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云岫,你流泪了
幽篁和司命赶到靖王府时,赤霄早已带着云岫遁走多时。
偌大的王府庭院,此刻一片狼藉。
先前云岫暴走时激荡的妖气尚未完全散尽,混杂着赤霄残留的,更沉郁霸道的魔气,还有那老道符咒带来的阴邪腥气,几种气息交织冲撞,将这片原本精致规整的院落搅得灵气紊乱,花木凋零。
几个胆大的下人正战战兢兢地远远张望,无人敢靠近那仿佛被无形力量肆虐过的暖阁区域。
幽篁一身素白道袍,立于半空,衣袂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清冽的仙灵之气,将那浑浊的气息微微排开。
他垂眸扫过下方景象,目光在暖阁门口瘫软昏厥的老道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暖阁之内,那个僵坐在椅子上,仿佛石化了的陈青宵身上。
幽篁眉头微蹙:“竟是魔气,陈青宵那小王妃,原来是魔物所化。”
他身旁的司命星君闻言,恍然抚掌,他手持玉简,指尖迅速在上面虚划了几下,似乎在核对什么,随即摇头道:“我说呢,这陈国靖王的命簿姻缘线上,近来怎地无端多出一段纠缠,查无根源。原是天机之外,有魔物擅入红尘,乱了定数。”
幽篁的视线掠过王府四周隐约可见的,属于各路仙家设下的防护与监察印记,此地毕竟是人间王侯府邸,又在天子脚下,向来是仙界关注之地。
他面色微凝:“这京城周遭,布防的神仙不算少,竟还是让那魔物钻了空子,隐匿至今,甚至……”
幽篁看了一眼下方失魂落魄的陈青宵:“牵扯至此。”
司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暖阁内,陈青宵依旧保持着被云岫定身时的姿态,僵直地靠在椅背上,死死盯着方才云岫化形又消失的地方,仿佛三魂七魄都没了。
到底是凡人之身,他看不见悬于半空的两位仙君。
司命叹了口气,低声询问:“神尊,此番变故,可要施法让靖王忘掉方才所见?”
对于凡人而言,目睹妖魔真身,尤其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甚至有过肌肤之亲的人突然变成非人之物,冲击足以摧毁认智。
抹去这段记忆,于仙家而言并非难事,也是避免凡人陷入癫狂或泄露天机的常用手段。
幽篁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不必,我了解青宵,区区一个魔族,一段孽缘,还不至于就能彻底击垮他。”
“这情劫,早些经历,早些勘破,未必是坏事。” 幽篁的语气冷酷,“只是此番魔物现身,搅动风云,我总觉着周遭气息过于驳杂沉重,恐非吉兆。”
“归位之日快些吧,变数层出不穷,今日之事,或许只是个开端。你需多加留意,恐怕待到时机成熟,一切归位之时,少不了一场恶战。”
司命神色一凛,躬身应道:“是,神尊,小神谨记,必当严加监察,早做准备。”
幽篁最后看了一眼陈青宵,袍袖轻拂,周身清光流转,与司命的身影一同渐渐淡化。
赤霄带着云岫,如同鬼魅般穿梭于虚实之间,几个腾挪转折,便彻底甩脱了后方紧追不舍的那几道仙家清光。
最终,他们落在了距离京城数百里外的一处荒僻山岭之中。
山势陡峭,林木深郁,人迹罕至。
赤霄寻了个背风的天然山洞,洞口藤蔓垂挂,将内里遮掩得严严实实。
他抱着云岫,径直步入洞中。洞内阴凉潮湿,光线晦暗,只有从石缝间渗入的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嶙峋的石壁轮廓。
他将云岫放在一块相对平坦干燥的石台上。
云岫甫一坐下,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猛地抬手捂住胸口,眉头紧蹙,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方才强行被赤霄的魔气压下的伤势,此刻又隐隐有反噬的迹象,妖力与那股入侵的阴邪符力,外加赤霄霸道的魔气在他经脉中冲撞不休,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如同被烈火灼烧,又被寒冰穿刺。
赤霄站在他身前,垂眸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袖中取出一个莹白如玉的小瓷瓶,倒出一粒通体漆黑,却隐隐泛着暗紫色光泽的丹丸。
他也不多言,直接将丹丸递到云岫唇边。云岫没有丝毫犹豫,张口含住,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霸道却温和的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如同甘霖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更强势地镇压下那些紊乱冲突的力量。
云岫立刻盘膝坐稳,闭上双眼,双手掐诀置于膝上,开始全神贯注地调息打坐。
洞内一时间只剩下他略显急促,又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石壁上偶尔滴落的水珠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云岫脸上那层死灰般的惨白才稍稍褪去,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了些。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那层因为剧痛和灵力紊乱而起的血丝淡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有些涣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疲惫。
赤霄一直负手站在旁边,见他气息稳定下来,才开口:“这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闭关修炼?”
云岫闻言:“是属下撒谎了。”
赤霄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石台上依旧虚弱的云岫,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或睥睨之色的魔瞳里,此刻混杂着不悦与费解。
“你洞府里那条小蛇,不知天高地厚,冒死闯到我面前,涕泪横流地求我来救你。” 他目光在云岫那张失去了法术伪装,布着狰狞疤痕的脸上逡巡,“云岫,你倒是告诉我,你怎么会被一个区区凡人,弄到如此狼狈不堪的地步?”
“你想夺的,是那天帝幼子下凡历劫的机缘?你可知,盯着这份机缘的人或魔,不在少数,可谁敢像你这般胆大包天,直接潜到那群神仙的眼皮子底下。”
云岫抿着唇,没有回答,甚至没有试图去用幻术遮掩,就那么任由伤疤暴露着,脸上是近乎空茫的,失神的表情。
赤霄认识他这么多年,见过他冰冷隐忍,见过他杀伐决断,见过他偶尔流露的疲惫,却好像从未见过他像此刻这般……茫然。
狼狈不堪,甚至有些失魂落魄,仿佛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洞。
赤霄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了一下:“云岫,你想用那份机缘……做什么?”
石台上的蛇妖闻言,缓缓抬起了头。那双妖类的琥珀色竖瞳,此刻在晦暗的光线里,映出了赤霄的身影:“属下想褪第四次皮。”
赤霄:“你与那凡人,是什么关系?”
云岫的呼吸滞了一下。他原本只是觉得疲倦,觉得伤势隐隐作痛,可赤霄这句问话落下,一股陌生的,汹涌的,几乎要将理智淹没的酸楚与钝痛,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种伤心的感觉,来得如此猛烈,如此陌生,让他自己都感到茫然无措。
他以前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绪。
赤霄身边从不缺人,妖娆的魔女,清冷的妖侍,各种形形色色的存在来来去去,偶尔也有那么一两个,能得赤霄几分青眼,举止亲密。
云岫远远看着,心里也曾划过若有若无的,类似不舒服的感觉,但很快就会被更重要的事或者理智压下去。
可此刻,完全不同。
这种伤心,像要把他的心脏生生撕裂,揉碎。眼前不断闪现的,是陈青宵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那双总是充斥占有欲的眼睛,在亲眼目睹他化形,露出真容的那一刻,被惊骇,震愕,以及……某种更深的,云岫不敢也不愿去细辨的情绪彻底覆盖。
是厌恶吗?是恐惧吗?
在他心里,自己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丑陋的,面目可憎的妖魔了吧。
“属下同他没什么关系。”
赤霄看着云岫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紧抿着,失了血色的唇,还有那半边暴露在昏暗光线下,布满狰狞疤痕的侧脸。
山洞里寂静得能听到石缝深处滴水的声音,那声音缓慢,冰冷,一滴,又一滴。
忽然,赤霄动了。他不再是居高临下地站着,而是缓缓地,以一种近乎平等的姿态,在云岫面前的石台边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他与坐着的云岫视线几乎平齐。
他伸出手,指尖微凉,捏住了云岫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赤霄那双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云岫的脸,以及他眼角那点来不及掩饰的,湿润的痕迹。
赤霄的指尖在那点湿意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声音里了然,复杂道:“云岫,你流泪了。”
云岫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甚至忘了挣扎,只是怔怔地,顺着赤霄的力道抬着头。
泪?
他抬起手,触碰自己的脸颊。果然,触到了一片微凉的湿意。
蛇原来也是会流泪的吗?
他修炼千年,历经生死,受过无数伤,见过无数惨烈的场面,心肠早已被磨得冷硬如铁。他以为,眼泪这种东西,早就和他那些无用的,属于弱者的情绪一起,被摒弃掉了。
是因为陈青宵看到了他的原型吗?看到了他最不堪,最丑陋,最不愿示人的真实面目?
赤霄没有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反而凑近了些,他看了云岫很久,久到云岫几乎以为他会说出什么讥讽或斥责的话语。
然而,赤霄说:“你这个样子,真像一个人。”
不像魔。
不像冷血无情,只知杀戮与掠夺的魔物,也不像云岫平日里那副冰冷,或妖异算计的模样。
此刻的云岫,脆弱,狼狈,因为一个凡人而伤心落泪,那份痛苦如此真实,如此……
具有人性。
“云岫,你是为谁,想要褪这四次皮?”
起初,答案几乎是为了赤霄。
他知道赤霄嫌弃他容貌不佳。当年将他从蛇窟带出来时,赤霄看着他那张布满旧伤的脸,虽然没说什么,但那双总是闪着玩味或审视的魔瞳里,曾极快地掠过细微的,类似遗憾或挑剔的神色。
云岫记得很清楚。后来跟在赤霄身边,看着他身边来来去去的美人,或妖娆妩媚,或清冷出尘,哪一个不是容貌昳丽,赏心悦目。
而他,顶着这样一张脸,纵然能力出众,忠心耿耿,也只能远远站在阴影里,做一个沉默的护法,一个得力的工具。
他想站在离赤霄更近的地方。不仅仅是作为下属,作为护法。所以他才如此执拗地想要褪第四次皮。蛇妖每褪一次皮,便是脱胎换骨,修为大进,若能得天道机缘相助,甚至有可能重塑肉身,修复旧伤,获得一副全新的,完美的容貌。
那是云岫为自己设定的一条险峻却充满诱惑的登天之路,路的尽头,是他隐秘而卑微的渴望,一副足以匹配赤霄身边位置的,不再被嫌弃的容貌。
可是此刻这个答案,却变得模糊起来,甚至有些摇摇欲坠。心底那份因为陈青宵而翻涌的,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强烈到几乎要盖过对赤霄那份经年累月的,带着仰望性质的执念。
赤霄:“回去吧,回魔境去。”
“你是本尊的护法,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把自己彻底折在那群神仙手里。你瞒天过海潜入人间,接近天帝之子,已是大忌。此次若非白童报信及时,你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次的事,本尊恕你无罪。”
“但,没有下次了,云岫。”
“回魔境去,养好伤,做好你护法的本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那些不该碰的机缘,趁早断了。”
赤霄不是在询问,而是在下达命令,将云岫从这场混乱危险的人间迷梦中,拽回魔域的命令。
云岫:“……属下遵命。”
赤霄记得,第一次见到云岫时的情景。
那是在一片被血色浸透的泥泞沼泽边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毒瘴的甜腥气。一条遍体鳞伤,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巨蟒奄奄一息地蜷缩在那里,鳞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
它身下压着几具同样残缺不全的,属于其他凶猛妖兽的尸体,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至极的搏杀。
即使到了这般境地,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依旧燃烧着冰冷不屈的凶光,警惕地,带着最后一丝狠戾,盯着走近的不速之客。
比现在还要狼狈,还要接近死亡。却也有着一种濒临绝境也不肯低头的,近乎原始的强悍。
赤霄当时便认出了,这是传闻中早已绝迹的吞天蟒后裔,天赋异禀,却又因为这种天赋,常常成为各方势力觊觎,想要捕获驯养的珍品。
难怪会被逼到如此绝境。
他饶有兴致地蹲下身,与那双充满戒备和痛楚的兽瞳平视。强大的魔尊威压若有若无地散开,却又奇异地没有进一步逼迫。
赤霄觉得有趣,看中了这份宁死不屈的凶性。
他给了那条濒死的蛇一个选择。
后来,伤痕累累的巨蟒在他面前,用尽最后力气,勉强化出半副残缺的人形,单膝跪在泥泞之中,仰起那张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惨白,却依旧能看出原本轮廓的清俊脸庞。
赤霄救了他。
云岫立下了血誓:永远效忠于他,永不背叛。
他们一起,从魔境最混乱的边缘地带杀出血路,一点点打下如今这片基业。
云岫确实做到了他的誓言,忠诚不二。办事利落,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趁手的一把刀。指哪儿打哪儿,从不问缘由,也从不质疑后果。
那些年腥风血雨里淌过来,云岫替他挡过明枪暗箭,处理过无数棘手的麻烦,也默默地承受过他不少因为计划受挫或心情不佳而迁怒的脾气。
那把刀的忠诚里,渐渐掺杂了别的东西。赤霄不是不知道。那追随的目光里,偶尔会闪过一些超越了恩情的,更加复杂的情绪。
炽热,隐忍,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望。赤霄看出来了,却从未点破,也从未回应。
一把刀,好用,锋利,听话,就够了。谁会去爱上一把刀呢?哪怕这把刀再特别,再稀有,再懂得他的心意。
赤霄向来爱的是鲜活生动的美人,是能带给他愉悦与征服感的,或妖娆或清冷的存在。
云岫,太冷了,也太硬了,一把好用的刀,不该有太多情感,更不该有奢求。
可就在刚才,在这冰冷潮湿的山洞里,云岫脸上滑落的那一滴泪,滚烫,却奇异地,烫到了赤霄的指尖。
这把他用了多年,无比熟悉也无比信赖的刀,竟然生出了软肋。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修为,甚至不是为了他赤霄。
竟然是为了一个凡人。
一个见识浅薄,寿命短暂,被七情六欲所困的凡人。
赤霄看着石台上依旧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云岫,魔瞳深处掠过极其复杂的暗流。
失望?不解?是觉得这把刀不再完美趁手的不悦?还是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某种东西悄然撼动了的烦躁?
他不知道。
赤霄只是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这把刀,或许云岫第一次流泪开始,就已经不再仅仅是一把刀了。而那软肋的存在,让这把曾经无懈可击的利器,出现了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裂痕。
【作者有话说】
魔尊:喜欢云岫爱人的模样
会变美。
青宵顶上大号之后就往死里揍魔尊。
第27章 我不想葬在那里了
云岫回到了魔境深处的洞府。
这里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幽深,冰冷,终年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地底深处的阴寒水汽和魔气。
嶙峋的石壁上攀附着散发微光的苔藓,将洞内照得一片朦胧昏昧,听不到风声,也闻不到花香,只有他自己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的,单调的回响。
他刚一踏入,一道细小的白影便如同离弦之箭般,从角落的石缝里窜出,扑到了他脚边,化作了白童急切的人形。
少年仰着脸,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恐惧,上下打量着云岫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周身难以完全收敛的,透着伤势的虚弱气息。
“大人!您回来了!您没事吧?” 白童的声音里满是哭腔,伸手想碰触云岫,却又不敢,“您身上好像伤得很重……”
云岫垂下眼,看着小孩那张写满了自责和关切的脸,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某种不愿言说的刺痛。他摇了摇头:“无事。”
白童却不肯罢休,脸上露出凶狠的表情:“都怪那个可恶的凡人!要不是他,大人您怎么会,等我长大了,法力变强了,我一定去狠狠教训他!为大人报仇!”
凡人。
陈青宵。
“我要休息。” 云岫打断白童的话,“你也回你自己的住处去。”
白童愣了愣,敏锐地察觉到大人的心情似乎比身上的伤势更糟糕。他不敢再多问,也不敢再停留,连忙低下头,小声应道:“是,大人。”
随即,他身形一晃,重新化作那条细小的白蛇,沿着冰冷的石壁,悄无声息地蜿蜒游走,迅速消失在。
洞府里,终于只剩下云岫一个人。
那层强行维持的,用以面对白童的平静冷漠,在绝对的孤独中,开始寸寸碎裂。
他挺直的背脊,一点点佝偻下去。扶着旁边冰冷的石壁,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泛出青白色。
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再也压制不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单薄的身体在空旷的洞府里显得格外脆弱。
剧烈的咳嗽牵动了内腑的伤势,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脱力地,狼狈地跌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石头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瞬间侵染四肢百骸,却也奇异地让他滚烫混乱的思绪,获得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他低着头,急促地喘息着,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额角。视线有些模糊,却一下子落在了自己的腰间,那里,挂着一枚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着繁复精致的蟠龙纹样,龙首微昂,透着皇家的威严与气度。
玉身因为经常佩戴,被浸润得愈发莹润,边缘处甚至被摩挲得光滑无比。
这是一对龙凤佩中的凤佩。
是当初,陈青宵选妃时,陈国皇帝赐下的信物。陈青宵那里的是龙佩。
即使当初诈死,可云岫却一直戴着,从未取下。
云岫伸出手,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死死攥住了系着玉佩的那根编织精巧的丝绦绳索。
五指收拢,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掌心被坚韧的丝绳深深勒陷进去,迅速泛起刺目的红痕,边缘处甚至开始泛白,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云岫养伤的这些日子,并不清净。
他在洞府深处的寒潭打坐。潭水幽深冰冷,泛着淡淡的魔气,对修复他体内的阴邪符伤有些许助益,却也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病态的寒意。
他大多时候坐在潭边的巨石上,闭目调息,周身气息沉凝,黑衣几乎与身后嶙峋的暗色石壁融为一体。
赤霄时常派人前来看望他。有时是送些珍稀的疗伤丹药,有时是传达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关切,有时甚至只是送些魔境罕见的,带着清灵之气的仙果,说是让他换换口味。
这频繁的探望,在等级森严,人情淡漠的魔境,也引来了不少或明或暗的揣测。
雪雀是云岫多年前偶然救下并收入门下的徒弟,原形是一只通体雪白,唯有尾羽尖端带一点朱红的雀鸟。
性子也被云岫潜移默化地影响,平日里沉默寡言,行事却利落果决,眼神里有的,是一股与云岫相似的,近乎漠然的冷清。
这日,雪雀刚从魔境完成任务回来,他径直来到寒潭边,看见闭目养神的云岫,单膝跪地:“师傅。”
云岫缓缓睁开眼。
回到魔境后,他便褪去了在人间时那些或素雅或昳丽的装束,换回了惯常的一身玄黑劲装,长发用一根墨玉簪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未加遮掩,鳞片未褪纵横的脸。
此刻的他,又是那个在魔境令人敬畏,也令人忌惮的,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护法大人。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雪雀:“你替我去凡间一趟。”
雪雀抬起头,等待下文。
“我要一个凡人的魂魄。”
雪雀恭敬地低下头:“是,师傅可有具体名姓,方位?”
云岫沉默了片刻,报出了一个名字,一个地点,那是陈国京城,靖王府。
雪雀记下,没有多问一句缘由,只是再次应道:“弟子领命。”
领了命,雪雀却并未立刻起身离开。
他微微抬眼,看向云岫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说了句师傅保重身体,行礼后悄然退下。
雪雀刚走不久,云岫起身回了洞府,没多久就有人传有客来访,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环佩叮咚声。
一个穿着藕荷色轻纱长裙,容貌昳丽妩媚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白玉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灵气氤氲的玉盅。
他眉眼含笑,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正是颇得赤霄魔尊青眼的灵曦。
他袅袅婷婷地走到云岫面前,微微屈膝,声音又软又甜:“云岫大人,魔尊命属下送来九转凝碧露,最是滋补元气,疗愈内伤。魔尊说了,让您务必按时服用,早些将养好身子。”
云岫的目光扫过那玉盅,只是淡淡颔首:“有劳,代我谢过魔尊。”
灵曦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石台上,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又往前凑近了些,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甜了几分,仿佛只是亲近之人间的私语。他微微倾身,几乎要贴到云岫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声细语地说道:“你这个丑八怪……”
声音依旧甜腻,吐出的字眼却淬了毒。
“别以为魔尊对你另眼相看,你就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灵曦的眼神在云岫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上飞快地掠过,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鄙夷,“就你这幅尊容,也配站在魔尊身边?呵,不过是把趁手些的刀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说完,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纯良无害的笑模样,仿佛刚才那些恶毒的话语只是旁人的错觉。
而是因为,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云岫清楚地看到了灵曦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漂亮的浅褐色,看人时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从前雪雀曾隐晦地提过,说灵曦的眼睛,隐约有几分像他。他当时只当是玩笑,并未在意。此刻亲眼得见,原来真有几分相似之处。
灵曦带着胜利者般的,轻蔑又得意的笑容,准备翩然离去。
原来,身在局中的人,是看不清的。
只是相似的眉眼,云岫却突然恍若大悟一般,不过,他如今也不在乎了。
云岫动了。
他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一缕极其精纯,也极其森寒的黑色魔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瞬间自他指尖凝聚,缠绕,成形,不带丝毫风声,却快如闪电,挟着凛冽的杀意,直直袭向灵曦毫无防备的后心。
“噗!”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伴随着灵曦猝不及防的,尖锐短促的痛呼。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那股巨力狠狠掼了出去,重重撞在对面光滑坚硬的石壁上,又无力地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藕荷色的衣裙沾染了尘土和石壁的泥,变得凌乱肮脏。
他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那双与云岫有着微妙相似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剧痛带来的生理性泪水。
云岫缓缓站起身,黑衣在幽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踱步,不疾不徐地走到瘫倒在地,痛苦喘息着的灵曦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知道这么多年,只有你这么大胆,在我面前挑衅。”
灵曦猛眼中惊骇未退,却强撑着色厉内荏:“你……你敢伤我,尊上不会放过你的!”
云岫闻言,脸上甚至连讥讽的笑意都吝于给出。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黑光一闪,一柄通体乌黑,刃口泛着幽幽蓝芒,不过尺余长的匕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指间。
匕首的样式简单,甚至有些古朴,但那股森然的,饮过无数鲜血的杀气。
云岫蹲下身,与瘫软在地的灵曦平视。他伸出左手,用冰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描摹般拂过灵曦那张昳丽妩媚,此刻却因惊恐而扭曲的脸颊,最后停在他光滑的侧脸上。
然后,他握着匕首的右手抬起,将冰冷锐利的刀尖,抵在了灵曦的脸颊上,那细腻肌肤之下,便是脆弱的骨骼。
灵曦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骤然收缩。
云岫看着他,琥珀色的竖瞳里映不出半点光:“你难道觉得我杀的人少吗?”
他顿了顿,刀尖微微用力,在那细嫩的皮肤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几乎要刺破表皮。
“你这张脸,确实生得不错。” 云岫的语气却残忍,“我只要手再重一些,往下一划……”
“就毁了。”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灵曦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看着云岫那双毫无感情的,仿佛深渊般的眼睛,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丑八怪是真的可能,也真的敢,毫不犹豫地毁掉他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容貌。
云岫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强撑的骄横彻底碎裂,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和哀求,才继续用那种平淡到冷酷的语气,说出最诛心的话:“我是一把刀,不假。可是你猜猜,一个容貌被毁,再无价值的玩物,和一把虽然丑了点,却依旧锋利趁手的刀。”
他顿了顿,刀尖在灵曦脸颊上极其缓慢地,威胁般地移动了一寸。
“在魔尊眼里,谁更有价值?”
灵曦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什么骄纵,什么得宠,什么算计,在可能被毁容,失去一切的威胁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他再也顾不上疼痛和形象,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的血迹,狼狈不堪。他伸出颤抖的手,想抓住云岫的衣角求饶,却又不敢真的触碰,只能徒劳地伸着,声音破碎哽咽,卑微乞怜道:“……求求你,别……别动手……求你了……”
云岫看着他那副惊惧到极点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近乎厌倦的冷漠。方才被激起的暴戾和杀意,在对方彻底臣服的恐惧中,迅速地冷却,消散,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意兴阑珊。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趣。
与灵曦争锋相对无趣,毁掉这张脸也无趣,甚至连让赤霄在刀与玩物之间做选择这个想法,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收起了匕首。乌黑的刃身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他掌心。
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瑟瑟发抖,劫后余生般剧烈喘息的灵曦。
“我曾经陪他打到无涯之海。”
无涯之海,魔境最边缘,最混乱,也最荒凉凶险的地方,传闻是魔气与虚空交接的裂隙,常年充斥着狂暴的能量乱流和未知的恐怖。
那是赤霄早年开疆拓土时,最艰难也最辉煌的战场之一。
“那时我以为,我以后死了,大概也会葬在那里吧。和他打下的疆土在一起,和那些战死的魔将一样,成为那片荒海的一部分,也算有个归宿。”
“可是现在……”
云岫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将冰冷的潭水气息涌入肺腑。
“我不想葬在那里了,你走吧。”
云岫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衣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决绝。
灵曦将那句话,连同自己险些被毁容的惊惧,一并添油加醋带到了赤霄面前。
地点是在赤霄魔尊那处以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俯瞰着魔境万千疆域的观星台上。
夜风猎猎,吹动赤霄玄底滚金的宽大袍袖,他正倚在栏杆边,手里捏着一只血玉夜光杯,杯中盛着暗红如血的酒酿。
星光与魔境特有的,斑斓诡异的极光交织,落在他俊美妖异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当灵曦将云岫最后那句“可是现在,我不想葬在那里了”复述出来时。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甚至有些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是那只价值连城,据说能承受千斤之力的血玉夜光杯。它在赤霄指间,如同最脆弱的琉璃,化为齑粉。
暗红的酒液混合着玉石的碎屑,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和玄色衣袖流淌下来。
赤霄仿佛没有察觉到自己掌心的狼藉,也没有理会溅到衣袍上的酒渍。他甚至没有立刻转头去看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灵曦。
“他真的这么说?”
灵曦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回尊上,千真万确……云岫大人,他确实如此说……还,还想毁了我的脸……”
赤霄终于转过了身。
他脸上没有什么暴怒的神色,甚至没有因为灵曦的哭诉而显露出丝毫对云岫的责备。相反,嘴角忽然向上勾起,然后,低低地,沉沉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闷笑,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那笑声里,听不出是高兴,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更加复杂的情绪,只让人觉得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跪在地上的灵曦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瘫软下去。
笑了好一阵,赤霄才猛地收住笑声,所有的表情瞬间从他脸上褪去。他抬手,随意地用袖口擦了擦沾满酒液和玉屑的手指。
“那个凡人应该去死。”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人间,陈国京城。
靖王府内,一片愁云惨淡,药香弥漫。
靖王陈青宵,病倒了。而且病得极其蹊跷,来势汹汹。前一日还神采飞扬的年轻亲王,第二日便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口中呓语不断,太医轮番诊治,却皆道脉象紊乱,似惊似惧,忧思过甚,伤了根本,药石难医,只能静养。
这病来得如此凶猛诡异,甚至连陈国皇帝都被惊动了。
皇帝亲临靖王府探望。这是莫大的恩宠,皇帝并未在正厅久留,只带着贴身内侍,径直去了陈青宵养病的暖阁。
暖阁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
皇帝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看着自己这个一向最不省心,却也最像年轻时的自己的儿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不过一个女人竟让你如此?”
陈青宵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父皇。”
“父皇,你有没有过,一夜醒来,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感觉?”
他的声音很轻且空落。
“好像……一直支撑着你,让你觉得真实的一切,突然之间,都成了假的,空的,你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却发现,连自己的手,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他说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皇帝看着他,看着这个向来桀骜不驯,甚至敢与自己公然对抗的儿子,此刻却像个迷了路,丢了魂的孩子,蜷缩在锦绣堆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陈青宵说:“父皇,儿臣不和哥哥们争那个位置,你给我指块封地吧,让儿臣去那里吧。”
皇帝放在膝上的手,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回答陈青宵的问题,只是又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青宵以为他不会回答,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后,皇帝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病榻上的儿子:“你好好养病。”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收到的打击不小,但也不会颓废多久,应该没几章就大号了。
偶们小蛇放下魔尊了。
魔尊就是习以为常小蛇,突然发现这个人快没了,才缓缓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渣
第28章 带他走
陈青宵这一病,便是大半个月。
靖王府闭门谢客,只偶尔有太医进出,药香终日弥漫,期间梁松清来看过他几次,看见陈青宵那副半死不活,无精打采地歪在榻上的模样,就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这日亦然。陈青宵只穿了件素白的中衣,领口松散,露出半截脖颈和锁骨,墨黑的长发未束,凌乱地铺在深色的锦枕上。
他闭着眼,眼下是浓重的,如同墨染的乌青,脸颊消瘦了些,唇色浅淡,乍一看,确实是一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凄惨相。
可梁松清与他相识多年,仔细一瞧,便能看出,除了这明显的憔悴和那点挥之不去的阴郁,这人气息平稳,肌理线条在单薄中衣下依旧清晰流畅,分明底子好得很,绝不是什么药石罔效的重症。
梁松清站在榻前,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吐出三个字:“没出息。”
陈青宵却没睁开眼,只是依旧维持着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半晌,才慢悠悠地,气若游丝般的语调,开口道:“你说我要是真的快死了,这消息传出去能不能把人给钓出来?”
梁松清眉毛都拧成了一团,只觉得陈青宵简直是病糊涂了,脑子也跟着坏了。他那宝贝男妾云岫,前阵子莫名其妙地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王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着,对外只说云公子突发急症,送至别院静养。
陈青宵倒好,人跑了,不去想方设法地寻,反倒整日在家装死。
“我看你是真有病!” 梁松清才不管面前是什么王爷,语气却越发不客气,“人走了,明摆着就是厌弃你了,不想跟你过了,你还在这儿自作多情,想把人引回来?我告诉你,你把靖王大丧的消息传出去,说不定人家知道了,非但不会回来,还会拍手称快,放两挂鞭炮庆祝终于摆脱了你这混世魔王!”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榻上的陈青宵周身气压骤然一低。
陈青宵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沉沉的,像是有片望不见底的墨色,直直地钉在梁松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警告和被戳到痛处的森寒。
梁松清性子耿直,觉得自己说的句句在理,即便陈青宵不高兴,这话他也得说透。
“你这就是恶霸行为。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不懂吗?人家既然想走,既然跑了,你就该放人家自由。你这般强留,有意思吗?除了让自己更难看,让彼此更痛苦,还有什么用?”
陈青宵听着他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冰寒,又厚重了一层,忽然动了动,侧过身,背对着梁松清,只留给他一个穿着单薄中衣,脊背线条却依旧挺拔僵硬的背影。
中衣的布料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绷紧,依稀勾勒出底下精悍结实的肌肉轮廓,哪有什么病弱的模样。
他躺在那儿,半晌,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句低低的话:“你知道个屁。”
梁松清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够呛,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别,朋友之谊了。
“我怎么就不知道了?你摸着良心问问,这天底下,有谁是心甘情愿被强迫,被禁锢的?你不过就是仗着自己皇家亲王的身份,觉得可以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罢了!”
“陈青宵,我告诉你,你继续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来收拾你!到时候,你别后悔!”
那天,王府暖阁前的变故,把昏迷许久才悠悠醒转的老道,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在王府,周围一片狼藉,残留的妖气与更恐怖的魔气如同跗骨之蛆,丝丝缕缕缠绕在空气里,刺激着他那点微末的道行。
回想起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景象,那骤然出现的,气息恐怖的黑袍男子,以及云岫化形时那骇人的巨蛇之躯,老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当陈青宵摒退左右,只留他一人,沉声问他“那是什么”时,老道腿一软,几乎又要跪下去。
他面色如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殿下……那,那东西,贫道道行浅薄,不敢妄断,但看那妖气之精纯浓烈,化形之彻底自然,绝非寻常精怪可比,恐怕……恐怕是只活了上百年,甚至更久的大妖啊!”
“上百年?那那个黑衣男子呢?”
老道连连点头:“只多不少!殿下,这等大妖,早已通了灵智,法力高深,隐匿人间,必有所图!那黑衣男更是绝非善类啊!”
陈青宵的目光落在他惊恐万状的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问:“你打不过他们?”
老道闻言,几乎是哭丧着脸哀求:“殿下!您饶了贫道吧!贫道这点微末伎俩,对付些寻常小鬼小妖尚可,对上这等存在,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寻死路啊!今日侥幸捡回一条命,已是祖宗保佑,下次,下次若再撞见,贫道恐怕就真的活不了了!”
陈青宵沉默了很久。
“那你说,他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老道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愣:“殿下明鉴,这等妖物,隐匿身份,潜入王府,接近天潢贵胄,其心必然叵测!古往今来,妖孽祸乱人间,多以美色,财富,权位为诱饵,迷惑人心,搅乱朝纲,最终目的,无非是引起天下大乱,祸及苍生,好从中渔利,或达成其不可告人之秘事!”
“不过殿下不必担心,我观皇城上方仙气缭绕,这是陈国龙脉之处,妖孽不敢再冒犯。”
天下大乱?
祸及苍生?
为了这个,所以才接近他?
这也让陈青宵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凡人的无力。
他可以调动千军万马,可以玩弄权术人心,可以在朝堂上翻云覆雨。
可在那条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拥有着他无法想象的力量的蛇妖面前,在那些挥手间便能带他遁走千里的黑衣男子面前,他陈青宵,这个靖王,这个凡人,渺小得……不值一提。
那之后,陈青宵病愈了。
他不再终日躺在暖阁里装死,开始如常地上朝,下朝,处理王府事务,甚至偶尔还会去兵部点个卯,恢复了以往那种散漫中藏着锐利的模样,只是那锐利里,似乎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
朝堂上下,所有人都当他这是大病一场后,终于改邪归正,收了心,总算知道点天家体统和正事了。
连陈国皇帝,在朝会上瞥见这个儿子规规矩矩站在队列里,虽然依旧没什么精神,但至少不再公然顶撞或缺席时,紧蹙了许久的眉头,也微微松开了些。
一日,陈国皇帝将陈青宵召至养心殿。
殿内龙涎香静静焚烧,气氛肃穆。皇帝坐在御案后,打量了几眼下方垂手站立的儿子,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年纪也不小了,府里没个正经女主人,终不成体统。那徐氏去得早,如今你也该再选一门婚事,安定下来,朕看……”
陈青宵垂着眼,听着皇帝的话。
“父皇看着办吧。”
陈国皇帝被他这副油盐不进,消极抵抗的态度激得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下去:“陈青宵,你少给朕在这儿阴阳怪气的!这是替你选妃,不是替朕选!”
陈青宵只是微微颔首:“儿臣知道了,父皇满意谁,儿臣娶了就是,若无其他事,儿臣告退。”
陈国皇帝看着他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声,将手中一份拟好的世家贵女名册,重重摔在了他面前,让他自己拿回去看。
陈青宵走出养心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正要步下台阶,迎面却走来一人。
阿娜尔穿着陈国后宫妃嫔规制的宫装,样式繁复华丽,颜色却是草原上偏爱的,浓烈而耀眼的宝蓝色与金红色交织。她身姿高挑挺拔,行走间步履生风,浑身是一种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的飒爽。
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立体,尤其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眼窝深邃,睫毛浓密卷翘,顾盼间神采飞扬,像两颗落在人间的星星。
她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宫女,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显然是来给皇帝送羹汤的。
阿娜尔看见陈青宵,脚步微顿,随即落落大方地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带着一点北漠口音,却不显生硬,反而别有一番韵味:“见过靖王殿下。”
陈青宵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阿娜尔确实美,是那种充满生命力的,如同草原上最娇艳花朵,最耀眼明珠般的美。即便如今换上了陈国宫廷的束缚,那份骨子里的明艳,依旧难以完全掩盖。
他略一颔首,算是回礼。
阿娜尔忽然开口:“听闻殿下大病初愈,此番想必损了元气。殿下平日里,还须多加保重身体才是。”
陈青宵敷衍客套:“劳美人记挂了。”
阿娜尔闻言,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往前又走了两步,那双如同草原夜空般深邃明亮的眼睛。宫装繁复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微微仰起脸,看着这个即使在病后憔悴,依旧难掩其俊美与凌厉的男人,忽然问了一句。
“靖王殿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娶了我,如今会是怎么样的?”
她的话里,没有小女儿家的羞涩,反而透着一股不甘。没有人愿意用大好的青春,去伺候一个年岁足可做自己父亲,心思深沉难测的老头子,即便这个老头子是九五之尊。
陈青宵微微垂眸,俯视着阿娜尔。
他看着阿娜尔那张艳丽夺目,此刻却写满了隐秘野心的脸,倨傲道:“战败之国,献上的贡品而已,就算是再美的明珠,对本王而言,也不会多看一眼。”
说罢,他径直离去。玄色的亲王常服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拂动,步伐稳健。
阿娜尔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方才的关切与试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羞辱和蔑视后,翻涌而起的,毫不掩饰的阴毒与恨意。
时光流转,转眼到了中秋。
宫中处处张灯结彩,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月饼的油润气息。往年这个时候,青谣长公主都会回宫,与帝后一同家宴赏月。
然而自猎场那场争执,以及她后来坚持下嫁梁松清后,父女之间便生了嫌隙,陈国皇帝心中始终梗着一根刺,觉得这个女儿让自己在朝臣面前失了颜面,下不来台。
这年中秋,青谣长公主都只是循例递牌子请安,并未进宫团聚。
却有了不同。
青谣长公主被诊出了喜脉。
消息传到宫中时,皇后后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她立刻吩咐宫人,开私库,将许多珍稀的补品,流水般赐往公主府。
当晚,帝后二人难得地坐在一起用膳。皇后亲自为皇帝布菜,语气温柔:“陛下,青谣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还记得她刚出生的时候,咱们还在王府里,你抱着她,高兴得像个孩子,连觉都舍不得睡,就那么看着……”
陈国皇帝沉默地听着,长女出生时的喜悦,那些早已模糊在权力倾轧和岁月风霜里的,纯粹的父女之情,被皇后温柔的话语一点点勾勒出来。
良久,皇帝才放下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罢了,以后她自己要进宫,就随她吧。”
这算是松了口,给了台阶,皇后闻言,眼眶微微湿润,连忙低头应“是”。
仿佛是为了给这个中秋佳节再添一重喜气,就在青谣长公主有孕的消息传开不久,珍美人阿娜尔那边,也传来了喜讯。
阿娜尔怀孕了。
这对于已经年过四十,子嗣不算丰盈的陈国皇帝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和某种强心剂。一个不再年轻的帝王,在这个年纪还能令年轻妃嫔受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龙体康健,精力充沛,天命所归,依旧有能力掌控这个庞大的国家,甚至可能还会有更多子嗣,延续皇朝血脉。
陈国皇帝龙颜大悦,对阿娜尔的赏赐更是如同潮水般涌向她的宫室,珍宝古玩,绫罗绸缎,应有尽有,甚至隐隐有越过贵妃当年怀皇子时的势头,甚至封了妃位。
宫中上下都看得出来,这位来自北漠的珍妃,如今是圣眷正浓,风头无两。
一时间,中秋的宫廷里,表面上洋溢着双喜临门的欢庆气氛,可那喜庆的帷幕之下,却涌动着更加复杂微妙的暗流。
一个新生命的即将到来,对于不同的人而言,代表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和机遇。
皇后并非这么多年无子。
她也曾有过自己的亲生骨肉,皇帝还是亲王,未曾登上至尊之位的时候。她以正妃之尊,为丈夫诞下了嫡子,在青谣之后。孩子生得玉雪可爱,聪明伶俐,是夫妻俩的掌上明珠。
后来陛下登基,继承大统,大皇子便理所应当地被册封为太子,入主东宫,名正言顺,万众瞩目。
那是皇后一生中最风光的岁月,夫荣妻贵,子凭母贵,她稳坐中宫,太子聪慧仁孝,前途无量。可天有不测风云,太子在少年时,突然生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重病,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诊治,用尽了珍稀药材,皇帝甚至下了罪己诏,祈求上天,最终却还是没能留住那样年轻的一条命命。
太子年纪轻轻便薨逝,留给帝后的,是无尽的悲痛和皇后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容颜。
皇后从此一病不起,身体如同被那场丧子之痛彻底掏空,击垮,再不复往日的康健与活力。
自那以后,无论宫中御医如何调理,民间偏方如何尝试,皇后的肚子便再也没有了动静。这么多年,中宫之位依旧稳固,却始终空虚,再未有新的嫡子诞生。
或许是出于对早夭太子的移情,又或许是看透了后宫争斗的残酷,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这些年来,皇后对陈青宵这个生母早逝,性子桀骜却又不失聪慧的皇子,始终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关怀。
甚至在陈青宵幼年时,曾以养病为名,接到自己宫中,亲自抚养过几年。虽非亲生,却也有几分母子情分在。
也因此,皇帝这么多年,虽然皇子们渐渐长大,朝中也偶有立储的议论,但皇帝始终未曾明确再立储君。这其中,未必没有顾及皇后感受。
这日,皇后将陈青宵召至自己寝宫。
皇后穿着一身家常的绛紫色宫装,未戴繁重凤冠,只簪着几支素雅玉簪,端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圈椅里。她看着下方行礼后站定的陈青宵。
“本宫看着你这些日子胡闹。” 皇后开口,“跟你父皇说气话,说什么不争,青宵,你真以为不争,就能明哲保身,安安稳稳做你的富贵王爷吗?”
陈青宵垂着眼,没有接话。
皇后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久远的的痛楚:“你可知道……我的大皇子,是怎么没的吗?”
“不是因为时疫,也不是因为急症,是因为手足相残。”
“他替他的父皇,挡了一灾。” 皇后摩挲着腕上一串光滑的佛珠,“所以,这么多年,无论后宫进了多少新人,无论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地盯着这个位子……我还能坐在这里,做这个皇后。”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青宵:“你以为你那些兄弟,都是好相与的吗?青宵,你太天真了。”
皇后这些年,虽然因丧子之痛和身体原因,看似深居简出,不理俗务,但能稳坐中宫这么多年,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身边一直不乏精明干练的内侍为她操持。
“你在我身边待过几年,我知道你的脾气。看似散漫不羁,实则心性坚韧,甚至有些偏执。” 皇后看着他,“如今那个漠北来的女子,怀了身孕。陛下不知道有多开心。我很多年,没看到他这么开心过了。”
皇后看着他:“你既打定了主意,不想搅和进这滩浑水里,那你告诉本宫,你打算做什么?”
陈青宵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后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仿佛早已深思熟虑:“儿臣想去平定西羯。”
西羯,是陈国西边边境一个剽悍好战,近年来屡有滋扰的部落联盟。其乱不过半月前才传入京城,算不上动摇国本的心腹大患,却也足够让人头疼,正需得力将领前往震慑征讨。
皇后闻言,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陈青宵选择离开京城,远赴边关,自我放逐,他想逃离这片让他窒息,也让他无力改变的旋涡。
最终,皇后叹了口气,放手任其翱翔。
“去吧。”
陈青宵领命,动作利落地筹备出征事宜。梁松清原本是最合适的副将人选,可如今他已是驸马,身份特殊,按例不能再轻易随军出征。
陈青宵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踏上了西去的征途。
这一去,便是八个月。
上一次他离开时尚且有人送,如今就只有一人。
边关苦寒,战事胶着。陈青宵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战场上的杀伐决断,身先士卒,用兵奇诡,硬生生将西羯的气焰打了下去。
最后一役,他亲手砍下了西羯主将的头颅,悬于辕门,西羯余部望风而降,边境暂时恢复了平静。
消息传回京城,自然是捷报,是功勋。可陈青宵却并未立刻班师回朝。他仿佛爱上了这片远离京城是非之地的旷野,打完了西羯,又顺手将附近几个不安分的小部落扫荡了一番,摆明了就是不想回去。
捷报一封接一封,人却始终在边境徘徊,以肃清余孽,整顿边务为由,拖延着回京的日期。
远在魔境洞府中的云岫收到了雪雀的传信。
雪雀奉师命在边关附近已经蹲守了数月,日日监视着那位靖王殿下的动向。
云岫看着信,陈青宵大多时候在军营处理军务,巡视防务。无事时便常独自一人,去旷野跑马。
跑马。
云岫仿佛能看见那苍茫的边塞风光下,陈青宵一人一骑,迎着凛冽的风,在无垠的旷野上纵情奔驰,像一只离群的孤狼。
就在陈青宵于边关乐不思蜀之时。
珍妃阿娜尔临盆,遭遇难产。经过一天一夜的挣扎,胎儿最终还是死在了腹中,未能降生。
阿娜尔本人虽侥幸保住了性命,却元气大伤。
此事本就令人扼腕,北漠那边得知消息后,又开始在边境蠢蠢欲动,言辞间多有不满与挑衅。
梁将军临危受命前往北漠。
与此同时,另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爆发了。
一开始镇守北境,抵御北漠的梁家军,其主帅,也就是梁松清的父亲梁老将军,多次上奏朝廷,申诉拨给边军的粮饷,抚恤银两被层层克扣,拖延,导致军中怨气滋生,士气受损,他这个主帅焦头烂额,难以为继。
这些奏折传到京城,经过某些人的手,意思却完全变了味道。传到皇帝和部分朝臣耳中的,成了梁家军恃功而骄,索求无度,意图以军功要挟朝廷。
恰在此时,梁老将军刚刚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击退了北漠一次规模不小的进犯。本是该论功行赏,安抚军心之时,却突然有御史言官,隶属三皇子陈青云一派,率先发难,呈上了所谓截获的,梁家与北漠通敌的密信。
紧接着,三皇子一系的武将也纷纷出面,指证前线几次不合常理的失利,以及敌军似乎总能未卜先知,对我方部署了如指掌的种种疑点,矛头直指梁家通敌卖国。
证据确凿,群情激愤。
皇帝震怒。
梁老将军被紧急召回京城,尚未踏入家门,在城门口就被卸了甲,便直接被打入了天牢,严加审讯。
梁松清作为梁家嫡子,自然也未能幸免,被剥夺了所有职务,软禁府中,接受调查。
青谣长公主闻此噩耗,惊痛交加,不顾自己身怀六甲,跪在宫门外为夫家求情,哭诉喊冤,却因情绪过于激动导致早产。
即便公主在生死线上挣扎,产下一名虚弱的男婴,皇帝那边,也丝毫没有回转的余地,铁了心要严查到底。
一时间,京城风云突变,梁家这棵昔日枝繁叶茂的军中大树,骤然间风雨飘摇,面临着灭顶之灾。
云岫知道,京城如今对陈青宵而言,已是一盘死局。
梁家通敌案看似突然,实则环环相扣,步步紧逼,背后牵扯的皇子倾轧,朝堂党争,如同一张早已织就的巨网。
是二三皇子的手笔。
陈青宵此刻若回去,无论他争或不争,站哪一边,以他那刚直偏激的性格,等待他的,不是论功行赏,而是猜忌,构陷,甚至成为这场权力清洗的最终障碍。
更何况,天帝幼子梁松清在人间的劫数,历经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眼看着已近尾声,即将功德圆满,重归神位。
神祇归位,往往伴随着人间气运的巨大波动和清算,京城那潭水只会更浑,更危险。
而陈青宵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雪雀从边关传回的消息,除了陈青宵每日的动向,还有几次惊险的刺杀。那些刺杀并非来自凡人敌手,而是魔境的魔物。雪雀暗中出手,替陈青宵挡下了这几道致命的杀招。
云岫看到这些描述,几乎立刻就能断定是谁的手笔,除了赤霄,没有别人。
更让云岫心头微沉的是,雪雀在信中提及,陈青宵身边,除了那些不甚高明的魔物窥伺,还隐隐有清正的仙灵之气跟随,护持,虽不张扬,却如影随形,他甚至无法靠近。
当日从靖王府逃离,云岫看见仙气朝他们奔袭而来,便有疑惑。
这更加证实了云岫之前的猜想,陈青宵的身份,绝非凡俗亲王那么简单。
他极有可能,也是个神仙。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会有仙家暗中看顾。
现在还不是和赤霄彻底翻脸的时候。他的伤势未愈,实力未复,魔境根基也尚未稳固到可以公然违逆魔尊。赤霄对陈青宵的杀心已起。
但云岫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唤来专门用于传递紧急消息的传音符
——雪雀,听令,护他返回京城,京城不久后,必有大乱。届时,我会亲自过来……
——带他走。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听说老婆来不了京城了,特意换了个地方呆,也没等来老婆,气死。
小蛇:神仙也要[狗头][狗头]
第29章 去人间
马蹄碾过官道的青石板,远处京城的轮廓隐在铅灰的云层下,只透出几点零星的,戒备森严的灯火。
密信是在驿站换马时递进来的。
竹筒只有小指粗细,封口的火漆印着凤尾花的暗纹,是皇后的私印。
陈青宵借着车辕上悬挂的风灯展开信纸,纸是极薄的澄心堂笺,透光可见纤维的肌理,只写了“勿归”二字时。
梁家卖国通敌,火已烧至尔身,皇帝震怒。
陈青宵闭上眼,鼻腔里涌起一股铁锈似的腥气。不是真的血,是记忆里西羯战场上的味道,混着沙砾和焦土,黏在喉咙深处,
幕僚掀开车帘钻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灯焰剧烈晃了晃,在陈青宵脸上投下动荡的阴影。
“王爷,”幕僚低声道,“京中耳目传讯,二殿下与三殿下已掌控九门防务,刑部,大理寺皆有他们的人,我们此刻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几千西羯带回来的兵此刻就扎营在不远处的山坳,篝火的光映亮半片山坡,那些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陈青宵说:“是反吗?提着剑闯进宣武门,剑尖对准我的父皇,还是逃?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进深山老林,对着天地喊冤,说我陈青宵没做过?”
幕僚沉默。
车外传来巡夜士兵交接的喝令声。
幕僚抬起头:“殿下没做过,可有人做得出来,梁家上下七十三口,已全部下狱。听说诏狱的水牢据说已经灌满了。”
陈青宵猛地松开手,大拇指处的扳指掉在车厢地板上,发出“咚”一声,滚了两圈,他弯腰去捡,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肩胛骨处的旧伤骤然刺痛,那是在西羯留下的箭疤。
陈青宵将那枚玉扳指拾起,良久,重新戴在了手上。
“回去吧,这场戏,他们搭好了台子,准备了这么些年。”陈青宵目光投向车帘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像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口,“没了我这个主角,他们怎么唱得下去?”
他太清楚他两位兄长了。
皇权之争从来不是棋盘上的对弈,而是角斗场里的撕咬,亮出獠牙,不见血肉不罢休。
骨头渣子混着碎裂的玉冠,最后都被扫进史官那管轻飘飘的笔里,变成几行语焉不详的墨迹。
他想过躲得远远的。
西羯的荒漠就很好,天高地阔,杀意都摆在明面上,比朝堂上那些绵里藏针的笑脸干净得多。
他这辈子没读过多少圣贤书,不懂经世济民的大道理,挽得了强弓,驯得了烈马,挥得动沉铁的长枪,却始终学不会在父兄面前弯折脊梁,说那些漂亮周旋的场面话。
一个武夫,所求的不过是马革裹尸,或者解甲归田。
可偏偏,有人连这点余地都不肯留。
他们动了梁家。那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第一根丝线剪断了,整张网便兜头罩下,要将他这只飞蛾缚死在里面。
梁松清,他那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如今正躺在诏狱湿冷的地砖上。
诏狱没有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气孔,漏下一点惨淡的,不成形的光。
水汽混着血腥和霉烂的味道,凝成一层粘腻的薄膜,糊在口鼻上。
梁松清被吊在刑架上,铁链深深勒进腕骨,皮肉翻卷开来,两次刑讯,冷水泼醒,再泼醒,意识浮浮沉沉,像溺在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画押吧,梁公子。”审阅的人声音隔着水幕传来,嗡嗡的,听不真切,“认了,少受些苦。”
梁松清费力地掀起眼皮,视线里是晃动的火把。他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唇立刻崩开细小的血口,铁锈味在齿间弥漫开。
“我没做过……我凭什么……认?”
鞭子撕裂空气的声音尖啸着落下。
不是普通的皮鞭,是浸了盐水的牛筋鞭,带着倒刺。
一下,皮开肉绽;两下,血肉模糊。
疼。尖锐的,滚烫的,密密麻麻的疼,像有无数烧红的针扎进骨头缝里搅动。
这疼和他记忆里不一样。
战场上刀剑砍过来是钝痛,箭矢穿过去是灼痛,那是畅快的,带着血气的。
而这里的疼是阴毒的,黏腻的,一点点磨掉人的神志,要把你的骨头碾碎,把你的尊严踩进泥里。
昏过去的前一瞬,他听见狱卒在门外交谈的只言片语,顺着潮湿的墙壁爬进耳朵里。
“……青谣公主,昨儿在宫门外跪了一整天……”
“没用,陛下没见。听说急火攻心,回去就见了红……”
“……生了?男娃女娃?”
“是个小子,不足月,据说猫儿似的……”
青谣。他的妻子,为了,在寒凉的宫砖上跪了一天。然后早产,生下一个孱弱的,不知能否活得下来的男孩。
梁松清的头无力地垂下去,额前的乱发被血黏在脸上。
风声在宫墙之间打着旋儿,卷起金水河畔的落叶,枯黄的叶子擦过石板路,发出沙沙的,碎骨般的轻响。
消息是午时过后传遍的。廷议的结果已经出来,卷宗,证物,人犯画押的口供,一叠叠摆在御案上,摞得老高。
太监们垂着眼从廊下快步走过,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都透着小心,梁家这棵百年大树,这次是真要连根刨了,尘土飞扬,再无回春的可能。
栖梧宫里药气未散,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闷在烧着地龙的暖阁里,有些滞重。
青谣靠在杏黄锦缎的引枕上,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头上缠着避风的抹额,边缘绣着细密的缠枝莲,针脚有些乱了,看得出是新赶制出来的。
皇后身边最得脸的周嬷嬷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绕过屏风,先福了一礼。
她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卷素帛,帛边用金线压着纹,看起来庄重,却也冰冷。
嬷嬷将托盘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帛卷展开一角,露出里面工整的墨字,最右侧合离书三个字,写得格外端正,也格外刺眼。
“殿下,”周嬷嬷的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娘娘的意思,是让驸马把合离书签了。”
她目光瞥向床边摇篮里那个裹在红色襁褓中的小小婴孩,孩子睡得正沉,鼻翼轻轻翕动:“这孩子,往后便只是公主您的骨血,随您住在宫里,与梁姓再无瓜葛。”
青谣的目光落在合离书上,望向周嬷嬷,眼神有些空茫,声音因为虚弱而带着气音:“母后她也信么?”
“信梁家会私通敌国,信驸马他们会贪墨军饷,信那些,我连听都没听过的罪名?”
周嬷嬷:“殿下,这不是娘娘信或不信的事。”
她叹了口气:“是陛下信了,圣旨已下,梁家满门获罪,这是铁案,公主,您要想想这孩子若顶着罪臣之后的身份降世,往后一辈子,就都毁了。”
青谣闭上了眼睛。
她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产后的虚弱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小腹深处残留着隐约的,钝刀割肉似的疼。
可她脑子里却异常清醒,那些和梁松清有关的画面,零碎地闪过:从前他年少笨手笨脚帮她捉蝴蝶,结果摔了一身泥;那年他去北漠,他托人从边关捎回一匣子彩石,信上说边境风大,石头都被磨圆了,她那时候想谁送人送石头的;成婚后他握着她的手,手心滚烫,说会待她好。
“我不懂。”她开口,却有了点力气,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我不懂什么卷宗,什么证物,什么铁案如山。”
青谣那双眸子里的水光晃动着,却没有掉下来:“我只知道,驸马不是那样的人,梁家舅舅,表兄他们,都不是。我要去见父皇。”
她撑着床沿,试图坐直身体,手臂却一阵发软,周嬷嬷连忙上前扶住。
“殿下,您这身子。”嬷嬷的声音里带了急。
青谣喘了口气,额角又渗出细密的汗:“我要去求父皇,彻查。这里面一定有冤屈,一定有的。”
周嬷嬷的手按在青谣肩头:“公主,如今这光景,谁还敢拿这事去触陛下的眉头?那不是在求情,是在往火上浇油啊。”
“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小殿下想想。他才刚落地,路还长着呢。”
青谣的肩膀在她掌下细细地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她没再试图起身,只是仰起脸,泪水无声地滚下来,冲淡了脸上虚弱的热气,留下冰凉的湿痕。
“青霄呢?”她问,“他回来了吗?”
周嬷嬷摇了摇头。
青谣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伏倒在锦被上,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闷闷的,一声叠着一声。
周嬷嬷在一旁看着,眼眶也跟着红了,她伸手去拍青谣的背,动作很轻,怕碰疼了她:“公主,您可不能再哭了,月子里流泪,伤眼睛,那是一辈子的事。”
*
云岫站在石台前,手指拂过上面排列的兵器。骨刺打磨的短匕,刃口泛着青黑;不知名兽筋鞣制的长鞭,握柄处被摩挲得油亮;还有一对弯刀,弧度诡异,像某种毒兽的獠牙。
他的指尖在冰凉的金属上停留,最终拣起把短匕,指尖一勾,刀身无声滑入特制的皮鞘,贴在后腰一侧,严丝合缝。
他拿起石台上叠放整齐的黑色衣物,料子不知是什么织就,触手微凉柔滑,却异常坚韧。
穿戴整齐后,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罩,边缘有细密的银色符文流转,轻轻覆在脸上,五官的轮廓立刻模糊下去,只剩下一双眼睛,在幽光里亮得慑人。
刚走到洞口,一道暗影却堵在了那里,是赤霄身边常跟着的一个魔侍,生得矮小精悍,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嘴角挂着惯常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云岫大人,”魔侍躬身,姿态恭敬,“尊上今日设有宴会,特来邀请大人。”
赤霄的宴席。
云岫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些画面:大殿里弥漫着劣质香料的甜腻,舞动的肢体扭曲怪异,觥筹交错间是贪婪的吞咽和谄媚的笑。
魔境边缘那些依附的小族,总是不停地搜罗活物,珍宝,或者干脆就是族中长得齐整些的少男少女,献上来,以换取赤霄那点微不足道的庇佑。
“一定得去?”云岫开口,
魔侍脸上的笑淡了点:“尊上的命令,护法大人难道还想违抗?”
云岫看着他:“若我不想去呢?”
魔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短促地嗤笑一声:“护法大人说笑了,难道您想让尊上降罪吗?”
“降就降吧。”
“护法大人莫不是想造反。”
话音未落,那魔侍眼神陡然一厉,枯瘦的手指如钩,裹挟着一股腥风直抓云岫面门。
云岫没动。
直到那爪风几乎要触及面罩,他才骤然抬手,掌心一团浓黑如墨的魔气瞬间凝聚,翻滚着,隐约有凄厉的尖啸从中传出。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那团魔气向前一推。
“轰!”
气浪炸开,魔侍怪叫一声,连连后退,撞在洞壁凸起的岩石上,碎石簌簌落下。他脸色变了,再不敢托大,周身腾起灰蒙蒙的雾气,雾中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般的黑影,尖啸着反扑回来。
洞内光影乱闪,魔气纠缠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和沉闷的撞击声。
云岫的黑衣几乎融进背景的暗色里,只有那双眼睛和偶尔闪过的刀光,快得留下残影。
他甩头的动作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狠厉,长发如瀑扬起,扫过魔侍的脸颊,带起的风刃竟割开了对方护体的灰雾。
几个来回,不过弹指间。
云岫倏然收手,翻涌的魔气如退潮般缩回他掌心,消失不见。
那魔侍踉跄几步,背靠着石壁缓缓滑坐下去,胸口一个碗口大的焦黑窟窿,他瞪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几乎同时,一道细小的白影从角落的石缝里闪电般窜出,精准地落在那魔侍尚在抽搐的身体上。
那是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只有筷子粗细,头顶却有两个微微的凸起,像未成形的角。它昂起头,鲜红的信子嘶嘶吐着,口吐人言,声音尖细稚嫩:“大人,你要去哪里?”
云岫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缠上自己手腕的小白蛇:“人间。”
白童顺着他的手臂灵活地游上去,盘在他的肩头,冰凉细小的鳞片蹭着他的颈侧皮肤。
“大人,你要去找那个凡人吗?”白童问,声音里带着点困惑。
云岫没回答,只是抬步向外走去。
白童等了等,见他不语,又小声嘟囔:“那我之前是不是找错人了?”
这次云岫极轻微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脚步未停,黑色的身影很快没入洞口外更加深浓的黑暗里。
白童不再多问,细长的身子一扭,熟练地缠紧了云岫的小臂,随他一起踏上了去往人间的路。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30章 你还敢来
诏狱深处的甬道长得没有尽头,石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嘀嗒,嘀嗒,砸在积水的地面,声音在死寂里被放大,空洞得瘆人。
火把的光是这里唯一的热源,却驱不散那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寒,反而将扭曲的人影投在湿滑的墙壁上,晃动着,像幢幢鬼魅。
陈青云的脚步不疾不徐,靴底踏过积水。
京城已入冬,他领口一圈紫貂毛,油光水滑,在这污浊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狱卒躬着身在前头引路,腰弯得很低,钥匙串在寂静中哗啦轻响。
梁松清是被铁链的晃动声惊醒的。
意识从沉重的黑暗里挣扎着浮上来,首先感觉到的是无处不在的,碾碎骨髓般的疼痛。
鞭伤,烙伤,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刑具留下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他连呼吸都变成一种奢侈的折磨。
他费力地掀起肿胀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光影里站着一个修长的人影,大氅的边缘绣着暗金的蟒纹,在跳动的火光下隐隐流动。
他认出了那张脸。
三皇子陈青云,眉眼继承了皇家的俊朗,只是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陈青云垂眼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点惋惜。
“松清啊,”他开口,“你说你,早早认了,多好。”
梁松清喉咙里嗬嗬作响,他想说话,一张口却先咳出了一点铁锈味的血沫。他咽了咽,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嗓子,才嘶声道:“三殿下,梁家……没做过。”
陈青云似乎叹了口气。他弯下腰,蹲了下来,还是与瘫在脏污草垫上的梁松清成俯视状。
这个动作让他华贵的大氅下摆拖在了地上,他露出了点嫌弃之色。
“你怎么还不明白?”他像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稚童,“梁家做没做过,不重要,重要的是,梁家得认。”
梁松清涣散的目光凝了凝,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寒意比诏狱的地气更甚。
“这是……”他声音抖得厉害,“陛下的意思吗?”
陈青云没有直接回答:“父皇,向来是最公正的,赏罚分明。”
最公正的。
梁松清脑子里嗡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更深,更钝的绝望,像冰水淹过头顶,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八个字,从小在史书里看过无数遍。
这就是结局吗?武将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用一身伤疤换来边境几十年太平,太平了,这把染血的刀,就该被收进库里,或者干脆熔了。
“这与靖王殿下,更没有什么关系了,他远在西羯……”
“为什么没关系?”陈青云打断了他,蹲着的姿势没变,底下有更晦暗的东西翻涌上来,“他不是与你梁家,走得最近了么?”
“你们的书信,你们的往来,你们在军中那些互相照拂的情谊。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靖王殿下,视梁家如母族,待你梁松清亲如手足?”
然后他站起身,掸了掸大氅下摆。
“好好想想吧,松清。”陈青云最后看了他一眼,“认了,至少能留个全尸,梁家妇孺,或许还能有条活路,不认这个冬天你怕是都过不去了。”
皇帝或许不会亲手将刀架在自己儿子的脖子上。血脉是最后一道藩篱,弑子的名声太凶,太煞。
那把龙椅太高,坐上去的人总得留着点什么,遮一遮下面的森森白骨,比如那点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所谓天伦。
但梁家不一样。
梁家是臣,是奴,是插在皇权卧榻旁的一杆过于笔挺,也过于锋利的枪。
陈国皇帝对梁家的忌惮,是经年累月堆起来的,从梁老将军在军中一呼百应开始,从梁家门生故吏遍及六部开始,从梁家的战功一次次盖过皇子们的风头开始。
在每一次廷议时梁家人铿锵有力的进言中发酵,最终在梁松清跪求尚主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娶公主?在皇帝那里那不是示好,不是忠诚,甚至不是年轻人的情愫。
那是挑衅。
是武勋世家将手伸向了皇室最核心的血脉,是想用姻亲的纽带,将那杆枪更牢固地,更名正言顺地扎进皇权的肌体里。
是梁家不再满足于做一把听话的刀,开始觊觎握刀的手。
即使梁家人没有那么想。
陈青宵马匹进入京城巍峨的城门时,积雪被扫到道路两旁,露出干净齐整的青石板。百姓被驱赶到街边,翘首观望。
凯旋的将士盔甲擦得锃亮,反射着苍白的天光。陈青宵骑在通体乌黑的战马上,玄甲外罩着猩红的披风,面容沉静,接受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风光无限,烈火烹油。
宫宴设在太极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琉璃盏,白玉杯,金盘银箸,流水般的珍馐佳肴被宫女们纤手捧上。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不绝,舞姬广袖轻舒,旋转间带起香风阵阵。
陛下高坐御案之后,神色是难得的和煦,甚至亲自举杯,为靖王贺。皇子们,宗亲们,重臣们,纷纷起身附和,说着冠冕堂皇的祝词,赞靖王勇武,颂陛下圣明。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席间热闹无比。
没人提起梁家。
一个字都没有。
仿佛这满殿的锦绣繁华之下,不曾有一个百年将门正鲜血淋漓地走向覆灭;仿佛那些此刻堆在刑部案头,字字句句都要人性命的证供,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废纸;仿佛那位此刻正躺在诏狱湿冷地面上,生死一线间挣扎的梁家大公子,与在座任何一个人都毫无干系。
梁家成了众人近期心照不宣,绕道而行的禁忌。
至于那位珍贵人,据说小产之后,人就有些不对了。先是整日流泪,对着空荡荡的摇篮喃喃自语;后来便摔东西,骂人,披头散发地在宫里游荡,说有人害了她的孩儿。
再后来,就彻底失了宠,被挪到了最偏远的宫室。
如今怎样了?没人说得清,或许还活着,或许谁在乎呢。
一个失了孩子又失了圣心的北漠女人,在这深宫里,和一件旧衣裳没什么两样。偶尔有宫人经过那冷僻的宫墙外,能听见里面传来断续的,尖利的笑声,或者压抑的哭泣,但很快,就连这点声音,也会被朱红宫墙厚厚的沉默吞噬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丝竹声还悬在半空,舞姬旋转的裙裾尚未完全垂落,琉璃盏里的酒液晃动着,映出满殿灯火煌煌。
皇帝的话带着酒意熏染后的微醺:“我儿勇猛,有太祖之姿,靖王有功,你今日可以朝朕要一个赏。”
陈青宵就在这一片浮华喧嚣里站了起来,他撩起衣摆,屈膝,跪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然后额头重重磕在冷硬的金砖上,“咚”一声闷响,传遍寂静的大殿。
“儿臣,求父皇,彻查梁家一案,梁家,冤枉。”
死寂。
御座之上,陈国皇帝脸上那层和煦的笑意慢慢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嶙峋礁石。他握着金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神沉下去,晦暗不明。
二皇子陈青湛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三皇子陈青云则微微侧头,与身旁的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底的讥诮和冰寒,几乎不加掩饰。
“父皇!”陈青宵抬起了头,额心一片刺目的红,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灼亮。
“闭嘴。”
就在这时,陈青云从席间走出。撩袍跪下,姿态恭谨无比。
“父皇,”他开口,声音沉痛与无奈,“儿臣本不想在今日,在此地,提及此事。原打算明日再单独将证据呈予御前,以免扫了父皇与诸位的雅兴。可如今靖王如此急切地为梁家喊冤,儿臣实在是不得不说了。”
他微微抬手示意。
一名穿着青色官袍的御史从后排趋步上前,手里捧着一卷口供,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数个鲜红的手印。御史将素帛高举过顶:“陛下,此乃梁家案犯新供,其中牵连靖王殿下。”
牵连靖王。
四个字,死寂的大殿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陈青云的目光重新落回陈青宵身上,语气惋惜:“五弟,你这般不顾场合地为梁家求情,究竟是为国为民,还是在为你的同谋,开脱呢?”
陈青宵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陈青云。熊熊的怒火:“陈青云,这世间,竟还有你这等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之人!”
陈青云仿佛没听见。他重新转向御座,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父皇,儿臣亦是心痛难当。手足相疑,乃人伦惨事,然……”
他抬起头:“国法如山,证据在此。儿臣恳请父皇,圣裁。”
二皇子与三皇子身后的那一片席位上,人影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次第站了起来。
先是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接着是几位正当壮年的侍郎,御史,最后是几位穿着勋贵服饰的宗室,动作稍慢,却也站了起来,陈青云身后跪倒一片,伏地的姿态整齐划一。
“请陛下圣裁!”
“请陛下圣裁!”
声音一波接着一波。
皇后的座位空着,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据说头风发作得厉害,起不来身了。
御座之上,陈国皇帝的目光掠过底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最终落回到最前方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陈青宵还跪在那里,背脊挺得僵硬,额头那片红肿在周遭锦衣华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和荒谬。
皇帝伸出手,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额角,仿佛那里有根筋在突突地跳,跳得他心烦意乱。
殿内辉煌的灯火落在他脸上,照出眼睑下深深的阴影,也照出那份倦怠与阴鸷。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长到那些跪着的人都开始感到膝盖下传来刺骨的凉意。
然后,陈国皇帝放下了手,看向陈青宵:“靖王,许是在西羯打仗久了,风沙入脑,有些糊涂了。今日宴上,尽是些胡言乱语。”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了点:“既然病了,就该好生将养。从今日起,便在靖王府中静心休养一段时日吧。”
“父皇!”陈青云猛地抬头。
箭已在弦,毒已入喉,若今日不能将陈青宵彻底钉死在这通敌叛国的罪名上,以他这三弟在军中的根基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日后还能有什么机会谁也不可而知。
夜长梦多,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嗯?”皇帝的目光倏然转向他,却让陈青云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冻住,“老三,你对朕的处置,有什么异议吗?”
陈青云垂下眼,他重新伏低身体:“儿臣不敢。父皇体恤手足,恩威并施,实乃英明。”
没有廷尉,没有诏狱,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斥责。
只是病了,需要静养。
靖王府那朱红的大门,进去容易,再想出来,就难了。府外的守卫会悄无声息地增加,府内的消息会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飘不出去。
陈青宵不能管了。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
父皇要的,从来不是水落石出,不是明辨忠奸。他要的是将梁家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连根带泥地拔起,要的是军权重新收拢,要的是那些盘根错节的武将世家,从此噤若寒蝉。
至于递上来的锄头是谁的手,铲下的第一抔土是不是沾着无辜者的血,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棵树必须倒。
理由?通敌也好,贪墨也罢,甚至可以是别的任何由头,只要是够重,够脏,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罪名,就可以。
二皇子和三皇子,不过是恰逢其会,递上了一把最趁手的刀。
对自己的儿子,或许还残存着那么一丝慈情,所以只是静养,而不是立刻锁拿下狱。
但梁家不是他的儿子,梁松清不是,那些跟着梁家出生入死的将领兵卒更不是。所以他们可以是弃子,是柴薪,是祭坛上注定要泼洒的鲜血。
来传旨的太监是御前得用的老人,面皮白净,眉眼低垂。
“王爷,”他捧着明黄的绢帛,并不展开,只是微微躬身,“委屈您了。陛下也是心疼您征战劳苦,伤了心神。且在府中将养些时日,等来年春暖花开,您还是陛下的好儿子,该为陛下分忧,而不是……惹陛下烦忧才是。”
有些话,不必说透,点到为止。
太监走后,夜色便彻底沉了下来陈青宵没点灯,就着稀薄的月光,拎出了一坛酒。
是烈酒,入口像烧红的刀子,一路割进胃里。
他仰头灌,喉结急促地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冰冷黏腻。一坛尽了,又开一坛。视线开始摇晃,屋檐的轮廓模糊成一片,只有心头那把火,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踉跄着走到院中空地,从兵器架上抽出了他的枪。枪身是沉铁打造的,乌沉沉的,在月光下没有半点反光,只有经年累月手握摩挲出的地方,泛着幽暗的油润。
他握紧枪杆,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稍微压下了喉头的灼热。
起势,横扫,突刺,回旋。没有章法,只有一股蛮横的,近乎自毁的力气。
枪风呼啸,卷起地上枯败的落叶和碎雪,搅碎了满庭清冷的月光。汗水很快浸透了单薄的中衣,贴在身上,又被凌厉的动作带起的风吹得冰凉。
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酒液的辛辣和胸腔里翻涌的腥甜。手臂酸软,虎口被震得发麻,旧伤也在隐隐作痛,可他停不下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只能以这种方式消耗着无处可去的暴戾和绝望。
最后一式,枪尖携着全身的力气和重量,猛地向前刺出,破空之声尖厉,直指庭院角落那片最浓的阴影。
枪尖在距离那片阴影不到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震颤的枪杆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衣袂和发梢被方才舞枪带起的风微微拂动。脸上覆着一张薄薄的面具,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黯淡的月光下,平静地望过来。
夜风掠过,束在他脑后的黑色发带扬起一缕,悄无声息地,又落下。
枪尖凝着一点惨淡的月光,冰冷,锋锐,携着未散的劲风,停在云岫眼前。
距离近得能看清枪尖上细微的锻打纹理,陈青宵握枪的手很稳,尽管虎口崩裂,鲜血正顺着乌沉的枪杆缓缓蜿蜒而下,一滴,一滴。
“你还敢来。”
云岫没动。他甚至没看那随时能刺穿他眼睛的枪尖,目光落在陈青宵脸上。
那张脸因酒气和怒意染着不正常的红,眼眶却赤红,额发被汗水浸透,狼狈地贴在皮肤上,唯有眼神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到尽头的野火,炽烈。
“嗯。”云岫应了一声。
“你这个妖物,”陈青宵的胸膛剧烈起伏,“不怕我杀了你!”
好凶。
云岫心里掠过这个念头。像一头受伤的,龇着獠牙的困兽,明明自己已经摇摇欲坠,却还要拼尽最后力气露出最狰狞的姿态。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陈青宵伤口渗出来的血腥气。
夜风穿过庭院。
跟他讲道理,大概是对牛弹琴。陈青宵醉得厉害,也气得厉害。
干脆直接打晕了带走吧。省事。
云岫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离枪尖三寸的枪尖,他甚至没怎么用力,只是向旁边一带,想将那凶器挪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就在他指尖碰到枪杆的刹那,对面一直紧绷如弓弦的陈青宵,紧握枪杆的手指倏然松开,沉重的铁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枪尖磕在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随即,陈青宵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来。
云岫下意识地伸臂去接。那具炽热而沉重的身体便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两人一起跪了下去,陈青宵额头抵在他肩颈处,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皮肤上,带着浓烈的酒气。
云岫保持着接住他的姿势,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倒在自己肩上那张昏睡过去的脸,刚才的凶狠暴戾褪尽,只剩下疲惫和苍白,眉头还无意识地蹙着,死死抓住他的衣物。
云岫:“…………”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老婆来了,可以碰瓷了。
小蛇:……我只是碰了碰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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