我知道,也许今天我来见了你,明天……父皇那里,就知道了。我也知道,你的处境并没有比我这个有名无实的长公主,好多少。”


    她目光落在陈青宵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悲哀,还有对命运荒谬的无力与嘲讽。


    “我有时候想想,真是,好笑。”她轻轻摇了摇头,“堂堂一个长公主,一个靖王,金枝玉叶,龙子凤孙竟会落得如此地步。一个眼睁睁看着夫家覆灭,一个被囚禁在自家府邸,连院门都出不去。”


    陈青宵听着她的话:“长姐……”


    他唤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青谣长公主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


    “青宵,我今日来除了想见你一面,也是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我就想着孩子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懂,却要因为他父亲,一生都背负着罪臣之后的污名。在这深宫里,没有父亲的庇护,我这个没用的母亲,恐怕也护不了他多久。”


    “青宵,以后你帮我,护一护我的孩子,好不好?”她问,“让他至少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他如果有一个……肯护着他的舅舅,也是好的。”


    “你……答应我吗?”


    那是长姐的骨血,是梁松清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也是他的亲外甥,可是长姐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像在交代遗言?


    “长姐,你别吓我,孩子我们当然一起护着,你别说这种话,也别做傻事。”


    青谣站起身,重新戴上了斗篷的兜帽,她没有再回答陈青宵的问题,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不舍,决绝,歉疚,还有如释重负的平静。


    “我该走了。”


    陈青宵在原地呆立了许久,直到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曳,他才猛地回过神。


    房间里,云岫侧躺在床榻内侧。听到他的脚步声,云岫便撑起了半个身子。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勉强能蔽体的白色中衣,衣料柔软,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漂亮的线条和腰身劲瘦的轮廓,因为起身的动作,乌黑的长发如同流水般从肩头滑落,有几缕垂在胸前,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和锁骨愈发白皙。


    他抬眼看着陈青宵,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依旧清亮的眸子里带着询问。


    陈青宵没说话,脱下自己的外袍,随手扔在一边,然后掀开被子,躺到了云岫身边。


    云岫很自然地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微凉的胸膛上,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来:“长姐来找你做什么?”


    陈青宵沉默了几秒,手臂收紧,将云岫更紧地搂在怀里:“……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陈青宵那心头盘踞不散的不祥预感,终究还是应验了。


    青谣长公主离开靖王府后,并未回到自己的宫殿。她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白色衣裙,那是民间女子为至亲守孝的服饰。


    她独自一人,穿过寂静无人的长街,来到了宫城正门外,代表着天听与民冤的登闻鼓前。


    鼓身巨大,鼓槌沉重。寻常百姓,若非有天大的冤屈,无人敢轻易敲响此鼓,只是每一声,都意味着与朝廷对抗。


    青谣站在鼓前,晨风吹起她素白的裙摆和未加任何簪饰的长发。她仰头看着那面沉默的巨鼓,看着鼓后高耸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宫墙。然后,她举起了那沉重的鼓槌。


    “咚!!!”


    第一声,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如同惊雷,炸响在皇城上空。


    “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


    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坚决,玉石俱焚般的孤勇和悲愤。


    她一边敲鼓,一边读早已准备好的,字字泣血的诉状。


    诉状历数梁家数代忠良,为国戍边的功绩;痛陈此案证据牵强,程序仓促,疑点重重;恳请天子,为社稷计,为公道计,重新彻查,还梁家一个清白。


    “青谣想让天地神明也做个见证!看今日这陈国天下,看儿臣的父皇……是如何冤枉忠臣,如何让这登闻鼓,蒙尘含冤的!”


    消息传到后宫时,皇后正在用早膳。听完宫人禀报,她手中的玉箸“当啷”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若不是旁边宫女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青谣几乎是在用自己公主的尊荣和性命,去撞铜墙铁壁。


    云岫听说后,又看看身边陈青宵骤然紧绷,脸色铁青的脸,心中也微微一动。他心中暗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奇女子。只是,这情义,怕是要将她自己,也一同葬送了。


    与此同时,靖王府内某个隐秘的角落,被白童毒液麻痹,本该昏睡三日的小仙,竟提前一日悠悠转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便是盘踞在他不远处,似乎也睡得正香,细长的身子蜷成一团的小白蛇。


    小仙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挣脱了身上残余的,已经变得极其微弱的魔气束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那个让他做噩梦的地方。


    他一口气不敢停,用尽最后一点仙力,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司命仙君的府邸。


    司命仙君见到他这副模样,听完他语无伦次,惊魂未定的禀报,蛇妖不仅没走,反而又潜回了靖王府,与那位靖王殿下厮混在一起。


    他不敢耽搁,立刻带着小仙,前往请示幽篁上神。


    “你说什么?”幽篁上神听后都没法冷静,“那蛇妖又回去了?还住进了王府?”


    司命仙君连忙躬身:“正是,那妖物与靖王,啊不与青宵神尊转世之身,似乎旧情未了,相处甚密。上神,是否需要我们让青宵神尊早日了却尘缘,回归神位?以免被那妖物迷惑,耽误了归期。”


    幽篁上神沉默了片刻:“不必。”


    司命仙君一愣:“上神?”


    幽篁:“青宵此次下界,名为历劫,实则是为了偿还一段久远的人情债,若他此刻强行回归神位,债未还清,因果未了,他依然得继续还。而那天帝幼子的归位机缘,自有其定数,非外力可强行加速或延迟。此刻让他早回去,不过是白折腾一趟,徒增变数。”


    司命仙君听得似懂非懂:“可是上神,那蛇妖摆明了是缠上青宵神尊了,听小仙描述,两人整日亲亲热热,耳鬓厮磨,根本未曾生出嫌隙,反而……比从前更甚,长此以往,只怕……”


    幽篁上神闻言,蹙了蹙眉。他想起记忆中青宵以战意封神,冷峻肃杀,眼中唯有大道与征伐,实在难以将其与“整日亲亲热热”,“耳鬓厮磨”这些词汇联系在一起。


    “……我从前竟不知,青宵竟是如此一个情爱大于天,优柔寡断的人。”


    “算了。你且让人暗中看好他们便是。不必过多干预。就怕那蛇妖花言巧语之下,把人一不小心,给拐跑了,那情况就遭了,照你这么说的架势,那蛇妖估计勾勾手指就把陈青宵给勾引走了。”


    司命仙君闻言,连忙躬身应是。


    【作者有话说】


    想要带走没有勾手指那么难[狗头]


    第35章 还是做点别的有意思


    青谣长公主那一通登闻鼓,敲得惊天动地,泣血泣泪的控诉,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陈国皇帝的脸上,也抽在整个朝堂之上。


    她如此举动,无异于将皇家最后那层君明臣贤的遮羞布,彻底撕了下来,任人评说。


    震怒之下,陈国皇帝下了一道的旨:长公主青谣,行为失矩,扰乱朝纲,即日起,褫夺封号,收监候审。


    消息传到后宫,皇后如遭雷击。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是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她不顾仪态,跑到皇帝日常理政的宣政殿外,为女儿求情。


    皇帝拒绝见她,只有御前太监出来传话:“陛下有旨,皇后娘娘请回吧。陛下说长公主之事,没有回转的余地。”


    殿内,陈国皇帝面沉如水,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上:“她哪里还有半分像是朕的女儿!梁家之事,朕自有决断,她不为朕分忧解劳也就罢了,桩桩件件,都只知给朕添堵!敲登闻鼓?当众诉冤?她这是要把朕的颜面,把陈国的国体,都踩在脚下!”


    一旁太监跪下。


    他对这个女儿的失望与恼怒,已然达到了顶点。


    三皇子陈青云还向陈国皇帝建议:既然长公主与驸马如此夫妻情深,不如就将他们关押在一起吧?也好让驸马临死前,能互相“慰藉”一番。


    这个恶毒的建议,竟被暴怒中的皇帝默许了。


    于是,青谣长公主被剥去了身上所有华贵的服饰和首饰,换上了一身囚衣,由狱卒押送着,扔进了诏狱深处,那间关押着梁松清的,阴冷潮湿的囚室。


    囚室狭小,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气孔透进一点微弱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霉烂味道。


    梁松清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鞭伤,烙伤,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刑具留下的创口,交错纵横,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的皮肉已经翻卷发黑,散发出腐败的气息。


    他低垂着头,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当门被推开,梁松清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青谣?她怎么会在这里?


    “青谣?”他嘶哑地开口每吐出一个字,都牵动着胸口和喉咙的剧痛,“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谣踉跄着扑到他身边,双手颤抖着,却又不敢触碰他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只能虚虚地捧着他血迹斑斑,冰冷的脸颊。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摇摇头,声音哽咽:“我没办法一个人苟活下去,儿子,我已经托付给可以信赖的人了。要死我们就一起死吧。”


    她早就想好了。当她在宫门外敲响那面鼓时,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救不了梁家,救不了梁松清,她也不想活了。能与心爱之人共赴黄泉,或许,是她能为这份情意,所做的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抗争和成全。


    梁松清想要摇头,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傻……你怎么……那么傻……”


    青谣长公主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身上的伤口,将他伤痕累累,几乎不成人形的上半身,轻轻拥入了自己怀中。


    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滚烫地落在梁松清冰冷皮肤上,混入那些干涸或新鲜的血迹里。


    “我没有办法……”她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我救不了你,我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死。父皇他他执意如此,铁了心要你们梁家的命……”


    “他向你,向梁家做下的这些孽,到了阴曹地府,我替他还给你们,下辈子我再也不要做这皇家的人了。”


    就在这时,囚室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拍掌声。


    “啪,啪,啪。”


    陈青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牢房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囚室内这对相拥泣血的苦命鸳鸯。


    “啧啧啧,”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感慨和嘲讽,“还真是夫妻情深,感人肺腑啊。”


    “可惜啊,皇姐,你这番感人至深的替父赎罪的剖白,若是进了父皇的耳朵里,恐怕又是一桩大不敬,心怀怨怼的重罪呢。” 他微微歪头,像是在为青谣着想,“到那时,恐怕就不是收监这么简单了。”


    青谣猛地抬起头:“陈青云,你以为你的手段很高明吗?扳倒了梁家,你就觉得你的路从此就一帆风顺,再无阻碍了?”


    陈青云:“高不高明,不重要,有用,就行。”


    青谣看着他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倘若我大哥没死,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宵小之辈上蹿下跳,你们更比不上青宵的一根手指头。”


    陈青云:“放心,很快就轮到他了。”


    青谣抱着梁松清,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陈青云似乎很满意自己这句话,他松开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囚室内那对相依为命的苦命鸳鸯,转身,带着快意,消失在甬道尽头。


    与此同时,靖王府内,云岫打坐的时候,白童进来,抬起细小的头颅,鲜红的信子嘶嘶吐着对着正在闭目调息的云岫道:“大人,那个神仙逃跑了,他会不会去通风报信。”


    云岫睁开眼睛,目光投向窗外四四方方的灰白天穹。


    天空看似平静,云卷云舒,但在云岫眼里,却能隐隐感觉到,那看似虚无的九天之上,不知悬着多少双眼睛,正冷漠或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这下界凡尘的一举一动。


    他们维持着所谓的天道平衡,监视着机缘流转,绝不会允许任何意外。


    他想要把陈青宵带走,离开这个这里,看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冷宫里那位早已被遗忘的珍贵人阿娜尔,据说突然爆出了个惊世骇俗的秘密。


    当年那个不幸胎死腹中,让阿娜尔痛失圣心,从此疯癫被弃的孩子,根本不是龙种。


    而是三皇子陈青云的孽种。


    是陈青云,背着陛下,与那时正得圣宠,野心勃勃的阿娜尔私通款曲,珠胎暗结。


    到底谁留着阿娜尔一条疯疯癫癫的命,也不得而知。


    消息传到陈青云耳中时,他正是志得意满,这么一道惊雷,瞬间将他接下来所有的算计都炸得粉碎。他神色铁青,几乎想也没想,第一反应就是冲到了二皇子陈青湛的府上。


    他连通报都等不及,陈青湛似乎正在悠闲地品茶,见他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陈青云死死盯着他:“是你做的?”


    陈青湛放下手中的茶杯:“三弟,话可不能乱说,这分明是你自己做了,却又没收拾干净首尾,留下了祸根本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字字诛心。


    陈青云被他这四两拨千斤的推诿和嘲讽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揪住陈青湛的衣领,咬牙切齿道:“陈青湛!你真是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倒是小看你了!”


    陈青湛:“老三,你与其在这里跟我较真,不如想想父皇那里该怎么办吧?”


    陈青云愤然离开。


    就在这时,书房一侧的屏风后,一个穿着宫装,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的女子,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陈青湛的正妃,灵羽。


    灵羽眼神有忧虑:“殿下,您答应过妾身的,会放长公主一条生路的。”


    陈青湛他转过头,看向灵羽,走过去,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灵羽略显苍白的脸颊,动作间有亲昵的安抚,


    “爱妃,你放心。为夫不是老三那般心狠手辣,不顾手足之情的人,青谣公主毕竟是我们的亲皇姐,血脉相连,我怎会真的赶尽杀绝?”


    “只是老五那里,如今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老三不放过他,父皇也未必会放过他。我若是贸然出手,非但救不了人,恐怕还会引火烧身。所以,有些事,不是为夫不想,而是不能。”


    灵羽没有再说话。


    她与青谣自小交好,感情甚笃。也因此,她与皇后娘娘的关系也颇为亲近,时常奉诏入宫,陪伴皇后说话解闷。


    而那个惊天秘密的源头,恰恰就来自于她某一次入宫陪伴皇后时,无意中窥见的一幕。


    那是一个午后,皇后正在小憩,她在御花园处散步消食。就在一处假山石后,她远远地,看见了两个人影在窃窃私语,举止鬼祟。


    其中一个,身形背影,她认得,正是三皇子陈青云。而另一个,穿着宫女的服饰,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从那窈窕的身段和偶尔抬头的侧影,灵羽的心,当时就猛地沉了下去。


    她认得那双眼睛,是阿娜尔,宠冠六宫,风头无两的珍贵人。


    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多听多看,连忙悄悄退走,将这件事死死压在了心底,连对最亲密之人都未曾透露半分。


    直到现在梁家事发,长公主击鼓鸣冤被囚,三皇子咄咄相逼,灵羽看不得好友如此,这个秘密也到了该见光的时候,于是她透露给了陈青湛。


    她不知道陈青湛会如何利用这个秘密,无论如何,要设法保住青谣长公主的性命。


    陈青湛答应了她。


    皇子竟然与自己父皇的妃嫔偷情,甚至还珠胎暗结,留下一个差点混淆皇室血脉的孽种。


    这等耸人听闻,败坏伦常的宫闱丑事,若非背后有人蓄意推动,故意不再遮掩,消息绝不会在一夜之间,传得如此之广,如此之快。


    流言侵蚀着皇权的威严与体面,也将陈青云此前因扳倒梁家而积聚的些许功绩与声望,冲刷得荡然无存,只剩下令人作呕的秽乱。


    消息传到御前时。陈国皇帝正在批阅奏折,闻听内侍语不成句的禀报,他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僵,笔尖上饱蘸的朱砂“啪嗒”一声,滴落在雪白的奏本上,洇开一片刺目的,如同鲜血般的红。


    待那内侍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又重复了一遍关键处。


    “逆子,孽障!” 陈国皇帝猛地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笔砚,镇纸,一股脑全都扫落在地,稀里哗啦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惊心。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咙。急火攻心之下,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向后跌坐在龙椅上,一手死死捂住胸口,额头上青筋暴跳。


    皇后也赶来了,甚至身边还压着当初伺候阿娜尔的宫人。


    大殿之内,死寂如墓。只有殿角那盏半人高的铜鹤宫灯,烛火偶尔爆开一朵细微的灯花,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穿着最低等粗使宫女服饰,年约四十上下的妇人,此刻正五体投地,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


    “奴婢当时,是珍美人殿里值夜的,珍美人失宠后,我们就被打发到各宫,死的死,如今只能奴婢一个人了……那,那是快要秋,秋祭的时候,陛下携百官去城外天坛祭天了,宫里戒备比平日松散些,”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奴婢那夜轮值,半夜里听见角门那边有异常的响动,就大着胆子,偷偷看了一眼。”


    “奴婢看见三殿下,他穿着侍卫的衣裳,但奴婢认得他的脸,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亲信太监,塞了银子,然后三殿下就进去了珍美人住的寝殿。”


    “后来隔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奴婢又听见角门开了,三殿下他出来的时候,衣裳的领口有些乱。”


    “再后来大概过了一两个月?宫里就开始传,说珍美人有喜了。”


    “奴婢后来当差隔着窗棂,亲耳听见珍美人和她贴身的宫女抱怨,说陛下老了,不中用了,她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


    “还有一次,是三殿下,他喝醉了酒,搂着珍美人说等他们的孩子生下来,将来要让他当皇帝……”


    最后这几个字,她立刻又死死地趴了下去。


    老了。


    不中用了。


    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让他们的孩子当皇帝。


    皇后冷眼看着皇帝失态,看着他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直到他瘫倒在龙椅上,吩咐候在一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宫人:“唤太医。”


    陈国皇帝瘫在龙椅上:“这个孽子!还有那个贱人!朕要杀了他们!千刀万剐……”


    皇后站在他身侧:“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幸好那孽种,未曾降生。”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熄了皇帝一部分狂暴的怒火,却也让他心底那股寒意更甚。


    是啊,幸好没生下来,否则,他陈国皇室,岂不是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震怒之后,是毫不留情,雷霆万钧的清算。


    一道接一道冰冷的旨意,从宣政殿发出。


    阿娜尔被赐了一瓶鸩酒,没有审讯,没有对质,甚至陈国皇帝连见她一面都嫌肮脏。她被夺去了一切曾经给予的封号与赏赐。


    知情者,无论是当年可能参与过这等脏事宫人,还是此次流言中推波助澜,传播消息的“舌头”,一个都不打算留。


    宁错杀,不放过。冷宫内外,一时间人人自危,血雨腥风。


    三皇子陈青云,昨日还是意气风发,党羽众多的贤王,今日便成了千夫所指,秽乱宫闱的逆子。他被当场褫夺亲王爵位,废为庶人,连夜被押送至宗人府最森严的牢狱之中,严加看管。


    而他这些年苦心经营,安插在各处的势力与党羽,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清洗与铲除。


    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曾经依附于他的那些人,此刻如同树倒后的猢狲,四散奔逃。


    以前,皇帝不是不知道这个儿子在暗地里结党营私,拉拢朝臣,甚至与梁家明争暗斗。但他出于制衡的考虑,觉得无伤大雅,懒得去管,刻意的不闻不问,甚至是某种程度的纵容。


    可如今,当这份野心与不堪以最丑陋,最无法容忍的方式暴露在他面前,彻底触犯了他的逆鳞。


    厌弃到了极点,自然就是要连根拔起,全部,彻底地清算。


    这场清算,浩浩荡荡,席卷朝野。


    该杀的杀,该贬的贬,该关的关。


    昔日繁华喧嚣的三皇子一党,顷刻间土崩瓦解。


    夜深了,陈国皇帝又发了一通火,宣政殿内一片狼藉尚未收拾。


    太医来过了,开了安神静心的方子,皇帝也勉强服下,但那股心力交瘁的疲惫感,浸透了他全身。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褪去了暴怒的红潮,只剩下近乎灰败的倦怠。


    他忽然睁开眼,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皇后:“皇后你说,朕是不是对不起他们?青谣,青宵,怎么一个个的,都要来跟朕作对?都要……逼朕?”


    皇后看向皇帝,没有安慰,也没有怨怼。


    “陛下,早些歇息吧,臣妾也累了。”


    因为猜忌,便可将世代忠良送上断头台;因为权欲,父子兄弟亦可反目成仇,不死不休。


    这天底下的父母,甚至坐在那至高之位上的,或许没有一个能真正舒心,可做子女的,生于帝王家,被权柄与猜忌日夜炙烤着,又何尝不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只是做皇帝,总归是特殊一些,手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不高兴了,猜忌了,觉得碍眼了,便可以打打杀杀。


    梁家是通敌,陈青云是秽乱宫闱,罪名不同,指向却一样,都是那龙椅上的人,挥动权柄,清除异己,平息怒火,维护威严与掌控感。


    至于真相如何,那些被牺牲者的冤屈与血泪,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甚至不值一提。


    靖王府内,依旧宁静。


    陈青宵本不该听到那些正在宫闱深处的秘闻,那些关于他三哥如何与父皇妃嫔偷情,如何谋划着让孽种登基的,令人作呕又胆寒的秘闻。


    可偏偏,有人不想让他清净。


    彼时,他正半躺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只披了件松垮的外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上面几点新鲜的,暧昧的红痕。


    秋光正好,懒洋洋地洒在他身上,云岫就坐在榻边,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捏着一颗紫得发黑,饱满圆润的葡萄,一点一点地剥着那层薄薄的皮,剥好了,他将那颗剔透的果肉,送到陈青宵唇边。


    陈青宵这日子真是舒坦得不行。


    没办法,云岫不喂他吃葡萄,他就要吃别的。


    陈青宵就着云岫的手,张口含住,舌尖不经意地扫过云岫的指尖,他慢悠悠地嚼着,听着刚刚由仆役透露进来的,关于陈青云和阿娜尔的惊天内幕。


    “陈青云疯了吧?难怪阿娜尔那个女人,当年那般作态。”


    云岫将沾了点葡萄汁液的手指,极自然地在陈青宵身上擦了擦:“我说了的吧,没了你,他们也会继续斗下去的。而且,只会更狠,更不留余地。”


    陈青宵听着,没说话,因为云岫说得对,这些事从来不会因为少了谁就停止,他好像还真的无足轻重。


    这些日子,他什么也做不了。不能出府,不能联络旧部,不能插手朝局,甚至连梁家和长姐的消息,都只能通过这种零星破碎的消息得知。


    巨大的无力感滋生放纵。


    于是,他将所有的精力,所有无法宣泄的焦躁,所有对未来不确定,都倾注在了身边这个唯一可以触碰,掌控的云岫身上。


    他整日里便是与云岫缠绵厮磨。床榻之上,窗边软榻,甚至浴房,只要兴之所至,他便要将人拉过来。


    云岫起初还能应对,但陈青宵这个人就是不知餍足,云岫到底不是铁打的,连着几日下来,纵使他体质特殊,也有些招架不住,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装起来。


    他终于有些受不了了。当陈青宵又一次在午后,将他按在书案边,手指灵活地探入他衣襟,吻着他颈侧,含糊地说着:“让我看看,你到底还能有多软……”


    云岫忍无可忍,推开了他一些。


    陈青宵被推开,也不恼。


    云岫喘了口气:“我们下棋吧。”


    下棋需要静心,需要思考,总好过没完没了的纠缠。


    陈青宵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也有点意思,便点了点头。


    棋盘很快摆好。云岫执黑,陈青宵执白。起初几步,两人都还颇有章法。但没过多久,陈青宵就没耐心了,落子越来越快,只凭一时兴起,攻势看似凌厉,实则漏洞百出。


    “不下了。” 又走了十几步,眼看自己一大片子又被云岫不动声色地困住,陈青宵忽然将手中的白子往棋罐里一扔,他身体向后靠去,目光灼灼地看向对面的云岫。


    “没意思。” 他嘟囔了一句,视线却像带着钩子,在云岫劲瘦的腰身和被衣物包裹的,线条流畅的腿上逡巡,“还是做点别的有意思。”


    云岫:“…………”


    【作者有话说】


    小蛇:求教喂饱老公教程。


    快点拉完剧情,我要写顶大号!![彩虹屁][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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